黃燈亮了要小心

序 太陽的贗品
灼熱的疾風從耳鬢颳過,宛如燒紅的刀刃劃過肌膚,清晰的痛感不斷傳來。
原先宏壯的隧道頓時淪為煙囪,不斷滾出濃濃黑煙。烈火燃燒的劈啪聲與車陣的喇叭聲、人群倉皇的慘叫聲交錯──此等光景,南夏玧只在厭惡的英雄片中見過。
短短三秒,人間化為煉獄。
未知的顫慄沿著血液擴散,令大腦陷入一片空白,四肢瞬間發麻。哪怕實戰經驗再豐富,他的身體仍輕易被恐懼掌控。
……三分鐘?還是五分鐘?
時間流逝變得極為緩慢,直到溫熱的汗水刺入眼中,南夏玧才真正意識到,眼前並非一場虛構的電影。
這裡沒有宇宙來的怪物,更沒有壓軸登場的英雄 只有一場人禍以及無辜受難的百姓。
「副、副隊長……這、這是──」口袋中的對講機響起,發出訊號不良的雜音,讓部下的口吃聽來更為驚慌。
深吸一口氣後,南夏玧用發麻的指尖切換全頻,故作沉著地下令:「還活……全數隊員立刻朝外撤退,協助民眾逃生。」
他從未想過向來毒舌待人的自己,竟會把「還活著的」四個字硬吞回去。
上頭那群老不死最忌諱的,就是唱衰士氣。所以就算違心,他也得擺出一副「全在掌控中」的模樣。
「茲──茲──拆彈員──請回報──茲──」
「媽的──子齊──快說話──茲──」
隊員們聽令紛紛迅速撤離,匆促的腳步揚起地面上的灰燼,對講機發出刺耳的雜訊。
一片混亂中,南夏玧拎起桌上的防護裝備穿戴,抗上急救包,轉身離開臨時指揮所,走入濃煙。
無所畏懼,終究只是自欺欺人的謊言。
盛夏的酷暑與滾燙的熱浪交疊,激發人類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每踏一步,體內的警鈴就瘋狂大作,分秒不停地催促著他逃命,只能依靠根深柢固的「職業道德」,苦苦支撐著前進的步伐。
餘光掃過左胸的防爆徽章,南夏玧比誰都清楚──任何人都可以撤退,唯獨他不行。
更何況,濃煙深處還有個穿著四十公斤防爆服的蠢傢伙,出發前還信誓旦旦說要請他吃慶功宴。
『學長,我來。』
若以這種臺詞當作遺言,未免太過寒酸──他絕不允許這成為兩人最後的對話。
四周皆是奔逃的民眾,淒厲的叫喊此起彼落。
在可見度極低的濃煙中,有人早已沒有生命跡象,有人性命垂危,有人焦急地尋找失散的親友,有人茫然跪地,失去求生意志。
沒有任何一幀畫面能使南夏玧停下腳步,他只想盡快接近事發中心,回收即將消逝的線索。隧道中破碎的黃燈一閃一滅,眼窩脹得疼痛難耐。視力在此時至關重要,南夏玧瞇起眼,扶著熾熱的牆面,緩緩前進。
勤務鞋一路上踩過各種殘骸,車體碎片、人體碎肉、手機、食物、衣物、日常用品,以及……腳尖踢到一個物體,他猛地止步,低頭一看,是一本再平凡不過的童書。書皮脫落,沾染灰燼的內頁卻完好無損,像是刻意要讓人看清內容。
太古時,天上有許多太陽,晝夜不分,酷暑難耐。有一天,一位母親在田裡工作,將嬰兒放在草堆上,結果被太陽曬死了;母親非常傷心,丈夫知道後勃然大怒,便吩咐兒子去射下太陽……
──真無聊。
南夏玧越過童書,揮開濃煙,能見度持續下降,四周條件更加惡劣。嗡鳴作響的大腦中,浮現一個篤定的念頭:走到這裡,應該是沒有活人了。接下來會出現的,不是外星異種,就是陰間的產物。
啪噠。
思及此,忽然有一陣腳步聲靠近。
南夏玧立刻止步,反射性地降低重心,進入戒備狀態。
但與想像中的怪物不同,從漆黑中探出的是一隻血淋淋的手。還沒來得及確認身分,一具瘦弱的身軀便向前撲來,南夏玧立刻下意識上前接住。
來者是一名少年,不曉得在隧道中走了多久,早已脫水虛弱。儘管制服一半被燒得焦黑,卻還是能從胸口的校徽辨認出身分。
──國中生。
「……前……面……」少年似乎有什麼話想說,用盡全力抬起灼傷的左手,往南夏玧胸口猛力一按,留下一個鮮明的血手印,艱難地開口:「公──」
嗶、嗶、嗶──
倏地,前方傳來一陣喪鐘般的機械音。南夏玧立刻摘下僅有的防毒面罩,戴到少年臉上,抱著他躲到一輛殘破的轎車後。
下個瞬間,漆黑的空間閃過一道炫目的強光,它的色彩由橘轉白,像核爆前一刻的閃焰──南夏玧來不及閉眼,那道光直接刺入他眼中。
爆炸聲緊隨其後響起,瞬間世界像被抹除了音軌,只剩下無法填補的空白。
視野昏暗不清,唯有隧道內閃爍的黃燈是唯一的光源。南夏玧閉上雙眼,未曾鬆開懷中的少年,生死之際,腦中浮現的竟是那本童書的內容。
他想,也許世上真有無數個太陽。而拆彈員的使命,就是一一射下這些贗品,成為虛構的英雄。
──真可笑。
被黑暗吞沒的瞬間,南夏玧一併捨棄了這荒唐的念頭,沒想到卻親手掐滅了世界最後的光彩。
第一章
伴隨清脆的喀嚓聲,南夏玧打碎了今晚第十七顆蛋。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週五晚間電影院人潮洶湧,隊伍綿延不絕。販賣部忙得焦頭爛額,一定沒有人發現這微小的騷動。於是他迅速撿起麵糊中破碎的蛋殼,往垃圾桶一丟,望向牆上的食譜,仍是一頭霧水。
──到底為什麼有現做鬆餅?還要五種口味?
這份兼職做了三個月,每次上班都能刷新他的認知。所謂「知人善任」根本不存在,每個人都像被放錯的棋子,成為行走的未爆彈,隨時能炸毀一切。
身為闖蕩多年的社會人士,南夏玧很清楚,基層的打工人最忌諱的就是挑戰制度。所以他只能不斷提醒自己:別犯老毛病,平心以待。不惹事,不招仇恨,當個按表操課的機械,精準完成工作,按時打卡滾蛋──這才是為了求生,該做的選擇。
「媽媽,我的鬆餅跟玩具呢?」
何況正值尖峰時段,內外場雞飛狗跳,處理訂單才是當務之急。
「你看,哥哥已經在做了呀。」
平常心。他再次告訴自己。
「哥哥好慢!我的肚子好餓!哇啊啊啊──」童言無忌,小孩的脾氣陰晴不定很正常。
「叔叔!你快一點啦!」
──叔你個頭。這裡不是餐廳,肚子餓就去隔壁漢○王填飽肚子。
將差點脫口而出的咒罵吞回,南夏玧繼續攪拌麵糊,瞥向販賣部前長長的人龍,忍不住嘀咕:「到底為什麼這麼多人?還都是家庭……」
「你不知道《變形水豚俠》嗎?小朋友很喜歡耶!」隔壁擠著鮮奶油的前輩向他搭話,「出了4DX電影,家長當然會帶小孩來看啊!」
南夏玧依舊不解,「到底有什麼好看的……」
「很帥啊,水豚跟賽車的變形英雄耶!」
「水豚就水豚,車子就車子,為什麼要融合在一起?」
「怎麼?你喜歡水豚哦?」
──他是怎麼得出這種結論的?
「……普通。」
「大叔。」前輩闔上鬆餅盒,笑盈盈地說:「我從第一天就覺得,你個性超怪的耶。」
比起被說怪,他口中理所當然的稱呼,更令南夏玧不悅。
雖然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說,自己確實年長許多,但叫三十二歲的同事「大叔」,是不是太不懂說話的藝術了?
再怎麼不滿,對方畢竟是職場前輩,氣焰太大只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謝謝。」南夏玧以自認十分禮貌的微笑回應,重新拿起一顆雞蛋。「所以我才只能在這做鬆餅,不像學長還能被排到樓層班。」
「怎麼聽起來像在嗆我?」
「錯覺吧。」
「總之,我是來提醒你。」前輩看了眼時間,爽朗一笑,「今天要記得代我的樓層晚班哦!」
南夏玧瞬間僵住,手中的雞蛋差點滑走。「……誰換的?」
「經理。」
「什麼時候說的?」
「昨天,好像凌晨傳的訊息?」
──媽的,該禁止全世界的主管在凌晨傳訊息。
「沒看見。」
「咦?你該不會把群組靜音了吧?」
「謝謝,第一天就靜了。」
「不要以為每句話加上『謝謝』,聽起來就會有禮貌哦!」
「謝謝,請快打卡下班。」
喀。
「又碎囉。」
「……」
南夏玧認命地想,今天不過是比平常更衰一點,不會再更糟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樓層的工作稍微輕鬆一點,至少不用被銷售壓力追著跑。
結束販賣部的工作後,趁著換班的空檔,南夏玧回休息室稍作休息,同時檢查另一支手機的電量。他沒告訴前輩是因為工作用的手機整晚沒電,才會沒看到群組訊息。
順利開機後,螢幕立刻彈出一串通知。刪除幾則廣告後,還有來自「大智駕訓班」的數條訊息,南夏玧沒點進去看,直接把手機塞回口袋。接著拿出眼鏡盒,拔下金絲框眼鏡,換上另一副黑框眼鏡後,走向影廳外等候。
即使隔著牆,也能隱約聽見裡面的震動和尖叫聲。4DX對小孩來說似乎太刺激,讓一部卡通電影變得像恐怖片。
結束播映後,人潮蜂湧而出,他捧著放3D眼鏡的盒子,面無表情地喊:「謝謝光臨影城,出口請往這邊。」
等到沒人出場後,他便推著清潔推車入場。被強迫加班已經夠不爽了,他只想趕快清理完閃人,今晚最好別再出什麼意外。
然而,「意外」就這麼出現了。
放眼望去,燈光全亮的影廳中,座椅中央還坐著一名男子──不,比起「坐」,用「蜷縮」來形容更貼切。
「先生,不好意思。」南夏玧立刻走近,輕聲提醒,「已經散場了,請儘速離開影廳。」
沒反應。男子的臉埋在膝蓋中,渾身發抖,無法判斷是否神智清醒。
……又是嗑藥的?
電影院身處人口複雜的鬧區,暗巷也常見不法交易。但他沒想到毒蟲竟會混入卡通電影的場次裡。南夏玧沒有一絲恐懼,只因工作量增加感到煩躁。基於公司守則,他只能控制情緒,輕拍對方肩膀,繼續和氣地應對。
「先生,請醒醒,您這樣會影響我們工作。」焦慮值持續累積,他不自覺加大音量。「先生,您再不起來,我就要報警了。」
「……」
「先生,我再說最後一次。」焦慮即將達到臨界值──他終究還是忍不住怒吼:「他媽的嗑藥仔!要睡就去隔壁網咖睡!」
「呃啊啊啊啊!」中氣十足的音量在耳邊炸開,男子嚇得站起身,因動作太大,戴著的3D眼鏡掉落地面。他低著頭,驚魂未定地呢喃:「詐……詐……」
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南夏玧皺眉,「嗯?」
「詐、詐騙!」男子毫無預警地大喊:「根本是詐騙!這爛片!」
「……啊?」
下一秒,男子激動地跳起身,揮起的手不小心往南夏玧的臉上一甩,眼鏡也瞬間噴飛出去。男子卻渾然不覺,自顧自地大聲嚷嚷:「水豚就水豚!車子就車子!到底為什麼要融合在一起!」
──哦,這倒是。
南夏玧暗自認同。但只是角色而已,有必要這麼崩潰?是什麼狂熱信仰分子?水豚教徒?
宏亮的嗓音在影廳中迴盪,男子也逐漸清醒,察覺失態後,他慚愧地開口:「不好意思,我馬上離開……」
「沒關係。」儘管口罩下咬牙切齒,南夏玧的雙眼依舊溫和,拿出回收盒,「先生離開前,請先把3D眼鏡放在──」
「造成麻煩,真的很不好意思!謝謝!辛苦了!」
「喂!等一下!」
還沒來得及喊住人,男子伸手往地面一撈,抓起敞開的後背包就衝了出去。
……這速度?水豚俠本人嗎?
南夏玧呆愣在原地,對短時間內發生的奇事餘悸猶存。他懷疑自己撞鬼了──但是鬼看電影,還需要戴3D眼鏡嗎?
腦袋恢復運轉後,他終於意識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眼前安然躺在地上的,是電影院的3D眼鏡,換言之……
──這個水豚怪咖,把我的眼鏡幹走了!
雖然想衝出去找人,但是感覺為時已晚,也會被經理發現擅離工作崗位。南夏玧只能鎮定思緒,優先完成工作。
清掃座椅時,南夏玧在水豚怪咖的椅子下方找到一張白紙,他用垃圾夾拾起,丟入塑膠袋前,才發現是十分眼熟的文件──「普通汽車駕駛執照登記書」。
表格上每個欄位皆以工整的字跡填寫完畢,也貼好證件照,看來只差遞交而已,想起方才看見那敞開的後背包,大概是不小心掉出來的。
南夏玧瞄了眼基本資料欄位:蔚冬河,7月6日出生,二十歲。
他盯著這名字,心頭莫名閃過一股違和感。接著視線一偏,落在醫院的戳章上,體檢時間恰好是十一個月前,依規定資料只能保存一年,代表它即將失去效力。
按程序來說,拾獲民眾的遺失物,一律得送往失物招領處。於是南夏玧將文件放上推車,繼續收垃圾。直到垃圾袋裝滿後,接著在影廳入口整理分類。乏味的步驟讓疲倦的思緒漸漸飄散,他無意間看向電影聯名紙杯上的水豚角色,腦海恍然浮現久遠記憶中的物品──
一個歪七扭八的水豚黏土吊飾,以及一封用紫色信封裝著的信。
應該……早就被丟掉了吧?
在原地佇立許久之後,南夏玧最終伸出手,拿起推車上的體檢表。
自從五年前離職的那天起,他一再告誡自己,除非對自己有利,否則別多此一舉 而這次也一樣,只是為了拿回那副重要的眼鏡而已。
以正當理由說服自己之後,南夏玧掏出手機,撥打了表格上的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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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所撥的號碼暫時無法接聽,請稍後再撥──」伴隨清晰的嘟嘟聲,南夏玧掛斷了今晚第三十次電話。
一般人撥打電話三次沒接,就會知難而退,但南夏玧性格倔強,想著既然起了頭,如果沒有達成目標,投入的時間就等於白費,因此他從下班前持續撥打到返家後。抱著最後一試的心態,他傳了一則訊息簡單說明,詢問對方是否能在明天回電影院歸還眼鏡。
夜已深,南夏玧送出訊息後,便往床上一倒,準備入睡。但長年失眠的身體一直保持清醒,南夏玧轉動乾澀的眼珠,掃視整個空間。
漆黑狹小的頂加租屋、故障的冷氣、積灰的吊扇、堆積如山的衣物、未繳的帳單、堆疊的電影DVD與書籍、從儲藏室門縫中透出的微弱藍光,以及外頭傳來隔壁夫妻的爭吵聲、野貓叫春、救護車鳴笛……
世界依舊混亂得毫無變化,他躺在偏硬的床墊上,卻感覺整個人像是懸空般。
不曉得第幾次,他又夢回了那一天。
隧道如深海般幽暗,自己茫然地向前行走,四周焦黑的牆面爬滿著蛇,牠們不斷扭動身軀,像是在迎接自投羅網的獵物。
嗶、嗶、嗶──
機械聲在隧道中迴盪,逐漸佔據了他所有聽覺。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一輛燒得只剩骨架的公車,空氣中瀰漫著腐臭與焦味。
「……警察叔叔明明知道吧?炸彈會爆炸。」一道稚嫩的嗓音從下方傳來,南夏玧低頭一看,一個血手印在左胸綻開。「那為什麼……不救我的妹妹?」
嗡──嗡──
忘記設定勿擾模式的工作機猛然震動,南夏玧皺著眉拿起查看,那串霸佔通話紀錄的號碼,終於回了訊息。
不好意思,沒能馬上回訊息。
沒注意到您的眼鏡掉入包包,造成麻煩也真的非常抱歉。我明天沒什麼空檔,不曉得……能否請您來找我呢?
如果您方便的話,就約早上十點在影院附近那間警局門口好嗎?
時間顯示凌晨三點。南夏玧心想,不愧是年輕人,真能熬夜。
他立刻確認自己的班表,發現明天上午有一段空檔,時間沒問題,有問題的是地點──看見地點的瞬間,胃部傳來一陣抽痛,作嘔感緊接而來,他第一次體會到「熟悉得令人厭惡」是什麼感覺。
最終,南夏玧找了間附近的豆漿店,強行更換集合點。
睡了三個小時後,隔日一早,他戴上帽子與金絲框眼鏡,騎車前往另一份工作的地點大智駕訓班。它位於兩座縣市的交會處,座落於公墓的山坡下,偏遠又沒有交通機能,抵達入口前,還得穿越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
地點雖不起眼,大智駕訓班卻是高收費的私人駕訓班,主打「場內考照」、「通過率近乎百分之百」的保證班,吸引想迅速考取駕照的民眾上門。
正因如此,業績競爭激烈,尤其正值暑期旺季,每位教練的課堂都被排滿──除了南夏玧以外。
他蹲在車門旁,熟練地替教練車打蠟,遠方學生正在上早班課程,他卻待在悶熱的車庫裡打雜。
嘎啊──嘎啊──
欣慰的是至少還有鵝陪伴。鵝是附近居民飼養的,成天在駕訓班內閒晃,牠們很聰明,不會靠近行駛中的車輛,班長也沒下令驅趕。除了鵝,野狗野貓也時常出沒,讓許多初來乍到的學員誤以為闖入農場。
南夏玧瞥向車子側邊,儘管腳步聲被雜音掩蓋,但他早在對方踏入車庫的瞬間就察覺了。「起來吧,位置早就曝光了。」
「啊,被發現啦?」一名馬尾女子探出頭,像玩捉迷藏被抓到的小孩,露出可惜又淘氣的笑容。她名為林雨歆,是駕訓班的櫃檯行政。起初因她主動示好,南夏玧才接受搭話,後來成了還算友善的關係。
「南教練真的沒在車廠工作過嗎?」林雨歆靠近車旁,看著亮得反光的蠟膜,「打得真好,有什麼祕訣嗎?」
南夏玧冷冷舉起打蠟機,「單手健全。」
「嗯?這是笑話嗎?」林雨歆歪頭一笑,目光緩緩往下,「不過,南教練的手腳真的很修長耶?」
「多餘的讚美就不必了,說正事吧。」
林雨歆叉腰,笑容燦爛,「我前天傳的訊息,你是不是根本沒看啊?」
果然。
「太長了,懶得看。」
「簡單來說,你這個月的業績嚴重不足。」林雨歆的語調突然變得低沉,「業績要多多益善才好,請教練『主動』招收學生哦!」
……是不是有什麼詞被強調了?
南夏玧不為所動,淡定回覆:「會嘗試。」
「不要這麼被動嘛。」
「沒看過Google評論嗎?」南夏玧隱在帽簷下的眼神毫無波瀾。「上面有很多關於我的小作文,可以配飯慢慢看。」
「你是說,把富二代罵到崩潰,被家長瘋狂客訴,還差點鬧上法院。」林雨歆一條條列舉,「還是說,跟黑道大哥上課到一半大打出手,最後還打贏的事蹟?」
南夏玧緩緩放下打蠟機,送上敷衍的掌聲。
「總之,想辦法不被客訴,多善用自己的優勢吧。」林雨歆蹲下,撫摸白鵝的頭。「像之前那個貴婦,不就是因為喜歡你的臉,才選你當教練嗎?這種就好好把──」
「我不教根本不想學車的人。」南夏玧正色打斷,「隨便讓他們考到駕照,只會增加肇事率。」
悶熱的車庫,瞬間冰封五秒。
發言聽來正確,卻不符合駕訓班的理念。雖然跟林雨歆說這些無妨,南夏玧還是覺得自己多嘴了。
半晌後,林雨歆語氣一轉,再次開口:「我從以前就覺得,比起當教練,你更適合當警察耶。」
「……為什麼?」
「就覺得如果有像南教練一樣的警察,社會說不定能更安全一點?」
南夏玧立刻起身,「我要走了。」
「欸?去哪?」
他放下工具,彎身穿過鐵門,回頭勾起不溫不火的笑意。「『主動』招生。」
回到車棚牽車,握住機車把手時,指間還沾著殘留的蠟。南夏玧拿出溼紙巾擦拭,動作卻逐漸慢了下來。
林雨歆的無心之言,也是普遍人們對於「安全」的認知。但大眾容易遺忘的是,只有在毫無威脅的狀況下,安全才「相對」存在。面對太平盛世下潛伏的暗潮與惡意,真正能履行的正義,終究是微不足道的少數。
早在五年前,南夏玧就失去了伸張正義、保護他人的資格。
他發動引擎,拉下全罩安全帽的鏡片,刺眼的世界彷彿被一層濾鏡覆蓋,色彩更加模糊不清。沿著蜿蜒的小路駛離駕訓班,來到主幹道的路口。南夏玧向右一望,那條筆直道路的盡頭,就是隧道口。
哪怕會繞遠路,他仍然選擇了反方向。
輪胎在熾熱的柏油路上奔馳,頭頂上是一片遼闊的晴空,他的意識卻像墜入海中,無盡地下沉。
作者:吳棠維氷
主要創作BL類型的小說作者,擅長刻劃角色生動、細膩的情感以及豐富的事件,掌握良好的敘述節奏,加深閱讀記憶點。
2024年以《黃燈亮了要小心》榮獲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戀愛BL小說組首獎」,2025年以《稻光之國》同時獲得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短篇首獎」和「故事工廠舞台劇化潛力獎」雙獎殊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