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眼

「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得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
——曹雪芹《紅樓夢》
1. 太初
魚到死也不須閉上眼睛。
葉聲秋經過海產店的冰櫃,與碎冰上一排海鮮大眼瞪小眼時,心裡唯一想的就是這件事——好羨慕啊!但又不能說出口,說了誰也不明白,只會覺得他有病,或像鄭醫師那樣委婉地笑一笑,說他那是「一種心因性的疼痛」。
他雖飢腸轆轆,因著那群蝦兵蟹將含恨的眼,又退縮了,最後只在路邊攤隨便叫了碗麻醬麵。
其實本來要叫蛋黃麵的,但「蛋黃」兩個字讓他想起另一件事:在他小學的時候,學到了辨別雞蛋的方式。能孵出小雞的蛋,卵黃上會有一顆小黑點,有時還帶細細紅絲,就像一顆充血的眼珠。他還記得那時自己難過地說,蛋都打開了,就算發現它會孵出小雞,那也來不及了呀!要怎麼辦呀!
大人紛紛笑了。
不久前葉聲秋動了近視雷射手術,原本快九百度的近視,竟就這樣一筆勾消,眼前世界像換了一組新的。但都三個多月過去了,他總覺得自己的大腦還適應不了新世界,只要一睜眼頭就痛,好像戴上一副度數不對的眼鏡似的。
他於是又回去找替他開刀的鄭醫師,醫師替他做了檢查,還重新向他詳細解釋了手術的過程——在角膜上開出一個小小的弧形切口,然後從這裡吸出預先計算過、用雷射切割好的一小塊角膜組織,如此就能改變角膜的曲度——醫師向他再三保證,雷射切割的開口非常小,大部分的人都會很快自動癒合。
其實手術前就解釋過的,但他沒有仔細聽。
檢查以後沒有發現任何問題,他也不覺得醫師騙他,但頭痛仍沒有減緩。最糟的是,在他聽完鄭醫師鉅細靡遺的說明後,眼痛的狀況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大概是那個雷射割開角膜的描述太具象了,現在每次閉上眼睛,他就會感覺眼珠像被劃了一刀,割出一條縫來……要說痛得死去活來嘛,也不至於,但好像嘴巴裡破了個洞,就是會不自覺意識到那個洞的存在,甚至伸出舌頭去舔它。
在這之前,葉聲秋從未想過魚睜眼閉眼這種無聊問題。
上週他去一個朋友家裡作客,朋友養了一缸膨著腦袋的金魚。他仍維持著近視九百度時的習慣,貼水缸貼得近近的。金魚們彷彿不勝其擾,不論游到哪裡去,始終惡瞪他不放鬆。他於是才想起這個問題,問:這些金魚難道都不必閉眼的?
朋友笑說,魚沒有眼瞼,不需要閉上眼睛,也不知道他們累不累哪!
葉聲秋聞言,心中竟生出一股奇異的嫉妒感。他原本要刻薄兩句,說等這些魚死了就知道了,但他又想起火鍋裡的魚頭,眼睛瞪的圓圓大大,到死也不瞑目——
原來如此,魚這輩子的命運就是如此。
哪怕被煮得眼珠都白濁,還是不能閉上眼睛的。
幾乎是店一開門葉聲秋就來了,反正最近睜著眼睛也痛、閉著眼睛也痛,根本睡不到幾小時,待在哪裡都一樣,店裡至少還有咖啡喝。他點一杯美式咖啡,一面翻看女性時尚雜誌。隔桌兩個高中女生打量著他,吃吃竊笑,似乎在想他這樣一個男人為何看女性雜誌看得津津有味。
其實他是在讀雜誌裡的短篇小說,他只是想讀點故事,他覺得這種對故事的癮頭,可能是一種職業病。但這樣的連鎖咖啡店裡不會有文學雜誌——事實上,就連書店裡也快找不到文學雜誌了,他完全沒想到最後會在這種地方尋得慰藉。
由於是連載型的小說,也很難評價到底寫得好不好,他連續看完三期連載,正焦急於女主角結局如何,偏偏架上沒有後面的期數了。
就在這時電話響起,是主編老甘打來的。
他打來一向是為了在茫茫人海中做遠距定位,果然葉聲秋一拿起手機,就聽見老甘朝他大叫:「這裡這裡!」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等很久了吧?」
幾個月不見,老甘又心寬體胖了一些,他像一顆洗溝的保齡球,靈巧地滑進座位,一面好客地說:「吃過沒?點點點,不用客氣,今天我請客。」
講得一副義薄雲天的樣子,反正也是拿回去社裡報公帳。
「我來之前吃過了。」
葉聲秋隨口說,老甘立刻一臉惋惜的樣子:「哎呀!我今天都做好準備來給你大敲竹槓的!」
連鎖咖啡店有什麼竹槓好敲?不過,其實咖啡店是葉聲秋選的地點,為的正是避免和老甘共進晚餐。
老甘一向會選很好的餐廳,讓他請一頓也沒損失,但葉聲秋跟他吃飯總是沒什麼胃口,因為兩人見面大部分是為了公事,而且通常不會是好事。既然都是浪費,不如替他們公司省點錢。
「最近寫作怎麼樣?還順利嗎?」
來了,開始了,這種故作自然委婉的關心作家方式,若不是相熟已久,葉聲秋必也苦於如何委婉地敷衍回去,但兩人也不是今天才開始合作,他立刻說:「怎樣?我交的稿子有什麼問題?還是你們平台要倒了,要來跟我談違約金的事?」
老甘呵呵呵笑起來,似乎特別喜歡他這種叛逆的樣子:「一說到錢,我們的大才子就變得跟豺狼虎豹一樣,不用緊張,平台沒有問題,我今天是來和你談你的小說,我想讓你寫點不同的題材。」
「不同的題材?我沒有哪篇題材重複的吧?」
「每篇都重複呀!」老甘皺起眉頭:「你當作我看不出來吧,你動手術多久啦?三個月?四個月?」
「快四個月了。」
「我知道你說動完手術,眼睛一直不太舒服,問題解決了沒有?」
「沒有。」
「你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比你更想知道。」葉聲秋不情願地補上一句:「醫生說,可能是心理因素。」
老甘嘆一口氣:「所以你現在把寫作當心理治療啦?你以為我是圈外來的空降部隊,看不懂你們文人的小把戲對不對?」
「你要說什麼就直說好不好?」
老甘嘆氣:「我沒有要嫌棄你,你的文章寫得很好啊!你知道我是你的死忠粉絲吧?」
來了,他最擅長的先褒後貶,先把你捧上天,再來就任他搓圓捏扁了,果然他接著就以「但是」開頭:「但是啊,你已經連續三個月都寫跟眼球有關的主題了!」
「我沒有吧。」
「有啊,你看,十月你寫了這篇雙胞胎姊弟的。雖然是雙胞胎,但差了一條染色體,結果只有弟弟繼承到眼睛的遺傳病,從此心懷怨恨的故事。」
「然後是十一月的,色盲的女孩,只有在喜歡的男人身上看到顏色的故事。這個很浪漫啊,如果我不是個中年大叔,恐怕也會神魂顛倒吧?」
「再來這一篇,十二月的,老實說我很喜歡這篇,得了白內障的老先生,眼前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消失的故事。比起少女羅曼史,還是這個比較能引起大叔的共鳴啦。」
「不是白內障,是黃斑部病變。」
「好好,黃斑部病變,你看,你這不是變成眼科專家了嗎?」
「好吧,我承認你說得對。」葉聲秋以退為進:「這幾篇確實剛好都跟眼睛有關。不過這也沒什麼吧?我又不是三篇都寫一樣的故事,故事的水準也沒有下降。」
「當然、當然……你不要一提到作品的事,就變得像母雞護小雞嘛!故事很好、都很好,還有朋友來問我你是不是故意的。但他跟我不一樣,他又不知道你眼睛動手術有後遺症的事。聲秋老弟啊,我不擔心故事,我擔心的是你啊!」
「我?」
老甘在桌上敲著手指,有點欲言又止的樣子,葉聲秋也熟悉他這一套,為的是讓他接下來說的話顯得深思熟慮,更具權威性。
「下面這個說來有點玄啊,說不定你們作家最討厭聽這一套。再說了,雖然同樣是寫字的,我也不是小說的專家嘛!但我相信,一個人的筆和他的靈魂是連在一起的……」
他說完抬抬眼,偷瞄一下葉聲秋的反應,見他面無表情,趕忙繼續說:「我可以看出那種陷在懸崖邊緣、快要掉下去的靈魂,我以前跑新聞,靠的就是這個本事。雖然現在被下放……」
「下放你這匹孤狼來當牧羊犬,還真不好意思啊!」
老甘笑道:「我從沒覺得你們是羊。要說的話,你們像是老虎或豹吧。狼和虎都能聞到血,但我們聞到就是一整群撲上去的。你們作家不一樣,你們會安安靜靜把獵物拖到角落吃乾抹淨。吃不完還會藏起來,藏在誰也看不到的地方,想到的時候,就一個人慢慢享受。」
葉聲秋對他奇特的恭維並不買帳,冷冷說:「所以你到底要怎樣?」
「你最近寫的東西,問題不光在題材,而是整體給我一種強烈鑽牛角尖的感覺,很危險。具體我說不出來,但我覺得你快要掉下去了。」
「你這種講法太形而上了吧,作為編輯很不負責任。」
「我也找了其他人諮詢意見,你知道胡鞏山?《筆談》雜誌的老總編。我給他看你的小說了,他力勸我讓你出去散散心。」
「胡鞏山的意見有這麼權威嗎?」
「其他方面權不權威我不敢說,但他帶過那麼多小說家,裡面有三個跳樓,一個上吊了。」
葉聲秋在心裡翻白眼:「我的眼睛是很不舒服沒錯,但我也到處找辦法解決了,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有人會因為眼睛痛去跳樓吧?」
老甘哈哈大笑:「我也沒排除上吊。」又說:「總之,我是主編,我說停就是停。下個月開始,你的短篇小說專欄暫停。我沒有要冷凍你,我們正好有個新的計畫,我想派你來負責。」
短篇小說沒什麼連貫的問題,臨時被喊停他倒是無所謂,只是葉聲秋不知道新計畫是什麼,隱隱不安,畢竟他最擅長寫的東西就是短篇小說。
也只有短篇小說。
他從傳統的三大報文學獎出身,之後一路算得上平步青雲,發表的短篇小說篇篇備受讚譽,不久就成為一個藝文界叫得上來的名字。
他的文章以怪誕奇險見長,文評家說他的小說像「會割人的棉花」,說他的文字如「奇松怪石」,還有某位文壇知名前輩,說他的故事就像全程用魚眼鏡頭拍攝的短片--即使和別人從一樣的角度取景,拍出來的景色,就是帶有一種說不出的、幻惑人心的扭曲。
他絕對算同期作家裡,最劍走偏鋒、風格獨特的一個,但他在長篇小說上卻狠狠栽了跟斗,他寫過兩部二十萬字的長篇小說:《雲山》和《春日餘燼》,都拿到一敗塗地的評價。
尤其是《春日餘燼》,這部作品寫的是主角哥哥捲入一場神秘死亡,主角拚命追尋真兇的故事。先不說自己同行評價微妙,還引來大眾小說圈的激烈反彈,被推理作家批評得一無是處。
總算他在文壇頗有人和,同行用詞十分委婉。上回誇獎他像魚眼鏡頭的前輩,這次巧妙地說:「特殊鏡頭只宜用在畫龍點睛處,若連拍上三小時的電影,那是誰也受不了的。」
他找過很多人聽取意見,得到的評價很一致:他的長篇故事並非沒有魅力,但他筆下的靈魂,總在該恐懼的地方悲傷,又在該悲傷的時候狂喜……難以共情,好像他只在滿足他自己。
在《春日餘燼》的大慘敗過後,葉聲秋休息了一段時間,也幾次想著既然長處不在此,就不要再執著寫出長篇了吧!
在那段時間裡,他收到新成立的網路文學平台邀稿。當時實體出版市場斷崖式萎縮,許多出版社改弦易轍,打算經營網路媒體。較有家底的大社,開出優渥的條件,和有聲譽的作家簽下獨家經紀約。平台按月支付薪酬。作家則必須在平台上按時連載,每年至少出版一本作品。
那時葉聲秋也正在徬徨低谷,來邀請他的「百文學」是知名媒體「百週刊」成立的新事業,開出的條件很好。而且反正三年一約,也不算綁死太久,於是葉聲秋就接下了這個邀請。他每個月交一篇一萬字左右的短篇。這並不難,他算非常多產的作家,甚至一個月就能寫上四五篇。
當時與他合作的編輯不是現在的主編老甘,而是一位女編輯。
他和前任編輯合作非常愉快,那時自己一天到晚跑他們辦公室。但葉聲秋保證兩人分際守禮,從無什麼越軌之舉。只不過編輯和作家的關係,有時就是那麼不可言說,既是隊友,又是仇敵,有一點像心靈上的夫妻——
結果鬧得人家法律上的夫妻不開心了。總之,奇怪謠言滿天飛,編輯的老公跑來公司大鬧,還說要陳情總統府,讓他葉聲秋拿過的所有文藝補助都吐出來。最後他的編輯被調到其他事業群,那時過來接手自己的,就是老甘。
老甘的命運說來也並不比他前任的心靈妻要平順,他根本不是搞文藝的,本來是跑社會線的資深記者。先前在平台背後的母公司「百週刊」做了十幾年,後來不知捲入什麼複雜的權力鬥爭,就被一腳踢了出來。
但知識分子行業搞起鬥爭時還是講求一點姿態的,因此倒非將他淨身出戶,而是空降他來新成立的「百文學」平台當主編。說什麼他跑了三十年的社會線,正好可以輔助這些寫懸疑推理的小說家,現在影視圈想要懸疑劇本可想瘋了。
說得倒好聽,最後卻把一個公認寫不動懸疑的純種文藝作家葉聲秋塞給他。
但老甘從未抱怨,也是認分當起他的新任心靈伴侶,他甚至把《春日餘燼》這大部頭給啃了。葉聲秋不免戰戰兢兢向他要問評價,他豪邁地笑說:「我跑了三十年的社會線,什麼怪人沒看過?我跟你保證,你要是不做小說家,多半就去犯罪了。」
葉聲秋不知這究竟是褒是貶,或許這跟「魚眼鏡頭」那個評價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比起文壇諸公那種評高了怕丟臉、評低了怕走眼的保守措辭,老甘這帶點冒犯的直爽風格還頗得他心。
兩人就這樣持續合作了兩年多,以編輯和作家關係來說並不算特別長,不過已培養很不錯的默契。葉聲秋對他還是有一點信任在的。
「好吧,那你要我做什麼新企畫?」
「你看一下這個。」
他從提袋裡拿出一個空白信封。
首先讓葉聲秋嚇一跳的是,信封裡抽出來又是一張信封——不過,那只是一張影印過的信封正面,信是寄給老甘本人的,上面的字跡小巧娟秀。奇怪的是,那地址並不是寄到老甘家或中山北路上的「百文學」,而是寄到光復北路的「百週刊」。
接下來兩張紙都是電腦繕打的內容,開頭又是死啊恐懼啊什麼的,叫葉聲秋差點以為是恐嚇信,但再細讀似乎又非如此。他愣愣看了眼老甘,就見他慈祥地鼓勵道:「你先把這封信讀完再說。」
2. 孕育
敬啟者:
當您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想我已經死了。
我這一生都活在恐懼之中,就算是現在,只要想起過往發生的一切,我也忍不住全身發抖,如果接下來我的故事說得支離破碎,請您諒解我的處境。
即使我如此不堪,但在我死前,我還是想做點什麼。
至少我能向您說出所有的真相,償還我所犯下深刻的罪孽。
先從我的故事向您說起吧。
我是不幸的鬼女。
我從小住在一個不見天日的木屋裡,那裡沒有窗戶,四面牆牢牢封閉。每天只有短短一段時間,母親會來餵食我,清理我的排泄物。
雖然稱她為母親,其實我並不知道她是誰,我甚至不知道她是男人或女人,有時我覺得她纖細孱弱,有時又覺得她高大強壯。她總是只停留很短的時間,將我當牲畜一樣餵養,我多想要她親親我抱抱我,但對她來說,好像只要讓我活著,就已經仁至義盡了。
不論她究竟是誰,請容許我接下來都稱她做母親吧!我從未見過母親,那讓我感到很寂寞,本來我以為這是因為小屋終年黑暗,不能透光,但當我年紀漸長後,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如果這裡真的如此黑暗,母親要怎樣餵食照料我呢?
難道說,黑暗的並非這間小屋,而是我的雙眼嗎?
我在小屋中像陰濕的苔癬一樣,低伏著身子仍漸漸成長。雖然母親從未向我明言,但我不知不覺間,明白了自己的異樣之處。
首先,正如我所推測的,並非光不照見我,而是我看不見光,因為我生來就沒有眼睛。
其次,我缺少的並不只眼球。
在我的腹中,缺乏能孕育孩子成長的女宮。
我曾聽見門外母親與他人竊竊私語……這孩子是個鬼女,肚子裡什麼也沒有,一顆蛋都下不出來。鬼女……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我想那個鬼字非常象形。
我是一個幽靈,只剩一層霧氣般的假皮相,揭開這層皮相以後,底下一無所有。
我經常撫摸自己的腹部,卻不知有什麼異常,若稍微用力下壓,也能感覺到底下的內臟。但我只要一閉上眼,就會聽見母親叨念著鬼女的聲音……那時,我腦中就會浮現自己剝去這層皮肉以後,裡頭只有一個空蕩蕩架子的模樣。
我感到很悲傷,哀哀向母親祈求,我想要一個孩子,即使沒有他們說的東西,我也願意努力生孩子,難道不可以嗎?既然我的身體是空的,那一定還有很多位置,可以安放這個孩子吧!
但母親說,那可不行,那座城堡是必要的。那是為了把孩子關起來的城堡,否則,你的孩子會將你的內臟全部吃乾淨。
孩子啊!你是這麼可怕的怪物嗎?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腹中長出一個小小生命,它多麼可愛,蜷曲著小小的身子。我和母親不一樣,我親吻它、擁抱它,唱搖籃曲給它聽,我是那樣愛它,可以給它我的一切。
漸漸它長大了,開始在我的體內爬行。但母親的預言成真了,我沒有城堡可以關住它,只能任它四處橫行。還在成長的孩子需要很多能量,它首先吃掉了離它最近的腸子和膀胱,這樣才有更多空間可以前進。
我失去了排泄的能力,但沒關係,因為它很快把我的肝腎與胃臟也吃掉了,如此我既不能消化,也就不會產生需要排泄的廢物。然後它吃掉我的食道,以免母親再餵任何東西進來我的身體,那些東西會弄得他很不舒服。最後它咬破我的喉嚨,吃掉我的頭顱和大腦。
獨獨留下了心臟,我的全身都被它吃光了,只剩心臟還在跳動。我問它為什麼?它說:媽媽呀!如果吃掉了妳的心臟,媽媽就會死掉,那麼就沒有人能夠供給我養分了。
醒來以後,我放聲哭泣,終於明白自己是一個幽靈。
幽靈不是人,幽靈只有人的外型,沒有人的功能。
原以為就要這樣渡過一生,但命運的轉機到來。
在我十八歲那一年,母親說,她為我尋到了一位善人,能夠彌補我的缺失。
母親帶我離開小木屋,我被綁在擔架上,送進一個寒冷充滿刺鼻氣味的空間中,有人往我的身體刺進針頭,注入不知名的液體,我便沉沉睡去。
當我再次醒來時,我首次見到了光明。
雖然我的身體還僵硬不能行動,但我可以轉動眼球。我躺在一張冰冷的金屬床上,在我身邊,有另一架鐵床,上面躺著一位女子。
那時我並不敢說她是女子,因為她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都蒙著白布,只露出一節平坦的下腹部,腹上有一道巨大的橫向切口,但已經縫合、癒合,結出蠕蟲一樣深紅色的疤。
不過,比起那醜陋的疤痕,更吸引我注意的,是她腰側有一個硃砂紅的胎記,看起來像一朵盛開的紅蓮花。我於是忍不住產生一種預感,白布底下,一定是位像這朵紅花般可愛的女子吧!
之後,我便離開小木屋,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我曾向母親問起隔壁床上的人,母親說,那是一位死刑犯。我被運出小木屋的那天,正是此人被槍決的殞命之日。母親托了層層關係,終於買下這具屍體新鮮的器官,替換我身上所有的畸形。
我拿走死刑犯的眼角膜,重獲光明。我切開死刑犯開著紅花的腹部,拿走了裡面的子宮,從此能夠生育自己的孩子。啊!我感到多麼喜悅、又多麼慚愧,她的死換來我的自由、我的重生!
從今以後,我不再是鬼女,我與所有人一樣,健康、自然,有權利尋求屬於我的幸福。
*
到此為止是第一頁的內容,葉聲秋暫停下來喘口氣。文章短小,但結構明確,主角畸形的前半生,透過移植死刑犯的器官,終於獲得了解放。
然而,後面還有一頁。
葉聲秋不知內容是什麼,但根據他做為小說家的直覺,接下來恐怕是更加不幸的轉折。
他的咖啡早就涼了,本來就太苦,冷了以後更難下嚥,放了一個多小時,他還喝不到半杯。這紙上寫的實在稱不上愉快的故事,想到接下來可能更不愉快,他就感到興味蕭索。而且眼珠一直很癢,好像裡面被挖了個大洞,幾百幾千條鮮紅色蠕蟲想從洞裡鑽出來。
老甘正襟危坐觀察他的反應,葉聲秋問:「這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給我看?」
「我也很想知道。」
「我以為這是一篇小說投稿?」
而且,還是一篇令人不太舒服的投稿。
百文學走的路線,就是標準的通俗大眾娛樂,就連靈異恐怖類的小說,都寫得堪稱春光明媚。最多就是找幾個他這樣的文藝作家來妝點門面,葉聲秋不確定百文學有沒有考慮刊載這種風格的異色文學。
老甘說:「小說投稿寄到百週刊幹嘛?」
葉聲秋知道他說得對,其實自己頭一件注意到的事也是這個,百週刊是普通的新聞雜誌,就算追逐腥羶色,也不至於去寫什麼鄉野怪談——
除非這個故事不是鄉野怪談。
老甘大概也看出他的猶豫,指指剩下的信說:「你把後面也看完再說。」
*
我害怕自己是否配得上這種快樂的生活,有時我會感覺,自己不但偷走了那個人的眼睛、子宮,還偷走了她本該擁有的幸福。
我常夢見那個將我肝腸脾肺都吃盡的孩子,腰間長著一朵小小的紅蓮花,咬牙切齒對我說:憑什麼只有妳可以像沒事人一樣活下去,我的人生卻毀掉了?妳以為假裝我不存在,就什麼事都沒有了?我告訴妳,從別人手裡偷來的人生,不可能永遠幸福快樂下去的。
我醒來以後,嚎啕大哭。從那天開始,我的世界就徹底改變了。
我的眼睛感染了一種怪病,經常感覺熱辣辣的刺痛,隨時都像要哭泣一般發紅。
看過醫生也不曾改善,我愈來愈少出門。鄰居因此以為我是嬌弱的人,與我說話時總輕聲細語。她的兒子剛滿五歲,正是活潑嬉鬧的年紀,但每次她們經過我家門前,她都會緊緊捂住他的嘴巴,讓他不准吵鬧。
我不需要被這樣捧在手心對待,但裝出虛弱的樣子,得以減少與人應酬,對我來說真是求之不得。因為我愈來愈害怕接觸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只有待在空無一人之處,才能感到內心平靜。
有件事我從未告訴過醫生,不,我從未告訴任何人,只有在此時告訴您。
事實上,我的眼睛不只發熱發痛,還經常看見一些令人畏懼的景象。
您看過故障的電視機嗎?我眼裡的世界就像那樣,時常會裂開一條大縫,在破裂的地方,噴發彩色的雜訊。
第一次看見雜訊,是出現在農舍的雞身上。
我甚至不知道那是雞,因為牠們都變成一團雜點,我是從叫聲判斷的。
在雞變成那樣以後,接著是魚塭裡的魚,鄰近街道的野狗……雜訊變得愈來愈多,有時是天上飛舞的麻雀、有時是地溝裡爬行的老鼠。
我時時警戒著,害怕視野中出現那種雜訊。因為直到他們死去之前,都不會再恢復原狀了!
到死……您想的沒有錯,到目前為止,我只會在動物身上看見雜訊,花草樹木、石頭磚塊那樣的死物,從來沒有出現這種現象。
我非常害怕,恨不得將自己困在一個只有死物的世界,如此便不必再看到那些東西。但情況仍持續惡化,而且終於到了極限,我甚至在人的身上也看見雜訊——
有天早上起來,鄰居的孩子就不再是個活潑好動的小男孩了。我仍聽得見他的聲音,他向我打招呼時,我還會誇獎他懂事、可愛,我根本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團彩色雜點。
過幾天,我便聽說那孩子出事了。
傍晚時他追著皮球跑到馬路上,結果讓一台大卡車輾死了。我跟著好事的人趕去事發現場,遠遠傳來警察的鳴笛開路聲,要把我們都趕走,但我仍趕在屍體被收拾乾淨之前看見他。
從地上留下的印子看,那孩子的身體裂成了好幾塊。手腳沒能全部看見,有些大概飛進附近水溝裡了。但我至少看見了他的臉--因為他死去了,所以雜訊也消失了。
他小小的腦袋,連著一部分的軀幹,壓在大卡車的輪下。那時,比起噁心或恐怖,我心中更多的竟是一絲慶幸與竊喜。
至少我還能記住他的面容。
那天夜裡,我不斷思考這件事代表的意義。
還記得雞變成雜訊的那天,母親說家裡有客人要來。傍晚時她拿著刀進農舍,抓出一頭變成雜點的雞。
您知道如何殺雞嗎?殺雞的時候,一定要從牠的喉嚨割斷,這樣才能更快把血放乾淨。母親俐落地抓住兩條雞腳,將雞倒過來提起,割斷牠的喉嚨,鮮血就像花灑一樣噴了滿地。
母親看著我蒼白的臉孔,很不屑地說:「妳遲早也要學。」
於是又抓了另一隻雞出來,讓我照她的方法殺雞。但我連雞的頭尾都分不清,只看到一團雜點,當然不可能割準喉嚨。母親咒罵我,雞放聲尖啼,把我嚇得六神無主。我希望牠不要再叫了,只好胡亂揮刀,往我覺得應該是頭的地方砍下去。
我成功了,雞不再叫了,雞頭落地,雜訊全消失了。我放開手,以為我這樣就算完成任務,鬆了口氣。誰知地上那斷頭的雞屍,忽然彈了起來,張開翅膀,繞著農舍狂奔起來。
我放聲尖叫,直到再也叫不出聲音,死去的雞都還沒倒下。
這恐怖的經驗,我想就是我對雜訊一直抱著畏懼感的緣故,我總覺得那是一個不好的預兆,但我卻從未想過它代表的真正意義。
那一夜,我仔細回憶我見過的所有雜訊,發現動物們出現雜訊後,就會像那孩子一樣,充滿不幸地死去了。被我斬斷腦袋的雞、被活活電死的魚、被浸籠淹死的老鼠……當然,還有被卡車輾得四分五裂的男孩。
那是死亡的訊號。
而且,不是普通的死亡。
村裡的長輩們年紀到了便自然走了,我從未見過他們身上出現那種東西。
至此,我終於明白,我看見的是一個極其悲慘的預兆。所有變成雜訊的生命,都將以毫無尊嚴、窮極殘酷的方式死去。
為何我會看見這樣悲慘的景象?為何我擁有這樣一雙被詛咒的眼睛?
我立刻就明白答案,因為這並不是我的眼睛。
這雙眼睛原本的主人是誰?
我只知道給我眼睛的人是死刑犯,卻從未想過她是做了什麼才被判死刑?
我向母親詢問,她卻躲躲閃閃,怎樣也不肯說,我只能自行想像。既然被判處極刑,她必定犯下慘絕人寰的罪行吧!
那個將子宮讓渡給我的女人……我難以想像,一個女人能犯下怎樣殘酷的滔天大罪,以致必須接受如此激烈的懲罰?
在恐懼的同時,我心頭也興起一股愧疚感。
我拿走了妳寶貴的雙眼與子宮,享受原本屬於妳的生命,卻從不曾關心過妳的命運。
妳經歷怎樣的生命啊!妳犯下怎樣的罪孽啊!為何最終妳不得不死於極刑呢?
在那之後的生活,我並不想多說。
自從知道雜訊代表的意義以後,我的日子變得更難過。原來不知道它的意義也就罷了,如今卻等於要眼睜睜看別人受苦受死。
我也曾試著改變,我打開農舍的雞籠、去市場買魚放生,但世間受苦性命千千萬萬,我又能救到何時?
今日放走一群雞、一桶魚,牠們不過又被附近村人捉回家裡做盤中飧,或變成明天市場上的商品。
在無數徒勞無功以後,我終於明白,生命就像是一條開鑿完成的河渠,水最終流向哪裡去,早已決定好了,我沒有辦法改變他們生命的流向。
於是我決定放棄。
既然我救不了他們的性命,那麼我能做的,或許就是減輕他們的痛苦吧!
我在醫院工作,很輕易就能取得致命的藥品。於是附近魚塘裡的魚,全部被我毒死了,我將雞也毒死了、貓和狗也全毒死了。那因癌症末期飽受痛苦的老人,也毒死了,要被人販子抓走虐死的孩子,也毒死了。要被仇家討債砍殺的男人,也毒死了,要被丈夫毆打致死的婦女,也毒死了。
我深深祈求我所做的一切,能緩解他們哪怕一點點的痛苦。
但我的願望沒有實現,眼前的雜訊只有一天比一天更多。有時我甚至會懷疑,會不會正因我的存在,他們才被上天宣判死亡呢?
但我已無法考慮這麼多了,因為這天早上,當我起床梳妝時,我在鏡中看見……不,應該說,再也看不見我自己,鏡中只剩一團扭曲的雜訊。
我並不驚訝,心裡早知這一日終要到來。
我就要走了,如果我要悲慘的死去,至少我不想死在我這一對孩子面前,我希望能死在一個沒有人看見的地方。
我不認為自己能逃脫死劫,我的預言是絕對的,但即使機會渺茫,我仍寄望您能拯救我不幸的命運。
或者,請您至少找到我的屍體,將我安葬。
請您找到我的屍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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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西斯
創作類型跨推理、武俠、奇科幻等,是目前大眾類型小說中,產量豐富、文字質地精細、注重文學意象及手法、又能兼顧商業性,備受各界關注的小說家。
曾以《托生蓮》獲 2013 年角川華文輕小說大賞銅賞、《H.A.》入圍 2015 年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決選。與日、港作家合作之《筷:怪談競演奇物語》,被譯為日、韓、越、泰、義、英等多國語言版本。並以長篇小說《K.I.N.G.:天災對策室》入圍 2021 年臺北國際書展大獎、《魚眼》入圍 2024 台灣文學
獎金典獎,擔任推理漫畫《不可知論偵探》系列編劇並獲 2024 年台灣金漫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