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冬歌同學

在對方面有難色時不戳破彼此,這是她們之間的默契,可能也是這份友情不成文的規定。等到認識久了,會變成另一種樣子嗎?千春無法想像。不過,維持現在這樣也不壞,至少跟她們待在一起的時候,多半都很開心。如果有再更走進彼此內心的以後,也能一直這麼開心就好了。
泉帆很正直,思考也非常正面,就算隨著時間長大、改變,一定也會朝好的方向吧?至於千春眼中的小月,多半時候什麼都沒在想,或許是因為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千春和班導師身上了,喔,還有和泉帆針鋒相對。
「對了,明天要測體適能喔。」泉帆打破尷尬的沉默,她的便當盒裡已經少掉一半食物。
和方才的副班長有些像,千春拖長尾音,「欸——怎麼又要測!」
還剩半個的飯糰被她放上桌,穿著室內鞋的腳尖輕點了幾下地板。
「畢竟也到學期中了嘛。」
「小月感覺很輕鬆呢。」
「我明天就會經痛了。」嘴角沾上飯粒的小月笑容有些孩子氣,用左手比出勝利手勢,隨即一聲痛呼,「啊!好痛!」
笑容在被泉帆的手刀攻擊頭頂後就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可憐的表情。
泉帆收回手,神情很嚴肅,「妳月經不是剛走?少騙人。」
「小月上學期的紀錄還不錯吧?」千春拿著衛生紙,幫小月將唇角的飯粒取下,「不用擔心啦。」
小月仍摀著方才被打的地方,「不是成績的問題,是天氣!」
順著她的視線往窗外看,由於陽光過於強烈,甚至看不太清外頭的景象,「在這種大太陽底下跑八百公尺,會死人的!」
千春無奈地笑了一下。
她當然也不想測體適能,但體育老師是位熱血的中年男子,不可能因為天氣就取消原訂計劃。她依稀記得有一次下大雨,老師還是要大家跑完兩圈操場才能回到教室,隔天,就連身體健康得驚人的泉帆都有感冒症狀。
「多喝點水啊。」泉帆仍皺著眉頭,看向小月便當盒旁邊擺的紅茶。
千春本來想順著泉帆的話說些什麼,卻被周遭的竊竊私語聲打斷了。她和其他兩人一起偏過頭,便看見穿著黑色外套的女孩走進教室。
逆著光,千春看不太清楚冬歌的神情,只隱約能瞧見藍色的眼睛,還有她手上的寶特瓶。那是運動飲料吧?千春晃晃頭。無論冬歌喜歡怎樣的飲品,都和自己無關才對。
「她的眼睛很漂亮呢。」似乎是不想被當事人聽見評論,泉帆刻意壓低嗓子。
小月不以為意地晃晃頭,「有嗎?我反而更喜歡千春的。」
「不要隨便拿我來比較啊。」千春是笑著說話,心裡可一點笑意也沒有。
泉帆,從未稱讚過她的眼睛漂亮。
這也滿合理的,和擁有奇特顏色雙眼的冬歌不同,千春的眼睛無論是大小還是顏色都很普通——一般的棕色,在臉上算是合適的大小,位置也稱得上正確,眼距正常,沒有缺點,也沒有特別值得稱讚的地方。
千春瞇起眼睛。身旁的人似乎注意到她的情緒轉變,將放在冬歌身上的視線收回。
「怎麼了?」這個問句倒是正常音量。
「沒事。」
「今天是鮪魚口味的呢。」
「要吃嗎?」
「那今天也交換吧。」泉帆用指尖把便當盒推到千春面前,「我剛剛把紅蘿蔔吃完了。」
「那我的也給千春——」
「小月,我吃不下那麼多啦。」
在她們對話的同時,冬歌再次被幾個同學圍住。由於和千春等人的距離不遠,即使不特地分心,也能聽清楚她們在說什麼,「剛才去哪裡」、「午餐吃什麼」、「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都是千春每天會被問上一輪的問題。難怪,總覺得今天少了什麼。
泉帆和小月早已習慣遊走在各個小團體的千春,不會要求她每天都要共進午餐,只要她想,回到教室就能找到她們,她從來沒想過這兩人不在位置上的模樣。
明明在冷氣房內,握著湯匙的手卻有些出汗。只是新鮮感而已——千春在心裡如此說服自己,卻依舊無法消除不斷從心底竄出的不安。
不會輸的。她腦海中反覆重播這幾個字。只要新鮮感過了,大家就會想起原本的「班寵」……希望如此。
「泉帆。」
「嗯?」被飯糰塞滿嘴巴的泉帆有點像倉鼠。
「妳能講出我的二十八個優點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艱難問題,泉帆愣愣地吞下口中食物,「欸?」
「這題我會——嗚!」
泉帆起身一個反手摀住小月的嘴巴,後者因而發出痛苦的掙扎聲。她們發出的噪音驚擾了圍在冬歌身旁的同學們,一個接一個的視線朝千春投來。
千春急忙用食指比出噤聲的動作,「噓!小聲一點啦。」
慢一拍才察覺自己不得體的行為,泉帆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向身後那群同學點點頭,「抱歉。」
在說話的同時,她依然摀著小月的嘴巴。
和千春的預想相同,大家並不介意,說著「千春,救一下小月吧」或是「泉帆,許欣月不能呼吸了啦」。而其中一個沒說話,也沒跟著嘻笑的女孩,則有些生硬地避開了千春的眼神。
在女孩子的肩膀之間,千春看見了冬歌的臉。對於騷動,她似乎無動於衷,間隙中和千春的對視,大抵也是無意間所致。
每個暑假,千春的父母都會帶她回鄉下老家。說起鄉下,一般的想像可能會是綠意盎然的田野,不過在千春的記憶裡,總是有海浪拍打岸邊的清脆聲響。清晨,千春總會和祖父一同前去海釣,上學期曾有篇作文題目為「此生見過最美的景色」,她寫的正是當時所見——日出僅有三十分鐘,帶著光暈的太陽剛露面時,海和天空皆會被染上一層橘黃,美得令人窒息。不過千春更喜歡接下來的景色,等太陽完全離開地平線後,暖色褪去,海面逐漸變得湛藍的時候。
每到那時,千春總會沉靜下來,抱著膝蓋,靜靜地聽海浪的聲音,即便只是用雙眼看著,也彷彿能切身體會被深邃的海包圍。
「只能講二十八個嗎?」泉帆的聲音打斷千春的思緒。她猛然回過神,嬉鬧已經結束,那群女生又圍回圈圈,當然,冬歌也再次消失於圈圈之中。
千春淺淺地吸口氣,讓自己清醒過來,說:「少來,妳跟每個女生都這樣講吧?」
說著話的時候,泉帆的馬尾也跟著輕晃,「真的啦。」
泛著酒紅色的雙眼,和微微上揚的眼角,讓泉帆常會被初識的人誤認為輕浮。不過若像這樣對視過後,便能瞭解她的誠懇。
「我也可以說超過喔!」被放開的小月臉頰仍有些泛紅,對扭頭看她的泉帆吐了舌頭。
小月的眼睛和髮色相同,是偏深的紫色調,與她偏白的皮膚十分相襯。
千春笑著將兩人都推回椅子上坐好。
「好啦,知道了。」她的聲音跟鐘聲疊在一塊,「睡覺時間到了唷。」
望著出去洗便當盒的泉帆和小月打鬧的背影,千春長嘆一口氣,有些無力地癱在椅子上。
身後的嘈雜在鐘聲結束後漸弱,她移動視線,第一列靠窗的位置上,已經坐著穿黑色外套的女孩。
「該去搭話嗎?」千春喃喃自語,最後還是決定等對方來跟自己說話。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她會來。
「關燈囉。」提醒過後,班長按下電燈開關,泉帆、小月回座位的動作也十分小心翼翼,生怕打擾到要休息的同學。
本來千春跟著大家一起趴下準備午睡,但總覺得渾身不對勁,於是打算去洗把臉。在直起身子的那刻,她和右前方的冬歌對上視線。
冬歌靠在椅背上,臉沒有完全朝向千春,顯得輪廓更鮮明了。
——這次的對視不是偶然。應該吧。千春也不清楚,她有些恐懼。她不想再體驗那種被海水包圍的窒息感,總覺得一不小心就會溺於其中。
卻遲遲無法移開視線。
最後,是冬歌先移開了眼。
……什麼嘛。
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何不滿,千春還是邊在心裡抱怨著,邊輕手輕腳地站起身。
洗手間離教室很近,從後門走出去右轉便能抵達。擔心吵到其他人,千春關上門時多花了點時間,好不容易才沒發出任何聲響。
她輕吐一口氣,轉過身。
——海浪的聲音迴盪在耳邊。
通常和其他同學相處時,為了讓氣氛活絡起來,就算對方不開口,千春也會主動找話題。
此時的她卻沒有這麼做。
摀上耳朵,她一個跨步朝洗手間去,走得很慌張。直到扭開水龍頭,聽見沖刷著洗手台的水聲,感官才稍微清晰了點。
「那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猛地抬頭,鏡子中反射出一張蒼白的臉。穿著外套的人和她有段距離,大概不會再靠近了,這讓千春安心不少。可即便隔著三步,還是能隱約嗅到對方的味道——鼠尾草與海鹽,是再普通不過,相當安全的香水選擇。
握緊拳頭,她揚起唇角,沒有回頭,「妳睡不著嗎?」
「還好。」
那些散落在額前的金色瀏海,會隨著冬歌說話的頻率晃動。她垂著眼簾,所以看不太清楚眼睛,千春因此感到輕鬆許多。
初次對話和想像中一樣尷尬。千春忽然意識到,冬歌被眾人圍繞時,她聽不見對方聲音,或許並非是因為音量太小,而是這人根本沒說話。
「那,妳要上廁所嗎?」
「沒有。」
「欸……」
千春眨眨眼。如果是在漫畫裡,她的頭上一定會出現冒汗的圖示。
她在洗手台將水滴甩乾,深呼吸後,轉過身,費了點力才讓自己抬起頭,看向對方的臉,「那我就先回教室囉。」
三步的距離,能將冬歌看得很清楚,她雙耳總共掛有五個耳環,左邊兩個,右邊三個,都是黑色的圓圈,不曉得是想搭配外套還是無意為之。普通長度的制服裙,超過腳踝高度一些的黑色短襪,被規定的白色室內鞋。
不像一般高中生,她的臉頰完全不圓潤,若再瘦一點,或許會往內凹也說不定。淺淺的黑眼圈掛在眼眶下,和蒼白的皮膚呈現明顯對比。但是所有缺點,都掩蓋不了角度恰好的鼻梁、深邃的雙眼,以及線條別緻的嘴唇——她是個漂亮的人。這是千春絲毫不想承認,卻也無法否認的事實。
總結對冬歌外貌的結論後,千春才發覺自己在上下打量人家,有些失措地移開視線。她向出口的方向踏出步伐,一如方才逃進來般。
在和冬歌擦肩而過的時候,手掌傳來冰涼的觸感。
下意識抽回手,千春忍不住發出「咿」的驚呼,瞪大眼睛,顧不上形象,踉蹌地後退一步。
如果沒看錯,冬歌看似冷淡的臉上,似乎閃過一絲受傷的神情。
她無辜地舉起雙手,像是被逮個正著的現行犯,「對不起。」
高舉的右手拿著一瓶運動飲料,看來就是方才害千春嚇得不輕的凶手。
「沒事。」涼涼的觸感還殘留在手心,千春忍不住輕握起拳頭,「怎麼了嗎?」
「這個給妳。」
「咦?」千春愣愣地發出一聲疑問,在對方的視線之下不自覺地伸出手,接過她遞來的寶特瓶。
隨著收回手的動作,寬大的外套也跟著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今天早上很熱。」冬歌話說得很慢,左手捏著自己衣角,「妳都沒喝水吧?」
一切來得太突然,千春低下視線,握緊寶特瓶,接著將它貼到自己臉上。一冷一熱,這才讓她稍微冷靜下來。
而冬歌就這麼看著她。
她回想著人生經歷中和此時相似的場景,通常拿到飲料之後,緊接而來的會是用精緻信封包裝的情書,或是費心製作的各種禮品。不過,千春從未收到運動飲料就是了,她覺得要告白的話,也不會有人選在洗手間。
過上好一陣子,她才開口:「妳要請我喝飲料嗎?」
忍不住就用了平時向泉帆撒嬌的聲線,但就算即時意識到,也來不及收回。
「要這麼說也行。」
——絕對是她吧。隨著說話的句子增長,千春也愈發確定,自己每天早上都會聽的歌曲就是出自眼前這人之口。
「為什麼?」千春看著瓶身已經冒出水珠的運動飲料,「這是我們第一次說話吧?」
「因為……」雙手插著外套口袋,冬歌稍稍站直身子,「妳很可愛吧?」
「咦?」
手中的寶特瓶溫度驟降,大概是因為感官變得過於清晰。千春睜大雙眼,緩緩抬起頭,和冬歌對上視線的時候,海浪的聲音淹沒了呼吸和心跳。
她張開口,卻像是在水中那般,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發出聲音。話說不下去,該怎麼辦?察覺到自己似乎即將窒息,千春這麼思索著——
然後,從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將她從水裡硬生生拖上岸。
作者:Irene309
深耕於台灣百合圈,第一屆KadoKado百萬小說大賞戀愛組金賞得主,用字精鍊,文風自帶節奏感,並佐以細膩情感,擅長描寫女孩子們之間酸酸甜甜的曖昧情懷。代表作品有《夏日計劃》、《隔壁的冬歌同學只在意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