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彼岸的妳



CH1
1-1

丁紫甯反覆做著一個夢。
夢裡有白紗、有捧花,以及,新郎。可無論夢境是長是短,披著白紗的丁紫甯永遠看不清新郎的長相,只見到一身灰色西裝。
夢境最後總是出現一道刺眼白光,逼得她不得不睜開眼。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同樣的夢境在夜裡降臨。
丁紫甯幾乎要以為,夢境裡的一切都是真的──可事實上,她沒有任何可以論及婚嫁的對象,雖然她見證過上百場婚禮。
而這樣的丁紫甯在某個深夜接到了一通電話。
「紫甯,我現在人在醫院的急診室,妳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唰──
靛藍絨布簾幕拉開的瞬間,丁紫甯一眼認出了白弦,在新人休息室裡。
十小時前,丁紫甯接到同事Celia的求救電話,硬著頭皮臨時接下一場婚禮主持。點開郵件附件一看,原本昏昏欲睡的她立刻清醒。
看著喜帖上新人的名字,青春回憶翻湧而上,幾乎淹沒了她。
真的是……她認識的那個白弦啊……
丁紫甯望著簾幕後換上白色西裝的白弦,恍恍惚惚地想起那件純白制服。
白弦特別適合白色。
無論是高中那時的白色制服,抑或是此刻的修身西裝……白色在白弦身上,是那樣好看。
丁紫甯僅有一瞬的僵滯,隨即被同事兼婚秘的Dana拉到白弦面前,被人按著向今日的新人道歉。
「這位是丁紫甯,是今天的婚禮主持!真的很抱歉,Celia臨時送急診,但請妳們不要擔心,紫甯也是很棒的主持人,她……」
後邊的話丁紫甯聽不清,只聽見窗外蟬鳴嗡嗡作響,她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高中教室。教科書、考卷、黑板上的粉筆字跡……以及不絕於耳的蟬鳴噪聲,那個與白弦別離的夏天,在丁紫甯心中留下了鮮明的刻痕。
當時丁紫甯看著白弦在教室裡的背影,她長至肩下的髮梢隨風輕擺,一下,又一下;而眼前白弦的長直髮經過電棒燙處理,髮尾微翹,搭上精緻的妝容,頗有幾分英氣。
如此颯爽乾淨的裝扮,很適合白弦。
「紫甯?」
聽見Dana的叫喚,丁紫甯猛地回過神,歉然一笑,在被Dana火急火燎地拉走去見另一位新人之前,丁紫甯回頭看了白弦一眼。
若沒有看那一眼,就好了。
若沒有見到白弦眼眸中那縷熟悉的溫和,她的心口不會被輕扯,不會萌生出那樣的想法──
如果當時勇敢一點,現在是不是會不一樣?
如果當時,她選擇直面自己對白弦的感情,勇敢往前跨出一步,一切是不是都將不同?
如果當時……
叩叩。
Dana禮貌性的敲門聲響,令丁紫甯收回飄飛的思緒,門很快被打開,在見到新娘身上那襲簡單優雅的婚紗時,她立刻醒悟過來,不可能有「如果當時」了。
今天自己是來工作的,不是來做回憶巡禮的。意識到這一點,丁紫甯輕吁口氣,擺正心態,邁步走到新娘面前。
新娘很美,深褐色的長髮挽起盤在頭頂,長至腰間的蕾絲頭紗幾乎將整個後背罩住。丁紫甯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頭紗上,過了好一會才移開。
「杜小姐,這位是緊急前來支援的主持人,丁紫甯。紫甯,這位是杜青雨小姐,是今天的新娘。」Dana為雙方介紹。
坐在雕花椅上、化著淡妝的杜青雨,有一雙溫柔似水的眼眸,眉目間盈滿婚嫁的喜悅,她朝丁紫甯微微一笑,丁紫甯跟著莞爾。
既然過去已逝且無法追回,丁紫甯知道,此刻能做的,唯有祝福。
自己能為白弦做到的,就是完善這場婚禮,讓婚禮能圓滿落幕。
丁紫甯是真心如此想。



向兩位新人打過招呼後,丁紫甯前往婚宴場地確認細節,包括開場講稿、進場時間、進場順序、伴娘和花童人數、香檳塔方向、雙方家長身分、主桌位置等等。
雖然婚禮主持經驗豐富,但這是丁紫甯第一次接下如此倉促又高強度的任務,一輪下來婚禮尚未開始,她已經感到有些疲憊。
走回休息室的路上,丁紫甯正低頭默背講稿,隱約聽到前方不遠處有談話聲,因而抬起頭來,驀地迎上一雙熟悉的眉眼。
白弦剛好結束通話,放下手機,
四目相對,是白弦先揚起唇角,踩著一眼就能看出是特別訂製的小羊皮皮鞋朝丁紫甯走去,丁紫甯悄悄做了次深呼吸平穩情緒,
當白弦站定於面前時,丁紫甯也彎了彎唇角:「恭喜,新娘很美,妳眼光很好。」
「謝謝。」
白弦平和的目光如一汪深潭,看上去是那樣平靜淡然。白弦接下了祝福,跟著寒暄道:「也恭喜妳如願當上了婚禮主持人,今天麻煩妳了。」
不著邊際地閒聊幾句後,丁紫甯接到婚秘催促的訊息,要她趕緊更衣,於是兩人就此於長廊別過。
丁紫甯一走進休息室,Dana立刻將丁紫甯按到椅子上替她上妝,不免抱怨Celia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還要麻煩同事緊急救援。
「幸好兩位新人都很好相處,也沒有刁難我們。」Dana一面為丁紫甯梳頭髮,一面說道:「還有,妳怎麼沒說妳以前就認識白小姐!要是提前跟我說,我就不用這麼提心吊膽了!」
丁紫甯一頓,狀似隨意地回道:「我怕是同名同姓嘛……不過,白弦有說什麼嗎?」
丁紫甯那千迴百轉的心思Dana自然沒有察覺,她拍了拍丁紫甯的手臂,示意她起身換衣:「也沒說什麼,只說由熟人來主持她很放心之類的……好了,妳去換衣服吧。」
丁紫甯走進更衣間,剛拉上簾子、脫下衣服,便想起一件事。
白弦恭喜自己如願當上婚禮主持……
難道白弦還記得高中時說過的話嗎?



1-2
吉時一到,婚宴會場燈光暗下,丁紫甯穿著一襲樣式簡單、剪裁合身的紅色長洋裝,拿著麥克風款款走上舞台。
她的身後是大面投影幕,右手邊是香檳台,左手邊是婚顧團隊,前方是新人雙方親友,桌數不少,看上去十分熱鬧。
這不是丁紫甯第一次為認識的親友主持婚宴,可這是她最往心裡去的一次。丁紫甯初入行之際,曾有人跟她開玩笑,要是哪天主持到初戀的婚禮,該怎麼辦?
那時丁紫甯不以為意地笑笑,心想這樣的機率該有多低啊……誰知幾年後,玩笑話竟一語成讖。
思及此,丁紫甯揚了揚唇角,緩緩開口:「白弦以及青雨的至親好友們,大家晚安──」
震耳欲聾的掌聲中,宴會廳大門敞開,兩名提著花籃的小花童在大人引導之下步上紅毯,並不忘拋撒花瓣,搖搖擺擺的步伐像小企鵝,可愛的模樣逗笑了全場賓客。
見狀,丁紫甯也笑了,心更融化了幾分。
這樣的一場婚禮,是丁紫甯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未來。

無父無母的她,從來不曉得該如何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十年前見到白弦的第一眼,丁紫甯就明白,自己這輩子大抵就會這麼過了──不願承認自己愛慕同性,卻又無法與異性相愛,終其一生只能孤單一人。
也無妨,反正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
然而,即便是這樣的自己,還是能由衷祝福他人獲得幸福。
待花童走過紅毯,緊接著便是新人進場。丁紫甯深吸口氣,拿起麥克風,雙唇微啟:
「接下來要進場的是今晚的最佳女主角之一。在此請現場所有好朋友,將祝福化為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最美麗、最率性的新人白弦進場。」
掌聲再次響起,大門也再次敞開,一身純白西裝的白弦從門後走出,伴著婚禮交響樂曲,一步一步向前走在紅毯上。
在那一刻,丁紫甯竟生出對方是朝著自己走來的錯覺,不過她很快便拋開這樣的想法。
白弦的裝扮簡單俐落,左耳上的珍珠耳環相當搶眼,精緻的面容掛著淺淡的笑容,儀態自然、笑容大方,絲毫感覺不到大婚的緊張。她一如丁紫甯記憶中的那般,無論面對任何事總是游刃有餘,彷彿就算天塌下來也無所畏懼。
當白弦步至紅毯中間,旁邊花童遞上捧花,白弦彎腰接過,再挺直腰時,丁紫甯迎上白弦的目光。
在白弦含著笑意的目光中,丁紫甯握緊麥克風,繼續說道:「請新人白弦轉身,準備迎接新娘。」
白弦拿著捧花,依言轉身背對丁紫甯,面向大門。
穿著白紗的新娘款款站在門口,丁紫甯的視線越過白弦的肩頭,落在新娘身上,她對著麥可風輕聲道:
「歡迎最美麗的新娘,青雨,以及最疼愛她的爸爸,一同進場。」
話落,丁紫甯放下麥克風,看著杜青雨挽著父親緩步朝白弦走去。
丁紫甯所站的位置,可以清楚見到杜青雨面容上那滿溢的喜悅,以及那定定注視著白弦的專注目光。
接著,丁紫甯的視線落到了白弦身上。
過去丁紫甯也時常這麼看著白弦的背影,她總是這麼看著白弦的背影,看著別人走向她。
而她總是站在一旁無能為力。
當杜父領著女兒來到白弦面前,丁紫甯手持麥克風說道:「接下來要進行交手儀式,請新人白弦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杜父將杜青雨的手放到白弦手上,全場爆出一陣歡呼。杜父入座後,白弦轉過身,兩位新人一同面向丁紫甯。
恍然之間,丁紫甯想起自己反覆做著的那個夢,夢境最後總是出現一道刺眼的白光,一如此刻打在新人身上的那盞聚光燈,讓丁紫甯微微瞇起了眼。
丁紫甯流暢地說出賀詞,指引新人走向香檳塔,她稍稍往旁邊站,看著兩人共同握著一瓶香檳,隨著瓶身傾倒,金黃色的酒液向下流淌。
接收到工作人員的暗號,丁紫甯請兩位新人回到舞台中央,這時,戴著白手套的Dana拿著首飾盒走到台上。
與Dana交換過眼神,丁紫甯主動站到白弦斜後方:「現在,兩位新人白弦與青雨,即將交換戒指,在眾多親友面前互許終生──」
Dana打開首飾盒,裡面是兩枚造型典雅的鑽戒。身為婚禮主持人,丁紫甯自然知道有這個橋段,可見到戒指的當下內心還是感到有些震撼。
交換戒指之後……自己與白弦就真的再無瓜葛了。
丁紫甯口中說著賀詞,引導新人進行交換戒指儀式。
交換過戒指後,杜青雨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麥克風,娓娓訴說對於白弦的感謝與愛慕。
丁紫甯分神看向投影幕上播映的婚禮影片,上面滿是過去這六年來,她未曾知曉的白弦。
在這六年裡,白弦的生活看上去是那樣豐富精彩,與自己的平凡無趣截然不同。
如果當時,自己能更勇敢一點……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丁紫甯不知道。
但至少,她還可以親眼見證白弦的幸福。
「……我會永遠愛妳,白弦。」杜青雨雙頰暈紅,笑容可掬,側臉線條優美迷人,與白弦相當登對。
丁紫甯情不自禁跟著台下賓客一同鼓掌,送上祝福。
杜青雨拿起首飾盒裡的其中一枚鑽戒,要為白弦戴上,過程中,白弦臉上始終掛著淺淡的微笑──
匡啷。
玻璃碎裂一地的巨響引起全場注意,戒指方碰到白弦指尖,杜青雨停下動作,驚恐地望向聲源。
幾乎是同一時間,擺在高臺上裝飾用的花瓶接二連三掉下,應聲碎裂。
「地震!是地震!」
頃刻間天搖地動,菜餚酒水灑落一地,台下賓客奔竄,台上丁紫甯嚇得雙腿一軟,顫顫巍巍地往後退,卻沒注意到舞台旁的白色雕花柱正朝著她的方向傾斜倒去。
「丁紫甯!小心上面!」
丁紫甯聞聲抬頭,霎時臉色一白。她知道自己應該要逃,可雙腿使不出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雕花柱朝自己迎頭砸落。
會死吧。
這是丁紫甯腦中浮現的第一個想法,她就要死在這裡了……帶著悔恨與遺憾,死在初戀的婚禮上。
但至少……她見證喜歡過的人獲得幸福,那就好了。
「丁紫甯──」
伴隨著那聲大喊,丁紫甯眼角餘光瞥見一抹白色身影朝自己撲來,她落入一個溫暖得近乎燙人的擁抱……在感覺到疼痛之前,她先見到豔紅的鮮血,在那套白西裝上開出了一朵刺目的花。
是誰為自己擋下雕花柱的撞擊?
「白弦?白弦!」
丁紫甯隱約聽見杜青雨的尖叫聲在耳畔響起。似乎有人急著要拉杜青雨離開,杜青雨不肯,口中不斷呼喚著白弦的名字。
丁紫甯覺得身上好痛。
可是,又好溫暖。
丁紫甯勉力側轉過頭,瞥見白弦抱著自己的手上血肉模糊,忽地,她腦殼一疼,眼皮重得再也睜不開來。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丁紫甯在電光火石間閃過了許多念頭:白弦流了好多血,會不會有生命危險?為什麼要衝過來護住自己?
如果自己不是婚禮主持人,白弦是不是就不會為了救她而被雕花柱砸傷?
如果自己高中那時勇敢一點,今天婚禮上的那對新人是不是就……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



1-3
「丁同學、丁同學。」
感覺到有人搖晃自己的肩膀,丁紫甯緩緩睜開眼,入目所及是吱嘎作響的吊扇,懸掛在天花板上一圈又一圈地轉動。
「丁同學,妳有辦法自己坐起來嗎?肚子還痛嗎?」
聽見床邊女人的關切,丁紫甯掙扎地坐起身。
那女人繼續說道:「下次經期要是真的痛到不行,就別強忍了,吃顆止痛藥吧。」
丁紫甯接過女人遞來的止痛藥,茫然地環顧四周,看到了體重計、視力檢查表、幾張單人病床、滿櫃的醫藥品,以及貼滿學生手繪海報的佈告欄。
這裡怎麼好像是……
「紫甯,我把妳的書包拿過來了。」
聞聲,丁紫甯猛地看向門口,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時,不由得怔住了。
「唐……霈瑜?」
一頭天生微捲短髮,笑起來頰邊有兩枚酒窩的唐霈瑜正站在保健室門口,丁紫甯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以及對方身上那件體育服,無數青春回憶翻湧而上,使得丁紫甯立刻跳下床,站到了鏡子前。
「這……怎麼可能……」
半身鏡中映照出一張十七歲的青澀臉龐,丁紫甯顫顫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肌膚的觸感如此真實,這好像不是夢境……
「紫甯,妳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注意到丁紫甯舉止怪異,唐霈瑜好奇地走到丁紫甯身邊,「妳不是跟白弦約好放學在校門口碰面嗎?已經放學很久囉。」
丁紫甯一愣,接過唐霈瑜手上的書包並向她道謝,隨即奪門而出,留下唐霈瑜與保健室老師面面相覷。
唐霈瑜無奈道:「真的是……只要扯上白弦就特別有精神,不是都交往一年了?怎麼還像是在熱戀一樣……」



一踏出保健室,熟悉的校園景象映入眼簾,丁紫甯不禁呼吸急促了起來。
這裡確實是她的高中母校。
丁紫甯的思緒混亂無比,她記得……自己擔任白弦的婚禮主持人,婚禮進行到一半,忽然發生大地震,然後……
白弦!她得找到白弦!
方才唐霈瑜提到自己與白弦約在校門口,於是丁紫甯朝著記憶中的校門大步奔去,同時腦袋快速運轉。
為什麼自己會出現在這裡?現在到底是何年何月?以及,為什麼自己會跟白弦放學約在校門口?
在丁紫甯的記憶裡,高中那三年她與白弦的互動寥寥無幾,暗戀三年無果,畢業後每每回想起高中生活,丁紫甯時常感到後悔。
而那個讓她感到後悔的人,就在眼前──
「白弦!」
橙色夕陽斜斜地照進校園,霞光染紅了純白制服,那個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身影正站在迎光處。
當那人聞聲回頭,丁紫甯眼眶一熱,視線一片模糊,她輕咬下唇,不讓自己掉下淚。

還好,白弦還活著……
見到丁紫甯,白弦笑著朝丁紫甯走來。丁紫甯杵在原地,想說些什麼,喉嚨卻乾啞得發不出聲音。
直至白弦站在跟前,丁紫甯深吸口氣,猛地張開手抱住了白弦。
「紫甯?」
白弦顯然是被突如其來的擁抱給嚇著,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丁紫甯知道,自己的舉動看在白弦眼裡肯定相當古怪,可此時此刻,她只想緊緊抱著這個人,以沖淡鼻間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那是方才在丁紫甯失去意識之前,縈繞在鼻間的味道。
那場婚禮上的大地震太過怵目驚心,回想起來仍令人心驚膽戰,丁紫甯不禁收緊雙手,把臉埋入白弦的頸窩,惹來白弦的輕笑。
「怎麼了?妳平常不會這麼撒嬌……這是提早給我週年禮物?」
「咦?」聞言,丁紫甯立刻鬆開手往後退開一步,怔怔地看著白弦,不可置信地問:「什麼週年禮物?」
這下換白弦露出疑惑的表情,反問:「我們不是說好下個月要去遊樂園過交往紀念日嗎?」
丁紫甯呆住了。
交往紀念日?
她跟白弦正在交往?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丁紫甯非常肯定自己身處於高中母校,她推測自己可能是回到了過去,回到了自己十七歲那年。
但倘若她真的回到了過去,為什麼……這個過去卻跟令她感到陌生?
如果她跟白弦正在交往,那麼……
丁紫甯脫口問道:「那杜青雨呢?」
白弦定定地看著丁紫甯,默了會,而後微微皺起了眉。
「那是誰?」
丁紫甯一愣,隨即聽到白弦語帶擔憂地說:「紫甯,妳還好嗎?需要我帶妳去附近的診所嗎?妳是不是還是不太舒服?」
白弦的關心是那樣真心實意,不似作偽。
丁紫甯硬生生地噎下那些已然到舌尖的疑問,改口說道:「我……回家休息一下就好,沒事的。」
白弦伸手摸了摸丁紫甯的髮頂,揚起唇角,無奈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寵溺,「好,那我送妳去搭校車,走吧。」
說完,白弦自然地握住丁紫甯的手腕,朝校車走去。
丁紫甯任由白弦拉著自己前行,不敢置信曾經求而不得的那個人,竟會以這種形式來到身邊。
視線上移,薄暮斜陽照進眼裡,她不由得瞇起了眼睛。
倘若這是夢境,丁紫甯希望,這個夢境可以長一些,讓她慢一點醒來……



1-4
上了校車,丁紫甯選了角落靠窗的座位坐下,校車很快開動,她側頭往車窗外看去,白弦仍站在原地目送她離開。
那樣專注的目光,讓丁紫甯想起杜青雨在婚禮上的眼神,杜青雨說,她會永遠愛著白弦……
此時十七歲的白弦顯然並不認識杜青雨,應該是在白弦高中畢業後,兩人才相遇的吧?
校車轉彎,白弦的身影從視線中消失,丁紫甯才轉正了頭,揉揉眉心,看向車上其他同校的學生,他們臉上的表情是那麼鮮明生動,難道這真的不是夢境?
丁紫甯仍半信半疑,不願相信回到過去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下意識攥緊了放在腿上的書包背帶,下一秒,她忽然心念一轉,倘若自己真的回到了過去,那麼書包裡應該會有一封情書……
於是她立刻打開書包,還沒來得及翻找,卻先看見了一個款式陌生的皮夾。
「這是……我的嗎?」
丁紫甯仔細端詳手上的短夾,樣式素雅,皮革材質挺好,雖有使用痕跡,但看得出皮夾主人有在保養。這的確是十幾歲的自己會喜歡的款式,但是丁紫甯記得,她高中三年用的是外婆親手製作的皮夾。
丁紫甯國中畢業時,外婆曾送給她一只手作皮夾作為賀禮,丁紫甯很喜歡,始終很珍惜地使用,直到她升上大學,皮夾表層龜裂後才作更換。
為什麼自己會改用這款市售短夾呢?丁紫甯揣著疑惑打開短夾,抽出學生證查看,透過背面的註冊章,確認自己正處於高二下學期。學生證上顯示的學號、班級、和就學年度都與她記憶中的一樣,她似乎真的回到了二〇一五年的初夏,也就是七年前。
七年前的自己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很多細節丁紫甯已經記不太清了,當時她大多數時間忙於課業,有時留在學校念書回家晚了,外婆不僅會等門,還會為她準備各式點心填飽肚子。
校車到站廣播響起,丁紫甯回過神,很快收拾好東西,背起書包刷卡下車,朝家中走去。
想起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外婆,丁紫甯的腳步加快了幾分。書包中的皮夾令丁紫甯略微感到不安,她不認為自己會輕易換掉外婆親手縫製的短夾,除非是發生了什麼事。
在離家約莫三公尺處,丁紫甯停下腳步,遲疑地望向家的方向。
記憶中的那幢透天厝,為何如此人聲鼎沸?甚至門口還掛上了招牌?
丁紫甯忍不住定睛望向門牌,確認這間麵館是自己的家沒錯,但是,怎麼可能呢?
一名婦人走出店外,把外帶餐點交給等候的客人,同時與丁紫甯對上了眼。
「紫甯,在那邊看什麼?還不快點進來!」婦人大聲么喝,說完便走回店裡。
丁紫甯一怔,為什麼婦人會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一副跟自己很熟悉的樣子?那婦人是誰?
她吞嚥了一口唾沫,跟著推門走進店內。
一名正在煮麵的男人看見她,對她說:「紫甯,上樓換好衣服就下來幫忙,今天客人多,別東摸西摸的。」
一時間,丁紫甯不知該做何反應,站在原地不動。
方才那名婦人綁著馬尾,五官秀麗,臉上笑容可掬,忙著招呼客人;而正在煮麵的男人與婦人年紀相當,男人身材高瘦,皮膚黝黑,五官深邃,且動作十分俐落,料理台上很快多了好幾碗料多實在的湯麵。
男人注意到丁紫甯仍杵在原地,催促道:「紫甯,發什麼呆?上樓換下制服啊。」
見到男人眉頭一皺,丁紫甯脫口應了聲好,隨即熟門熟路地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同時打量四周。
這裡確實是她家,格局一模一樣,可是怎麼會變成麵館呢?
一進到客廳,一張掛在牆上的照片吸引了她的目光,那竟像是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三個人,臉上都露出幸福的笑容。
丁紫甯一眼就認出其中一個人是自己,而站在她身後的那兩個人,竟像極了正在樓下忙進忙出的婦人和男人。
丁紫甯心中陡然生出一個猜測,顫抖著手打開書包,找出皮夾裡的身分證,翻到背面,上面寫著──

父親 丁舜臣
母親 李蒨

丁紫甯眼眶一紅,雙腿發軟,捂住嘴忍不住乾嘔。
她從小與外婆相依為命,外婆告訴她,她的母親生下她不久就死了,父親則在她出生之前便與母親分開,早已失去聯絡……



1-5
「紫甯是身體不舒服嗎?她今天好像怪怪的。」忙到一個段落,負責外場的李蒨抹了下額頭上的汗,轉頭對丁舜臣說道:「你不覺得嗎?」
丁舜臣聳了聳肩,一邊清點米粉與麵線的備量,一邊答道:「不然妳上去看看,她要是真的不舒服,就讓她別下來了。」
聞言,李蒨解下圍裙,脫下手套,與客人微笑寒暄幾句後走上樓。
用餐的巔峰時段總是讓人精疲力盡,李蒨輕吁口氣,抬手鬆開馬尾,柔順且富有光澤的褐髮披垂在肩膀上,縱然沒有上妝,她的面容仍舊清麗迷人。
李蒨走到丁紫甯的房門前,抬手敲了敲,等了會才推門而入,見到坐在床上狀似在發呆的丁紫甯,她微微蹙眉,「紫甯,怎麼了?妳還好嗎?」
丁紫甯聞聲抬起頭來,一張小臉臉色發白,李蒨愣了下,便聽丁紫甯說道:「我今天……生理期,在保健室躺了一會。」
李蒨恍然大悟,連忙說:「我下去泡益母草茶給妳喝。」
還來不及走出房門,李蒨就被丁紫甯一把拉住。
李蒨回過頭,見到丁紫甯欲言又止的神情,並未多想,只安靜地看著丁紫甯,目光溫和,耐心等待丁紫甯開口。
半晌,丁紫甯卻是鬆開手,搖搖頭,按著腹部道了聲謝謝。
李蒨無奈一笑,伸手拍拍丁紫甯的肩膀,柔聲道:「沒事,不下去也是可以的,妳先躺一下。」
說完,李蒨走出房間,在帶上門前又看了丁紫甯一眼,才輕輕掩上門。
李蒨離開後,丁紫甯躺到床上,蜷縮在棉被裡,感覺既熟悉又陌生。房間裡的床鋪、寢具用品都是她所熟悉的樣貌,但關於外婆的生活痕跡卻像是統統被抹去。

外婆去哪裡了?丁紫甯猶豫著該如何向李蒨探問,卻又不會引起李蒨的疑心。
思索了一陣,丁紫甯推測,自己或許不只是回到過去,而是回到了另一個平空時空的過去,否則無法解釋為何這個過去有很大一部分與自己的記憶相悖。
出於某種目前尚不可解的原因,她來到了另一個平空時空的過去,那麼是不是有些她原本不知道的事,能在這個平行時空找到答案,例如自己的父母是誰。
丁紫甯揉了揉眉心,心想既然她可以穿越到這裡,那麼是不是也可以穿越回到原本的時空?只要這次的穿越不是偶然,而她能找到觸發的媒介,那麼一定有辦法回去的;但如果……這次的穿越只是偶然呢?自己要在這個時空生活下去嗎?
丁紫甯越想越覺得頭痛,心中只覺茫然。
「紫甯。」
一道男聲從房門外傳來,丁紫甯剛從床上坐起,那男人便推開門,伴隨著誘人的食物香氣一同走進房間。
男人把手上的托盤放到丁紫甯的書桌上,托盤上有一碗熱騰騰的湯麵和一杯飲料。
「妳媽說妳肚子痛,給妳泡了熱茶。妳還沒吃晚餐,把這碗麵吃掉,吃完自己把餐具拿下來。」男人淡淡道,說完便轉身離開。
丁紫甯聞到湯麵的香味,這才感覺到飢餓。
她來到書桌前坐下,吃了口麵,再喝了點熱茶,胸口一陣暖熱。
這是她來到這個時空的第一餐,這樣一份由父母親手準備的晚餐,曾是她求而不得且不敢妄想的幸福。
意識到這一點,丁紫甯進食的速度不禁加快,很快湯碗便見底了。
吃飽喝足的丁紫甯輕吁口氣,正要拿起托盤下樓時,忽然聽到書桌抽屜傳來震動聲響。
丁紫甯打開抽屜,有支手機躺在筆記本上。丁紫甯認出那是自己高中時使用的手機,她有些懷念地拿起手機點開,原來是唐霈瑜傳訊息過來。

『身體還好嗎?』

丁紫甯回憶起高二的初夏,唐霈瑜被父母送去上衝刺班,說是要升高三了,不認真念書不行了……至於白弦的動向,丁紫甯始終只知道個約略。
年少的白弦,是道清淺的月光,照進丁紫甯心裡多年,光芒從未黯淡。
與白弦成為戀人這種事,過去丁紫甯連作夢都不敢想。
白弦卻說,她們兩人已經交往一年……她跟白弦是怎麼在一起的?一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丁紫甯毫無頭緒,回訊息給唐霈瑜後,便端起托盤下樓。
店裡只剩兩桌客人,牆上標示平日營業時間只到晚上八點。她走進廚房,見到李蒨在洗碗,覺得自己應該要幫忙,卻聽李蒨說道:「今天就不用洗碗了,妳幫我去買米酒和醬油。」
丁紫甯頓了下,就要走出廚房,李蒨叮囑了一句:「記得拿錢,就在收銀機那。」
丁紫甯正要依言拿起那紅色小布包,又聽李蒨嘀咕道:「怎麼像是換了個人,呆呆愣愣的。」
丁紫甯心中一震,連忙攥緊布包,飛也似的逃離麵館。
她總是在逃。
逃避向外婆探求父母的身分細節、逃避高中畢業想去外縣市的渴望、逃避對於白弦的感情。
像是後面有什麼怪物在追趕著她,丁紫甯腳步匆匆,直到瞥見對街街燈下那抹清瘦的身影,她才驀地停下。
白弦身上穿的還是那件白色制服,看向她的眼中也還是帶著笑意。
綠燈了。
丁紫甯往前邁步,一時間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在見到白弦的那一眼,便情不自禁向她走去。
走入這個人的眼睛裡。
背著書包的白弦,注意到丁紫甯手中捏著的紅色小布包,便問丁紫甯是不是幫家裡跑腿,如果是的話,最好改去家樂福,價格比較划算。
「時間不早了,妳趕快買完東西回家。」說完,白弦便要陪丁紫甯前往家樂福,只是她才邁開步伐,就被一隻手抓住。
那手的動作是遲疑的,力道是輕緩的,似乎想留下她,卻不敢用力。
白弦看向丁紫甯,她那沒什麼血色的薄唇微張,小小聲擠出一句話。
「白弦,妳喜歡我什麼?」
話才出口,丁紫甯就後悔了,正要縮手,卻被白弦一把反抓住。
「沒有不喜歡的地方。」
丁紫甯笑了,卻感到有些難受。
她有點後悔問這個問題,一旦聽過白弦的回答,便再也忘不了。



1-6
便利商店是令人安心的存在。
熟悉的陳列擺設,熟悉的日光燈白光,熟悉的店員制服……七年前後變化不大。丁紫甯在日用品區徘徊,找到了米酒和醬油,心想沒必要跑去比較遠的家樂福一趟,免得耽誤白弦回家的時間。
剛從補習班下課沒多久的白弦,正在熟食區挑選晚餐和甜點,在十七歲的這個年紀,這是能為枯燥生活帶來快樂的小確幸。
白弦挑了許久,才走到收銀台結帳,丁紫甯也不催她,逕自站在一旁等待。夜裡超商客人不多,結帳速度挺快,不一會白弦便拿著兩樣食物走向丁紫甯。
「我陪妳回家。」白弦說。
夜色已深,丁紫甯本想拒絕,可迎上白弦那雙眼睛便打消了念頭。
兩人一走出超商,丁紫甯手上便被塞了個甜點。
「這不是妳的晚餐嗎?」丁紫甯愕然。
白弦搖搖頭,慢條斯理地拆開御飯糰的包裝,「喜歡吃芋頭的是妳,不是我,那塊芋泥蛋糕是買給妳的。」
買給她的?
能得到這份心意的人,真的可以是她嗎?
丁紫甯感覺自己像是冒名頂替了誰,但她沒有出聲,默默打開塑膠透明罩,拿起附贈的白色小叉,一口一口吃起甜膩的蛋糕。
十七歲與二十四歲,還是有差別的吧?
丁紫甯已經不太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紓解壓力的方式從吃甜點改成了喝美式咖啡。沒加糖奶的美式咖啡滋味苦澀,卻能令人特別清醒。
況且久而久之習慣了以後,也就不覺得那苦澀有什麼了。
她都忘了,生活帶給她的,不該只有苦澀。
超商距離麵館不遠,經過公車站牌,丁紫甯瞄了眼廣告面板,是某位歌手發行新單曲的宣傳,那位歌手挺有名氣,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了幾眼。
剛吃完御飯糰的白弦,注意到丁紫甯停滯的步伐。
「怎麼了?」
「沒什麼……」丁紫甯搖搖頭,快步跟上白弦。
回到麵館後,丁紫甯彎腰走進半拉下的鐵門,聽到李蒨正一邊掃地一邊哼歌,歌聲悅耳動聽,竟是不輸專業歌手。
丁紫甯盯著李蒨的背影出神,方才瞥見公車站牌廣告面板時,她猛地想起在原本的時空,有位金馬影后也叫李蒨,不僅演技出色,更為其演出的作品唱過主題曲,即便丁紫甯對於娛樂新聞並不熱衷,也多次聽過李蒨的名頭。
傍晚在麵館初次見到李蒨,丁紫甯沒有把裝扮樸素、脂粉未施的麵館老闆娘李蒨和影后李蒨聯想在一起,但仔細回想,眼前這位麵館老闆娘李蒨,與原時空的影后李蒨不僅同名同姓,連五官都長得一模一樣……
難道原時空的那位影后李蒨,是自己的生母?
倘若真是如此,為什麼外婆會告訴她,她的母親早就死了?
「嗯?回來了?」
李蒨回頭見到丁紫甯站在門口,她放下掃把,接過丁紫甯手上的提袋,催促丁紫甯上樓寫作業。
原來有父母就是這樣嗎……丁紫甯心中有些五味雜陳,默默上樓。
經過在原本時空外婆慣住的房間時,丁紫甯注意到房門並未緊閉,有音樂聲從那半掩的房門傾瀉而出,她猜測應該是丁舜臣在房裡。
丁紫甯凝神聽了一陣,心想這不是格斯樂團的歌嗎?
雖然丁紫甯並非格斯樂團的樂迷,但格斯樂團貴為台灣第一天團,格斯樂團的歌她也聽過好幾,只是她沒想到丁舜臣也是格斯樂團的粉絲。
丁紫甯從門縫望進去,只見丁舜臣坐在椅子上,單手支頭,直直地盯著電腦螢幕裡格斯樂團的現場演出,那眼神過於專注,以致於他沒有察覺丁紫甯就站在房門外。
一曲唱畢,樂團成員一字排開站在舞台上向觀眾打招呼。
「謝謝大家今天來看演唱會,我是主唱孟謙,旁邊是貝斯手兼團長雲翰──」
影片中現場氣氛正好,丁舜臣卻冷不防關掉影片,臉上浮現一股複雜的神色。
丁紫甯不敢再多看,躡手躡腳回到自己的房間。
格斯樂團共有五位成員,主唱孟謙是樂團的靈魂人物,也是核心成員,丁紫甯自然對孟謙特別印象深刻,至於其他成員,她只記得好像有兩位吉他手、一位貝斯手與一位鼓手。
出於好奇,丁紫甯拿出手機,找到格斯樂團在維基百科上的詞條點進去,在讀到其中一行資訊時,她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

『已離開成員 布錫(丁舜臣) 第一任團長、貝斯手』

丁舜臣竟然曾經是格斯樂團的第一任團長兼貝斯手?那麼在她原來的時空裡,有沒有可能丁舜臣並未退團,還是格斯樂團的團長兼貝斯手?就像那個時空的李蒨一樣,在演藝圈地位崇高,成績耀眼。
想到這裡,丁紫甯不禁驚駭莫名,所以在原來的時空裡,自己是……金馬影后與天團貝斯手的私生女?


1-7
丁紫甯徹夜未眠。
翌日,丁紫甯頂著黑眼圈走入校園,忽然有人喊住了她。
「紫甯,丁紫甯。」
她扭頭望去,出聲的是站在校門口的教官。
教官察覺丁紫甯臉色不好,關心了幾句,主動提議:「今天朝會有需要更換司儀嗎?可以請陳藝雅幫忙。」
聽見這個名字,丁紫甯神情一僵,身體比腦袋先做出了反應,她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來就行了。

今天是週五,朝會準時早上八點十五分開始。丁紫甯記得自己在高二時,的確加入了禮儀隊,負責擔任朝會司儀,禮儀隊裡的成員還包括升旗手唐霈瑜,以及頒獎禮賓人員白弦。
那是過去丁紫甯距離白弦最近的時刻。
白弦身材高䠷、長相清秀,且聰敏過人,廣受學校各處室師長喜愛,被抓去當頒獎禮賓人員,沒有人會感到意外,然而眾人卻沒料到,白弦竟然一當就當了三年。
高一時,丁紫甯站在司令台下,仰望台上負責呈遞獎狀或獎盃的白弦;升上高二後,為了能與白弦一同站在司令台上,丁紫甯報名參加司儀徵選,一路過關斬將,幸運地得償宿願。
可當她以為自己能靠近白弦時,白弦已經與同是高二生的陳藝雅關係密切,兩人總是挨在一起。
縱然變換時空,還是避不開陳藝雅……丁紫甯輕吁口氣,愈發想不透這個時空的自己,到底在一年前做了什麼,才得以與白弦交往?自己是哪一點打動了白弦?
然而這也讓丁紫甯體認到一件事──
縱使換了一個時空,她還是會喜歡上白弦。



八點十五分,全校學生聚集在操場上,丁紫甯也站到了司儀該站的位置。
「朝會開始──」
人在司令台後方核對受獎學生名單的白弦抬起頭,望向挺直背脊、姿態端莊的丁紫甯。
「主席就位──唱國歌──」
白弦停下動作,與所有人一起面向升旗台。
唱完國歌後,輪到升旗手唐霈瑜上場,在悠揚的國旗歌中,國旗冉冉上升,直至旗桿頂端。
白弦看了眼丁紫甯鬆弛的神面容,聽到一旁的教官低聲議論:「紫甯今天狀態挺好,沒那麼緊繃。」
這倒是。平常站在台上的丁紫甯,或許是因為求好心切,導致神態和聲線時常過於緊繃,但今日的她卻顯得落落大方,游刃有餘。
接下來進入頒獎環節,白弦端著獎狀,亦步亦趨跟在師長旁邊。
丁紫甯忍不住偷偷覷向行禮如儀的白弦,暗想自己原本求而不得的一切,都在這個時空全部擁有了。
真的可以這樣繼續下去嗎?
在原本的時空,白弦以肉身為她擋下因地震而傾倒的雕花柱,生死未卜。如果……如果白弦不幸重傷身亡,那這個時空的白弦會不會跟著消失?

朝會結束後,丁紫甯正要走回教室,有人叫住她。
「紫甯,來一下。」
「是?」
丁紫甯遲疑了下才認出叫住她的是學務主任。在原本的時空,丁紫甯某次應邀擔任某企業的尾牙主持人,中場休息時,她恰巧與坐在席間的學務主任四目相交,兩人俱是又驚又喜。
學務主任是以眷屬的身分來參加先生公司的尾牙,多年未見,學務主任烏黑的髮間添了幾許銀絲,眼角也浮現幾條細紋,更顯慈藹溫柔。
「妳很適合這份工作,妳剛剛主持表現得很好,主任很以妳為榮。」
日後工作上受到委屈或挫折時,丁紫甯總會想起學務主任的這番話,勉勵自己一次又一次行過低谷。
再次見到學務主任,丁紫甯很想向她道謝,但丁紫甯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那段尾牙相遇的記憶只存在於自己的腦海裡。
學務主任先是誇丁紫甯今天狀況很好,隨後開門見山問道:
「妳想當高三畢業典禮的司儀嗎?」



1-8
還來不及細思,丁紫甯便點了點頭。
只要是與麥克風有關的工作,丁紫甯總是會接受,無論薪酬。
倒不是丁紫甯特別喜愛在人群前展現自己,而是因為年少時白弦的那一句話──
「我覺得紫甯很適合站在人群面前講

作者:希澄
台灣GL小說超人氣作家,多部作品出版首日即空降博客來銷售榜冠軍,並多次再刷。曾有一部作品售出泰國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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