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花

楔子
川流不息的濱海公路上,鄰近海岸,一整排的行道樹全是較為防風的植被,碩大如扇的椰子樹葉隨著疾駛而過的貨車搖擺著。
路邊,一束精心包裝過的白百合花束擺放在鷹架高築的工地前,在一片荒涼中,靜默而無力還擊地任風吹過,片片花瓣飄向遠方。
吹過工地裡狂歡過後的殘骸、車來車往的公路、風沙四起的沙岸。
無人知曉,亦無人在乎。
Chapter 1 隙中見我
前路茫茫,腳跟被磨得刺痛,葉綻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正踏上一場不知盡頭的遠行。
一路乾涸,水田的稻梗枯萎,土壤乾裂成網狀,她聽見一些細碎的聲音,似在呼救,又似獰笑。
天色昏暗,整條道路像是斷了電似的,無人點亮路燈,她走得越發急躁,忽地一絆,凌亂的步伐終是被阻擋在路上的石塊中止,她往前一撲,倒在未知的路邊。
一陣劇痛傳來,視線所及之處光線熹微,宛若穿過細小的裂縫而來,葉綻緩緩睜眼,熹光頓時變得強烈而灼目,她皺起眉,轉頭,只見深色制服的醫護人員們在混亂的嘈雜中忙進忙出,她來過幾次,深知這便是如戰場的急診室。
她試圖起身,才剛動作,就看見一側門簾半掩的病床上的傷患身上纏滿紗布,紗布上滲著血,可見意外發生時是多麼血肉橫飛的場面,嚇得她趕緊躺回床上,頭一撞,又忍不住痛呼。
「醒來了?」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葉綻轉頭,發現一個身著襯衫的男人正坐在病床邊,領口略顯凌亂,好似經歷了一場百米賽跑,筆電置於腿上,似是在遠距辦公。
才剛清醒,葉綻的腦袋還昏昏沉沉的,她暗叫一聲「不會吧」,做足準備才深吸了一口氣,有些吃力地問:「許聿辰,你怎麼在這裡?」
「妳媽打電話給我,說妳出車禍了,要我來幫忙看看有沒有需要法律諮詢。」許聿辰不鹹不淡地回答。
葉綻還來不及表示些什麼,門簾突然被刷的一聲拉起,母親背著側肩包走入,一見她便喊:「醒來囉?哎喲!怎麼會出這種事啦!」說著,她便殷切地上前整理葉綻的被單,一臉心焦。
葉綻蹙起眉頭回憶,撇除混亂的夢境,她記得自己早上出門去面試,面試狀況非常慘烈,她帶著失落感上路,一不小心,就被一輛轎車撞上,然後,就像現在這樣躺在病床上了。
「醫生說妳應該是那個……」母親尋思片刻,最後講了一串越南語,葉綻依稀聽過,大概是腦震盪的意思,「等一下醫生會來看妳,撞妳的人也在外面等妳。」
印象中那個轎車司機也算負責任,一看到她被撞倒在地,就幫她搬起壓在身上的機車,還主動打電話叫救護車,她聽見母親碎念機車都被撞歪了,那個人最好多賠一點錢,這才覺得方才撞到的後腦勺又痛了起來。
「所以我請聿辰來,他是律師應該可以幫上忙。」
聞言,許聿辰乖巧地點頭致意,葉綻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用越南語對母親嘟噥:「找他幹嘛……我們都好幾年沒見了,現在也不是男女朋友,還要人家特地請假來陪,我不喜歡欠人人情。」
說完,她瞥了許聿辰一眼,見他沒什麼反應,果然過了四年還是一樣聽不懂越南語。
母親自然地用母語回:「我想說這種事我們沒遇過,需要專業的意見。」
「車禍有警察處理,警察不夠專業嗎?幹嘛要打擾別人啦!」
「反正人都找來了,妳不要不知感恩。」母親嘴硬地答,眼看已經無法進行有效溝通,葉綻決定不再回話,面試失敗、出車禍就夠慘了,她媽居然還添亂,非要找前男友來探望如此狼狽的她?
一旁的許聿辰禮貌地讓了座位給葉母,葉母立刻不好意思地說:「你還要做事,你坐就好,抱歉讓你請假過來。」
許聿辰搖頭,「沒事,我還有假可以請。」他起身道:「位子阿姨坐,我去外面等就好。」
說完,他便抱著筆電離去,葉綻望著他離去的身影,尷尬的心緒終於落了回去。
不過,許聿辰怎麼會一接到電話就毅然請假過來呢?她知道許聿辰一直都有點英雄情懷,否則,他之前應該也不會和自己交往。但這種幼稚的英雄情懷套用到現在二十五歲的他身上,讓她莫名覺得有些奇怪。
凌亂的腳步聲傳來,一隻手抓住門簾,嚇得葉綻以為許聿辰又跑回來打算做什麼,卻見是戴著口罩的護理師與醫生走進來,說現在要替她做一些檢查,她這才鬆一口氣,任由工作人員推著她的病床前進各個檢查室。
繁瑣的檢查過去,只說葉綻有輕微腦震盪,稍微吊個點滴就可以出院回去休養,總算結束檢查後,她再次被推回原本的床位準備吊點滴,一回到床位便看見許聿辰和兩名員警以及一個身著復古襯衫外套、戴著黑色口罩、瀏海略長的男人聚在她的床位旁,她認出了那個穿便服的男人,正是撞到她的駕駛。四個大男人站在狹窄的床位前,總覺得有點滑稽。
「葉小姐,身體狀況還好吧?」為首的、較為資深的員警聲線渾厚地問道。
她頷首,「還好,就只是頭痛想吐而已。」
「那妳的鼻梁怎麼……」駕駛突然問道,欲言又止。
「嗯?」聞言,她下意識摸上自己的鼻梁,觸感光滑,並沒有太多的異狀,她轉頭問母親:「我的鼻子有怎樣嗎?」
「沒有啊!沒受傷啊!」
只見駕駛立刻慌忙地回:「沒事,我看錯了。」
葉綻這才安下心,只當駕駛出車禍太慌了。
護理師穿過擠在一側的幾人,替葉綻的點滴瓶注入藥劑,葉綻順著望去,看見轎車駕駛正望著自己,四目正巧相接,男人眼底微微的錯愕一閃而過,惹得葉綻想要別過頭閃躲時,駕駛便說:「葉小姐好,我姓邱,很不好意思撞到妳,造成妳的損傷,剛剛我聯絡保險公司了,機車需要修理或是買新車都可以交給我。」
一聽見賠款,葉綻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正想說點什麼,母親便搶著說:「真是太好了!我們家女兒現在正在找工作,被你撞到,搞不好又好幾個月沒辦法去找工作了。」
「嗯,無法去找工作的損失費我也可以負擔。」邱先生大氣地回答,「該付的都要付。」
葉綻心一喜,怕被人發現,就輕聲用越南語對母親說:「妳看!還不錯吧?」
「好啦好啦,夠有誠意。」母親說得不耐,但臉上表情明顯寫著喜悅。
許聿辰環顧擁擠的四周,「不然這樣好了,我們等葉綻的狀況好一點,去外面做筆錄吧。」
「確實,不然四個大男人在這裡真的太擠了。」員警應聲,正好拿藥過來要讓葉綻吃的護理師聞言,還低低地說了聲「太好了」,惹得眾人不禁發笑。
待到葉綻的身體狀況恢復了一些,母親便扶著推著點滴架的她走向急診櫃檯前的座位區,等待警察們拿出資料來進行筆錄。
「兩位的名字是?」警察例行地問道。
「葉綻,綻放的綻。」
「邱時笙,時間的時,竹字頭的笙。」
葉綻有些意外地轉頭望向一側的邱先生,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職業?」
葉綻猶豫了一下,隨即斟字酌句地答:「自由工作者。」
「嗯,我也是。」邱時笙答,聲線裡帶了一點和善的笑意,似是在安撫著要她別緊張。
警察皺了皺眉頭,隨即如他們所說的填上資料,「現在年輕人的工作太多元了,所以就統稱自由業吧?」
葉綻僅是呵呵笑了兩聲,繼續跟著筆錄流程回答。
肇事的邱時笙大她兩歲,右轉時開太快沒注意到慢車道停著的她,不小心就撞上去了,邱時笙也沒有卸責的意思,表示願意以二十五萬賠償葉綻來和解,這對生活吃緊了好一陣子的葉綻而言無非是一筆不錯的賠償金,就連在一旁認真研究案情的許聿辰也說算是合理的和解金數目。
葉綻見許聿辰和母親都點頭表示滿意,便對邱時笙微笑道:「好的,我們就和解吧!謝謝邱先生。」
邱時笙頷首,禮貌地說:「感謝妳的諒解。」
員警拿出和解書給他們兩人簽名,並讓兩人交換聯絡資訊,以便聯繫後續賠償事宜,流程順暢得連員警都說是他任職以來最快解決的車禍案子。
葉綻拿出手機掃了邱時笙手上的QR Code,「邱時笙」三字還有人像繪圖的大頭貼躍上螢幕,她放大圖片,終於驚嘆出聲:「果然沒錯!邱先生是漫畫家吧?那個﹃秋實生﹄對吧?」
邱時笙聞言有些錯愕,隨即害臊地說:「對,葉小姐知道我?」
「嗯!剛聽到名字的時候就覺得很熟悉,沒想到是同一個人!」
邱時笙笑眼彎彎,「我太懶了,所以筆名取得跟本名同音。」
「我有幾個朋友是你的粉絲,整天分享你的作品。」葉綻笑說,「回去我也會拜讀你的作品,在網路上多多宣傳你的善行。」
「那真是太感謝妳了。」邱時笙雙手合十,禮貌地答。
員警見他們交換完資訊,都開始閒聊了,便說:「那後續聯絡再麻煩兩位了,也請在這裡久等的律師先生看看這份和解書。」
許聿辰意思意思地看了一下和解書,點頭致意,「足夠完整了。」
如獲大赦的員警們立時一臉歡欣鼓舞,把和解書給了葉綻和邱時笙各一份,便說:「各位辛苦了,我們先離開了。」
葉綻和邱時笙笑答不會,目送警員們揚長而去,眼看點滴也快沒了,葉綻扶著點滴架起身,對邱時笙說:「邱先生今天也辛苦了,我先回病床看能不能出院,之後再聯絡。」
邱時笙頷首,「之後再聯絡。」
葉綻推著點滴架,步履蹣跚地跟著母親和許聿辰走回急診室,走沒多遠,突然聽見身後傳來邱時笙的呼喚,「葉小姐。」
她回首,只見邱時笙直視著她的臉,道:「祝葉小姐幸福,也請務必注意身心狀況。」
葉綻蹙起眉頭,想了想,只當邱時笙想來個慎重的祝福以示歉意,她揚起淺淺的笑容,「好的,謝謝邱先生。」
語畢,葉綻繼續前行,分毫沒有注意到邱時笙注視著離去的幾道身影,眉頭深鎖。
***
葉綻的傷不重,吊著的點滴滴盡後,護理師就讓她可以準備收拾去櫃檯領藥,批價付錢、排隊領藥這種工作自然落到葉母頭上了,獨留葉綻和許聿辰在床位收拾。
葉綻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包包,裡面東西一樣不落,連早上那場近乎是被洗臉了的面試的履歷都還在,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襯衫還留著血漬,心想回去得好好用漂白水洗一遍了,否則下次面試要陷入無衣服可穿的境地。
收拾完畢,也沒了沉默的空間,她抬頭望向一側的許聿辰,不好意思地說:「抱歉,今天這麼突然讓你跑過來一趟。」
「沒什麼,我也沒幫什麼,妳人沒事就好。」許聿辰無所謂地答,讓葉綻又不知該如何回答。
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
分手後她已經四年沒見過許聿辰了,儘管算是和平分手,但決定分道揚鑣以後,他們很有默契地不再聯繫,就連許聿辰考上律師這件事也是聽共同朋友說的,得知這個消息時她連句恭喜也沒能告訴他。
畢竟,也沒什麼理由與名分可以向他說那句彷彿誰都能說的「恭喜」。
她瞥了他一眼,不曉得當時接到她媽的訊息時,他是抱著什麼心情來到這裡的呢?距車禍發生到她送醫清醒不過兩小時,許聿辰這麼忙,怎麼能趕過來呢?
「這麼晚了,等一下我載妳們回去吧。」許聿辰道。
葉綻想想也是,之前也曾送父親來過急診,搭計程車返家時還被高昂的計程車資給嚇到了,這個時間早就沒有免費公車,確實沒什麼拒絕的理由,於是葉綻點頭,「好,麻煩你了。」
她想提起包包,還沒伸手,許聿辰便逕自拿過她的包包,「我來吧,妳要靜養。」
「才一點小傷。」葉綻嘟噥。
她看著提著大包小包的許聿辰的背影,一瞬間恍若看見高三時,自己也總是跟在他的身後,僅僅一瞬,才驚覺彼時背著的、繡著校徽的側背包早換成了線頭未剪去的公事包,她也不再是喜歡跟在他身後的小跟班了。
「那個,葉綻。」許聿辰突然喚她,頭也沒回。
她有些好奇,「怎麼了?我們忘了什麼嗎?」
只見許聿辰微微側著頭,問道:「去年,妳傳了一則訊息給我,但後來收回了,我可以知道那是什麼嗎?」
一陣沉默。
許聿辰沒得到答案,轉過頭想再說些什麼時,只見葉綻勾著嘴角,答:「都過了那麼久了,我怎麼記得啊?會收回就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許聿辰愣然,欲言又止,最後只得吐出:「沒什麼事就好。」
「嗯。」葉綻應聲,沒再多說什麼。
他們就這麼無言前行,視線不再交會,葉綻歛起笑容,凝滯在臉上的,就只剩沉默之下的空洞。
***
返程路上,葉綻和母親一同坐在後座,空著的副駕駛座擺滿了幾人的包袱,車上還有點皮革特有的氣味,據許聿辰所說,是他把父親的舊車賣了再多加點錢買來的。
「真好,才工作幾年就有錢買車了。」葉母道,看著許聿辰的眼神像是看什麼衣錦還鄉的傑出青年。
「聿辰你現在工作怎麼樣?律師很辛苦吧?平常在幹什麼啊?」葉母問道,她生活周遭都沒有律師這類角色,自然起了一點興趣。
「還好,偶爾需要加班而已。我們事務所什麼都接,像我剛進事務所的時候接了拋棄繼承的案子,前陣子還去協助調解交通事故,所以我想說妳們今天找我正好,剛好也有處理過類似案件。」許聿辰說道,隨後又帶點玩笑語氣說,「之後有需要都還是可以找我幫忙,看在是妳們的分上,原本友情價打八折,可以直接不算錢──當然,還是希望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要找我幫忙,不就代表遇到了非要法律解決不可的事?」
葉母呵呵笑了起來,直說實在是不好意思,欠許聿辰那麼多人情。
許聿辰見葉綻沉默著,問道:「那妳呢?葉綻,妳現在在做什麼?」
「自由業」這個答案早就用在警察筆錄上了,葉綻想想沒什麼好避諱的,便說:「我現在沒有正職工作,平常在認識的人開的藝文場館當兼職,偶爾在那裡教外國人中文,沒排班就在家翻譯越南文或英文文件。」
許聿辰不鹹不淡地答:「也不錯,是妳喜歡的事。」
葉綻沒有說,朋友的藝文場館經營不善,從上個月開始就砍了她許多班,翻譯文件也不是每個月都有──不過,這不是許聿辰這類現在連朋友都不知道稱不稱得上的人需要知道的事。
夜色流轉,穿越重重車陣,路上車流漸少,蟲鳴取代了引擎的轟鳴聲,轎車駛入鄉間小路,路的盡頭可以看見一幢古樸的紅磚瓦古厝,正是葉綻家。
許聿辰把車停在屋子前的水泥地,正式宣告今日任務結束,他將副駕駛座上的包包遞給後座的她們,葉綻接過包包,再次鄭重其事地說:「許聿辰,今天謝謝你。」
「對啊!下次阿姨請你吃飯!不然我也可以煮越南菜給你吃!」葉母笑說。
許聿辰笑著搖頭,「沒事,本來就是互相幫忙,至於越南菜的部分我也是天天在吃,我媽這幾天包了春捲,今天晚餐應該也有得吃。」
「對喔,就不打擾你回去吃飯了,謝謝聿辰。」
說完,葉母便打開車門,葉綻跟著下車,正想抬起手道別時,許聿辰突然轉過頭來,認真地說:「葉綻,如果……妳實在有需要我幫忙的事,隨時都可以跟我說。」
葉綻揚揚嘴角,「嗯,謝謝。」
她下車,即將走入家門時,回頭望了眼,黑色轎車早沒入了黑暗之中,大學時,她總會在家門前站上許久,一直到看不見許聿辰的機車才甘心進家門,進家門後也是巴望著手機,等待著許聿辰傳訊息回報到家了,要她別擔心。
回憶還真是狡猾,非要人想起不會回來的事物。
她拎著包包,不再戀棧,跟著母親走入家門,蓋上生鏽老舊的鐵門。
***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好險父親還算有良心,從黃昏市場買了便當回來等她們吃,她一邊扒飯,眼皮沉重得好像隨時都要閉上。
「啊葉綻妳有受傷嗎?」
「有,輕微腦震盪。」
「是喔。那人家賠多少?」
「二十五萬。」
「妳今天面試工作咧?」
「人家嫌我開的薪水太高,寧可請越南人。」
平日只有新聞播報聲的飯廳,如今迴盪著葉綻和父親簡單的對答。
她和父親平常因為年紀差距四十幾歲,共同話題本就不多,看父親一時間問了這麼多問題,肯定是相當擔心。
她勉強把飯吃完,今天面試前緊張得連食物都沒吃,面試完就出車禍,即使撞到頭令她胃口不怎麼好,飢餓感還是不會騙人的,她整理吃個精光的便當盒,看母親飯吃不完便拿了個塑膠袋,讓她把飯裝起來,隔天可以拿去雞舍餵雞。
葉綻把桌上幾雙筷子拿進廚房要洗,正要行動,就看到母親打開通訊軟體群組通話,畫面中是難得在網路世界齊聚一堂的葉巧芝和葉紹哲。
畫面上開著視訊鏡頭的葉巧芝大概正在學校宿舍,畫面灰暗,一頭亂髮的葉巧芝一看到出現在畫面的葉綻就問:「葉綻!妳是怎麼出車禍的啊?」
「妳有記起來那個人的車牌號碼報警嗎?」葉紹哲沒開鏡頭,聲音帶著一點雜音,似乎正在外面。
葉綻頓時覺得一陣頭疼,家人現在分散在各地,要一個個報備自己發生什麼事,實在是太麻煩了。
她擺擺手,「我沒事,但我現在好累,讓媽解釋就好。我先去洗澡了。」
不等他們回應,她便逕自走回自己的房間,將弟弟、妹妹吵雜的「喂!到底是怎樣?」的喊聲拋諸腦後。
總算得以梳洗一番,她吹乾頭髮後忍著疲憊感,從包包裡拿出醫院開的挫傷藥,捲起褲管,將今天擦撞的大小傷口都塗過一遍,蓋上蓋子前,她抬頭望著梳妝臺鏡子中的自己,右臉頰上有道小小的傷疤,是小時候弄傷的,早就沒有疼痛感了,徒留只能靠粉底遮住的疤痕。
她放下褲管,心想還好這些傷口即使留疤,穿條褲子或絲襪就可以掩蓋住了,她將梳妝臺收拾乾淨後便疲憊地鑽進被窩裡,她很想倒頭就睡,卻還是能聽見父母的交談聲傳來,大概又是母親要替父親換藥了。
她拿出手機,不過一下子沒開,手機裡的訊息就像要炸出來一樣,她點開跟弟弟、妹妹的群組,只見葉巧芝和葉紹哲已經針對她的車禍事件聊開了,他們還不斷說自己的母親真的很沒良心,居然還找「那個人」來幫忙。
「今天葉綻應該沒有揪住他的領子問,當年為什麼要分手吧?」
「她哪有這麼勇敢,她搞不好等一下會躲在棉被裡哭,後悔今天沒開扁。」
「而且撞到葉綻的居然是秋實生!葉綻妳怎麼沒要簽名?」
「感覺會大賺。」
「我們就可以整修阿嬤的房間來住了。」
「快去要簽名!」
說完他們還連傳了好幾張梗圖和表情符號,大概是知道葉綻沒事就開始隨便聊八卦了。
作為八卦中心的葉綻無奈地看著他們的訊息,隨即打下八竿子打不著的:「你們什麼時候回家?」
葉巧芝:「可能要等放暑假。」
作者:絢君
2000年生,桃園人,善以奇幻元素融入寫實題材,作品多次登上金石堂即時榜,2021作品《雨洗過的斜陽》入圍第一屆原創IP風雲榜小說組,2022作品《憶,茶時》多次入選海外書展參展書,更獲選BFT 2.0文學/非文學全譯本書單,該作品已售出俄語版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