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門倒栽偶

玄門倒栽偶|序
靜止不動的警車裡,林采蘋面無表情的看著手機裡面的照片。
照片裡有個男人,笑容爽朗,右手勾著她,她則是兩手抱著一名嬰兒,把頭微微側靠在男人肩膀上,從她的眼神看起來,似乎充滿了幸福洋溢。
林采蘋看著這張照片,走了神。
「奶瓶姐……」一個聲音從窗戶邊傳來。
林采蘋沒注意到,依然看著手機。
「奶瓶姐!」窗戶外的年輕員警,提高了音調。
這個聲音,終於非常粗魯的把林采蘋從回憶中給拉出來,她轉頭看了這男孩子一眼,接著急忙把手機關掉,然後右手若無其事的擦過眼角,濕潤眼眶的淚花被她抹掉。
「嗯?不好意思,剛剛在看局裡的訊息。」林采蘋急忙整理情緒,扯了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謊,然後俐落的甩了甩自己的馬尾,順手把識別證掛在脖子上,走下警車。
站在警車外的年輕員警急忙跟在林采蘋身旁。
現場那是一棟兩層樓的平房。
平房外拉起了封鎖線,四、五輛警車巡邏燈閃爍,刺眼的把這個入夜後的魚寮村給照的閃閃發亮。
儘管以不打擾民眾為原則,這些警車都把警笛關掉,但是好奇的鄰居、民眾,還是探頭探腦地看著一大群進出平房的員警。
現場的同事看到林采蘋出現,趕快幫她把封鎖線拉起來。
「這麼急把我叫回來到底是怎樣?」林采蘋皺著眉頭,一邊走一邊問。
剛剛那個跟在她身旁的年輕員警一臉不安地說:「奶瓶姐,不好意思啦!是上面交代的,具體狀況妳看要不要問一下副隊長。」
「那這輛腳踏車是怎樣……?」林采蘋要進入房子之前,眼角餘光看到平房入口處的一輛自行車,然後她就皺著眉頭停下腳步,略為不悅地說:「李子豪?那傢伙又在裡面?」
年輕員警有點尷尬地點點頭:「是副隊讓他進去的。」
「吼,真的很扯耶!他不是警務人員也就算了,就算想提早培養接班人,也太早了一些吧!他才高中吧?」說完之後,林采蘋非常不悅地穿過玄關。
年輕員警只能無奈地笑了笑,目送兩手插腰的林采蘋用那俐落動作走進屋內。
此時平房裡面,到處都是鑑識科的人員。
拍照的、採證的,員警引導林采蘋一路走上二樓。
二樓,臥室外面。
一個男人,滿臉鬍渣,身材略為壯碩,表情凝重的看著房間。
年輕員警喊了一句:「副隊,奶瓶姐來了。」
副隊長李志德轉過來,擋住了林采蘋本來望向臥房的視線。
林采蘋有點困惑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李志德說著:「抱歉,休假還把妳叫回來,其實我覺得這次的事件算是在我們轄區邊緣,如果你還想再休息一下也關係,看要不要……。」
林采蘋舉起手打斷副隊長的話,她眉頭深鎖地問著:「你要是真的覺得抱歉就不要叫我來,現在來都來了,少在那邊假惺惺啦!快說,到底是什麼案子?」
李志德尷尬地笑了笑,然後他想了一下就說:「嗯……妳還記得吳大成嗎?」
林采蘋不假思索,立刻回應:「嗯,三個小孩子在港口水閘門邊玩,結果一人溺死的那個?」
李志德點點頭,接著說:「後來案子以失足落水簽結,對吧?」
林采蘋說:「我記得那個溺死的孩子就叫做吳大成,好像……好像是八歲左右吧?這案子我上個月處理的,怎麼了嗎?」
李志德接著說:「那妳還記不記得那案子中,是不是有幾個跟吳大成玩的孩子?妳還記得他們叫做什麼名字嗎?」
林采蘋陷入了一陣思考,想了許久之後她搖搖頭:「忘了,怎樣,跟今天的事情有關?」
李志德嘆了一口氣:「跟他玩的那兩個孩子,男的叫做鄭偉、女的叫鄭茵,是一對小兄妹。」
林采蘋接著說:「喔!好像有點印象,後來那對兄妹讓他們父母親帶回去了,對吧?我記得他們住的不遠,好像是住在……住在……」
突然,一個聲音,從臥房裡傳來:「不用想了,住在這裡。」
「蛤?住在哪裡?」林采蘋睜大了她那圓圓的眼睛越過李志德,往房間裡面看。
李志德指了指臥房內。
林采蘋表情不悅地兩手插腰,她把副隊長推開
房間裡面,一個男孩子說:「住在這裡,這裡就是鄭偉、鄭茵的家。」
林采蘋本來想開口罵人,但是當她看到房間裡面的景象時,卻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啞口無言。
李志德淡淡地說著:「還記不記得,當時我們把水閘門水抽掉的時候,不管是前線同事還是鑑識科都顯示那孩子是溺斃,但是我記得那孩子被發現時候,第一時間呈現的姿勢,大家都很納悶,對吧?」
林采蘋沒說話,只是非常凝重地看著面前,房間內的情況。
房間內,一個穿著連帽上衣,工作褲、腰間掛了一支類似傳統民俗中的哨角,綁了一顆帥氣武士頭,臉上乾淨沒有半點鬍渣的帥氣少年,蹲在地上說著:「雙腿彎曲,兩手高舉,如果把當時那個小男孩翻過來,是不是就是這樣?」
房間裡,一對夫妻,跪坐在地上,雙腿盡可能地分開,就像鴨子那樣,雙手高舉,匍匐在地,而頭顱卻轉了三百六十度。
面部朝上。
雙眼血紅。
兩雙失去了生命,沒有靈魂,空洞又驚恐的瞪著林采蘋。
這對夫妻,林采蘋認識。
他們就是鄭偉、鄭茵的父母。
玄門倒栽偶|東門水閘
「1234、1234,囝仔人驚到沒代誌、土地公會保庇,保庇你細漢好育飼,保庇你大漢會順事。」
鄭偉跟鄭茵其實不喜歡回外婆家,並不是因為外婆對他們不好,也不是因為外婆家的海風,銳利的像把鐮刀,總掃得防風林沙沙作響。
而是因為外婆家有一個跟他們年齡相仿的孩子叫做吳大成,這個吳大成在魚寮邊土生土長,不僅水性好,身強體壯的像頭小牛,爬樹翻牆樣樣在行,每次在廟仔公園跟他玩土地公,鄭偉、鄭茵都只有當鬼的份。
吳大成還喜歡倒掛在那棵好幾百年歷史的倒栽榕樹上,伴著鬼臉除了嘲笑他們兩兄妹之外,也嘲笑每一個跟他一起玩的小朋友。
鄭偉一開始不認輸,跟他拚了幾次,後來從榕樹的氣根上摔下來,吳大成還在樹上表演走平衡木。
鄭偉就像一隻鬥敗的公雞,自己丟面子不要緊,但是在妹妹面前被吳大成取笑,他氣的好幾個禮拜都不願意回外婆家。
但是沒有辦法,父母親的工作都是朝九晚五,偶爾還要加班,平常還好說,如果兩兄妹放學,還可以暫時塞在鄰居家或者同學家,等他們倆夫妻下班再去接他們回來,但是每到放寒、暑假,鄭偉、鄭茵就像出了閘的猛獸,他們倆夫妻只能硬著頭皮,把他們兩兄妹帶回趙亞倩的娘家。
娘家縱有千般不好,至少有人幫她帶孩子。
外婆家住在魚寮邊,冬暖夏涼的土角厝,鄭偉、鄭茵很不喜歡這裡,因為這裡沒有冷氣、沒有電視遊樂器,連手機網路都慢的莫名其妙,原先以為到外婆家一定餐餐有海鮮吃的兩兄妹也打錯了如意算盤,外婆一輩子都在魚寮打滾,滿手歷盡的風霜,不是漁網勾出來的,就是鮮蚵那鋒利的殼所劃出來的傷,對外婆來說,土雞肉、肥豬肉才是美食,但是外婆的放山雞,放的再好吃,比得過城市裡速食店那塊剛起鍋,炸得金黃酥亮又香噴噴雞腿嗎?所以鄭偉、鄭茵不喜歡外婆家,打從心裡不喜歡。
直到今天,作威作福的吳大成,在榕樹上,被一個陌生的小女孩給追得滿頭大汗。
鄭偉跟鄭茵早早喊了土地公,兩兄妹只能一動也不動地站在樹梢上,瞪大眼睛看著那留著一頭長髮,赤手赤腳,臉上白皙,沒半分血色的小女孩,翻躍過樹枝,瘋狂追著吳大成,如果吳大成是猴子,那這小女孩就是影子,不管吳大成多會跳,多會翻,這小女孩就是死死地跟著他。
吳大成從沒遇到過這麼會爬樹的女孩子,鄭偉、鄭茵只是偶爾出現在廟仔公園那也就算了,但是對於吳大成來說,他可是這裡土生土長的小霸王,突然憑空冒出這麼一個女孩,他見都沒見過就被抓到,那可是他絕對不能接受的事情。
月光下,他們兩個就這樣在樹根與廟仔公園的香爐間穿梭,香爐前供奉的人偶,彷彿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們。
直到最後,吳大成終於被這女孩逼的喊了土地公。
新來的女孩贏了。
按照遊戲規則,全部喊了土地公的孩子必須集合猜拳,最輸的兩個人比土地公規則,輸的當鬼。
但是吳大成卻跳下樹稍,穿上自己的鞋子,悶悶不樂地說著:「我要回去了。」
鄭偉跟鄭茵面面相覷。
那女孩站在樹梢上,盯著吳大成的背影。
路燈下,吳大成看著那個女孩:「怎樣啦!知道妳很強,不然下次換我當鬼,今天我不想玩了啦!可不可以。」
聽到吳大成的宣言,鄭偉跟鄭茵知道今天的遊戲大概到此為止,他們兩個也紛紛跳下樹稍,穿上鞋子。
那女孩歪著頭,看著吳大成,語氣冰冷地說:「那說好了喔!下次換你當鬼。」
吳大成不耐煩地說:「知道了啦!囉嗦。」
三個小孩就這樣離開了廟仔公園,那女孩,站在樹梢上,盯著他們的背影,鄭茵回頭看了那女孩一眼,不知道怎麼搞的,在鄭茵小小的心靈中,他突然覺得這女孩,彷彿跟這座公園是一體的,公園的大樹下,那小小的廟裡面,供奉了三十六尊木偶人,此時此刻,那三十六尊木偶人,就像盯著他們一樣。
原本以為下次很快就會來,但是後來吳大成卻天天拉著鄭偉、鄭茵兩兄妹到處去玩,不論是抓螃蟹,還是撿蛤蠣,甚至挖沙坑、玩彈珠、跳房子,該玩的都玩遍了,吳大成就是絕口不提去廟仔公園玩土地公的事情。
詭異的是這小魚寮就這麼大,鄉里相親的大家都是街坊,哪家狗生了寶寶都會被當成新聞的魚寮村,怎麼就沒看見那天在廟仔公園一起玩的那個女孩。
鄭偉、鄭茵跟著吳大成在魚寮裡到處串門子,就算吳大成不說,鄭偉也大概知道,吳大成在打聽那個女孩的下落,但是幾天下來打擾了好幾戶鄰居,他們始終沒看見那個女孩,直到後來,三個小孩漸漸把這件事情給淡忘了之後,某一天在東門水閘口,吳大成拿了一條釣魚線,說他要釣幾條魚給奶奶晚上加菜。
然後他們就看到那個小女孩,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吳大成身後,蒼白的小手、赤裸的小腳,垂下來的頭髮,還有那冷漠的眼神。
鄭茵指著那個女孩:「哥、哥,你看。」
鄭偉連忙大聲對吳大成喊著:「大成,你後面、後面!」
吳大成一轉身,就在他看到那女孩的瞬間,他猛地往出海口一躍。
「撲通!」吳大成落水了。
鄭偉、鄭茵兩兄妹拉長了脖子看著那平靜的水面。
出海口閘門前的水面一片平靜。
早年村裡為了防止海水倒灌會種植榕樹,但是到了近年工業發達,政府也規劃了修繕水閘門,大榕樹已不是攔洪防砂的第一線,現在出海口大排水溝的各個水閘門,總是會有效的關閉起來阻斷溪水流入大海,等到適當的時機,再把水閘門的水給放掉,所以平常當水閘沒開的時候,村裡大排水溝的水都會集中到這裡,這個地方也就成了一個人工湖泊。
因為曾發生過幾次溺水事件,大人總是叫小孩子不可以在這裡玩水,因為一旦水閘門突然開啟,那滾滾西去排入港口的溪水一旦流動,在閘門前嬉戲的孩子,將完全無法抵抗的會被帶走。
但是孩子們哪懂這些,就算懂,他們也天不怕地不怕,因為他們覺得,哪有這麼倒楣,剛好跳下去就剛好開水閘,再說他們從小在海邊長大,就算開水閘又怎麼樣,他們水性好,就算被水流帶著走,說不定一樣可以在港邊的出海口游回來。
果然兩秒之後,吳大成笑著從水面上冒出頭來。
「哈哈哈哈,抓不到、抓不到,ㄌㄩㄝ、ㄌㄩㄝ、ㄌㄩㄝ。」吳大成揮舞著雙臂,然後對女孩做了一個鬼臉。
女孩瞪著吳大成,表情非常不好看的繃著一張小臉。
鄭偉、鄭茵鬆了一口氣。
吳大成在水裡面,仰著身子,兩手優游自在的划水:「這叫做仰式,我爸教我的,怎麼樣?有本事跳下來抓我啊!」
女孩看著吳大成在水裡一下子仰式,一下子蛙式自由變換。
突然,她也跳下去。
女孩一跳下水,吳大成馬上動作俐落的往另外一邊游過去,這水閘門前可是吳大成的遊樂場,他在樹上攀爬的功力雖然厲害,但是真的要跟水中身手比起來,那還是業餘跟專業的差別,衝著這一點,吳大成的父親,可是打算把他培養成游泳國手的。
仰式轉自由式,吳大成知道在水閘門的另外一邊有個階梯,他只要抓到階梯,就可以趕快爬上岸,然後再次揚長而去,找回面子。
但是突然間,他感覺到自己的腳踝,被一隻手抓住了。
吳大成幾乎不敢置信,因為他認為那個女孩不可能游這麼快,剛剛那個距離,就算是他爸爸跳下水,也不可能抓的到他,而且以那女孩比自己矮小的身軀來看,怎麼可能一隻手掌能夠直接抓住他的腳踝,他想回頭看,偏偏因為在水裡的動作不夠靈活,那隻抓住他腳踝的手,猛然將他往水裡一拽。
吳大成慌了。
鄭偉、鄭茵也慌了。
因為他們看到,吳大成以一種非常不自然的狀態,突然消失在水面上,然後那個女孩自打跳進水裡之後,也從來沒有浮上來過,水面,慢慢的,回歸一片寧靜,吳大成竟然連掙扎都沒有,就這樣消失了?
鄭偉第一時間,拉著妹妹拔腿就往回跑。
下午的魚寮,陽光正好。
秋風蕭瑟,吹著那整排的木麻黃。
「刷、刷……」
鄭茵的鞋子掉了,她回頭想撿,但是鄭偉不讓她回去,也不管她是不是嚎啕大哭,彷彿身為哥哥責任心在這時候完全被激發出來,他拉著妹妹拔腿狂奔。
外婆家,滿桌的飯菜,外婆戴上斗笠,中午他們倆兄妹不在,外婆自己吃完後,本來戴上斗笠準備到海邊工作。
看到他們回來,外婆把斗笠拿下來:「吃飯了。」
但是鄭偉大喊著:「吳大成不見了。」
外婆一臉疑惑的看著他,反問著:「阿菊姊他家那個喔?」
鄭偉用力點頭。
外婆不以為意,緩慢的將碗筷拿出來,添了一碗稀飯問:「啊在哪裡不見的?」
「東門仔。」鄭茵搶著用台語回答著。
東門仔,就是村子裡的東門水閘,鄉下地方,大家都用台語溝通,水閘兩個字台語不好發音,所以這裡的人,都稱呼東門水閘為「東門仔」,這個暱稱彷彿像是一個朋友、一個晚輩,也感覺多一分親切,然而這個晚輩,到底親不親切,從外婆的反應立刻就可以看出來。
外婆的臉一下子垮下來,他馬上轉身,急急忙忙抓起電話就撥。
「阿菊姊,快點,你孫在東門仔不見了。」外婆氣急敗壞地說著。
電話那頭的聲音,也馬上急促了起來:「哪裡?東門仔?唉唷,我趕快來打給阿成他爸,怎麼會去東門仔玩啦!就跟他說不能去,怎麼講不聽啦!」
當天夜裡,下著大雨,海口,總是這樣,說風就是雨,記得有一天下午,陽光普照萬里無雲,鄭偉看外婆把曬衣桿上的衣服移往室內。
鄭偉問外婆:「明明太陽這麼大,為什麼要收衣服啊?」
外婆笑著說:「憨孫,快下雨了。」
鄭偉一臉疑惑的看著天空,半個小時後,大雨傾盆而下,就像現在的東門水閘。
大人們站在閘口前,圍成了一圈,管水閘的陳伯熟練的把水閘裡面的水抽出來。
東門水閘,放空了水之後,整個閘門口就呈現一個類似碗狀的樣子,像是一座湖泊,也像是一口巨大的碗公。
探照燈高懸在閘口上。
然後大家就看到,吳大成呈現一種非常詭異的姿態,仰天躺在水潭底下,吳大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非常驚恐,雙手高舉過頭,兩腿彎曲成蛙腿,如果反過來,就像趴在地上朝拜什麼的感覺,在場的警義消看到這一幕都露出凝重的神情,與其說他是溺死的,不如說他是被嚇死的!吳大成到底最後看到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阿成啊!」阿菊奶奶,捶胸頓足地哭喊著:「你怎麼這麼不聽話,叫你不可以來東門仔,你怎麼不聽話啊!」
周圍的人,連忙扶著阿菊奶奶,趙亞倩緊緊抓著鄭偉、鄭茵的小手,她完全無法想像,如果今天躺在閘口的,是他們兩個任何一個,自己會怎麼樣。
然而對魚寮的人來說,這裡已經不是第一次出事了,上個月,開工廠的老唐死在這裡,上上個月,陳太太要去港口抄進路,失足死在這裡,有人問說如果這裡這麼常出事,幹麼不把水閘封起來算了。
怎麼封?封了整條海岸線,還是封了一片麻黃樹?還是拉條封鎖線,畫個圓圈把水閘門給圈起來?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整座水閘門撤掉,讓這裡的溪水直接流進大海,但是早年就是為了防止海水倒灌才設的水閘門,死了幾個人就把水閘門封起來,到時候泥沙灌進來,這裡的魚塭、工廠、農田幾代人的心血全都付之一炬,誰要負責?
警方早就三令五申讓魚寮的鄉里鄉親沒事別走這邊,但是一點用的沒有,不說別人,就說鄭偉、鄭茵的外婆,相親、結婚、養兒育女,一輩子都在魚寮,這水閘還沒出現她就常抄這裡的近路去港口,憑什麼多了水閘就不讓走了。
而且這附近一片麻黃樹,真的不讓走,難道警方要在這裡設個哨點,然後逐個排查攔檢嗎?別說白天有人走,就是大半夜的黑燈瞎火,光靠著月光有些老一輩的都仗著熟門熟路,照樣攀閘門而過,根本查不勝查、攔不勝攔,
問他們不怕嗎?他們會回答你,是要怕什麼?大海沒蓋子,哪一次出海不是冒著生命危險,多撿一顆蛤蠣都有可能要人命的海水,上午走出門,下午抬進門,這裡的生命就是這麼樣的無常,有什麼好怕。
可惜的是吳大成才九歲,國小二年級,生命太短了,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
趙亞倩刷白的臉看著警義消幫吳大成蓋上白布,她一想到下午時候三個孩子還在一起玩,轉眼間大成就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現在想來就渾身寒毛直豎,當場她拉著兩個孩子轉身離去。
只是離去的時候,鄭茵小小的手,指著水閘門另外一邊,然後她水汪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啊!是抓阿成的那個姐姐。」
水閘門岸邊,那女孩依然穿著下午那件衣服,在雨中的她轉過臉來,皮膚依然是那樣白皙,眼神依然是那樣黯淡,只是她歪著頭看著鄭茵:「再不喊土地公,就換你當鬼了喔!」
趙亞倩順著鄭茵的小手看過去。
水閘門口,警義消忙碌的進進出出,鄭茵手指的地方,是月光下一片滔滔白浪的大海。
■
分局裡面,大部分的員警都出去值勤了,剩下林采蘋跟陳彰宇。
陳彰宇是新來的小菜鳥,也是那天在鄭家現場敲林采蘋車窗年輕員警,大家都將櫃檯的任務交給陳彰宇,畢竟分局最麻煩的事情就是櫃台,這位置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一個屎缺,會增加績效的事情,絕大部分都是跑外勤,通緝犯自己跑來警局說要自首這種事情,通常只會出現在電影裡面。
所以會自己跑來警局找櫃檯的,不是什麼撿到皮包的、不然就是老人家沒事來找人聊天,再不然就是來借廁所的,加上這位置從外面看進來也不是什麼多隱密的狀態,值班員警又不能偷懶摸魚,所以老鳥都不愛坐櫃台,儘管值勤室排班制的,但是總有些人有本事合理又合法的完美躲避。
陳彰宇是個新人,而且是非常識相的新人,這缺由他來頂,美其名是說讓他快速熟悉局內業務,但是實際上大家都知道,他不僅幫忙掩護其他員警,還能快速累積局裡大家對他的好感。
分局裡面,林采蘋凝重地翻閱著鑑識科送上來的資料。
陳彰宇問著:「奶瓶姐,鄭家的案子,上面不打算成立專案小組嗎?」
林采蘋搖搖頭:「目前僅可以看得出來,鄭家兄妹的父母,應該是死於外力介入,但是目前並沒有確切的相關證據可以證明,某位兇手有連環犯案的可能。」
陳彰宇又問:「那東門水閘的案子呢?」
林采蘋搖搖頭:「你想說,如果兩個案子是同一個人犯案,就有連續犯案的嫌疑了嗎?」
陳彰宇點點頭。
林采蘋看著手中資料說:「吳大成的案子已經結案了,事實就是溺斃,雖然鄭家兄妹是相關人,但是聯結性不強……」
陳彰宇追問著:「那鄭家兄妹呢?」
林采蘋用手捏著眉心:「還在找。」
陳彰宇不可思議地說:「不是,一起明確為他殺的命案,還有未成年人失蹤,而且跟前一樁命案有些許關係,就算聯結不強,但是從死者的那個姿勢來看……說不定跟邪教有關吧!這樣還不成立專案小組?」
林采蘋把手上資料放下來,看著陳彰宇:「現在是講求證據的時代,那你有證據嗎?邪教不邪教,要有明確證據才能說。」
陳彰宇兩手一攤:「證據很重要沒錯,但是嚴格來說那是檢調的責任,我們還是可以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吧……?」
林采蘋嘆了一口氣:「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話大概也只有剛畢業的熱血新人會講了,你想過成立專案小組之後,如果最後查證出來兩個案件毫無關聯,且鄭家兄妹只是被放在親戚家,父母親被殺只是遇到強盜隨機犯案,甚或是自殺呢?」
陳彰宇愣了一下,有點意外地說:「強盜闖空門……會、會把被害人弄成那個姿勢嗎?自殺更扯,自己扭斷脖子喔?」
林采蘋淡淡地說:「所以啊!你也沒有任何證據,僅憑假設就要成立專案小組,最後勞師動眾,結果還不一定如你所預期。」
陳彰宇小聲地說:「就算是這樣,都出人命了,小心謹慎的辦案求證,總沒有錯吧……?」
林采蘋看著他:「貴分局感覺很閒啊!給我調一堆人去成立專案,毒品辦了幾件?贓車抓了幾台?績效月快結束了,都達標了嗎?」
陳彰宇沉默了,因為的確這些,就是他們的日常,分局人力已經很吃緊了,專案小組調一堆人力過去,真要查出些什麼還好說,但是如果最後什麼都沒查出來,這絕對不是任何一個分局的任何人願意扛的。
林采蘋指了指天花板:「所以其實成不成立專案小組,不是我們說了算。」
陳彰宇困惑地問:「不然呢?誰說了算?局長嗎?」
林采蘋看著她旁邊空蕩蕩的座位,那個座位上寫著「李志德」三個字,無奈地說:「副隊說不用成立什麼專案小組,先確定到底怎麼回事再說,三天內,他會把鄭家兄妹找出來,等找出來以後,看要怎麼辦再說。」
陳彰宇露出了欽慕的眼神:「哇靠,不愧是志德哥,分局的破案之神、業績之王。」
林采蘋不以為然地說:「還破案之神哩,真的有這麼神,就不會讓他侄子隨意在命案現場走來走去啦!」
陳彰宇看了時間:「欸,奶瓶姐,五點半了,你不是要去接你兒子?」
「靠,對,幫我頂一下,我……」林采蘋話沒說完。
陳彰宇已經揮著手:「快去吧!不要讓嘎嘎等太久。」
林采蘋換了衣服,騎著自己的機車,急急忙忙往幼稚園趕。
一路上她都在想著,這兩個案件有關聯嗎?
鄭家兇案的兇手是誰?檔案中看來,鄭家一沒欠錢,二沒仇人,趙亞倩跟鄭國賓就是很平凡的一對夫妻,因為有長輩幫忙的關係,他們連五百多萬的房貸都提前還完了,未來的人生幾乎只需要把兩個孩子好好的扶養長大就好,這樣的家庭,會得罪誰?誰又會想找這樣的家庭麻煩?
林采蘋把機車停在幼稚園前面,她按了按喇叭,老師牽著一個小男孩走了出來。
這小男孩剪了一個西瓜皮造型的瀏海,身材有點微胖,表情不悅地接過安全帽,自己戴了安全帽之後站在機車前踏板。
林采蘋一臉不好意思的對老師說:「蔡老師,不好意思,因為局裡這兩天有事情比較忙,有點晚到,真的非常抱歉。」
蔡老師揮揮手:「沒事沒事,嘎嘎很乖,其實本來嘎嘎是有兩個好朋友,但是剛好今天他們都沒來,所以嘎嘎就可能比較無聊一點。」
嘎嘎嘟著小嘴說:「老師,我還是有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啦!」
蔡老師趕快說:「對啦!本來有個小朋友跟嘎嘎一起玩,後來可能小朋友先回去了,嘎嘎就自己畫圖等媽媽。」
林采蘋摸了摸小男孩氣呼呼的臉頰。
嘎嘎抬頭看著林采蘋:「每次我都是最後一個。」
林采蘋趕快安慰著:「唉唷,不要生氣啦!最近比較忙,晚上吃麥當勞!」
嘎嘎眼中馬上放出光芒。
蔡老師無奈地說:「林媽媽,那個……孩子身體正在發育階段,如果可以的話,建議還是要少吃高熱量的食物。」
林采蘋尷尬地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會注意的。」
說完後,林采蘋騎著機車載嘎嘎離開了。
看著她們母子離開的背影,蔡老師突然看著手中圖畫紙,她急忙喊:「欸,嘎嘎媽媽!嘎嘎媽媽!阿嘎圖畫忘記拿。」
來不及了,林采蘋已經走遠。
蔡老師無奈地把圖畫紙打開。
圖紙上畫著的,是一個小男孩,穿著安迪兒幼稚園背心,在欄杆上奔跑,背心上的號碼是阿嘎的座號,「8」號。
而追在阿嘎身後的,阿嘎畫了一個長頭髮的女孩,女孩打著赤腳,身上只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衣服,動作彷彿在奔跑、嬉戲,只是她沒有幼稚園的背心,也沒有號碼。
玄門倒栽偶|那天晚上
「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快點開開,我要進來……」
那天晚上,大雨滂沱,趙亞倩開著車,載兩個小孩回到家,就算撐起了雨傘,她的裙子還是濕了大半截。
「碰。」二樓的小平房。
鄭偉推開門,溼答答的就往屋子裡面跑,鄭茵則是乖乖在門邊,幫忙把一堆蔬菜、水果拿進屋子。
趙亞倩對鄭偉喊著:「偉偉,先把燈打開。」
鄭偉根本不理母親說了什麼,跑到電視前面,先開了卡通,趙亞倩無奈地把電燈打開之後,光線一下子就照亮整間原本幽暗、神秘的客廳。
外面的雨水,不斷打在窗戶上。
「拔鼻!」突然,鄭茵看著沙發就喊。
這一聲,喊得趙亞倩跟鄭偉都嚇了一跳,趙亞倩看到鄭國賓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渾身上下都濕透了。
鄭偉似乎也沒想到父親會在家,剛剛他回來看到客廳沒開燈,直接就撲向電視底下的電視遊樂器,要是知道父親在家,他肯定不敢這麼放肆,鄭偉心虛地低下頭。
趙亞倩把東西放下之後,拿了毛巾過來。
「怎麼全身都是濕的?」
此時的鄭國賓,臉上有著沒刮的鬍渣,身上衣服似乎也被雨水弄濕,表情驚慌魂不守舍,鄭偉、鄭茵看到父親的神情嚴肅,本來放肆的態度也變得收斂、低調。
鄭國賓接過趙亞倩的毛巾,他沒有擦,他只是把毛巾緊緊握在手中,眉頭深鎖。
趙亞倩溫柔地問:「怎麼了?到底是什麼事情?」
鄭國賓似乎是掙扎了許久他才說:「妳還記得宏哥嗎?」
「當然記得啊!」趙亞倩語氣有點不悅地說:「不是說什麼投資專家,每個月固定轉一些錢給他,然後可以得到一些報酬,有夠像詐騙集團。」
鄭國賓用乾澀且沙啞的喉嚨說:「是妳哥介紹的。」
趙亞倩兩手插腰:「對啊!但是我一直都有說,我哥這人也不靠譜,你最好也離他遠一點,我們這些年陸陸續續轉給那個宏哥,沒有三百萬也有兩百萬了吧!」
鄭國賓點點頭。
趙亞倩坐下來,翹起腿:「那他匯給我們呢?」
鄭國賓把手機拿出來,他的手機裡面,密密麻麻都是數字。
鄭國賓說著:「總共回收兩百五十萬。」
趙亞倩有點意外地說:「欸,那好像還不錯,我誤會人家了?所以你到底最後匯了多少錢給他啊?」
鄭國賓眉頭緊鎖,沉重地說:「前前後後總共,八百七十五萬。」
趙亞倩睜大了眼睛,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鄭國賓:「這麼多?你哪來的八百多萬?」
鄭國賓說:「因為我想說,這人是你哥朋友,而且也真的都有按時獲利匯款,這些年下來也有建立一些信任度,所以他給的兩百多萬,我又投進去。」
「所以我們本金大概五、六百,然後賺的兩百五也投下去給他,總之你這樣算起來大前前後後給了他八百七十五萬?那其實算起來還是很不錯啊!」趙亞倩問著:「然後呢?你想講什麼?」
鄭國賓抬頭,他看著趙亞倩:「剛剛他打電話給我,跟我說抱歉,一直說抱歉……」
「抱歉什麼?什麼意思?」趙亞倩心中突然閃過滿滿的不安。
鄭國賓搖頭:「我不知道他什麼意思,但是總之,我聯絡不上他了。」
趙亞倩猛然站起來:「不是……他、他……你電話給我。」
鄭國賓把桌上的手機推過去給趙亞倩。
趙亞倩拿起來一看。
鄭國賓的手機裡面,滿滿的通話紀錄,全都是同一個號碼。
宏哥。
趙亞倩看著丈夫手機裡的號碼,她一下子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鄭國賓接著說:「我也打給妳哥了。」
「阿霖怎麼說?」趙亞倩急切地問。
鄭國賓搖搖頭:「妳哥說,他也收到電話了,宏哥打給他,也是抱歉,然後人間蒸發。」
「你們兩個……兩個蠢貨!」趙亞倩氣的臉都紅了。
鄭國賓緊抓著毛巾,一語不發,父母的情緒,彷彿影響著鄭偉與鄭茵。
客廳裡,隨著趙亞倩來回踱步瘋狂打電話,鄭國賓的情緒越來越糟糕。
鄭偉放下電動玩具,跟鄭茵兩個上了二樓,然後熟練的洗澡、睡覺,彷彿這一切都習以為常,畢竟父母親吵架是常有的事情,只是他們並不理解,這一次跟其他次有什麼分別,如果要說有什麼不一樣,那大概就是這一次,父母的情緒並沒有激烈的碰撞,口角衝突倒是大同小異。
上床前,鄭茵跟鄭偉說:「哥,我想聽大象。」
鄭偉有點不耐煩地說:「妳都快上大班了,還聽什麼大象啦!」
「我想聽!我想聽!不然你叫媽咪上來唱。」鄭茵鬧起脾氣。
鄭偉知道,如果父母吵的不可開交,自己下去只會掃到颱風尾,他才不想下樓,所以只好無可奈何的一邊唱,一邊熟練的把趙亞倩的手機拿出來。
「大象、大象,你的鼻子怎麼那麼長……」
鄭茵看到鄭偉開手機,她馬上靠過來:「你偷拿媽咪的手機?」
鄭偉指著鄭茵說:「妳躺好,不然我不唱了。」
聽到鄭偉的恐嚇,鄭茵趕快又回去躺好,鄭偉則是點開了家中監視器的畫面,
客廳的畫面中,趙亞倩跟鄭國賓還在打電話,兩個人看起來,情緒依然非常不好,鄭偉無奈地縮到棉被裡,他知道父母親這個態勢看來,今天晚上哄鄭茵睡覺的重責大任,大概是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媽媽說鼻子長才是漂亮~。」
「這個是什麼?」突然,鄭茵的小手伸過來,點了鄭偉手中的手機一下。
鄭偉馬上把手機收起來:「吼唷,妳做什麼啦!妳如果不睡那我就不唱了,妳要哭就哭,讓爸上來揍妳。」
鄭茵指著鄭偉的手機:「不是啊!你自己看,我們家外面有人耶!」
因為鄉下的房子,一來是蓋的不高,二來是不同於都市的現代化大樓,有門禁、有守衛、還有公設。
鄉下很多房子獨門獨戶,為了防止小偷,門禁必須要自己架設,所以鄭國賓買下這房子的時候,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家中內外裝了許多監視器,這除了可以方便他們隨時監看兩個孩子的狀況之外,也可以有效及時發現家中附近是否有陌生人士徘徊。
鄭偉不耐煩地把手機拿起來:「哪有什麼人……」
話沒說完,鄭偉也愣住了。
因為他看到剛剛被鄭茵放大的手機畫面中,顯示的是二樓小平房的後門。
緊鎖的後門外防火巷內,有個人,就站在那裡。
小女孩、赤腳、長髮。
一身白衣。
這女孩對別人來說或許陌生,但是對鄭偉、鄭茵來說,卻再熟悉不過了,吳大成就是被這女孩嚇的跳下水閘,就算別人不知道,但是他們倆兄妹可是清楚的很,那天在水閘底下,當水被放光之後,出現的只有吳大成的屍體,這女孩徹底消失的無影無蹤。
現在竟然出現在這裡?
鄭茵嚇的馬上抱緊棉被。
鄭偉則是表情嚴肅,畢竟身為哥哥的他,跳下床,一手抓起房間玩具屋裡面的玩具鏟子。
這鏟子是塑膠做的,一頭一尾兩截可以轉起來組合在一起,完整的鏟子至少五十公分,儘管是玩具,但是對於年僅六歲的鄭偉來說,已經是很棒的武器了。
鄭偉跳下床。
鄭茵一臉害怕的也想下去。
鄭偉認真的對鄭茵說:「妳在這裡幫我看好監視器,我去找她,妳可以從監視器裡面看到我。」
鄭茵拼命的搖頭。
鄭偉卻從自己書包拿出一本貼紙,他撕下一張貼紙,輕輕地貼在鄭茵睡衣胸口:「我給妳一張勇敢貼紙,不要害怕。」
鄭茵看著胸口的小貼紙。
他們兄妹兩個,都各有一本勇敢貼紙,媽媽交代,如果表現的好,老師或者長輩才會撕下一張勇敢貼紙幫他們貼上,貼上了勇敢貼紙,代表他們將可以獲得滿滿的勇氣。
看著胸口的小貼紙,鄭茵點頭,然後鄭偉就摸黑溜下樓梯。
客廳裡面,鄭國賓跟趙亞倩已經從沮喪、找人,演變成了衝突與吵架。
鄭偉獨自一人,緩緩的,摸到後門。
他緊緊握著鏟子,回頭看了看後門廚房牆壁上的監視器。
最後,他鼓起勇氣,推開廚房後面這扇鐵門。
「呀──。」
但是防火巷內,空蕩蕩的。
一個人都沒有。
鄭偉皺起眉頭,拿著玩具鏟子,探頭探腦的從廚房伸出去。
狹窄的防火巷裡,除了一些垃圾之外,的確沒半個人。
鄭偉困惑地走回廚房,把門關上。
「碰。」
然而就在他關門的瞬間。
一條人影就站在他面前。
是鄭國賓。
「爸……」鄭偉低下頭。
鄭國賓語氣凝重地問:「為什麼還不睡覺?」
鄭偉把玩具鏟子藏在身後:「因為、因為茵茵說,看到廚房外面有人,所以我……所以我就想說下來看看。」
「有人?」鄭國賓無奈地拿過玩具鏟子:「如果真的有壞人,你拿這鏟子能怎樣?你應該做的是馬上來告訴大人。」
鄭偉滿臉委屈巴巴的樣子,表情泫然欲泣。
趙亞倩也過來了,她拉起鄭偉的手。
鄭國賓把後門重新鎖好,夫妻兩個帶他上樓。
空蕩蕩的房間裡,鄭茵獨自一人坐在床鋪上,看到哥哥被爸媽帶上來,鄭茵趕快跑過去要趙亞倩抱抱。
趙亞倩則是對鄭茵說:「茵茵,媽咪的手機是不是在妳這裡,給媽咪。」
鄭茵馬上爬上床,從枕頭底下,拿了手機出來,遞給趙亞倩,小聲說著:「不是我拿的。」
但是趙亞倩並沒有追問手機的事情,反而問著:「你們剛剛說,在後門有看到人,是嗎?」
鄭偉、鄭茵兩個面面相覷,接著一起點點頭。
趙亞倩把手機點開,顯示著後門的畫面:「那麼你們說的那個人,在那裡呢?」
此時後門防火巷的畫面中,空無一人。
鄭偉馬上問:「人呢?」
趙亞倩嘆了一口氣:「哥哥、妹妹,媽咪今天真的很累,妳們不要鬧好不好,乖乖睡覺,明天還要上課。」
鄭茵看著手機畫面,只是搖頭。
鄭偉則是努力的想要解釋:「不是,剛剛就真的有人啊!」
趙亞倩按著耐心說:「好好好,就算真的有人,那現在他也跑掉啦!你們可以睡覺了嗎?」
「她沒有跑掉啊!」突然,鄭茵冷不防地說著。
趙亞倩、鄭國賓、鄭偉三個人都轉頭看著年僅四歲的鄭茵。
鄭國賓嘆了一口氣,用手扶著額頭,他夾在剛被倒了幾百萬的憤怒、痛苦中,還要處理兒子、女兒的童言童語,他的情緒也是繃到了極限。
趙亞倩耐著性子,把手機拿起來問:「那茵茵可以告訴媽咪,你們說的那個人在那裡呀?」
鄭茵伸出小手,往旁邊一滑,趙亞倩手中的監視器畫面轉移到下一顆,那是位在鄭家二樓小平房左側,鄭國賓停放汽車的一顆監視器,監視器就掛在二樓窗戶邊,從窗戶邊往下拍,可以完整地看到鄭國賓的車子。
當時在裝監視器的時候,鄭國賓就說,汽車也是家庭中的一份子,所以汽車安全也很重要,因此這顆監視器此刻照下去的畫面,除了鄭國賓那輛汽車外,在車頭邊,有個人影。
長頭髮,白衣服的女孩。
看到這女孩的瞬間,趙亞倩的表情沉下去,不知道為什麼,她彷彿瞬間閃過那一天吳大成的樣子。
那天鄭茵說,有個姊姊在追吳大成,趙亞倩問過鄭偉,鄭偉也說有個小女孩在追吳大成,問他兩兄妺這女孩長什麼樣,鄭茵年紀小,說不出個所以然,鄭偉也不記得那女孩長什麼樣子,但是兄妹兩個都有說出共同點就是,這女孩身材嬌小,留著一頭黑髮、穿著寬鬆的白上衣,還打著赤腳。
一個孩子有想像朋友不稀奇,兩個孩子有想像朋友也不稀奇,但是如果兩個孩子形容出來的想像朋友,外觀長的都一樣,那就不太正常,就像此時此刻,在手機監視器畫面裡面的這個小女孩一樣。
鄭國賓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現在被兩孩子這麼一鬧,火上澆油的更不高興,他拿著鄭偉的玩具鏟子,走到走廊上,推開了窗戶。
車子上方的監視器線路,就是從這窗戶拉下去的,所以鄭國賓只要在二樓窗戶,就能俯瞰自己的車子,畢竟兩層樓的矮房,本來就不高。
但是當鄭國賓探出頭去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車子依舊停在那裡,大雨依舊滂沱,只是根本沒有什麼小女孩,鄭國賓就像吃了蒼蠅的小孩子一樣表情非常難看,他轉頭喊著:「現在是怎樣?沒人……」
走廊上。
趙亞倩也過來了,她拿著手機,監視器畫面上。
那小女孩,依然站在那裏。
鄭國賓又探頭一看。
還是沒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在夫妻兩人之間蔓延。
趙亞倩想說點什麼。
偏偏手機畫面裡的那個小女孩動了。
她緩緩繞過房子的轉角。
就這樣,站在鄭家的大門前面。
■
廟仔公園的小廟裡。
大榕樹參天而立,歪七扭八的氣根彷彿張牙舞爪的一隻怪手朝天空抓去。
或許是因為這裡的榕樹關係,明明是炎熱的中午,但是這公園裡面,卻異常涼爽。
香爐裡面,分布著三三兩兩的香腳,中間有一柱大貢香,貢香所燃燒的煙,仍裊裊升起。
公園的涼亭裡面,有著幾個老人,或坐、或臥。
綁著一顆武士頭的李子豪獨自到香櫃裡抽出三炷香,然後走到銀色葫蘆型的點香器旁,他按了兩下,火焰卻始終噴不出來。
李子豪從口袋摸出一顆防風打火機,自己點燃了香,然後對著大榕樹下的小廟虔誠的拜了拜,接著把香插進香爐裡面。
拜完之後,李子豪一手扶著腰上的龍角,一手插進口袋裡,慢慢靠近過去。
他看到這廟不大,主祀的神明長的像土地公,又似乎不是土地公,而在這尊神像前面,有著滿滿的人偶,這些人偶,一男一女,兩尊為一對。
李子豪拿起手機拍了拍照,接著走到貢桌旁,他想更近一點,看看這些木偶到底是什麼材質,但是一個開著電動車代步的老人,拿著拐杖就擋柱李子豪的去路。
「欸,年輕人,想做什麼?是沒看到旁邊門鎖起來,不能進去嗎?」老人家毫不客氣的對李子豪說著。
被攔了下來,李子豪也不生氣,捲起了袖子,反而陪著笑臉對老人家問:「阿伯,不好意思,我是想說這裡這些人偶好像很特別,在其他地方,應該比較少人家在拜人偶的?」
老伯點點頭:「嗯,台灣比較少啦!」
老人家話不多,李子豪馬上又問:「為什麼不能進去啊?」
老伯冷峻著一張臉:「阿說不能進去就不能進去,年輕人問東問西是要做什麼。」
說完之後,老伯轉動他的電動代步車就想走。
李子豪趕快跟上去:「阿伯,我想跟你打聽一下,不知道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做『蔡春菊』的人?」
老伯想都沒想,揮揮手搖著頭:「什麼蔡春菊,不認識。」
李子豪皺起眉頭,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跟這老伯攀談。
但是旁邊一個坐在涼亭裡面的大叔,挺著大肚子,大聲說著:「唉唷,阿居伯,就阿菊啦!住在第三條巷子裡面啊!你怎麼可能不認識。」
老伯瞪了這個大叔一眼:「沒人問你話,你惦惦啦!」
李子豪看老伯從代步車上走下來,他伸手把香爐裡面已經燒盡的香腳拔起來,接著痀僂著身子,拿出掃把,打掃著廟前的拜亭地磚。
大叔對李子豪說:「欸,你不要理他,年紀大了都這樣,你要找阿菊他家,從這裡出去,沿著路走,第三條巷子轉進去,最後面那間就是了。」
李子豪知道老伯不愛講,但是這大叔大概是那種整天沒事,恨不得找人聊天聊到天荒地老的類型,如果想要資料,找這種人就對了。
李子豪馬上用一種不符合他年紀的老練手法,掏出口袋裡的香菸,快速塞了一根給大叔:「要不要?」
大叔打量了李子豪一眼,但是笑著接過菸,還拍拍李子豪的肩膀:「少年仔不錯喔!可以交陪喔!」
李子豪手裡的雖然是防風打火機,但是他幫大叔點上的時候,依然裝模作樣的伸左手來幫忙擋風,總之這就有了一根菸的時間。
只是李子豪都還沒開口,大叔已經搶先問著:「你要找阿菊做什麼?她家阿成都出山了你現在才來。」
李子豪從口袋拿出另外一包香菸點上,順著話說:「沒有啦!阿伯,我是跟家裡人來的啦!爸媽都過去了,我想說有點無聊,所以就跑出來,結果找不到路回去。」
「你不要看我們村子小小的,小路歪來歪去有時候也是會找不到。」大叔抽著菸,看著李子豪腰上的龍角就問:「少年仔,腰上掛那個是什麼?龍角?你在學師公喔?」
「這龍角對啦!不過我只是吹興趣的,沒有學師公啦!」李子豪順口回答之後,本來還想繼續問。
但是大叔已經翻了白眼:「靠邀勒,你們現在年輕人就是這樣,出山當作在玩,什麼小法鼓啦、北管啦!連牽亡歌都能上台表演,真的是亂七八糟。」
李子豪完全不想讓這大叔太過深入的抱怨民俗的區塊,因為他這些年完全可以理解這些長輩,一但對台灣民俗有了既定印象,但凡是與他們印象不符的都是違背傳統。
所以李子豪馬上說:「阿蔡春菊她家的小孩死了,怎麼感覺你們都……該怎麼說,沒什麼反應?」
「阿死人不就是那樣,是要有什麼反應。」大叔又抽了一口菸,吐出白霧:「習慣就好啦!」
李子豪訝異的看著大叔:「習慣?這種事情還能習慣喔?」
大叔抽了菸,指著遠方的港口:「拜託,這裡是大海耶!大海無情有沒有聽過,它才不會管你什麼好人壞人、孩子還是老人,海湧打來,整船翻掉的有。」
李子豪點點頭,他其實也大概知道海邊人的習性就是這樣,靠海吃海,早上出海,下午回不來的時有耳聞。
「是說,那大哥認不認識貴姨?」李子豪低著頭,漫不經心地問著。
大叔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什麼貴姨,沒聽過。」
李子豪叼著菸,拿出手機,找出趙亞倩母親的照片。
大叔看了一眼:「喔!高麗菜姨。」
「高麗菜姨?」李子豪困惑地問。
大叔笑著:「唉唷,因為她在那邊有種高麗菜,所以每次如果有多的,都會拿來村裡送人,我們都叫他高麗菜姨,倒是把她的名字忘記了,真是不好意思。」
李子豪也笑著:「喔!原來是這樣喔!那高麗菜姨她家住在哪裡啊?」
其實無論是蔡春菊或者貴姨,李子豪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們的住址,警局都有他們完整的地址與檔案,連命案現場這種地方,李志德都能讓他隨意進出了,更何況是調一些檔案,本來就是不在話下。
但是李子豪想要的,一直都不是紙上的那些文字資料,那些資料只能死死地躺在螢幕裡面,他認為對於他想知道的事情,一點用處都沒有,人,既然是人,就一定有生活軌跡,特別是死者,這些軌跡除了從他生前資料與文件能查出來之外,周圍的人對他的評價與態度,更是能看出這個人大概的樣貌。
大叔也沒讓李子豪失望,他指著更遠的地方:「喔!阿就從阿菊姐她家轉出去,拐個彎,再穿過一條巷子,就可以看到了,但是她家最近……」
「最近怎樣?」李子豪問著。
大叔有點尷尬地說:「唉,她家比阿菊還慘,聽說高麗菜姨的女兒,最近全家都死了,小孩子也不知道哪裡去了,你如果沒有必要,我看還是不要去會比較好。」
一根菸,抽得差不多,也好不容易終於聊到主題,李子豪把菸頭上的火星彈掉。
他正想開口,旁邊沉默許久的老伯,突然用非常嚴厲的語氣說:「我看,那就是小孩子沒大沒小,觸怒廟仔公才會這樣,我保證還不只這樣,絕對還會有事啦!」
李子豪趕快靠過去:「阿伯,你說什麼廟仔公?是怎麼回事?」
老伯轉過頭,他那混濁、蠟黃的眼珠瞪著李子豪,說著:「囝仔人有耳無嘴,不要學那些賊頭問東問西。」
李子豪則是笑著說:「唉唷,我想說,最近村子裡接連有人過世,才會多問了幾句,好奇而已啦!」
「好奇,等水潑落地的時候,我看你還會不會好奇。」老伯轉身走掉了。
■
東門水閘邊。
李子豪抽著菸,看著那已經被重新放滿水,也重新開始運作的水閘門,就像很多人說的,討海人家,生死無常,這水閘門死過多少人,從來也不會因為死了誰就停止運作。
林采蘋站在李子豪身旁:「是你叔叔讓你來的?」
李子豪抓抓頭,尷尬地笑著:「是。」
林采蘋無奈地說:「真的很扯耶!這麼想當警察就去考警校,為什麼要我要跟一個小孩子搭檔啊!」
李子豪兩手插腰,反駁著:「奶瓶姐,我不小了好嗎?怎麼說,我今年準備要升高三了,等十八歲,我就是大人。」
林采蘋冷笑:「是喔!我要是再早個幾年懷孕,說不定能當你媽。」
「怎麼可能?」李子豪拍著馬屁:「奶瓶姐看起來絕對沒有超過二十五,怎麼可能當我媽啦!不要鬧了。」
「不用在那邊給我拍馬屁。」林采蘋翻了翻白眼:「李志德讓你來查案子,那他自己去哪裡了?」
李子豪聳聳肩:「我也不知道,可能在『帝爺館』跟我爺爺泡茶吧!」
「哇靠,公器私用到這種地步也太扯了。」林采蘋兩手一攤:「好啊!既然叫你來,那你總要有點貢獻吧!你有那兩個小孩的線索嗎?」
李子豪搖搖頭。
林采蘋說著:「鄭家有監視器,鑑識科看過了……」
「怎麼樣?」李子豪問著。
林采蘋瞪了他一眼:「我為什麼要跟你說,你又不是警務人員。」
李子豪無奈地說:「奶瓶姐很不容易相信人耶!好吧!算啦!那我回頭自己去局裡看,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聽李子豪說去局裡跟去自家廚房一樣,林采蘋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畢竟副隊長李志德是他叔叔,任他自由進出分局也已經是局裡公開的秘密,與其到時候讓他多跑一趟,然後又被李志德請去吃飯,不如現在就說。
林采蘋擋住李子豪,搖頭說著:「好好好,算了算了,我怕你了,不用去,跟你說也沒差,反正沒有異常,案發當天的監視器畫面都查過了,除了鄭家人進出以外,完全沒有外人介入。」
李子豪抓抓頭:「妳的意思就說,鄭國賓跟趙亞倩死於自殺?那鄭偉、鄭茵呢?跑去哪了?」
「我什麼時候說是死於自殺了。」林采蘋不但沒有回應李子豪地問題,甚至補充著:「鑑識科已經確定,死因是頸椎骨折,我就問你,在沒有外力的介入下,人類……有可能把自己的脖子折斷嗎?」
看著平靜的東門水閘。
這個地方,雜草叢生,一片荒蕪的出海口,就只有一個生鏽的閘門佇立在這裡,平常管理這個地方的人不常來,雖然表訂一天需要巡邏一次,但是天高皇帝遠,管理人員需要處理的是簽到表,並不是到底有沒有真的來這裡巡邏。
李子豪突然跪下來。
林采蘋訝異地看著他:「欸欸,你做什麼啦?」
李子豪兩腿張開,屁股坐在地上,接著兩手高舉,膜拜下去之後,他右手撐住下巴,左手盡量繞過後腦,抓著自己後腦杓。
林采蘋困惑地看著他:「小鬼?你做什麼?」
李子豪作勢扭了扭自己脖子,他接著說:「奶瓶姐剛剛不是問,人有可能扭斷自己脖子嗎?」
林采蘋有點訝異的點點頭。
李子豪趴在地上,臉頰貼著雜草說:「是有可能的,其實只要這裡用力,就能把脖子扭斷,但是一旦脖子被扭斷,兩手就會呈現無力的狀態下垂,不可能還能像鄭國賓他們夫婦那樣呈現膜拜姿勢啊!」
林采蘋突然說:「那……,假設請你重新趴好……」
李子豪趴在地上,兩手平舉。
林采蘋把自己纖細的手指往下伸,一左一右,抓住了李子豪的臉頰。
接著她慢慢的,把李子豪的頭,往右轉、再往右轉。
再往右轉……。
「咖!」李子豪急忙哀號:「欸欸,奶瓶姐,別再轉了,再轉就真的出人命了。」
林采蘋急忙放手。
「我懷疑妳有公報私仇的嫌疑。」李子豪鬆鬆脖子,站起來。
林采蘋冷哼一聲:「等我變成副隊長,我第一個禁止進入分局的名單,絕對就是你。」
「等妳變成副隊長,我叔叔就是隊長,妳還是管不了他。」李子豪笑著說:「再說了,就算是你們隊長也沒說不能讓我去啊!」
林采蘋兩手一攤:「這真的很誇張,你到底幹了什麼,為什麼局裡對你這麼言聽計從啊?」
這問題,李子豪沒回應她。
李子豪只是把話題拉回來案子上:「但是如果有第三者,要完成這個動作,就合理了,是吧?」
林采蘋有點不耐煩地說著:「監視器沒壞,鑑識科的資料也沒錯,這的確只有他殺才有可能完成,你的意思就是說,有個兇手……?」
李子豪兩手插腰,看著陽光正好的午後,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其實這案子,如果換個角度來看,死的是鄭偉、鄭茵,然後他們呈現這姿勢,我們應該毫不猶豫會直接把爸媽列為最大嫌疑人吧!」
林采蘋沉默著,最後她點點頭,尷尬地苦笑著:「所以我們現在是要通緝一個六歲、一個即將滿五歲的小孩子了嗎?拜託如果是這個結論,我非常期待看你怎麼說服檢察官。」
李子豪思忖了一下說:「有沒有可能是,兩個小孩一起合力,一個推,一個拉,一起完成的?」
林采蘋看著李子豪:「你認真?」
李子豪沒說話。
林采蘋苦笑著說:「兩個加起來不到十五歲的孩子,把兩個超過三十歲的大人制服,並且讓他們跪在地上毫不反抗,進而將他們脖子扭斷?就先不要說這兩個大人是他們的親生父母,就算是陌生人,一個六歲小男孩加一個小女孩,做得到這件事情?豪哥啊!要確耶?」
「哈哈哈哈,我也覺得很扯。」李子豪自己說完之後自己也大笑著。
這詭異又荒謬的理論,說給誰聽誰都不會相信。
李子豪又叼起了一根菸。
林采蘋接著說:「這個月是贓車月,還是要不要你讓你叔叔先搞幾台贓車給陳隊,至少……」
話沒說完,李子豪伸手打斷了林采蘋的話:「拜託一下,我又不是警察,查贓車是你們的績效,關我什麼事。」
林采蘋額頭上都要冒青筋了:「說的還真好啊!要知道消息的時候就『我們』,現在要你幫忙扛績效就『你們』了是吧?」
李子豪兩手一攤:「你們是公務人員,嚴格算起來是領人民納稅錢的,是我們養你們好嗎?」
林采蘋冷笑:「請問你到目前為止繳了多少稅金,是養了消防局還是警察局?」
「不是啊!我才高中,怎麼可能繳稅啦!」李子豪尷尬地笑著。
林采蘋兩手插腰:「你才知道,就算我的薪水是領人民納稅錢,那也不是領你的啊!真是荒謬。」
李子豪正想反擊,他眉頭深鎖彷彿突然想起什麼的反問:「荒謬,對啊!如果說到荒謬,那鄭家的案子,我的推論或許很荒謬,但是……妳為什麼也來這裡?」
林采蘋愣了一下,她環顧四周,然後說:「這不是廢話嗎?這裡是吳大成失足落水的地方啊!」
吳大成死亡的姿勢,某種程度來說,跟鄭家夫妻的姿勢非常類似。
林采蘋問:「所以……你覺得這兩起案子,有關聯?」
這一瞬間,林采蘋看著李子豪的目光,閃過了一絲異樣。
其實對林采蘋來說,她當然知道李子豪只有高中,她也知道李子豪到目前為止的推論沒有什麼建設性,她更知道要她跟一個高中生搭配很荒謬,但是會發生這麼荒謬的事情,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分局有個公開的秘密,那就是分局的破案之神李志德。
不是因為李子豪是李志德的姪子,也不是因為李志德聲稱未來這個姪子將要接自己的班,而是因為大家私底下都知道,李志德之所以能被分局稱作破案之神,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李子豪。
李志德的那些案子,大部分都是李子豪破的。
或者更嚴格地說起來,李志德是警界的老江湖。
他很懂得怎麼運用體制,怎麼推案、吃案,也知道怎麼和上層周旋,搏感情,但是幾個真的能讓人感到佩服,且牽涉到一些難以用一般邏輯來思考的大案,實際上都是李子豪破的。
連陳建安都對李子豪,讚譽有加。
陳建安,就是林采蘋的老公。
過世的老公。
也就是因為陳建安曾經的一句話,讓林采蘋發現這次李子豪又出現在犯案現場,以及要她跟李子豪搭配的時候,她儘管口頭上抗拒,但是卻沒有真的表現出絕不妥協的樣子。
陳建安說,「或許這世界上,還是需要像李子豪這樣的人來維持秩序。」
那是林采蘋第一次聽到陳建安誇獎別人,林采蘋還以為這個別人是同事,結果沒想到,在自己丈夫口中的,竟然只是一名高中生。
林采蘋當然有追問自己丈夫為什麼是「秩序」而不是「正義」,也追問自己丈夫李子豪到底是誰,但是那天陳建安睡著前只模模糊糊地說了一句,「正義是生者的驕傲,秩序是亡者的依託。」
林采蘋沒聽懂,本來想好好的跟丈夫討論一下。
但是誰也沒想到,隔沒多久,陳建安就因公過世。
林采蘋的心,跟陳建安一同死了。
「廟仔公園的廟公說,他們是得罪了廟仔公,所以廟仔公才會懲罰他們。」李子豪說著。
林采蘋若有所思地看著遠方。
李子豪把手放在林采蘋面前揮了揮手:「哈嘍,有聽到嗎?廟公說,他們是得罪了廟仔公,所以廟仔公才會懲罰他們。」
林采蘋苦笑著把李子豪的手拍掉:「如果要把論述帶到怪力亂神的領域,那我們就沒辦法討論了。」
李子豪喃喃自語地反駁著:「如果你們警校教的那一套能對應所有實務上遇到的案件,那這分局裡就不會有這麼多堆積如山,根本破不了的案子。」
那一瞬間,林采蘋愣了一下,然後她瞇著眼睛,看著李子豪,她不僅突然感覺似乎有一種看不透這個男孩子的錯覺,也想到過世的丈夫。
李子豪帥氣又稜線分明的臉龐,清明透亮的眼神看著水閘門底下的海水:「這案子,如果有這麼單純,我叔叔也不需要叫我來。」
但是林采蘋依然做出一個無法理解的表情,她兩手一攤:「所以呢?你的意思是什麼?如果沒這麼單純,那你來說說看,你的推論是什麼?」
李子豪兩手抱胸,摸著下巴:「有沒有可能是他們得罪了某個……鬼魂?然後這鬼魂……殺了鄭家夫妻?跟吳大成?」
林采蘋笑著抬起頭:「嗯,很好,簡單粗暴,直接把兇手推給鬼,我很期待你的結案報告怎麼寫。」
李子豪痞痞地笑著,他只是說:「寫報告那是你們的事情,我又不是警察,我管他報告怎麼寫。」
林采蘋點點頭:「是喔!那你負責什麼?」
李子豪看著林采蘋,說著話的時候,漆黑的眼珠,彷彿透著光彩:「我負責把鬼抓出來。」
「抓……抓鬼?你是說抓鬼嗎?」林采蘋確認著。
李子豪點點頭。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你。」林采蘋苦笑:「但是至少鄭家的監視器畫面我看過,案發那天,除了鄭國賓打開門看了一眼之外,是沒有拍到任何可疑的東西,包括你說的……鬼在內。」
「你說,鄭國賓打開門看了一眼,什麼意思?」李子豪追問。
林采蘋說著:「我看鄭家的監視器畫面,那天晚上,他們回家之後,在客廳鄭國賓跟趙亞倩好像有發生爭執,鄭偉、鄭茵則是偷拿趙亞倩的手機在二樓玩,後來鄭偉到一樓開了後面防火巷的門,再之後鄭國賓開了一樓大門,探頭出去像在找什麼,但是就又回到屋子裡。」
李子豪眉頭深鎖地問著:「鄭國賓跟趙亞倩為什麼發生爭執。」
林采蘋說著:「監視器雖然沒聲音,但是從佐證資料來看,我們推測鄭國賓投資被朋友倒了幾百萬,估計這就是那天趙亞倩跟鄭國賓爭吵的原因」
李子豪陷入了一陣思考:「然後妳說鄭國賓有開門接著又回屋子?那後來呢?」
林采蘋聳聳肩:「不知道啊!後來監視器就沒有畫面了。」
李子豪問:「鑑識科不是說監視器沒壞?」
林采蘋點點頭:「沒壞啊!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回屋之後,鄭國賓把監視器拔了。」
註:帝爺公為玄天上帝。
玄門倒栽偶|木偶
「不開不開我不開,媽媽沒回來,誰來也不開。」
鄭國賓,開了門,他從大門探頭出去,直接看著左上角的監視器,非常成年人的解決方式,這世界上,才沒有鬼!就算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鬼有什麼好怕,對他來說,倒了他幾百萬的朋友,比鬼更可怕,所以他把門打開,探出頭去。
在趙亞倩的手機畫面中,那白色衣服的小女孩,上半身慢慢向前傾,彷彿,正在看著鄭國賓,不過鄭國賓什麼也沒看見,他用力把門關上。
「碰!」
鄭國賓走上樓:「怎樣?還在嗎?」
趙亞倩把手機轉過去給鄭國賓看,畫面上,空蕩蕩的,小女孩的影子消失的無影無蹤,鄭家的兩層平房門口,除了晚上的月光跟滂沱大雨外,什麼都沒有。
鄭國賓淡淡地說:「沒有啊!什麼都沒有。」
鄭茵童言童語地說:「姐姐跟著拔鼻進來了。」
鄭國賓看著趙亞倩。
趙亞倩點點頭,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地說:「她跟在你後面進來了,你什麼都沒看到嗎?」
鄭國賓兩手一攤:「不要開玩笑,妳看我像是有帶了誰進來嗎?」
趙亞倩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機,這時候不管她怎麼切換,從室外切到室內,鄭家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看到什麼小女孩的身影。
鄭國賓一手抱起鄭茵:「好啦!算了,沒事,我猜想有時候監視器也有可能會出錯,對吧?」
趙亞倩下樓繞了一圈。
此時此刻,家裡的確什麼鬼影子都沒有。
鄭國賓伸手拔了監視器的插頭,四、五顆鏡頭,頓時間失去功用。
趙亞倩問著:「你做什麼?」
鄭國賓沒回答,只是一手抱著鄭茵,一手牽著鄭偉走回孩子的房間,兩個孩子躺回床上,
鄭國賓才說:「有時候監視器就是這樣,會有殘影,不要在那邊自己嚇自己。」
趙亞倩不解地問:「殘影會清楚到看見一個人影這樣?」
鄭國賓非常認真的解釋:「怎麼不可能,我這麼說吧!好比說它的時間如果有落差,可能下午的時候,我們帶茵茵出門,回來時監視器被設定了重播,所以剛剛看到的人影,有可能就是下午的茵茵。」
「原來剛剛那個是我的影像嗎?」鄭茵睜開圓圓的大眼睛,天真地看著鄭國賓。
鄭國賓煞有其事的點頭:「當然,它等於在錄影的同時,被按下播放,所以你們剛剛才會看到那種畫面重疊的影像。」
「喔!原來是這樣。」鄭偉也笑著點點頭:「我就說是茵茵自己嚇自己。」
「哪有,你剛剛明明也很害怕。」鄭茵指著哥哥的鼻子說。
趙亞倩拍拍兄妹兩個人的胸口:「好啦好啦!那就睡覺了,很晚了。」
鄭偉、鄭茵在床鋪上躺好。
鄭茵撒嬌著:「媽媽,要唱歌。」
趙亞倩看了鄭國賓一眼。
鄭國賓點點頭:「妳先哄他們睡吧!反正現在也不能怎樣。」
趙亞倩無奈地輕拍著鄭茵的胸口:「那妳要聽什麼歌?」
鄭茵說著:「我要聽小兔子。」
趙亞倩清了清嗓子:「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快點開開我要進來。」
鄭偉立刻接下去:「不開不開我不開,媽媽沒回來,誰來也不開。」
鄭國賓下樓,一臉沮喪的又撥了幾通電話,但是電話那一頭通通都沒有人接,他坐在沙發上,無奈地看著天花板,完全無法接受,自己一輩子的積蓄就這樣付諸東流。
過了一會兒,趙亞倩也下來。
經過了剛剛那一番折騰,夫妻兩個也比較不這麼激動。
趙亞倩說著:「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鄭國賓喝著酒:「只能報警啊!但是就算報警又能怎麼樣……」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突然,趙亞倩的手機響了。
是洗衣機的APP,現在的洗、烘衣機非常方便,不只可以從手機上設定,等到時間到了,手機還會有提示音告訴你該去收衣服了。
趙亞倩嘆了一口氣,把手機扔在桌上:「我先去收衣服。」
說完後趙亞倩走到後陽台去,客廳裡又剩下鄭國賓一個人。
就在這時候,趙亞倩的手機又亮了,鄭國賓把手機拿起來一看,是個APP程式,而且就是監視器的那個遠端監控程式,鄭國賓想把程式關掉,但是他卻看到,此刻監視器畫面,似乎有個小小的東西,正在不斷地飛舞。
「我不是已經把監視器關掉了嗎?怎麼還有東西……?」
與此同時,站在後陽台的趙亞倩,伸手到洗衣機裡面,她把衣服收好,最後準備將烘衣機機門關上的時候,她的眼角,撇到了在烘衣機裡面,有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
趙亞倩伸手,把這東西拿出來。
然後她嚇了一跳。
因為出現在烘衣機裡面的,是個木偶。
巴掌大,廟仔公園裡面被供奉的那種木偶。
鄭國賓則是凝視著手機螢幕。
他非常認真地看著螢幕,非常認真地看著。
最後,那詭異的小光點,突然撲向鏡頭。
鄭國賓被嚇了一跳,手機掉在地上。
而他看到手機螢幕上的,是一個小女孩的笑臉。
蒼白、慘淡,臉上全無血色的小女孩。
鄭國賓馬上把手機撿起來,他仔細一看這監視器的位置。
監視器位置,就在鄭偉、鄭茵的房間裡面。
「啊!」二樓,傳來鄭茵的尖叫。
手機裡的畫面突然消失。
鄭國賓立刻衝上二樓。
就在兩個孩子的門前,他看到趙亞倩停在那裡。
趙亞倩的手顫抖著,手中抓著一隻小小又詭異的木偶。
門內,鄭茵的聲音瞬間安靜下來。
趙亞倩急得伸手想去開門,但是從來不上鎖的兩個孩子房間,此刻竟然被鎖了起來。
趙亞倩把木偶扔在地上,她急切的對鄭國賓說:「鑰匙呢?房間鑰匙呢?」
鄭國賓看著那隻詭異的木偶,他忍不住了,毫不猶豫,直接頂著門,肩膀用力,一把就將門給撞開。
門裡。
鄭偉縮在一旁,摀著嘴。
鄭茵,站在床上。
一頭散髮,踮著腳尖。
她身後。
有個小女孩,一身白衣。
赤著腳,拉著鄭茵的小手。
眼瞳,一片血紅。
就跟掉在地上的那尊小木偶一模一樣。
■
「好吧!算了,今天先這樣吧!在這裡待的再久我看也不會有什麼新的線索。」李子豪拍拍身上的雜草,站起來往回走。
林采蘋有點困惑地說:「就這樣?至少把你的推論說出來啊?你覺得鄭家的命案跟吳大成溺斃的案件,有關連嗎?」
李子豪拿出打火機,準備點燃咬在嘴上:「嗯……這要看妳是用什麼身分問我吧!警察嗎?」
林采蘋突然伸手,一把就將李子豪的菸搶過來,非常不悅地說:「拜託,你還打算抽菸?你應該還未成年吧!當我木頭的啊!這誰賣給你的。」
李子豪吞了一口口水,摸摸自己臉上的鬍渣:「不是,奶瓶姐,我看起來像是未成年嗎?」
林采蘋兩手插腰:「這是像不像地問題嗎?這是你身分證上年紀地問題吧!」
李子豪無奈地把菸收起來:「好好好,我怕妳了,不抽、不抽可以吧!」
「把菸交出來。」林采蘋伸出手。
李子豪不肯回應。
林采蘋把手機拿出來:「不交,可以,那我身為警務人員,依照菸害防制法有義務通報你的監護人,以及必須讓你去上戒菸教育。」
「等等等……」李子豪無奈地把口袋裡香菸交給林采蘋:「欸,妳來真的啊!」
林采蘋瞪著李子豪:「當我瞎啦!另外一邊還有一包,以及打火機,通通交出來。」
「吼唷,煩耶!」李子豪把打火機給了林采蘋:「這一包不行啦!」
「什麼叫做不行,你一個未成年,隨身攜帶兩包菸在身上,到底是要抽多大,交出來!」林采蘋把菸跟打火機收起來之後,推了李子豪一下。
李子豪緊緊抓著另外一邊口袋。
林采蘋嚴肅地說:「不交,可以,那我通報監護人。」
「吼唷。」李子豪發出抗議的聲音,然後把菸盒拿出來。
「現在年輕人到底都在想什麼啊……疑?」林采蘋非常滿意的把兩包菸都收走之後,打開菸盒愣了一下:「這菸不是超商買的到的那種吧!這該不會是……大麻吧?」
「什麼大麻啦!是手捲菸、手捲菸好嗎?」李子豪馬上解釋。
「是嗎……?」林采蘋看著李子豪。
李子豪仰起脖子:「真的啦!不信妳自己點一根就知道。」
「算了,不管。」林采蘋已經把兩包菸都放進口袋:「但是總之下次再被我看到你有菸,我不只通報,我連賣你菸的那家超商一起抄掉。」
李子豪背對著林采蘋,做了一個無奈地鬼臉:「我叫我叔叔跟你說。」
林采蘋點點頭:「很好,歡迎,你不講,等一下回局裡,我也會好好的跟志德討論你持有大麻菸的事情。」
李子豪無奈抗議:「是手捲菸……」
午後的東門水閘邊,陽光正好,因為水閘邊的堤防已經做起來,一邊是滾滾西去的排水溝,一邊則是雜草叢生的泥巴地,他們兩個沿著水閘邊的水泥牆體,一前一後的慢慢往回走。
「你剛剛本來要講什麼?」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的靜默之後,林采蘋試圖把話題接回來。
「什麼要講什麼?」李子豪走在前面無奈地回應。
林采蘋又說:「你剛剛不是問我用什麼身分問的,有區別嗎?」
下午三點的陽光,紫外線打在皮膚上,讓人會感覺有點灼熱的天氣,四周圍不時有昆蟲飛過,雜草叢生的環境。
李子豪努了努嘴,想都不想就說:「警察講證據,如果是警察身分,那當然是沒有,沒有證據就是沒有,因為兩造死者之間除了姿勢有點類似之外,死因不同、地點不同,年齡不相仿,幾乎可以說沒有類似之處,要說這兩起案件有關連,那我自己都沒辦法說服自己。」
林采蘋追問:「意思就是說,如果是個人身分,你有不同的看法?」
李子豪沉默了一下,點點頭:「如果是用毫無根據的直覺來說,我覺得這兩者之間,應該可能有關連。」
「應該、可能,你用了兩個不確定的字眼。」林采蘋苦笑著:「但是距離你叔叔要把孩子找出來的時間,只剩下一天了耶!我現在非常懷疑你就是個煙霧彈,你叔叔是不是自己在哪裡進行不為人知的調查沒跟我說啊?」
「吼唷,被害妄想症很嚴重耶!」李子豪嘆了一口氣。
「欸,能不能破案看運氣,但是贓車月快過完了,到時候案子破不了就罷了,績效如果不達標,你叔叔跟局長是老兄弟,肯定不會怎樣,但我還有孩子要養耶……」林采蘋無奈地說著。
李子豪突然拿出手機遞給林采蘋:「不然……妳掃我?」
林采蘋看著手機裡面的一串條碼:「這是……?」
李子豪說著:「快點啦!掃不掃?」
「你先說你要做什麼啊?」林采蘋一臉困惑地看著李子豪。
李子豪「嘖」了一聲:「吼唷,妳掃就對了,不會害妳啦!」
林采蘋搖搖頭:「姐姐我不加陌生人好友。」
「煩耶!」李子豪突然伸手,一把搶過林采蘋的手機,然後抓著林采蘋的大拇指,把手機解鎖。
「欸欸,你做什麼啦!」林采蘋抗議著。
李子豪卻把林采蘋的通訊軟體打開,加入了自己之後,打了一串地址過去,之後就把手機扔回去給林采蘋。
「這……這是?」林采蘋看著手機裡面多了一串地址。
李子豪冷冷地說:「妳去這個地址,地下室有三台贓車,妳把它牽出來給隊長,先交差,然後跟他說,一台換一天,再多給我們三天時間。」
林采蘋睜大自己圓圓的眼睛,不可思議的笑著說:「哇靠,這是你叔叔藏的,還是你藏的贓車啊?」
李子豪又「嘖」了一聲:「什麼叫做『藏』,我叔叔說,這樣只是知道贓車在哪裡,但是沒有去牽,不代表是藏的好嗎?」
林采蘋直接說:「說的好聽,知情不報,就是藏,說,還有哪裡,除了贓車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
「奶瓶姐現在是打算殺雞取卵嗎?」李子豪抗議著。
林采蘋指著自己,張開嘴巴訝異地說:「哇靠,你小小年紀跟誰學的啊!我都還沒說什麼,你就先倒打一耙是吧?」
李子豪賊眼溜溜地看著天空,他們兩個還在互不相讓的鬥嘴,突然遠遠的就看到看到一個人,打著赤腳,面色凝重地朝這邊走過來。
東門水閘口距離出海口近,距離一般道路比較遠,所以從一般道路穿過來之後,還要走一段荒煙蔓草的小巷子,之後再沿著河堤邊,走一段根本不是路的堤防,最後才能穿過水閘,因此這個地方除了一些打算抄近路去海邊的討海人家之外,幾乎是人煙罕至,更別說在這狹窄的堤防上相遇,那簡直是黑羊與白羊過獨木橋,想閃都閃不掉的。
「欸、欸……他就是我剛剛說的,廟仔公園廟公。」李子豪一眼就把這人給認出來,一邊對廟公揮著手一邊跟林采蘋說。
「廟仔公園?廟公?」林采蘋有點訝異的看著這個老人:「你不是說他還要坐代步車,怎麼現在看起來,人家老當益壯啊!」
話才說完,廟公看到李子豪可一點都不開心,絲毫不給面子轉身就走。
李子豪急忙喊著:「欸、欸,老伯,伯公,我是剛剛那個少年仔啊!欸!」
李子豪話越說,這老伯突然轉頭走掉的速度越快。
林采蘋眉頭一蹙:「不對勁。」
說完,林采蘋拔腿就追上去。
廟公看到林采蘋追過來,也不猶豫,馬上加快腳步健步如飛地往回走。
或許因為這個地方左邊是大圳溝,右邊是一段落差,本身就不算是道路的關係,所以他們兩個像是在走平衡木那樣走在圳溝的水泥堤防上。
不論是廟公還是林采蘋,都沒辦法拔腿狂奔,他們只能靠著平衡感,不斷加快自己的腳步。
「老伯,不要跑、不要跑啊!」李子豪一邊喊著,他已經落後林采蘋一大段距離。
踩在這種非常需要平衡的圳溝堤防上,林采蘋不需要張開手,她平衡感非常好的一路追上去,老伯則是氣喘吁吁的快走出圳溝堤防,然後急忙坐上電動代步車,用力按下啟動按鈕。
李子豪眼睜睜看著老伯發動電動代步車揚長而去。
但是林采蘋沒有放棄,她穩穩地走出堤防之後,手刀拔腿狂奔。
「別、別追了……注意安全,那玩意……那玩意兒能開開很快,妳追、追不上的……」李子豪氣喘吁吁地撐著膝蓋。
不過林采蘋仍然加快腳步衝刺追上去。
李子豪無奈地咳了兩聲,撐著腰,只好繼續往前跑。
過了約莫兩個路口,當李子豪追到的時候,他看到林采蘋已經粗魯的把廟公給摁在地上了。
廟公非常不悅地大吼大叫:「妳憑什麼抓我!瘋婆子,把腳給我拿開。」
林采蘋則是臉不紅氣不喘,從腰上拿出手銬準備銬上:「你跑什麼跑!你不心虛跑什麼跑,說,為什麼看到警察就跑。」
廟公扯開嗓子喊著:「妳追我當然跑啊!瘋婆子,放開我。」
李子豪趕到之後,輕拍了林采蘋的肩膀:「先放開、先放開,唉唷,妳想知道他家在哪裡,查一下系統就知道了啊!而且我不是說了嗎?他是廟公,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
林采蘋把腿放開,把廟公拉起來。
李子豪看著她,又看了看旁邊的代步車說:「哇靠,居然連代步車都追得上,這種有的可以開很快耶!難怪資料上寫說妳一百公尺能跑進十四秒內,我本來還以為是灌水。」
林采蘋愣了一下。
李子豪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卻讓她清楚的知道了,林采蘋對李子豪的認識來源,大部分都是聽別人說的,而這其中自然夾帶有許多傳聞與個人偏見。
但是李子豪卻是早就把林采蘋的資料給研究的透透澈澈。
一百公尺十四秒內這個成績,當年可是破了學校的紀錄,不僅是短跑,林采蘋的散打、搏擊等等各項在校成績,也讓她以第一名姿態畢業,全國警局任挑任選,要不是為了陳建安,她也不可能特地調過來這偏僻的鄉下小分局。
只是想是這樣想,林采蘋依然沒接話,只是冷冷地看了李子豪氣喘吁吁的樣子:「我跑幾秒不是重點,這個雖然可以開很快,但是你體力也太差了吧!」
「咳、咳……」李子豪顯然不想回應這個話題,他用一種皮皮的態度看著林采蘋:「不是,奶瓶姐,沒事妳提什麼體力差,妳這麼關心我體力差不差做什麼,我體力差不差不用妳擔心吧!」
「哇靠,我才懶得擔心好嗎?」林采蘋抓著廟公就說:「好好好,我不跟你打屁,言歸正傳,我覺得這傢伙心裡顯然有鬼。」
李子豪雖然滿肚子窩火,但是這時候也只能陪著笑臉問:「老伯,我們不是才在公園見過?為什麼要跑啊?」
廟公皺著眉頭,不想跟李子豪對上眼地說:「是怎樣,我不想跟你們講話,不能跑喔!法律規定不能跑是不是。」
林采蘋兇悍地拉緊了老伯的手。
老伯吃痛,瞇著眼睛說:「唉唷,靠邀,痛、痛啦!不要拉,林盃年歲有了,妳再拉會斷喔!」
林采蘋冷笑:「呵,不用裝,從你剛剛還能健步如飛的狀況判斷,你身體好的很。」
李子豪則是拍拍林采蘋的手:「好啦、好啦!奶瓶姐,先放開,反正現在他也跑不掉了,不用抓。」
林采蘋看著廟公說:「問你什麼說什麼,不要給我耍花招。」
說完後,林采蘋把廟公放開。
李子豪伸手就想去拿香菸,或許是因為從小生長的環境使然,對他來說,似乎與人拉近關係,遞菸是一種非常快速又有效的方法,但是這次他摸了空,這才想到,剛剛菸被林采蘋收走了。
李子豪對林采蘋了一個眼色:「菸、菸。」
林采蘋歪頭瞪著他,然後搖搖頭。
李子豪翻了翻白眼,只好尷尬地對老伯陪著笑臉:「唉唷,老伯,我們又不是壞人對不對,幹麼看到我們就跑。」
廟公沒接話,他不耐煩地瞪了林采蘋一眼:「我走那邊是因為要去港口,你們這些賊頭不是叫里長說什麼那裡不能走,所以我看到你們就想起來,趕快往回走,這樣不可以嗎?」
李子豪突然盯著廟公,眼神銳利地說:「你想要找什麼?」
此話一出,廟公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表情慢慢沉了下去。
「什、什麼叫我要找什麼,我說了我去港口,剛好經過那裡。」廟公反駁著。
李子豪露出了狡黠的笑容說:「不要裝了啦!趙亞倩帶兒子、女兒回娘家,吳大成在東門水閘出事前,小孩子們最常跑的地方,除了帝爺館、流沙窟、東門仔之外,最多的就是廟仔公園。」
李子豪連「東門仔」這個當地居民才知道的暱稱都說的出來,表示他來之前也做過了不少功課,對於這附近的居民生態瞭如指掌,甚至連吳大成出事前的遊戲路線都調查清楚。
李子豪接著說:「我覺得很奇怪的是,本來孩子在這些地方玩,通常都是隨興的,不會有固定路線,但是在吳大成出事之前,好像刻意躲開廟仔公園一樣,這是為什麼?」
廟公結結巴巴地說:「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道理,孩子不來廟仔公園,難道我還能逼他們來喔?」
李子豪點點頭說:「唉唷,老伯,不要這麼嚴肅,現在不是在逼問什麼,我只是想說我們聊一下,鄭偉、鄭茵不見了,你不是說他們得罪廟仔公?怎麼回事,跟我們說說看,說不定我們能幫上忙。」
只能說,李志德讓李子豪跟林采蘋配在一起還是有原因的,他們兩個一個老辣聰明,親切滑頭,一個嚴肅剛正、敢打敢衝,正好互補。
看到李子豪的態度,廟公有點沉默下來。
李子豪補充著說:「我去完廟仔公園,就想著該去東門水閘看一下,這理論上看起來好像沒有關聯的兩個案子,如果是我想錯了呢?」
李子豪一邊說,一邊打量著廟公的神情。
廟公的神情陰晴不定,一下子皺眉,一下子輕鬆。
李子豪最後說:「所以我就在想,有沒有可能,兩個案子有關連,所以你看到我問完之後,也出現東門仔,是因為你想看看……嘖,這裡我有點想不透,吳大成遺體都已經不在那裡了,他的東西也都領回,你還跑去那裏做什麼?」
李子豪故意停了一下,他想把時間留給廟公。
然而廟公依然沒講話。
李子豪只好自己往下說:「人也不在了,事情也過了,我去那裡,只是想看看現場還有沒有什麼遺留的蛛絲馬跡……但是我不確定,加上我們奶瓶姐是承辦員警,所以我有義務要去,那你呢?」
說到這裡,林采蘋眉頭深鎖,很顯然李子豪利用了一堆話術想把他們兩個的身分綁在一起,並且努力合理化他一個高中生,莫名其妙跑來這裡探案的違和感。
如果是平常,林采蘋絕對會毫不留情地吐槽並反駁他,但是這時候,他們有個共同的主要目標,林采蘋只是瞇著眼睛,冷不防直視廟公然後問:「那天撈吳大成屍體的時候,你在現場,是不是警方有什麼東西,沒撈到?」
廟公的表情再次沉了下去。
李子豪困惑地問:「奶瓶姐,這樣地說的意思是……,廟公要來找吳大成的東西?所以是吳大成偷了什麼東西嗎?」
林采蘋轉頭看著廟公。
廟公彷彿大夢初醒般,他提高音調:「阿不是,少年仔,你是憑什麼身分問我,你又不是警察……」
說到這裡,李子豪露出勝利的微笑,他突然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個皮包,皮包打開,拿出警證,警證上,是一個漂亮又美麗的女孩。
林采蘋。
「誰說不是,是啊!」李子豪把警證亮出來。
林采蘋馬上一把就將警證搶過來:「欸,你這小子,哪裡拿的,很賊耶!就該先把你抓起來。」
李子豪嘻皮笑臉地說:「奶瓶姐,不要這樣,我們現在是搭檔、搭檔。」
「搭你的頭,只有警察跟警察才是搭當,沒有警察跟高中生搭檔的好嗎?而且嚴格說起來,你還未成年!」林采蘋喊著。
就在兩人爭執打鬧的時候,廟公似乎是經過一番掙扎之後嘆了一口氣:「是木偶。」
頓時間,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什麼木偶?」林采蘋問。
廟公抬頭,用那混濁的目光,看著李子豪:「就是剛剛你來廟仔公園拜的那種木偶。」
「什麼?」李子豪瞪大了眼睛:「你說吳大成把那個木偶拿走了?怎麼可能,我看那些木偶都被鎖在鐵門裡面啊!而且我剛剛看,木偶都是完整的啊!」
廟公語重心長地說:「那是因為這批木偶是新的,阿成那孩子拿走的,可能是舊的。」
「什麼意思?那木偶還有分新的舊的?」李子豪問。
「等一下,你們在說什麼木偶?」林采蘋追問。
李子豪把手機拿出來,打開相簿,相簿裡面都是剛剛他拍攝的廟仔公園小廟中供奉的木偶,林采蘋看到這些木偶之後,心中彷彿出現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就是這些啦!等一下帶妳過去,那邊有個公園,公園裡有小廟,廟裡供奉的就是這些木偶。」李子豪積極追問廟公:「老伯,你的意思是吳大成偷了一尊舊的木偶?然後這一批是新的?」
廟公點點頭。
李子豪追問:「所以這些木偶是你換的嗎?為什麼要換一批木偶?然後偷了木偶會怎樣?」
廟公苦笑:「你問題這麼多,我要怎麼回答你?你要聽哪一個?」
李子豪直接問:「你直接告訴我木偶被偷了會怎樣。」
廟公無奈地說:「我哪知道會怎樣,大家都是拿娃娃、拿木偶來燒,第一次有人把木偶偷走的。」
「等、等一下,拿來燒又是什麼意思?」林采蘋又問了:「拜託一下,老伯,能不能從頭說,到底是什麼沒頭沒尾的,我聽不懂啊!」
李子豪看著廟公:「不好意思,我家奶瓶姐理解能力有點差,你從頭說吧!」
「你說誰理解能力差,而且什麼我家,誰跟你是一家。」林采蘋兩手插腰瞪著李子豪。
但是這次李子豪不跟她鬥嘴,緊盯著廟公。
廟公慢條斯理地說:「唉,我們公園的那些木偶,每到農曆八月初一,都會做法事之後燒掉,附近人家裡如果有過世的小孩子,就會把他平常在玩的娃娃或者刻一尊木偶來一起燒。」
李子豪跟林采蘋一起沉默著。
台灣很多地方,有許多神秘的民俗活動,加上台灣早期交通並不發達,所以鄉鎮之間交流不這麼頻繁。
有很多民俗、儀式等等,過了一段時間後,就開始沒人記得源頭是怎麼回事,也沒人知道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只是大家都照著舊有的習俗在進行。
「你的意思是,吳大成偷走了一尊本來要燒的木偶?」李子豪抽絲剝繭,仔細地問:「那照你這麼說,來燒木偶娃娃的人這麼多,你怎麼會知道?」
廟公兩手一攤:「拜託,現在不是古時候了,醫學這麼發達,哪還有人隨便就過世,而且我們這裡也不是什麼大廟,很少人拿娃娃來燒了啦!都是我們廟裡供奉的木偶燒一燒就結束了。」
李子豪又問:「好,就算是這樣,那燒完都變成灰了,有沒有少一尊,你怎麼會知道?」
「廟仔公託夢跟我講的啊!」廟公煞有其事地說。
林采蘋苦笑著:「託夢?很棒,我等著看你叔叔的報告,哈哈,記得跟局長強調說託夢喔!」
李子豪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廟公瞪著林采蘋:「妳看,我說有什麼用,講了妳們就不會相信。」
李子豪對林采蘋說:「現在知道為什麼我叔叔讓我來了嗎?因為如果按照傳統警方的辦案流程,這案子你們查到死也查不出來。」
林采蘋沉默著,她不自覺又想起了陳建安。
其實她從警大畢業後,本性就是個鐵齒的人,但是因為遇到陳建安,陳建安也曾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如果警校教的那一套能對應所有實務上遇到的案件,那這分局裡就不會有這麼多堆積如山,根本破不了的案子了。」
所以日積月累,潛移默化之下,林采蘋慢慢放下自己對於這些怪力亂神的成見。
只是沒想到,陳建安過世了。
而過世的這一段時間,林采蘋,從來沒有夢到過陳建安。
「不是說不要怕談怪力亂神嗎?不是說有很多科學不能解釋的事情嗎?如果真的有鬼,那為什麼,我一次都沒有夢到過你?」
這是林采蘋午夜夢迴的時候,最常看手機裡面,那一家三口合照時候問地問題,漸漸的,她變回了那個鐵齒的林采蘋。
「警察辦案講證據,沒有證據就不用談,真的要談這些,那我就看你報告怎麼寫。」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是林采蘋說過最多的一句話了。
「你什麼意思啊!」林采蘋皺起眉頭問:「不對,你的意思是,你不會照傳統辦案流程?還是說……你的意思是,如果是你剛剛說的那些怪力亂神,你能查?」
李子豪沒回應,空氣中,一種沉默的感覺在三個人間流動。
林采蘋還想繼續問下去,但是廟公突然說:「我能畫出來。」
林采蘋說:「畫出什麼?」
李子豪問著:「你能畫出廟仔公的樣子?」
廟公點點頭。
林采蘋馬上從自己的腰包裡面,掏出小小的筆記本,還有一隻原子筆:「來,馬上畫。」
廟公接過紙筆。
他快速塗鴉著。
不到三分鐘,他把筆記本還給林采蘋。
林采蘋把筆記本轉過來,上面圖畫顯示著,一個長頭髮的女孩,女孩打著赤腳,身上只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衣服,動作彷彿在奔跑、嬉戲。
「這……這就是一個孩子啊!」林采蘋困惑地看著這張圖。
李子豪馬上把筆記本搶過去。
林采蘋看著他:「欸,做什麼,還給我。」
李子豪把這張圖撕下來放進口袋。
林采蘋伸出手:「這是警方的證據,你怎麼可以拿走。」
李子豪一派無所謂的模樣:「剛剛妳不是說,要讓我叔叔好好的寫報告,那這張圖我當然要帶回去當佐證?」
「佐你的頭,你是想說附件吧?」林采蘋毫不客氣的噹李子豪。
李子豪尷尬地笑一笑:「總之就是這樣,你拿我的菸,我拿你的圖,各取所需,公平的很,妳明天上班時候自己去找我叔叔拿吧!」
說完之後,李子豪把圖畫折一折,轉身就走。
林采蘋大喊著:「李子豪!」
李子豪則是一邊跑一邊對廟公喊:「阿伯,感謝你提供的線索,那我先走了,如果有需要,我會再來找你的。」
「吼!」林采蘋氣的看著李子豪背影,發出了怒吼!
玄門倒栽偶|歷史
林采蘋接了嘎嘎後回到家,嘎嘎把鞋子一脫,蹦蹦跳跳的跑到沙發旁邊,直接伸手就去抓平板。
「先洗手,然後準備吃飯。」林采蘋說著。
嘎嘎搖著頭:「我不要,我要只看平板。」
林采蘋把一堆文件放在桌上,接著把一包麵、一袋滷味一起放著。
亂七八糟的屋子,玩具、故事書扔的滿地都是。
林采蘋住的是公寓社區,有管理室、管理員那一種,而這房子,本來是租的,陳建安過世之後,房東突然說要漲房租,她在萬念俱灰下本想搬走,但是嘎嘎卻說不想般家,已經習慣住在這裡了,林采蘋看著那本來屬於兩人的空間,一下子少了一個,空落落的心中,也同時有著另外一個聲音。
如果搬走了,是不是就跟陳建安的連結,就徹底斷了?
最後她利用丈夫保險金購入這棟屋子,畢竟這個地方管理費不貴,公設比也不高,又已經是習慣的環境,對嘎嘎的成長來說,相對更好,只不過因為林采蘋的工作性質,她很常不在家,這屋子某種程度上來說,更貼近於她的宿舍,又或者,其實更常來住的,是她媽媽,嘎嘎的外婆。
「我說先洗手,然後才能吃飯。」林采蘋板起臉孔。
嘎嘎嘟起嘴,心不甘情不願的跑到洗手間,倉促洗了洗手,接著就抓著平板跑到遊戲墊上。
林采蘋把晚餐準備好之後,她看著嘎嘎背影就說:「你過來吃飯。」
「我不要。」嘎嘎背對著林采蘋,一邊看著平板一邊說著:「我要在這邊吃。」
林采蘋忙了一整天,雖然知道不能無限制的妥協孩子,但是她實在是已經累的沒有力氣管教嘎嘎,只好自己吃了幾口麵,又夾了一些滷味吃掉之後,她就把文件資料抱進書房。
這房子,兩房兩廳,一間自己睡覺,一間偶爾母親來的時候可以住,其他時間則是用來工作。
「媽咪等一下還要工作,那你自己肚子餓了就過來吃吧!」林采蘋說著。
嘎嘎知道母親妥協了,當下便隨意的揮揮手。
林采蘋有氣無力的躲進書房,然後她就脫下外套,把李子豪的菸放在桌上,看著這盒香菸,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轉頭偷偷看了一下客廳的嘎嘎。
嘎嘎看著平板,似乎已經忘了剛剛的不愉快,小孩子就是這樣,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
林采蘋悄悄的將電風扇打開,對著房間裡面吹,然後慢慢抽出一根李子豪的手捲菸,縮起纖細白皙的雙腿,把菸點了起來,李子豪來電了。
林采蘋打開電腦,開啟了視訊電話。
「妳有查到什麼資料嗎?」李子豪問著。
林采蘋無奈地說:「拜託,我才剛到家,我還要去接我兒子下課,想逼死誰啊?」
「我都忘記妳還有孩子,大媽就是麻煩。」李子豪笑著。
「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小屁孩,討罵嘛!」林采蘋一邊吼一邊抽了一口香菸。
李子豪看到這口菸之後,本來嘻皮笑臉的表情凝重起來:「欸欸,哇靠,奶瓶媽!妳現在是公器私用,偷抽我的菸啊?」
林采蘋看到李子豪氣惱的樣子,突然覺得似乎非常有趣,她用細長的手指夾著菸,抽了一口說:「誰說抽菸就一定是你的菸,我不能自己買嗎?」
李子豪張大嘴巴,指著螢幕裡面的林采蘋:「妳、妳現在跟學校那些沒收我們香菸,然後自己下課跑去偷抽的老師有什麼兩樣,還狡辯!」
林采蘋笑著聳聳肩,她把菸蒂彈掉,然後對著窗戶吐出一口白菸:「你有什麼證據,嘻嘻,我就說了這菸不是你的。」
李子豪握著拳頭:「林奶瓶,不是我要說,我的菸跟市面上的菸不一樣,我從妳吐出來的菸就能分辨出來,那菸絕對是我的,因為我的菸市面上買不到!」
「哈哈哈哈。」林采蘋對於李子豪不再叫她奶瓶姐,或者大媽之類的用詞,一下子顯得非常開心,特別是她看到李子豪生氣的模樣,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種勝利感:「喔!是嗎?那我再抽一口,你再看仔細一點。」
李子豪咬牙切齒的握緊拳頭。
林采蘋吐出一口菸,然後說著:「怎麼樣,有什麼新發現?還是說你連我拿哪一枝都能分辨出來?」
隔著屏幕,李子豪拿林采蘋沒辦法,他只能看著鏡頭,握緊了拳頭。
「我不喜歡手捲菸就是這樣,沒有濾嘴,順是順了點,可是抽到後來都是紙的味道。」林采蘋笑著把身子往後躺。
「手捲菸?那妳還說不是偷抽我的!」李子豪繼續隔著屏幕抗議。
「我現在是在判斷你有沒有欺騙我,看看這到底是不是大麻菸。」林采蘋快速把這支菸抽到盡頭。
對於嘎嘎來說,她並不理解抽菸是什麼不好的行為,但是嘎嘎不喜歡菸味,所以林采蘋如果在家偷抽菸,都會把電風扇朝房間裡面吹,然後盡可能快速抽完。
李子豪苦笑著:「好啊!終於承認了是吧!那妳說說看阿是不是大麻菸?」
「好像真的不是,但是你的菸味道好怪,怎樣,現在年輕人流行這種菸喔?現在不是都流行電子菸?」林采蘋單手把菸蒂捻熄。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的菸,跟別人不一樣。」李子豪再一次強調著。
但是林采蘋深了個懶腰就說:「好啦!廢話少說,小朋友,所以你現在打電話過來,是有什麼發現嗎?」
李子豪努力平復著心情說著:「我查了一下廟仔公園的歷史。」
「什麼歷史?你是說廟公說的那個什麼燒娃娃的民俗喔?」林采蘋問。
李子豪點點頭,翻了翻手中資料:「廟誌是寫說什麼清道光年間就有了,但是我估計,這種小地方的廟誌應該不會非常準確,總之有幾個比較有趣的地方是,這廟原本應該是一間小廟,後來才改成現在這樣比較大間的廟。」
林采蘋也拿出資料來一邊翻閱著:「這也不算什麼新聞吧!現在很多廟不是都這樣,經過村民集資,一段時間後就翻新。」
李子豪搖搖頭:「不是喔!奇怪的就是這裡,不是村民集資,是有一個人,獨立把整座廟給翻新了。」
「那這人算是有點財力,不過這也不稀奇啊!很多廟也是這樣。」林采蘋隨手拿個鯊魚夾把自己的頭髮夾起來。
李子豪繼續說:「這是不稀奇沒錯,但是誰會來翻修這種海邊沒人來祭拜的小廟,而且重點是,這個翻修的人我查了一下資料,不是別人,正是我們遇到的廟公。」
林采蘋抬頭看了看視訊裏頭,表情越來越興奮的李子豪,她沒說什麼,繼續低頭看資料。
李子豪也不在乎林采蘋沒給他回應,接著就往下講:「其實我主要是想查廟公說的那個什麼燒娃娃的民俗,後來發現原來這座廟,早年在整地的時候,好像發現了許多無主的骨骸,因此廟方把這些骨骸整理起來,用陶甕收集好,埋入土中,因此後來才會建了這座廟。」
說到這裡,林采蘋抬頭,有點不解地問:「發現了很多骨骸?那都……都不用報警嗎?」
「唉唷,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拜託,都不知道是日治時期還是民國初年了,都過去那麼多年,是要報什麼警。」李子豪說著:「妳應該問,為什麼會有很多骨骸。」
「喔!為什麼會有骨骸?」林采蘋一邊翻資料一邊問,不知不覺話題已經被他帶著走。
李子豪繼續說:「是海難的人,因為那個公園離東門仔不遠,早年台灣海岸線沒有像現在這麼出去,所以其實那邊就是岸邊,而沿海人家,為了防止海水倒灌,都會種植榕樹,作為攔沙壩的功能,因此才會卡了很多海難者的遺體。」
「嗯……小屁孩顯然有努力做了一些功課,謝謝你幫我講解這堂歷史課,但是這跟我們的案子有什麼關聯呢?」林采蘋隨口問著。
「唉唷,奶瓶姐不要急,年紀大了不是應該更沉穩嗎?我這不是說到重點了嗎……」李子豪刻意無視了林采蘋額頭上慢慢浮現的青筋跟握緊的拳頭,慢慢說著:「這些無主的遺骸,廟方不僅幫他們入土為安,同時也雕刻了木偶,擺在堂上讓人祭拜,意味著這些無主孤魂的替身……」
說到這裡,廚房突然傳來一個巨大聲響。
「磅啷!」林采蘋猛然抬頭。
「林奶瓶?妳家怎麼了?那什麼聲音?」李子豪問著。
林采蘋急忙站起來往廚房走去。
然後她就看到嘎嘎一個人縮在角落。
地上滿滿的都是玻璃碎片。
「嘎嘎,你怎麼了?」林采蘋急忙過來:「你不要動、不要動,媽咪幫你把地上清理乾淨。」
嘎嘎也被嚇到了,滿臉歉意地說:「對不起,我想、我想拿盤子裝東西吃。」
林采蘋趕快過來把地上的碎玻璃掃好,嘎嘎把林采蘋抱住。
林采蘋拍拍嘎嘎的背:「沒事沒事,碎碎平安、碎碎平安,你下來一下,媽咪把地上弄乾淨。」
嘎嘎乖乖的下來,跑到陽台,拿了掃把過來。
林采蘋專心把地掃好之後說:「不用拿盤子啦!媽咪吃好了,剩下的都給嘎嘎,你直接吃就可以了。」
「不可以。」嘎嘎突然說著。
林采蘋困惑地問:「為什麼不可以?」
嘎嘎低著頭說:「因為要招待客人的,要用盤子。」
「招待客人?」林采蘋問著:「請問客人在那裡呢?」
嘎嘎想了一下,接著指著沙發上的玩偶:「在這裡。」
說完之後,嘎嘎跑過去。
他把沙發上的熊寶寶、兔子、老虎都弄起來坐好,兩手像在展示什麼那樣對林采蘋說:「妳看,這些都是我的客人。」
林采蘋笑了,她拿了塑膠盤子、塑膠碗,不鏽鋼的叉子、湯匙出來。
「好好好,那你去招待你的朋友,媽咪繼續忙一下,你不要再弄廚房的餐具喔!如果又打破的話,會受傷的。」林采蘋一邊說,一邊幫她把食物都分裝起來。
等林采蘋通通忙完之後,她回到電腦前面,李子豪已經下線了。
下線前,在她電腦留了話。
「明天十點,來去找我爺爺,魚寮帝爺館前見,把我的菸帶著。」
看到這行字,林采蘋露出一個無奈地笑容,因為李子豪特地把「把我的菸帶著」這六個字用粗體顯示,彷彿生怕她將剩下的菸抽完似的。
■
「鈴子,妳先生快要回來了吧?趕快回去、趕快回去。」
魚寮邊,坐在池子旁的婦人們,拿著蚵刀,賣力將手中尖銳又緊實的鮮蚵剖開,然後把一顆顆肥美的蚵肉扔進面前的小水盆,一個美麗的女人,在這群婦人中站了起來。
這女人端莊秀麗,看起來非常有氣質,儘管眼角的魚尾紋顯示,她可能已經不再年輕,但是那脫俗的氣質,完全沒有其他婦人臉上,那宛如刀般海風所刻劃出來的痕跡。
而當這女人開口的時候,那不流利的中文夾雜些許日文腔調,一下子就能讓人聽的出來,這個魚寮肯定不是她的家鄉。
「唉唷,每次都麻煩貴嬸,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呢!」鈴子非常客氣的保持著日本女人的優雅,給了大家一個很客氣的九十度鞠躬。
然而這個動作,把鈴子綁在身後,本來在熟睡的小女孩驚醒。
「哇!」女孩啼哭。
鈴子連忙晃動身體,溫柔的哄著:「哎呀,朵朵不哭、不哭,我們要回家了。」
聽到母親的聲音,朵朵收了哭聲,趴在母親背上,看著魚寮邊,早已笑成一團的大媽、大嬸,尤其是貴嬸,貴嬸伸出食指,刮了朵朵胖胖又嫩嫩的臉頰。
「唉唷,羞羞臉、羞羞臉,都兩歲多了還讓媽媽背。」
朵朵的起床氣大的很,她不悅地用自己還不熟練的小小手肘,擋掉了貴嬸略帶腥臭味的手指,然後夾雜著還不流暢的語言努力大聲說著:「討厭!」
這動作,惹的魚寮邊的女人們一陣哄笑,鈴子則是不好意思的給貴嬸賠禮,貴嬸笑著揮手表示沒關係,誰家的小孩不是這樣,都是這樣過來的。
鈴子收起斗笠、蚵刀,急急忙忙轉身就往家裡走。
大家看著鈴子的背影,幾個大媽大嬸,無奈地議論著。
「鈴子也是不簡單,一個日本女人竟然能做到這樣。」
「哎呀,她不肯遣返,為了三草寧可留在台灣,本來就不會好過。」
「有什麼不好過,這些日本人統治我們的時候,有想過我們好不好過嗎?」
「都少說兩句,他們戰敗了,戰爭也結束了。」
「欸,我聽說村長說,國民政府要來接管,我看以後的日子才是真的好過了啦!」
「別憨了,不可能,誰做政府都一樣,如果不用繳稅金,我就相信日子會好過。」
「好啦!不要說了,趕快弄一弄啦!日頭要下山了。」
貴嬸打斷了魚寮婦人的閒聊。
西下的太陽,和煦的光線,落在鈴子跟朵朵的身上,朵朵小小的手,讓鈴子拉著,一路蹦蹦跳跳的穿過海港邊簡易失修的水閘口往家裡走。
在好多年前那個百廢待興,物資缺乏的年代,鈴子的家,是一棟日式的平房,這本來是給教職人員的屋子,因為三草是日本人的翻譯。
或者應該說,三草本來是碼頭邊幫忙搬貨的,鈴子從日本搭船來台灣時,三草幫鈴子搬行李上車,鈴子喜歡上了三草那樸實無華、勤勤懇懇的模樣,本來三草跟鈴子就是天秤的兩端,幾乎不可能有結果的一對年輕人,偏偏正好碰到日本政府為了皇民化政策推行日台通婚,鈴子的父親身居政府要職,必須帶頭響應。
雖然兩人的身世相差甚遠,基本上是不可能通婚,偏偏女兒喜歡台灣人,而這個台灣人上無高堂需要侍奉、也沒有意中人,可以說是無牽無掛。
也不用刻意談什麼入不入贅了,鈴子的父親,一方面為了自己的仕途順風順水,二方面則美其名讓有情人終成眷屬,他們兩個結婚當天,日本政府大力表揚,他們成為了模範家庭。
偏偏好景不常、造化弄人,沒過幾年,日本戰敗,原先的模範家庭,成了一種非常尷尬地存在,國民政府來台後開始大規模遣返日本人,他們可以優先上船返家,而這些日台通婚的模範家庭眷屬,則有權利選擇是否要留下。
鈴子與三草的婚姻,在長輩及外界看來是一樁政治聯姻,但是對他們兩個來說,卻是自由戀愛的結果,所以她就是選擇留下的那一個,但是本來養尊處優的鈴子,不再有那些模範家庭的待遇。
鈴子挽起袖子,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她,為了丈夫、為了女兒、為了家庭,跟魚寮邊的那些台灣女人一樣,拿起蚵刀,滿手風霜的幫人剖蚵貼補家用。
失去原先翻譯工作的三草本來打算回到碼頭邊,重拾過去那些靠體力工作的日子,但是因為在翻譯時期累積了大量知識的他,因緣際會下,認識了報社社長,擁有日文翻譯能力與獨立思想的他,轉戰報社。
鈴子回家後,讓朵朵在客廳玩積木,自己則趕快洗米煮飯,等待三草下班,其實就算失去了原先優渥的條件,他們生活品質還是高於當時許多一般台灣人,只要省吃儉用、腳踏實地,日子並不難過。
「碰、碰、碰!」就在這時候,敲門聲響起。
朵朵被嚇了一跳,哭著趕快衝進廚房找鈴子。
鈴子看了看牆上的時鐘,笑著抱起朵朵:「哎呀,應該是爸爸回來了,朵朵不怕不怕。」
鈴子跑到玄關處,把拉門打開,她用美麗溫柔的笑臉,溫柔恭順地說:「歡迎回……」
突然,笑容凝結在臉上,因為門外的男人不是三草,而是一個醉醺醺、穿著最新式西裝,梳了一顆油頭,身材壯碩的男人──陳添丁。
看到這男人,鈴子立刻把朵朵抱著退了一步:「請、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陳添丁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他也不管鈴子有沒有邀請他,他直接把門給拉開,然後大步踩了進來,那雙髒兮兮的皮鞋,踩在鈴子早上才剛剛擦拭過,乾淨潔白的塌塌米上。
鈴子瞪著這男人,態度強硬地說:「這是我家,請你立刻出去。」
陳添丁根本不管鈴子的話,一把就抓住朵朵的衣服。
鈴子完全不是這男人的對手。
「你要做什麼!放手!」鈴子為了怕傷到朵朵,不敢太過掙扎。
陳添丁則是野蠻的把朵朵扔到一旁,朵朵摔在角落,放聲大哭起來。
陳添丁抓著鈴子的衣領,放肆地說:「日本婆,不用裝了啦!妳們日本人在我們這裡跟狗一樣,到處欺負我們台灣人,說句難聽的,現在換我們欺負妳剛好而已。」
說完後,陳添丁就撲上去,把鈴子壓在地上。
鈴子拚了命的掙扎、反抗,但是陳添丁藉著酒意,孔武有力的雙手一把就粗暴的將鈴子衣領扯開,露出了裡面雪白的襯衣,鈴子顯然不是他的對手。
「啪!」突然,鈴子甩了陳添丁一巴掌。
陳添丁瞪著鈴子,怒了。
他直接把鈴子按倒,雙腿跨坐在鈴子身上。
「妳敢打我?臭婆娘,妳知道我是誰嗎?」陳添丁吃痛之後暴怒,單手掐住鈴子的脖子:「叫也沒用,沒有人會來幫你們這些四腳仔啦!」
鈴子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喉嚨裡面的空氣,一點一點流失,她拚了命的揮舞雙手,只是拳頭一下下無力的打在陳添丁身上,陳添丁笑意更盛,他非常享受鈴子這種無力的反抗,最後,陳添丁感受到鈴子的反抗越來越薄弱,他慢慢鬆開鈴子喉嚨。
「咳、咳、咳……」鈴子咳嗽,咳到眼淚都落下來了。
陳添丁扯下自己的皮帶:「很好,給我乖乖的,搞清楚,讓本少爺看上,是妳的福氣,我保證比妳那個沒用的老公讓妳更爽。」
說完,一根棍子,突然冷不防從陳添丁側邊掃過來。
「碰!」這棍子,打在陳添丁後頸。
陳添丁整個人被打橫了飛起來,最後摔趴在地上。
鈴子害怕的抬頭。
一個男人,有著寬闊的肩膀、厚實的胸膛,以及純淨黝黑目光的男人,是她的男人,劉三草回來了。
陳添丁跌跌撞撞地爬起來,他瞪著劉三草。
劉三草護在鈴子面前,眼神冷冽,手中握著一根短棍,顯然劉三草不想把事情鬧大,不然剛剛那一棍子,他如果換個方向,朝陳添丁後腦敲下去,現在估計陳添丁已經去見自家祖先了。
陳添丁摀著快速高腫的臉頰大吼:「劉三草,你不要不識抬舉,你敢打我,我明天就能讓你沒飯吃。」
劉三草不發一語,只是瞪著陳添丁。
陳添丁看劉三草沒回應,以為自己的話大概唬住對方,不僅沒有逃,甚至一步一步逼近,指著鈴子:「你們報社社長跟我爸是兄弟,只要我回去跟我爸說一聲,我保證……」
「啪!」劉三草才不跟他客氣,棍子,精準的落在陳添丁手臂上。
陳添丁被打的縮起手。
在鈴子父親的調教下,劉三草的劍道,雖然不敢說當什麼武術高手,但是對付一般人,卻是綽綽有餘。
劉三草冷冷地說:「滾出去。」
陳添丁顫抖的手又慢慢舉起來,劉三草同時也把棍子舉起來,棍子頂端,宛如武士刀般的對準了對方,陳添丁被打怕了,別說劉三草手裡有棍子,以劉三草的出身,他就是赤手空拳,陳添丁也不可能打的贏。
陳添丁趕快把手放下,縮在自己懷中,被打這兩下,他的酒雖然醒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滿腔憤怒過不去。
陳添丁咬牙切齒地說著:「好好好,我們走著瞧,你給我記著。」
說完,陳添丁轉身就跑。
劉三草沒攔他也沒追上去,他也知道,這片土地已經改朝換代,要說到底,陳添丁的身分不是他能惹得起,因此劉三草只是把棍子扔在地上,溫柔的將鈴子拉起來。
「抱歉,我回來晚了。」劉三草抱了抱鈴子。
鈴子驚魂未定,拉緊了衣服,趕快將還在哭泣的朵朵抱起來,劉三草也過去安撫著朵朵。
朵朵看到爸爸回來,壞人被打跑了,更是直接放聲大哭。
劉三草抱著女兒、老婆,他輕拍著兩個女人:「沒事沒事,壞人跑掉了,不怕,以後爸爸一定會準時下班,壞人不會再來了。」
鈴子畢竟是成熟的女人,一個家,有一個需要被安撫的女孩就夠了,她擦去眼角的淚,從劉三草懷中退出來。
「飯快好了,再等我一下,我簡單炒個菜就好。」鈴子轉身回廚房。
劉三草則是趕快打起笑容對朵朵說:「唉唷,家裡變的好髒喔!朵朵跟爸爸一起把玩具收一收,然後我們吃飯飯好不好?」
朵朵紅著一張臉,很努力的平復心情,點點頭。
說是一起收,但是其實主要當然都是劉三草在收拾,因為看到父親而快速獲得安全感的朵朵把剛剛的事情拋到腦後,收沒兩塊積木就又開始玩了起來。
劉三草只能無奈地把其他東西撿一撿,然後將櫃子上的「娃娃」擺回去。
這娃娃一共有四尊,兩尊大的,代表了父、母親,兩尊小的,都是女孩,則代表了孩子,這是鈴子家鄉的習俗,這套娃娃的主要功能是守護孩子平安長大用的。
那時候鈴子剛懷朵朵,鈴子的父親就讓人遠從日本,造了這套精美的娃娃送過來。
這娃娃做工精美唯妙唯肖,不僅非常可愛,娃娃身上穿的衣服也相當精緻就跟真人一樣,絲毫不馬虎,在鈴子家鄉的說法是,每當家中有人懷孕的時候,就會先跟工匠打招呼,如果生出來的是女孩,就會請工匠幫忙打造一套這種娃娃。
其中的女孩娃娃,代表的就是剛出生的女兒,算是這名女嬰的分身,可以保佑女孩在成長的過程中化劫擋災,意喻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等到將來女孩要出嫁的那一天,就可以把娃娃做個儀式後燒掉,或者送到佛寺裡面由寺方供養。
這象徵女孩長大,也象徵告別過去。
只是台灣與日本,畢竟相隔著汪洋大海,搭船一趟來回不容易,所以鈴子的父親看到朵朵出生時,馬上讓人做娃娃,並且趁此機會多做了一尊,這樣一來,將來如果鈴子再懷孕並且又生女兒的話,就不需要再來回一趟台灣與日本,二來是造三尊娃娃與造四尊娃娃的成本來說,一次性造四尊娃娃的成本,要比三加一的成本更實惠許多。
那反正最後如果沒有再懷孕,或者生出男孩,這個沒有代表性的娃娃也可以送人或者燒掉,當然他們想都沒想過,大日本帝國後來會有戰敗的一天。
吃完了晚餐之後,鈴子把桌子收起來,並且將榻榻米擦拭乾淨,鋪上了床鋪,劉三草靠著微弱燈光撰寫著新聞稿,朵朵則是早早就被鈴子哄睡了,鈴子溫順地坐在丈夫身旁,倒了一杯茶,拿起線團打著毛衣。
夜色漸濃。
鈴子最終仍然擔憂著開口:「我擔心……打了那傢伙,會不會影響你的工作?」
劉三草頓了一下,沒停筆,繼續寫著:「他們那些人,說什麼要迎接新時代,建牌樓、製國旗這些都算了,但是現在甚至打著這個旗號到處欺負人,我看啊!根本比黑道還要鴨霸。」
鈴子只是靜靜地坐在劉三草身旁聽他說,以前的劉三草本就有想法,後來被生活所迫在碼頭邊工作,靠苦力維生,但是自從鈴子的父親讓他當了翻譯之後,劉三草重新知道了很多社會上的事情,關於公理、關於正義、也關於政治等等,更在老丈人有意栽培下,劉三草開始有了自己的思想。
這讓鈴子父親非常欣慰,也打算讓他在適當時候,好好的投入大日本帝國,為皇軍效力,也讓鈴子父親的仕途能更上一層樓,無奈事與願違,劉三草的滿腔熱血,在廣島、長崎的兩顆原子彈之下一起被炸的支離破碎。
劉三草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嗎?我今天在社內廣播聽到,北部還有人因為賣菸被打死,有沒有搞錯,賣個菸都能被槍殺,這些還是政府做的,這、這……真的是台灣人期待的政府嗎?」
鈴子把毛線放下,看著丈夫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劉三草看著手中的新聞稿,眼神堅定地說:「我要把這篇發出去,讓人民知道政府所做的一切,鈴子,妳支持我嗎?」
鈴子把頭靠著劉三草的肩膀,溫柔地說:「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劉三草的手臂環著鈴子的腰,夫妻兩人吻在一起,接著劉三草就感覺到妻子的身子漸漸熱了起來。
他粗重的呼吸,大手輕輕摸向鈴子那柔軟又溫暖的身軀。
不過鈴子卻縮著肩膀,閃了一下。
劉三草連忙致歉:「對、對不起,一下子忘了今天陳添丁那傢伙才……才來我們家這樣放肆,我實在是……」
「不是那樣的。」鈴子急忙張開雙手,抱住了劉三草。
劉三草有點訝異的看著自己的妻子。
鈴子慢慢說著:「是因為、因為我這個月,沒有……沒有來,下午我去德和堂問了阿旺師,他幫我把了脈,說我、我有了……」
說到後來,鈴子的聲音越來越小:「只是……還沒坐穩,所以這三個月,不能、不能……」
劉三草則是興奮的睜大了眼睛,他一把將鈴子抱起來。
「妳有了?妳有了?我又要做爸爸了!」劉三草高興地喊。
睡夢中的朵朵被嚇了一跳,猛然坐起來,看著父母親,嚎啕大哭,鈴子打了劉三草一下,趕快過去哄朵朵重新睡下,夫妻兩個相視而笑。
■
和局長約定的時間到了。
李志德當然沒能依約交出鄭偉、鄭茵,但是李子豪幫他交出了三台贓車,不得不說,李志德是非常油條的警察,而這一份油條,同時意味著一種老江湖的感覺,一般來說,機車被偷竊後,歹徒大概就是貪圖一時方便,加上失竊人大多會選擇報警,因此這些機車,一來是騎不遠,二來是很少重複再騎出來。
畢竟沒事騎台贓車在路上閒晃,被逮的風險會增加很多,對於這種人來說,真的有騎車需求,再偷竊就好,沒必要去騎舊車,而李志德知道這些車子,大多會被扔在那裡。
所以就像李子豪說的,嚴格說起來,他並沒有藏這些車子,他們只是沒有特別積極去把這些車子找出來上報而已,畢竟警察有績效上的壓力,時不時來個什麼贓車月、毒品月、交通安全月,這意味著當這些月份來臨時,就跟拉保險做業績一樣,本來找到一台贓車算一台,但是這時候找到一台贓車可能會算兩台、算三台之類的。
對於一般菜鳥員警來說,贓車又不是水裡的石頭,隨便撈隨便有,很多時候這些菜鳥找破了頭都找不到,那這時候,分局就會需要有些老江湖,適當的把贓車拿出來,有本事幫分局達標的,自然會特別受到禮遇,李志德,就是這樣的老江湖。
三台贓車,一台掛在林采蘋名下,兩台掛在李志德名下,他們兩個,這個月業績雙雙達標。
隊長笑著收下這兩台機車,只對林采蘋說:「奶瓶,妳跟子豪找那對小兄妹的動作要再快一點,雖然現在沒有媒體報導這件事情,但是如果不小心被媒體爆出來,我話先說再前面,不要說我,誰來也壓不住喔!」
看著辦公室裡面,坐在隊長位置對面的李志德,大搖大擺的抽著菸泡著茶,明明名義上的搭檔是他們兩個,但是李志德卻兩手一攤什麼都不管,把所有事情放給李子豪,自己跑來跟隊長泡茶。
林采蘋無奈地點頭。
她更不理解,為什麼這個分局,上到局長,下到隊長,都放任李子豪一個高中生在他們分局出出入入,不僅可以自由調閱檔案,所有人還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志德則是完全不接林采蘋投過來的目光,他只是拿起卡式爐上沸騰的熱開水,燙了燙茶壺,然後把一杯熱茶遞給隊長,隊長接過茶喝了一口。
李志德捧著茶壺說:「欸,隊長,你這茶壺看起來,很不一樣喔!」
隊長把手機放下,也很有興趣的靠過來說:「是不是,你看底下寫的,『莫忘文化大革命』,哈哈哈哈,人家說這是文革壺,厲害了吧!」
「厲害厲害,真不簡單。」李志德煞有其事地端詳著這茶壺:「這壺摔破一個少一個,我看再養個十幾二十年,肯定價值連城。」
隊長笑著點頭:「那還用說,我等著它增值,你小心一點,別給我打破了。」
林采蘋滿臉無奈。
隊長則是看了她一眼:「欸,妳怎麼還在這裡?案情緊迫,快去辦案啊!」
「知道了。」林采蘋苦笑著把資料交出去之後,隊長簽了名,她就離開了。
■
魚寮帝爺館,這是一座非常特別的廟。
因為大部分海邊的廟,都是媽祖廟居多,畢竟媽祖是海神,海邊的廟,祭祀海神,理所當然,但是魚寮帝爺館,拜的卻是玄天上帝,廟誌沿革上寫的是清朝嘉慶年間建廟,日治時期重修,但是就如廟仔公園一樣,海邊小廟,有時候在村莊裡香火鼎盛,卻不代表這座廟真的有多麼悠久的歷史。
李子豪爺爺叫做「李悠帥」,外號「悠仔」,他家平常住在王爺館廟埕前的小巷子裡面,年過七旬了,平日裡不卜卦、不算命,從事的也不是什麼民俗相關的工作,跟廟仔公園的廟公完全不同。
但是村裡許多人都知道,如果有什麼科學、醫學解決不了的事情,找悠仔就對了。
悠仔跛了一條腿,當李子豪跟林采蘋來到帝爺館的時候,兩個人看到悠仔坐在躺椅上,和廟埕外的稻穀一起曬太陽。
兩人一靠近,本來閉著眼睛的悠仔馬上把眼睛張開。
他表情嫌惡的別開臉,拿起扇子搧了搧:「喔!有夠臭的,拜託一下,身體也不淨一淨再過來。」
林采蘋訝異的看了自己的身體。
「他說臭?是在說我們嗎?」林采蘋問著:「我、我都有洗澡啊!」
李子豪則是理所當然地對爺爺說:「唉唷,不要嫌啦!是你跟阿叔硬要把我拖到這個案子裡面,現在又嫌髒是怎樣。」
「欸欸,打住吼!」悠仔從椅子上起來。
他從口袋抓了一把白米,將白米散在扇子上,嘴裡念念有詞,之後抓起桌子旁邊的礦泉水,李子豪似乎是動作熟練地馬上把臉別開。
林采蘋一臉困惑地問:「這是……」
話沒說完,悠仔突然把白米往兩人頭上一撒,接著他喝了一口水,口中礦泉水直接朝林采蘋、李子豪臉上一噴,林采蘋根本沒來得及反應,直接被噴了滿臉。
悠仔還把手裡扇子一搧,大喝一句:「咄。」
剛好白米落下,被他的扇子打中,白米同時打在林采蘋臉上。
林采蘋一臉又是水又是米。
「林奶瓶,習慣就好。」李子豪則是嘻皮笑臉的把頭轉回來:「這樣乾淨了吧!」
林采蘋無奈地看悠仔痀僂著身子,兩手背在後面往帝爺館走,她小聲對李子豪說:「不是,我說這人不是你爺爺嗎?他要搞這齣,你就不能提前說一下嗎?」
李子豪無奈地聳聳肩:「不好意思吼,我不住家裡,我也不知道他會搞這個。」
林采蘋伸手把臉上的水跟米抹掉,有點訝異地轉頭看著這個少年,他才高三,這本來應該是一家團聚享天倫之樂的年紀,李子豪卻一點都不意外地說出不住在家裡的話,彷彿對他來說,是那樣的理所當然。
悠仔回頭說著:「臭烘烘來找我……這個阿德把你拉走時候我就知道,絕對沒好事,又是死人的案子了吧?」
李子豪無奈地說著:「廟仔公園,你知道吧?」
「廢話,同莊的,還能不知道。」悠仔躺回去,把無法彎曲的一條腿,枕在旁邊的椅凳上:「那裡雖然陰的很,不過該處理的都處理完了,只要不該碰的不要碰,村子裡面的老人會在那裡,人氣也都很充足,就是個公園,沒事。」
「不該碰的不要碰。」林采蘋馬上問著:「什麼是不該碰的?」
悠仔突然眉頭深鎖起來,他那宛如鷹隼般的目光,犀利的看向林采蘋:「妳碰了什麼?」
李子豪則是無奈地補充:「廟裡那些木頭娃娃,算該碰的還是不該碰的?」
悠仔眼瞳內縮,瞪大的眼珠子看著李子豪:「不要命啦!你們動了那些木偶?」
李子豪趕快搖頭:「不是我啦!是這次的案子,唉唷,廟公說,好像有個孩子拿了去年要燒的木偶。」
「靠盃。」本來一派閒散的悠仔猛然坐起來:「找回來了嗎?」
李子豪嘆了一口氣,搖搖頭:「人死了。」
悠仔用手拍了一下額頭:「那木偶呢?找回來了嗎?」
李子豪又搖搖頭:「拿木偶的孩子死了,跟死掉孩子一起玩的兩兄妹,父母也死了,但是都沒看到什麼木偶。」
悠仔想了一下說:「那是誰告訴你們有木偶不見的。」
「就是那個廟仔公園的廟公啊!」林采蘋說著。
「阿居?」悠仔追問了跟李子豪、林采蘋都一樣地問題:「木偶不見他怎麼知道的?」
「他說是託夢。」林采蘋自己說完都笑了,她兩手插腰看著李子豪:「欸,不是我有偏見,但是你確定找這種怪力亂神的方向,對整個案子有幫助?」
李子豪無奈地攤手。
林采蘋笑著說:「是說他是廟公,你爺爺也是廟公,那你們兩家不就是競業關係?」
說到這裡,悠仔馬上說:「什麼廟公,我是主委,我們這裡有財團法人好嗎?」
林采蘋苦笑著,完全不想接悠仔這句話:「所以總之……你昨天晚上跟我說,叫我來找你爺爺,是因為我們要來當什麼降妖伏魔小隊嗎?」
這回李子豪沒說話,他只是看著自己爺爺。
林采蘋也看出來了,李子豪跟自己爺爺的關係很微妙,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就像兩個朋友,又像一對師徒,更像陌生人。
悠仔站起來,接著他就一跛一跛的走向帝爺館,玄天上帝帝爺公,手捏一指端坐堂上。
威儀、肅穆。
悠仔接下來點了三炷香,對著帝爺公拜完後,恭敬的插進天公爐中,最後,三炷香,兩長、一短。
悠仔眉頭深鎖,瞇著眼睛說:「兩長一短,妻離子散。」
李子豪馬上問:「欸,悠仔,不是說香忌兩短一長,怎麼到你這裡,變成兩長一短了?」
「那是電影在演,你當作我在拍電影啊!」悠仔沒好氣地說:「還有,叫什麼悠仔,悠仔是你在叫的喔!叫阿公。」
「好好好,阿公、阿公,那你說,怎麼辦?」李子豪顯然不想改口。
悠仔也沒有繼續追究改不改口,他一臉不悅地說:「每次跟你說香可以卜卦,你都沒在聽,不然阿德說讓你到現場看過,你直接點香,千里追魂,現在哪需要在這裡查得這麼辛苦。」
李子豪再次突然拿出林采蘋的警證:「拜託,能進去已經很看叔叔的面子了,你還要現場點香,你把那些鑑識科的人都當木偶喔!看到這張沒有,就算別的不要說,奶瓶姐第一個捏死我。」
林采蘋睜大了圓圓的眼睛,馬上伸手要把自己的警證搶回來:「欸,你小子什麼時候又偷我皮夾,抽菸又偷竊,好的都不學耶!」
李子豪已經把警證往上一拋。
林采蘋馬上接住。
悠仔瞪著他們兩個,當下嘆了一口氣,慢慢走到帝爺公的籤筒前面。
他跪趴下去,拜了九叩首,接下來搖動籤筒,抽了一支籤出來,謹慎恭敬的擲了筊,三個聖杯之後,他用顫抖的手去籤櫃中拿出籤詩。
結果這一籤,主大凶,詩文寫著:「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玄門倒栽偶|玄宗
沒人想過,劉三草家那一天早上親暱的分離,竟然就是永別。
最終劉三草漏夜寫完的新聞稿,連發出去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他前腳一進報社,等著他的就是穿著制服,表情嚴肅的警察,這些人二話不說,就把劉三草押走,他公事包裡面的稿子,直接成為呈堂證供,那天被消失的不只有劉三草,整間報社都停刊了。
陳添丁的勢力真的有這麼龐大嗎?
其實嚴格說起來也不至於,只是劉三草選擇站在時代的對立面,這個對立面的洪流,是一股劉三草作夢都沒想到過的龐大力量,而劉三草,只是剛好擋在那裡,然後被「順便」帶走罷了。
後來鈴子發了瘋似的打聽丈夫的下落,然而整個魚寮村的人都不敢談,也沒有人敢問。
就在某一天的深夜,五個大男人,粗暴的衝進沒有了劉三草的家。
那天晚上,鈴子歇斯底里的哭喊著。
其中,還夾雜了朵朵幼小的尖叫聲,魚寮的人,沉默、安靜,沒人敢仗義勇為,其實大家都知道發生什麼事,大家也都知道是誰幹的,但是大家只敢低頭迴避,人人噤聲。
隔日清晨,村長帶著警察就站在屋子外面,鄰居們探頭探腦的看著。
大雨,滂沱而下。
陳村長等一群人打起傘,他們嘆了一口氣,然後就讓幾個壯碩的漢子,把草蓆上冰冷的屍體抬進屋子。
本來整齊的屋子裡,一地凌亂。
陳添丁等一夥人早就不知道跑去哪裡了,而屋內的東西全灑在地上,包括那一整套手工精美的娃娃,原來應該是象徵幸福、和樂的一家人,現在東倒西歪,兩尊大娃娃的頭還當場被扭了下來。
鈴子衣衫不整,渾身濕透的縮在地上,此時朵朵的小臉蒼白,躺在鈴子身邊。
陳村長進來之後,第一時間趕快讓人探了探朵朵的脈博,但是這人只是無奈地搖搖頭,那一刻,鈴子甚至連頭都沒抬起來看村長,村長也沒說話,讓人把屋外的草蓆抬上來。
蓆子揭開,正是劉三草。
就跟朵朵一樣毫無血色,身子早已冰冷的劉三草。
鈴子,沒叫沒鬧,眼神空洞的望著已然成為屍體的丈夫、女兒。
警察不帶絲毫感情地說著:「劉三草,因為涉嫌叛亂……」
話沒說完,陳村長無奈地舉手打斷了警察的話,警察看看支離破碎的劉家,再看了村長一眼,他也不忍心繼續念下去了。
陳村長最終嘆了一口氣說:「我以前跟妳父親也算認識,至少還能幫妳把人給要回來,唉,總之、總之算落葉歸根吧……看開一點,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隨時跟我說。」
說完之後,一屋子的人,宛如潮水般退去。
留下鈴子一人。
鈴子沒有眼淚。
她只是縮著身子,躲在角落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撐起顫巍巍的身子,走出屋外。
那天晚上,有人說看到鈴子好像往水閘門的方向去了,她背著斷了氣的朵朵,下半身滿滿都是斑斑血跡,手裡緊抱著那本該幫女兒消災解厄的分身娃娃,穿過港口邊茂密的大榕樹。
鈴子站在水閘門口,看著月光下大海的白浪滔滔,就在這時候,她彷彿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他們該死嗎?」
這聲音,彷彿從虛空中傳來,好似不管她願不願意,直接就強行鑽進她腦中。
早已是肝腸寸斷、心如死灰的鈴子,緩緩轉過頭。
但是月光下的水閘門、堤坊邊,明明一條人影都沒有。
只有大榕樹的葉子在風中搖曳,沙沙作響。
鈴子喘著氣,又看了看大海。
沒想到那宛如鬼魅般的聲音再次傳來:「如果妳想,我能讓他們,給妳陪葬。」
鈴子再次轉過身。
身後,依然什麼都沒有,滿天落葉紛飛。
鈴子看著面前這棵歪七扭八,就像一隻大手般抓向天空的大榕樹。
夜半時分的水閘門旁,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鈴子,與這棵樹。
鈴子半信半疑的用沙啞的聲音問:「是祢跟我……說話嗎?」
聲音,沒有回應。
鈴子緊緊抱著女兒的娃娃,心碎的轉身。
就在這時候,聲音響起:「把她跟娃娃留下,吾將應妳所願。」
鈴子猛地轉頭,依然沒有人,但是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她非常確定,是這棵大樹在跟她說話,不管有多不可思議或者有多荒謬,鈴子看著這棵大樹,緩緩鬆開身上的背巾,她把朵朵放下來。
就放在樹下。
接著她看看自己懷中的娃娃,她把娃娃舉高。
「祢要這娃娃嗎?」
夜風緩緩吹來,大榕樹搖曳著發出沙沙聲響。
鈴子的目光,從空洞,慢慢變的堅定,最後她把娃娃放在朵朵胸口,然後讓女兒那已然冰冷的小小身軀,緊抱這尊娃娃。
朵朵就像睡著了一樣,神情恬靜的抱著屬於她的分身娃娃,半倚靠在這棵大榕樹底下。
風停了。
夜,回歸寧靜。
鈴子親吻了朵朵的額頭,那是很深很深的一吻。
最後,她重新站上水閘門,看著那滿潮的海。
此刻大榕樹底下的土,鬆動了,也不知道是因為這邊的土壤本來就不結實,還是因為有什麼特殊的原因,總之鈴子看到女兒的身子,慢慢的沉進土裡。
那榕樹的氣根,似乎觸手一般張開,擁抱著朵朵,擁抱著那尊分身娃娃。
鈴子收起自己的手,露出一抹笑容,喃喃自語:「落葉歸根嗎?呵呵,好一個落葉歸根……」
眼淚,從她眼角滑落,然後她的身子往後一倒。
「撲通。」鈴子落海了,在這無人知曉且萬籟俱寂的夜。
海水,瞬間就把她的身子給吞噬,然後浪潮彷彿滋養著那參天般的大榕樹,榕樹的葉子,在幽靜的月光下,發出難以言喻的光彩。
當天夜裡,魚寮的消防局警鈴大作。
編制還不完全的消防隊全體出動,急忙撲向劉三草的家,劉家大火,燒的天都紅了,要不是親眼看到,大概誰也無法相信,僅僅一棟木造的房子,竟然能燒出這麼大的火。
貴嬸也被吵醒,她看著街道上驚慌失措的人們,她隨後嘆了一口氣,皺起眉頭說:「家破人亡、家破人亡,唉,他們一家,終於團聚了。」
■
「嘟嚕嚕、嘟嚕嚕。」悠仔才剛抽出這支大凶的籤,突然,尖銳的鈴響聲,就劃破了午後寧靜的帝爺館。
林采蘋看著自己的手機,她馬上接起來,是一通視訊電話,幼稚園老師打來的。
林采蘋一接起電話,就聽到老師慌張、急切地說:「嘎嘎媽媽,妳快過來,嘎嘎不知道怎麼了,妳快點過來。」
林采蘋看著視訊中的老師因為跑步的關係,畫面不斷晃動,她反而冷靜地說:「老師,妳先不要急,妳告訴我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
就在這時候,老師突然把畫面轉向前方:「哎呀,我不會說,妳自己看。」
畫面裡,是幼稚園大班的課堂。
此時,課桌椅東倒西歪,小朋友們各個驚恐的逃到教室外面,教室中央,嘎嘎跪在地上,左手高舉,那姿勢,只差右手、只差趴下去,就跟鄭國賓、趙亞倩還有吳大成一模一樣。
突然,所有人都聽到,嘎嘎右手指著前方,歇斯底里地大喊:「再來啊!我絕對不會輸給妳!」
接著,畫面斷了。
「喂!喂!」林采蘋把電話放在耳邊拚了命的喊,但是電話已經斷掉了,不管她怎麼打都再也打不通。
林采蘋焦急地說:「我要立刻過去嘎嘎的學校一趟。」
「我載妳吧!」李子豪說著。
林采蘋搖頭:「不用,我自己有車。」
說完之後,林采蘋跑出帝爺館。
李子豪本來想追出去,但是悠仔一把抓住他的手:「猴囝仔,做什麼,去送死啊!」
「悠仔,不要鬧了,那是她的兒子。」李子豪眼神堅定地說:「不是你跟阿叔要我跟這樁案子的嗎?」
「不是我們的意思,是……」悠仔想了一下,沒把話繼續說下去。
李子豪則是趕快甩開悠仔的手:「不管怎麼樣,我先去看看再說。」
悠仔眉頭深鎖,很嚴肅地說:「既然你堅持要去,這罐水你拿著,然後把『玄宗一門』的入山訣背一次給我聽。」
看著越跑越遠,已經發動機車,揚長而去的林采蘋。
李子豪急地說:「吼唷,可以回來再背嗎?」
悠仔非常嚴肅的抓住他的手:「不可以,我現在就要聽,你如果堅持要去,錯一個字,今天就不准踏出帝爺館的這個門。」
李子豪無奈地急切喊:「一指混沌天門開、二目慈眉帝爺來、三尺劍光塵不染、四時氣運鎮邪怪。五龍昂首共吟樂、六星齊聚定生科、七連天座換凡胎、八旗連環降龜蛇。九嘯前塵魑魅崩、十步一殺映蒼穹。」
悠仔點點頭:「算你還能背得出來。」
李子豪無奈地說:「悠仔,這首打油詩,什麼平仄對仗亂七八糟,我覺得……」
「不用跟我討論口訣,反正以後你自然用的上。」這次換悠仔擋住他要說的話,非常嚴肅地說:「三界物,哪三物?」
「植物、動物、礦物。」李子豪一臉無奈,彷彿從小就被強迫背誦這些東西般的反應唸出來。
悠仔還沒打算結束,接著又問:「五破劍,哪五破?」
「五破劍為風火雷電水,其中雷乃震劍,斬魍魎、滅魑魅。」李子豪說著,當即伸出食指一指。
那一指,宛如神案上的帝爺公。
一指定蒼穹。
但是悠仔馬上把他的中指掰出來:「兩指,捏劍訣,你道行不夠不要給我耍帥,一指你撐不住五破劍,聽到沒有。」
「喔!知道了啦……」李子豪別開臉,不是很樂意的又伸出一根手指,把手捏成劍訣。
悠仔最後問:「定陰陽是哪兩定?」
話沒問完,帝爺館前傳來低沉的機車聲響,爺孫倆個轉頭一看,是林采蘋。
她的機車突然折返回來,林采蘋看著李子豪喊:「你到底去不去?」
李子豪立刻往帝爺館外衝:「去去去。」
林采蘋把安全帽往天空一扔。
李子豪馬上接住。
悠仔最後大喊著:「水、水沒拿!」
李子豪也大喊:「我去超商買就可以了。」
悠仔擔憂的還在後面喊:「遇到事情不要硬碰硬,帶回來,先帶回來再說。」
但是李子豪已經接了安全帽,跳上林采蘋的機車,車輪在帝爺館前面拉出一個半弧形黑色胎痕,接著揚長而去,悠仔看著兩人越來越小的背影,他好不容易收回目光,看著案上帝爺公。
帝爺公劍眉星目,威儀萬千。
手指不同於其它神像捏得兩指劍訣,這尊帝爺公指捏一指,有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悠仔則是嘆了一口氣:「玄宗一門第六代掌門李悠帥秉帝爺公,玄門七代弟子李子豪出門了,求帝爺公保佑,保佑他順順利利,降妖伏魔、廓清寰宇。」
■
「停、停一下。」林采蘋的機車騎到中途,李子豪連忙喊停。
林采蘋很不願意:「做什麼啦!先去學校不行嗎?」
李子豪喊著:「當然不行,先去學校就晚了,妳前面便利商店停一下啦!」
「到底是為什麼……」林采蘋還想抗議。
但是李子豪已經嚴肅地說:「妳到底想不想救妳兒子。」
林采蘋一咬牙:「你給我快一點。」
機車停下來,李子豪安全帽也沒脫,直接衝進便利商店,他抓了一罐兩公升的礦泉水,然後跟櫃台要了一顆電子打火機、順便買了哨子與慶生用的汽球。
買完之後,李子豪抓著一大堆東西跑出來,林采蘋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李子豪也不解釋,只是拆開包裝,抓出一顆氣球來。
「你坐好了嗎?我可以走了嗎?」林采蘋問著。
李子豪一邊吹汽球一邊揮手。
「常聽悠仔他們說,如果是以前,要湊足五破劍多難多難,都要提前準備什麼的,哪像我們現在這麼簡單,便利商店就能買到。」
林采蘋根本沒有心思去聽李子豪說了什麼,她只是看李子豪上車坐穩後就加足了油門,直接往學校衝。
當他們到學校的時候,老師已經急得在校門口等著。
林采蘋一停好車,老師馬上過來:「嘎嘎不知道怎麼了,本來在同學玩,突然就跪在地上了……」
林采蘋憂心忡忡的跟著老師往校園走,李子豪跟在後面,還不斷努力把汽球吹大,每吹好一顆,他就綁在腰上,直到整個腰間,除了後腰的龍角之外,其他全滑稽的掛滿汽球。
當他們走到操場,就看到一大群小朋友已經全圍著嘎嘎。
而嘎嘎則是趴在地上,他的雙手撐著身子,雙腿膝蓋跪在地上,他的頭就好像被什麼力量往下壓,嘎嘎全身出力,似乎不肯屈服趴下去。
「讓開、讓開,通通讓開。」老師驅趕著小朋友。
林采蘋趕過過來,她伸手就要去抱自己的兒子,但是當她剛一碰到嘎嘎的手臂,嘎嘎突然把手一揚,她感覺到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量從嘎嘎體內傳來,接著她就直接被掃飛出去。
而此時的嘎嘎,則是雙眼通紅,用一種完全不是五歲小孩會有的目光,狠狠瞪了林采蘋說:「願賭服輸,他是我的!」
林采蘋被這目光嚇到了,她非常確定,這絕對不是她那寶貝兒子會有的眼神,此時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倒是李子豪,李子豪一看到嘎嘎趴在地上,他馬上轉開手裡的礦泉水,礦泉水一口含在嘴裡,其他的以嘎嘎為中心,往地上倒了一圈之後,約莫少掉半瓶,然後李子豪把礦泉水放在地上。
最後他轉頭的瞬間,林采蘋正好被嘎嘎推飛過來,李子豪第一時間抱柱林采蘋,他一個轉身衝過去,張開口,一口礦泉水就直接往嘎嘎臉上噴。
「噗!」嘎嘎被噴得滿臉是水,非常不悅地瞪著李子豪。
然而李子豪絲毫不給他還手的空間,他轉身過去,突然抓住嘎嘎。
嘎嘎雙手一下子被抓住,不斷掙扎。
「拿汽球,噴他。」李子豪咬緊牙關,拚了命的扣住嘎嘎雙手,然後對林采蘋喊。
林采蘋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只知道,嘎嘎這時候發出來的力氣,完全不是一個五歲小孩該有的,而李子豪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將他鎖住,對於這種無法理解的狀況,林采蘋只能乖乖聽李子豪的話,抓起一顆汽球就往自己兒子臉上噴。
這一噴,噴的嘎嘎發出怒吼:「妳敢噴我!」
李子豪死命抓住嘎嘎:「噴、噴完,把我腰上的六顆汽球全部噴完。」
「知道了。」林采蘋完全無法解釋這個狀況,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拿起第二顆汽球就往嘎嘎臉上噴,明明只是水跟汽球,但是嘎嘎卻像是非常不舒服的不斷扭頭掙扎。
「啊!啊!媽媽……媽媽,不要弄!我不舒服、我好不舒服。」突然,嘎嘎的聲音像在求饒般的對林采蘋喊著。
林采蘋愣住了。
李子豪急忙大喊:「那不是妳兒子,不要心軟,噴他!」
林采蘋抓著第三顆汽球不知道該不該下手。
嘎嘎又喊了:「媽媽,我要擦臉,幫我擦擦……」
林采蘋皺起眉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李子豪本來體力就不好,被嘎嘎這一番掙扎之後,他的手實在抓不住了,兩手扣不在一起,鬆開了一下。
嘎嘎馬上掙脫李子豪,他朝旁邊一個打滾,李子豪再次抓了林采蘋手裡的汽球,二話不說就往嘎嘎臉上噴,嘎嘎被噴的不斷後退,最後他一手抓向李子豪。
李子豪被他抓住衣領之後,完全沒有任何抵抗能力,嘎嘎一手就把李子豪摁在地上,他那小小的手掌,摁住了李子豪的臉。
「你是什麼東西,敢噴我!」嘎嘎又發出了那不屬於嘎嘎的嗓音。
李子豪則是對林采蘋喊:「林奶瓶,再不出手我就要被他摁死啦!」
幼兒園裡面的老師、小朋友都被眼前這景象給嚇得不知所措,林采蘋沒辦法,只好衝上去,雙手一扣,一個地板格鬥動作的三角鎖,直接過來扣住嘎嘎。
李子豪掙脫之後,抓起剩下的汽球:「很好,就是這樣,把他鎖好。」
當下,四顆汽球,一手兩顆,直接就往嘎嘎臉上噴,嘎嘎大吼大叫。
最後他瞪著林采蘋,又發出那楚楚可憐的聲音:「媽媽……」
不過這一次,李子豪不給他機會,哨子抓起來突然對準嘎嘎用力一吹。
「嗶──」嘎嘎摀住耳朵,身體不斷扭動、掙扎。
林采蘋似乎可以感覺到,嘎嘎那一股抵抗的力量變弱了。
李子豪看著嘎嘎眼中血色稍微退去,他口中哨音不斷,手指立馬捏起劍訣,劍訣,往嘎嘎胸口一點。
這一點,嘎嘎拉長了脖子,痛苦的瞪著李子豪。
李子豪咬著哨子,拿出打火機,電子打火機通電的瞬間,打火機火焰噴出來,林采蘋完全不敢相信,那火焰,宛如一團大火球,直接朝嘎嘎臉上燒過去。
李子豪則是劍指一甩,往旁邊橫拉。
哨音斷掉的同時,李子豪一聲喝:「給我滾出去!」
火焰,就像有生命一樣被李子豪帶著劃過嘎嘎的臉,最後直接飛向那沒有蓋上的寶特瓶,當這團火焰飛進剩下半罐水的寶特瓶時候,就看地上那本來被李子豪倒出來,劃成一圈的水,突然全部收回來,就像被按了倒退鍵一樣,所有的水通通收回寶特瓶中,而原本清澈的水,全部變成一片血紅。
「可、可以了,可以鬆開了。」李子豪癱軟在地上對林采蘋說著。
林采蘋有點訝異地看著還被自己鎖住的嘎嘎。
這時候嘎嘎幾乎已經昏迷過去全身無力,跟剛剛的狀況完全不同。
林采蘋急忙把兒子放開,把他抱在懷中,李子豪則是虛弱地走過去,他將寶特瓶蓋蓋起來,然後搖了搖這罐重新滿起來的水。
「嘎嘎沒事了?」林采蘋問著。
李子豪把這罐水插在工作褲的口袋中,接著他就走過去看著昏迷的嘎嘎。
「欸,我在問你話?嘎嘎這樣就沒事了嗎?」林采蘋又問了一次。
但是李子豪卻依然沒有回答,他彷彿憋著一口氣那樣,伸出手,摸了摸嘎嘎的衣服,又摸了摸嘎嘎的口袋。
「你在找什麼嗎?」林采蘋又問。
李子豪沒說話,只是站起來,搖搖欲墜的往教室走,最後,沒走幾步,李子豪倒下去。
林采蘋看著他的背影,急忙衝過去:「喂,你到底怎樣啊?不要嚇我我送你去醫院。」
李子豪睜開眼睛,他幾乎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說:「嘎嘎……嘎嘎書包,或是……抽屜,是一尊娃娃,把這個跟娃娃,送、送回帝爺館。」
說完之後,李子豪把礦泉水塞進林采蘋手中,接著就直接昏迷過去。
■
「聽說了嗎?鈴子家那個池塘,今天似乎又死人了。」
「又死了人?怎麼會這樣,這個月到底死多少個了?」
「唉唷,實在是夭壽喔!」
「一定是鈴子的冤魂散不掉才會這樣啦!」
「沒辦法,人家本來好好的,村長兒子就看上鈴子才會搞成這樣,唉,真的要算起來,我看也是他們歹命,水人無水命啦!」
「但是我聽說……好像是因為三草去參加那個什麼叛亂組織……」
「欸!話不要亂講,什麼叛亂組織,妳們這些人真的很敢講。」
「阿不然怎麼解釋,拜託,那個池塘站起來才到腰、才到腰耶!能淹死人?」
魚寮邊,婦人們,大家慢慢沉默下來,他們所談論的那個池塘,是最近剛冒出來的,因為那天晚上,不知道哪來的一把大火把劉三草的家給燒了之後,居然又連著下了三天大雨,等到雨勢退去之後,原本的劉家積水不退,竟然就這樣成了一汪池塘。
村長本來讓人把水池放乾淨,重新再建新房子,但是沒想到剛放完的水,隔天早上那水池竟然莫名其妙地又滿了,加上大家都知道,這裡曾是幸福快樂的一家,所以他們的死,絕對不是天災,更不會是意外。
眼看繪聲繪影的謠言在村民間流傳,村長後來乾脆不排水了,既然暗的來不了,那不然就明著來,隨後他索性讓人把這裡挖深,接著運來石頭做出一片造景,讓這個地方,就地美化成為一個可以供人休憩的小池塘,落成那天,還讓村民們帶孩子來遊玩,再經過報社烘托,直接成了他的政績讓居民對他感恩戴德。
偏偏這看似傑出的一手,風光沒幾天,本來住在三草家的隔壁鄰居,竟然就這樣失足落水,一個大活人淹死在池塘內,當這人的屍體被打撈起來的時候,大家都難以置信,畢竟池塘深不及成人的腰,就算不小心摔下去,只要能站起來,根本不至於被淹死,然而擺在眼前的事實,一個男人,就這樣被活活淹死了。
魚寮村靠港,而港口邊的生死很無常,第一次大家只是訝異,並沒有把事情放心上,誰知道七天後,這男人家裡辦法事,法事才剛辦完,竟然有一個婦人又被發現淹死在池塘裡,短短時間連死兩人,還剛好是男人的頭七,一種難以言喻,池塘「抓交替」的流言,開始在村子裡不脛而走,偏偏就在村長非常頭痛到底該怎麼辦的時候,今天一早,又一個男人被發現淹死在那個池塘裡,一個是意外、兩個是碰巧,連死三個,這絕對不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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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頂樓的天台,林采蘋靠在欄杆上,抽著菸,李子豪那一包手捲菸快被她抽完了。
她望著遠方,雖然她很好奇李子豪做的一切,但是有比好奇心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嘎嘎的身體狀況。
林采蘋把嘎嘎送進急診室的時候,小兒科醫生做了各項檢查,抽了血,也留了尿,但是除了營養不良較為虛弱之外,醫生表示各項指數正常,沒有任何問題,成長曲線還是處於及格線上。
林采蘋把幼兒院的監視畫面給醫生看,一個五歲小孩子有這麼大的力氣也就算了,竟然還能單手把一個高中男生摁在地上磨擦,這一點都不合理,醫生完全無法解釋這個狀況。
但是小兒專科之所以能成為專科,有很大一部份的原因就是因為兒童發展的狀況很複雜,很難用單一事件去判斷到底發生什麼事,且跟成人的病症不盡相同,總之如果家長不放心就先留院觀察。
滿臉鬍渣的李志德走過來說著:「怎麼樣?嘎嘎還好嗎?」
林采蘋瞪了他一眼:「唷,我的搭檔終於出現了。」
李志德笑著:「不要這樣,這次還好是有子豪在嘎嘎才平安沒事……」
話沒說完,林采蘋進一步逼問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鄭家的案子不單純,所以讓李子豪跟我去?」
李志德肉肉的臉推滿了笑容:「怎麼會呢?我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情?我要是提前知道有危險,我肯定通知妳的,是吧?」
「少廢話。」林采蘋沒好氣地說:「你這老狐狸,如果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會把李子豪弄來跟我當什麼搭檔嗎?拜託,他只是高中生耶!」
「嘿嘿,唉唷,小姑娘疑心病不要這麼重,而且妳不是出了名的鐵齒嗎?」李志德還是那一臉笑容:「我是想說,妳老公也離開這麼久了,我家子豪很帥吧!偶爾跟帥哥一起出任務不好嗎?」
聽到這話,林采蘋想起了李子豪最後手捏劍指,火焰收妖的動作,一下子她的臉頰感覺似乎有點燙燙的,但是她馬上收斂起來,把菸抽完後扔進菸筒:「你少在那邊胡說八道啦!」
李志德笑著問:「那妳現在想怎麼樣?還要不要繼續跟我家子豪搭檔?」
林采蘋轉身下樓:「我不知道你們究竟是怎麼想的,但是在我看來,他只是個未成年孩子,好嗎?如果嘎嘎沒事,我要帶孩子回家,至於其他的事情……鄭偉、鄭茵還沒找到,他們終究是我的案子,我會負責到底。」
頂樓天台上,一輛飛機從跑道上緩緩滑行出來,最後拉高機身,緩緩升空,巨大的轟隆聲響徹雲霄,李志德的手機響了,是陳隊長。
「喂……」李志德話都還沒說。
陳隊的嗓門已經大聲地說:「李志德,你到底給我搞什麼鬼!」
李志德急忙把電話拿離耳朵邊。
陳隊的聲音還在破口大罵:「他媽的,李志德,為什麼小云說你把鄭家的監視器畫面拿走了?那是證物,你有沒有搞錯……」
李志德看著已經準備穿過雲霄的飛機,他把手機放在女兒牆邊,無奈地抓抓脖子,什麼話也沒打算反駁。
林采蘋當天晚上就帶著嘎嘎回到家中。
出院的嘎嘎,除了眼皮看起來有點沉重之外,精神狀況完全不像是個病人,更不要說剛剛經歷了跟李子豪的那一場大戰,林采蘋難得下廚,煮了一碗豬腳麵線給嘎嘎。
嘎嘎開心的吃完之後,林采蘋幫他洗好澡,讓他早點睡覺。
「媽咪,我明天可以不要去學校嗎?」嘎嘎躺在床上的時候問著。
林采蘋摸摸嘎嘎的頭說:「沒事,嘎嘎不用擔心,明天媽咪已經跟學校請假了,嘎嘎就到外婆家去看卡通,不用去學校了,好嗎?」
「外婆家嗎?好吧!」嘎嘎點點頭又問:「媽咪,豬腳麵麵還有嗎?」
「有啊!嘎嘎還想吃嗎?你已經吃了一碗了耶!」林采蘋有點訝異地看著嘎嘎。
嘎嘎搖搖頭:「要給好朋友吃。」
童顏童語的一句話,讓林采蘋眉頭深鎖,她小心翼翼地問:「嘎嘎的朋友是……誰?」
嘎嘎馬上指著床邊的大熊娃娃:「熊熊還沒吃、兔兔也還沒吃,還有貓咪都還沒吃。」
林采蘋鬆了一口氣,摸摸嘎嘎的頭:「嘎嘎睡吧!等你睡著之後,媽咪再餵牠們一起吃。」
「嗯,知道了。」嘎嘎點點頭,拉上棉被。
林采蘋關上房間的燈出去了。
此時的帝爺館內,一個玻璃甕,放在神案桌上。
甕裡,原本寶特瓶中的血紅色礦泉水,通通被倒進甕中。
而同時被泡在水中的,還有一尊小娃娃,是一隻木偶的樣式。
這娃娃,是林采蘋從嘎嘎書包拿出來的,因為李子豪暈倒前,讓林采蘋去找那隻娃娃,本來林采蘋也半信半疑,直到她在嘎嘎書包摸到這隻娃娃的時候,她嚇得跌坐在地上,後來林采蘋叫了救護車,嘎嘎跟李子豪一起被送進醫院,只不過在李子豪打了點滴,林采蘋到天臺抽菸的時候,李子豪就醒過來了。
李志德幫他辦了出院以後,這尊娃娃就被他們拿走。
帝爺館廟程外,阿居開著電動車,停了下來,李悠帥走到大門口迎接。
帝爺館雖然是廟,但是因為實在不大,它不像許多廟那樣有二進、三進,甚至還有主神供奉誰、龍邊、虎邊各供奉那一路大神那樣恢弘氣派,帝爺館就是一間屋子,進來之後供奉著玄天上帝,雖然該有的都有,但是沒有龍邊也沒有虎邊,案桌兩旁直接就是壁畫。
阿居拖著老邁的身軀,瞇著眼睛看到桌上玻璃罐時,他表情嚴肅了起來。
李悠帥拍拍他的肩膀問:「是被吳大成那孩子拿走那一尊嗎?」
阿居連忙把玻璃罐子抱起來,因為罐子是玻璃做的,所以他可以直接清楚的看到罐子裡那被泡在水中的木偶娃娃。
雖然已經被紅色液體給沖的有點模糊,但是依然依稀可以看到,娃娃後面寫著「壬……年,廟仔公……製……」
就算字體模糊不清,但是對於廟仔公園的廟公來說,這娃娃是他訂製的,他一眼就看出來,這娃娃,正是去年的那一批。
「沒錯,就是這個。」阿居指著這尊娃娃說著。
李悠帥鬆了一口氣:「好,那既然這樣就沒問題了,我這裡算完璧歸趙,這娃娃你要拿去處理,還是我請帝爺幫你處理掉?」
阿居轉頭,看著李悠帥問:「悠仔,阿怎麼、怎麼只有一尊?」
「什麼只有一尊?」李悠帥也困惑地反問:「不然是要幾尊?」
阿居說著:「一批木偶,三十六對,七十二尊,對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我都是一對刻在一起,這尊是男的,應該還有一尊女的啊?」
李悠帥愣住。
玄門倒栽偶|媽媽
等嘎嘎睡了之後,林采蘋打開了電腦。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容貌,再把目光投向放在角落,多年前購買,已經放到積滿灰塵的護唇膏,嘆了口氣,最後依然拿鯊魚夾,不修邊幅的俐落將自己頭髮夾起來。
「嘟嚕嚕──嘟嚕嚕──」
就在這時候,她的網路電話響了,來電的是李子豪,就看林采蘋把鏡頭推開,把自己的頭髮整理好。
「嘟嚕嚕──嘟嚕嚕──」
電話持續在響,林采蘋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之後,按下了接聽的按鈕。
電話接起來之後,就看李子豪癱坐在椅子上,他一臉疲憊的對林采蘋說:「嘎嘎還好嗎?」
對於這少年一開口就先關心嘎嘎的舉動,林采蘋沒來由的心中彷彿淌過一陣暖意:「沒事啦!回來就睡了,小傢伙還吃了一碗豬腳麵線。」
但是李子豪下一句就恢復本性了:「怎麼樣,奶瓶姐,現在知道我是一個好搭檔了吧!」
「搭你……」林采蘋也馬上恢復一貫的性格:「你沒事在我兒子臉上又噴水又噴火,害我兒子搞到住院,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李子豪歪著頭,靠近畫面:「是這樣嗎?奶瓶姐,要確耶!不要嘴硬唷。」
林采蘋別開臉不想看他:「我懶得跟你鬥嘴,但是你怎麼知道嘎嘎書包裡面有木偶娃娃?」
「我看到的啊!」李子豪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說著。
「你看到的?」林采蘋進一步追問:「你什麼時候看到?」
李子豪想了一下說:「正確時間應該是,我用五破劍收掉那隻鬼的時候。」
「等、等一下,什麼鬼?我實在是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什麼五破劍?哪裡有劍……?」林采蘋無奈地追問。
李子豪解釋著:「喔!這是我們玄宗一門的收妖方法啦!因為鬼魂沒有形體,所以我們不能直接拿物品對付他,嚴格說起來也對付不到,所以要以無形破無形,所謂五破劍指的就是,風火雷電水,這五種無形,那我們又稱為五劍,不是真的劍。」
聽完李子豪地說法,林采蘋嘴巴張大大的,似乎有點不可置信地說:「你、你剛剛說的這些?是認真的嗎?」
「當然啊!拜託,這真的要講,還要牽涉到三界物,以及鬼魂與人體的連結,還有寄生物、宿主共生關係等等等。」李子豪用手撐著額頭:「小時候我光是背這些就……總之,奶瓶姐,妳不會想知道我寒、暑假都是怎麼度過的。」
「不是,所以你……你會這些?那你一開始怎麼不說?」林采蘋又問。
李子豪冷笑著,兩手一攤:「我其實沒有不說啊!奶瓶姐是妳沒問吧!而且要不是嘎嘎遇到這種狀況,我如果真地說了,妳會相信嗎?」
林采蘋沉默了,的確,要不是因為嘎嘎的關係,讓李子豪有機會露了這一手,不然朝怪力亂神方向偵辦,是林采蘋最不願意看見,也絕對不認同的。
其實就算到了現在,林采蘋也並沒有十分相信那個什麼五破劍、玄宗一門之類地說法。
「你又知道我不會信了?」林采蘋把臉別開。
「說,自從那件……嗯……妳是分局裡面出了名的鐵齒耶!」李子豪笑著。
「這個李志德。」林采蘋又拿一根菸出來點上:「而且我不認為,講求證據叫做鐵齒。」
「奶瓶姐?」李子豪喊著。
林采蘋這才抬頭:「嗯?」
李子豪問:「我雖然最後看到嘎嘎身上有那個娃娃,但是不知道那個娃娃為什麼會在嘎嘎身上,而且如果按照我們之前查到的線索來看,這娃娃應該在吳大成身上吧?」
林采蘋當然是一百萬個不願意把吳大成跟自己小孩連上關係,因為一旦這娃娃如果真的是吳大成在廟仔公園拿走的那一尊,而吳大成又跟嘎嘎完全不認識的情況下,那就表示,嘎嘎認識失蹤的鄭偉、鄭茵,這娃娃,是他們兩兄妹給嘎嘎的。
但是連李子豪區區一個高中生都能想到,林采蘋當然不可能錯過這樣簡單粗暴的線索。
林采蘋叼著菸,從旁邊的包包裡拿出一份資料,她直接了當地說:「鄭偉、鄭茵是嘎嘎的同學。」
「哇靠!奶瓶姐!」李子豪突然喊了一聲。
「幹麼啦!」林采蘋吼了回去。
李子豪笑著說:「妳兒子的同學家裡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妳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我為什麼要知道啊?」林采蘋有點不悅地回應。
李子豪沒讀懂林采蘋的不悅,他繼續說著:「妳兒子的同學家裡,發生了命案,而且那兩個小孩子還失蹤了,妳剛好身為這個案子的承辦人員,妳居然不知道,妳不是嘎嘎的媽媽嗎?」
「李子豪,我告訴你,你知道嘎嘎一天晚上要起來上幾次廁所嗎?你知道他晚餐要吃多久嗎?要寫多久的功課嗎?我有多少案子要做,分局每個月,不是贓車就是毒品,我只有一個人,一個人,你知道嗎!」林采蘋提高了音調。
李子豪有點意外的看著越說越激動的林采蘋。
最後林采蘋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喊:「我要擔心績效不到,要擔心嘎嘎長得好不好、要擔心他的學校成績,每次值夜班,不是麻煩我媽就是麻煩我妹來幫忙顧,你真的知道我是怎麼過的嗎?要不是你有一個在局裡強而有力的靠山,我需要跟你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在這裡跟你討論案情嗎!」
李子豪本來只是想開開玩笑,他完全沒想到,林采蘋的反應竟然這麼激烈。
說到後來,林采蘋激動的喘著氣,李子豪沉默著。
林采蘋按住鏡頭,沮喪地說:「我不想講了,今天就這樣吧!」
「欸……欸,等一下。」李子豪急忙說。
林采蘋把臉別開,似乎不想讓李子豪看見她的表情:「又想怎樣?」
李子豪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著:「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林采蘋搖搖頭,還是想把螢幕關掉。
但是李子豪急忙說:「妳想不想看鄭家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事?」
一聽到這話,林采蘋有點愣住了,她沒有直接把鏡頭關上,她困惑地問:「我記得我有說過吧!那天晚上鄭國賓回來就把監視器拔掉了,沒有畫面?」
李子豪突然拿出一小罐紅色的液體,在鏡頭前面搖搖晃晃地說:「監視器是沒畫面,但是現在既然有『鬼血』,加上我叔叔給我的支援……,總之我就能讓那天晚上的事情重現。」
「鬼血?重現?」林采蘋本來只是一臉不可思議,現在已經感覺有點荒謬了:「你真的覺得這正常嗎?認真?」
李子豪笑著回她:「那林大警官,覺得鄭國賓、趙亞倩死的正常嗎?還有嘎嘎今天那個樣子,正常嗎?」
林采蘋眉頭深鎖,她發現自己似乎越發看不懂這個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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瑋婷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拿著剛在河邊洗好的衣服回家,她吃力的將一籃衣服放在地上。
林楷鵔就趕快過來扶著老婆:「我不是說,妳現在有身子了,這些粗重的事情就不要做了,這段時間讓媽去做就好。」
瑋婷搖搖頭:「拜託,哪有這麼脆弱啦!而且才四個多月,現在就不做,會被魚寮裡的人說閒話啦!」
「我看誰敢!敢說我鐵手哥的閒話,是怎樣,不要命了啊?」林楷鵔站起來,昂首挺胸展現男子氣魄的一面。
瑋婷則是笑著趕快把他喊住:「唉唷,好啦!知道你是魚寮鐵手哥,不要這麼大聲啦!」
林楷鵔笑著,表情滿滿都是寵溺妻子的幸福模樣。
瑋婷則是摸著肚子說著:「其實我不只有去洗衣服啦!我還去德安堂,讓阿桑師給我看了寶寶。」
「那阿桑師怎麼說?」林楷鵔睜大了眼睛,緊緊拉著妻子的手。
瑋婷低著頭,握著拳頭說:「阿桑師說,這一胎有很大的可能是男生喔!」
聽到有可能是男生,林楷鵔的神情更加興奮,他緊握著妻子的手問:「阿桑師怎麼知道?把脈能把的出來男生女生?」
瑋婷笑著打了他的手背一下:「唉唷,不是把脈啦!阿桑師說他是用聽心跳的,心跳如果跳的比較快的話,女生機率比較大,然後我們的『車輪餅』心跳很沉穩,所以是男生的機率很大喔!」
「真的嘛?」林楷鵔高興地都要跳起來了:「這樣一來,我林家就有後了,媽知道的話一定會很開心的。」
瑋婷隨即表情一沉,看著天空嘆了一口氣:「不過回來的時候,聽貴嬸他們聊天,說池塘又死人了,唉,本來想等車輪餅出生,可以帶他去那裡玩的。」
「妳、妳說什麼?什麼池塘?」林楷鵔表情一沉,嚴肅的看著妻子。
瑋婷說著:「就本來是鈴子家,後來燒掉,改建成池塘那個啊!」
林凱鵔把臉別開:「那個池塘不是才到腰而已嗎?」
瑋婷點點頭:「是啊!所以就是這樣才奇怪,貴嬸她們都說,肯定是鈴子陰魂不散,人家本來好好的一家,被……被鐵釘他們給搞的……」
鐵釘說的就是陳添丁。
因為添丁,念起來很像鐵釘,所以村子裡很多人,就把他稱做鐵釘。
話才剛說完,林楷鵔立刻鬆開妻子的手,非常嚴肅地說:「不要亂講話,陳家不是、不是我們能議論的,懂嗎?」
看到林楷鵔這樣的反應,瑋婷細長的眉毛,慢慢朝那潔白無瑕的額頭中間靠攏。
原本皎潔的目光,也彷彿籠罩上一絲懷疑,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就問:「楷鵔……我聽貴嬸她們說,鈴子一家是上個月沒的,然後我記得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也不在家?」
「廢話,我當然不在家啊!我要去工作,我是男人,男人哪能天天待在家裡。」林楷鵔下意識閃躲著瑋婷漸漸逼近的目光。
瑋婷則進一步地問:「我知道你跟鐵釘他們一直都走的很近,所以我有點擔心……」
「唉唷,不用擔心啦!」林楷鵔馬上把臉別開,豁然起身:「我跟他走的近,那是因為想說看能不能從村長那邊找到一些工作,反、反正男人在外面交陪,妳們女人沒事不要過問啦!」
被林楷鵔用強勢的態度回應,瑋婷只能低著頭,兩手抓著衣角緊緊絞在一起:「我只是怕我們的孩子……」
林楷鵔看到妻子擔憂的模樣,急忙又蹲下來,親暱的拉著瑋婷的手,表情真摯地說:「我說了不要擔心,我一定會賺錢回來養妳們,鈴子的死,也絕對不關我的事,妳要相信我。」
看到林楷鵔這麼真誠的模樣,瑋婷鬆了一口氣。
林楷鵔則是撫摸著妻子的額頭說:「妳乖乖休息,不要想太多,我出去一下,晚點回來。」
瑋婷點點頭,沉重的身子靠著躺椅,就這樣睡著了。
當天,林楷鵔直接就朝陳村長家中奔去。
村長的家,可是魚寮村數一數二豪華與氣派的建築,兩層樓的洋房,前有池塘,後有假山,在那個政府剛剛接收,國軍還尚未撤退來台的年代裡,不知道有多少人吃不飽、穿不暖,而陳添丁的家,不僅有汽車代步,還有專屬的彈子房,可以讓他閒暇無事時打打撞球。
一進屋子,林楷鵔就熟門熟路地朝彈子房走去。
陳添丁有四個狐朋狗友,林楷鵔是其中一個,在魚寮裡橫行霸道的他們,仗著有村長做後台,陳添丁知道村子裡在背後給他起外號之後,跟自己父親一樣,乾脆讓檯面下的事變檯面上,直接給自己跟幫眾們,起了一個非常讓人厭惡的名號,就叫做「鐵幫。」
幫眾均以鐵為號,鐵手林楷鵔可以算是鐵幫裡最邊緣的一個,而他的確也沒有騙他的妻子,因為他是那一天,鐵幫裡唯一沒有碰鈴子的人。
「答應要給我的錢呢?」推開洋樓裡彈子房的門,林楷鵔直接就對陳添丁吼著。
陳添丁則是輕蔑的笑了:「你們有聽到他說什麼嗎?錢?哈哈哈哈」
彈子房裡其他三個年輕人看都不看林凱鵔一眼。
陳添丁叼了一根香菸,漫不經心地繼續打撞球:「鐵手哥,我是什麼時候答應要給你錢?」
林楷鵔先是握著拳頭,後來又慢慢鬆開:「就算你不給錢,那你答應的呢?你說只要跟你一起去,就會有好處,對吧!這話是你說的吧?」
陳添丁點點頭:「是,是我說的。」
林楷鵔提高了音調:「那好處呢?」
「噗哈哈哈哈。」陳添丁笑得更囂張了,他環顧身旁三個男人說:「好處?哥們都拿到啦!怎麼?你沒拿到嗎?」
林楷鵔愣了一下,他有點困惑地搖搖頭。
「碰咚!」陳添丁出桿,把球打進底袋,接著他順了順自己略為凌亂的頭髮說:「拜託一下,那天晚上,大家爽了幾次啊?你們自己說,那個日本婆……嘿嘿,是不是讓你們爽翻了。」
「哈哈哈哈。」、「鐵手哥,這樣的好處你沒拿到嗎?」、「唉唷,我們鐵手哥那天晚上在玩小孩子啦!」、「真的唷,鐵手哥,我們都沒想到,你的興趣是玩幼女耶?」、「我記得那女孩才幾歲,被你玩死了吧?」
林楷鵔臉色鐵青,咬牙切齒瞪著面前四個他以前稱兄道弟的男人。
汗水,不受控制的從他背後毛孔滲出來。
陳添丁斜眼,看著林楷鵔。
眼中,藏不盡笑意與勝者的感覺。
「是、是你說,那女孩太麻煩,要我、要我負責抓住她……所以、所以我只是……只是……」林楷鵔結結巴巴地說著。
「只是什麼?」陳添丁冷笑著:「鐵手哥,我只有叫你抓住那女孩,沒叫你把她悶死啊!林楷鵔,你沒搞清楚吧!你是我們這裡,唯一殺了人的人。」
那一瞬間,明明窗外陽光正好,林楷鵔卻彷彿掉進冰窖中。
因為他殺了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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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警方拉上封鎖線的鄭家的命案現場,這些日子雖然沒有媒體大肆報導,但是因為鄭國賓兩夫妻死得實在太詭異,警方又刻意地掩蓋消息,所以導致這案件,儘管目前暫時沒有家屬出面指控什麼,但是周圍的鄰居,也都多少少有些耳語。
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氛圍感在整個社區蔓延,大人們都禁止孩子靠近鄭家房子,這屋子,就跟廢棄的鬼屋沒什麼兩樣。
林采蘋很清楚,在這個網路發達的年代,只要再拖個幾天,大概就會有為了流量不要命的直播主進來探險了。
林采蘋拉開封鎖線,走在李子豪後面,現在她算是有點明白,為什麼這少年能夠在分局裡面自由進出還調閱檔案了,畢竟無論她是否認同,有些案子真的不是靠人力與科技能破的。
就像鄭家的命案,林采蘋一路跟到了現在,什麼玄宗一門,什麼鬼血,什麼五破劍,要不是剛好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林采蘋大概說什麼也不會相信這少年,更不可能在半夜三更,把媽媽叫來陪兒子睡覺,然後自己跟這少年來案發現場探險。
其實此刻鄭家的一切,就跟案發當時沒什麼太大差異,畢竟案發當時,他家沒有打鬥,沒有破壞。
所以整個屋子裡,幾乎沒有任何的雜亂,一往如常的像個四口之家。
「警方在案發後,本來還派了兩個兄弟在這裡盯夜哨,本來想說鄭家兄妹有可能半夜偷跑回來,但是後來發現根本沒有。」林采蘋無奈地說。
李子豪跟著林采蘋上到二樓,接著他們就重新站在二樓的臥房外,那鄭國賓與趙亞倩,呈現詭異姿態,且脖子被扭斷的地方。
「鬼血是個什麼東西?鬼有血嗎?」林采蘋疑惑地問。
李子豪笑著看她:「奶瓶姐,妳很緊張嗎?」
「你、你說什麼東西,為什麼我要緊張?」林采蘋有點窘迫的反問回去。
李子豪說著:「因為妳今天感覺話好像特別多。」
林采蘋的臉頰有點紅紅的,的確如果今天沒有李子豪的話,她才不可能在三更半夜跑來命案現場勘查。
這幽靜的空間,月光透過窗戶,灑在鄭家的每一塊地磚上,不知道怎麼搞的,彷彿都給人覺得透著一股冰冷,而那光線照不到的角落,似乎都有著什麼東西在看著她。
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環境,偏偏有李子豪在。
本來痞痞地李子豪,在這種時候卻格外沉穩,特別是在幼稚園之後,林采蘋就對他產生了一種依賴感,畢竟自從警校畢業後,林采蘋就不希望只當個在警局辦公室打打電腦,處理文書的文職,儘管很多人跟她說,憑她的姿色與美貌,在警務人員這種目前還是偏陽剛的職場中,她大可舒舒服服的上下班就好,捧著公務員的鐵飯碗,作白領上班族的工作內容,但是偏偏那不是她的個性,她不僅苦練各種近身搏擊,還嫁給了同為警務人員的陳建安。
因此林采蘋總是跟自己說,不論要對付什麼麻煩的人,她都不怕,就算對方是壯碩的漢子、拿著武器的壞人,她也都敢迎面而上,偏偏這次的案子,卻似乎觸碰到不是人類的領域,過肩摔跟後旋踢再會踢,也踢不到鬼魂吧!
李子豪已經走進了那個地上畫有兩個人形標誌的臥房,一邊走還一邊說:「沒辦法,總之叔叔說,一定要跟妳搭檔,所以只好半夜把妳挖起來讓妳陪我來一趟,等一下妳在旁邊看就可以了。」
林采蘋兩手插腰沒好氣地說:「欸欸,你自由進出分局調檔案也就算了,好歹這裡是案發現場,本來就需要員警跟著好嗎?」
李子豪沒回應,只是把包包放下來,打開。
林采蘋好奇的靠過去看了一眼。
就看李子豪拿出了一個盆栽,盆栽裡,有一株蘭花,這蘭花,透著一種淡淡的白色光芒。
「這是……?」林采蘋靠過去:「好漂亮的花,是蘭花吧?」
「欸欸,不要碰。」李子豪急忙把蘭花放在角落。
「為什麼要拿蘭花啊?」林采蘋又問。
李子豪沒回應,他只是隨手又把一顆圓圓的石頭拿出來,最後從包包裡面端出一隻看起來老邁又不願意移動的烏龜。
蘭花、石頭、烏龜。
以地上那兩個人形標誌為中心,呈現品字型。
最後李子豪突然伸手,握住了林采蘋的手,林采蘋看著這男孩,愣了一下。
李子豪則是很認真地說:「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都只是當時的畫面回放,不用驚慌,拉著我就好,然後切記,不要說話。」
玄宗一門,侍奉主神為玄天上帝,掌門是李子豪的爺爺李悠帥。
這門派不同於一般道家法門,幾乎可以說自成一格,而且傳承道法悠久綿長,特別是李悠帥接掌門之後,他將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那些什麼玄妙咒語、符咒、法器等,用現代方式解釋,並且加以註解,所以信仰玄天上帝的信眾雖然很多,一堆道法寶典,什麼道典彙編、金科玉律真經、法咒、神咒等等,但是玄宗一門幾乎只認李悠帥寫的《帥版玄門註解》。
這個《帥版玄門註解》到底有多神奇,李悠帥從來也不說清楚,而他們玄門到底具體幹過哪些事情,在江湖走跳的道士也都不知道,《帥版玄門註解》之所以被發現,而且如此神秘,只因為李悠帥曾幹過一件事情。
傳說廟仔公園要動土改建成公園的時候,叫來挖土的怪手壞了三台,司機回去不是生病就是發瘋,搞得最後沒有人敢接這個活,後來李悠帥來了,這老頭也不畫符也不設壇,在外圍引水入公園,接著請街頭藝人來又是打鼓又是彈琴,最後拉高壓電進來,擺了好幾枝工業用電風扇,一邊放電影還一邊賣零食,等眾人散去後,燒了一噸的金紙,那天以後,廟仔公園順利動工。
後來李悠帥讓廟公阿居祭祀娃娃,阿居同意了,而且每到固定時間就會定期燒掉,後來聽說這套大家都很好奇的《帥版玄門註解》傳給李子豪。
李子豪讀完之後,完全不可置信,因為他這個爺爺講究的,根本不是什麼多神奇的原理,這本書裡咒語、畫符一概不寫,信仰、民俗一概不提,李悠帥用很簡單的化學、科學理論講述如何降妖伏魔,特別是對於鬼魂地說法,更是讓李子豪大開眼界。
在這個《帥版玄門註解》中有提到,人死之後,靈魂離開身體,變成鬼魂,但是鬼魂維持跟生前一樣的形體外表那只是一小段時間,等時間長了之後,鬼魂自然就不會再長成原本那個樣子,除非祂有很深的執念未完成,而要克制這一縷意識,最直接簡單的方法,就是以無形破無形,所謂無形,就是「風火雷電水」,這也就是李子豪之前用的那玄門五破劍由來。
人生在世,總講個眼見為憑,但是這世界上有太多東西不能眼見為憑,好比說「風」,你可以感覺到它存在,但是從來沒人能見到風長什麼樣子,火也是類似的東西,你能見到火存在,感受火的溫度,但是卻說不出火的具體樣子,聲音、氣味等等,有太多東西是我們實實在在能感受到,但是卻看不到的,人生如果用「眼見才能為憑」,那鬼魂就只能是無影無蹤的。
因此《帥版玄門註解》中提到,無形要用無形破,這個無形,不用太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既然鬼魂是無形,那用風能吹走它、火能燒熔它、水能禁錮它、雷能震散它、電能現形它,所以玄門五破劍,講的不是什麼多神奇的東西。
另外還有提到像是三界物,所謂三界物說的是礦物、生物、植物,世界上不管是什麼東西,都離不開這三種物體,從無形入有形,也離不開這三樣東西,看得到摸得著,就用看的到摸得著的方法,看不到摸不著,就用看不到摸不著的方法。
而想從無形入有形,有一個最快、最單純,也能具體量化的媒介,就是水,水是一種處於天地之間,包括空氣、人體都有的東西,摸得著、看得著,但是卻沒有具體的形狀,又能寄生於天地萬物,所以《帥版玄門註解》以水為引,把鬼魅引出來之後,囚禁於水中,這樣一來,這些水,就等同於這鬼魅的形體。
李子豪拿走了部分,也就等同於拿了些許鬼魅的身軀與記憶,有了這個東西,再用註解中的方式,當然就能重現當時的記憶,而所謂註解中的方式也沒有太過神奇。
就看李子豪從包包裡面,拿出一個大巴掌大的線圈,接著他把線圈接上了室內電源。
「這是……?」林采蘋困惑地問:「當警察這些年,奇奇怪怪的法器看過很多,你這個……我好像沒看過?」
「這叫不是法器啦!這叫特斯拉線圈,網路賣場就能買到,要不是我沒錢,這還有一種手持式的,等一下通電下去像手槍一樣,多帥啊!」李子豪一邊講解,一邊把手中那罐紅色液體放在三界物中間:「妳身上有帶鏡子嗎?」
「鏡子?沒有,誰沒事會帶那個東西?」林采蘋搖頭。
李子豪無奈地說:「奶瓶姐,人家女生身上多多少少都會帶個化妝鏡之類的,小小的連粉餅盒一起的那種啊?」
林采蘋兩手插腰瞪著他:「妳看我像是會化妝的那種女生嗎?」
李子豪點點頭:「說的也是,妳臉上的灰塵都比粉底厚了。」
「欸欸……說什麼東西,找死嘛!」林采蘋兩手插腰瞪著李子豪。
但是李子豪卻從口袋裡面,拿出了一個粉餅盒:「沒關係,還好我有帶。」
說著說著,李子豪就把這新的粉餅盒拆封,接著將粉撲沾了一些粉底,把粉底沾在粉餅盒的小鏡子上。
「不是,李子豪,你很煩耶!你明明自己有帶幹麼還問我啊?」林采蘋說著。
最後李子豪拿出一塊平板,以及手持式的小型投影機。
平板裡的畫面,正是當時鄭家的監視器畫面。
一看到這畫面,林采蘋訝異的指著他說:「你……你太誇張了,連這個都拿的到,又是李志德?」
但是李子豪沒回應她,反而非常認真地說:「切記再提醒一次,待會不要觸碰看到的任何人,也不要發出任何一點聲音,我們只是旁觀者……」
林采蘋瞪著他:「回答我的問題啊!這是證物吧!」
李子豪尷尬地笑著,然後點點頭:「就像在看電影一樣啦!但老實說我沒去電影院看過電影。」
「蛤?」林采蘋愣愣地看著他:「現在年輕人約會都已經不去電影院了嗎?啊……還是……你沒有約會過?」
「妳……妳少囉嗦!開始了。」李子豪突然把粉餅盒放在線圈上,然後他把手中折下一小塊,化妝粉往線圈的放電頂端一吹。
林采蘋還在問:「欸欸,你還沒回答我,這是證物吧!李志德給你的對不對?」
瞬間,線圈放電。
李子豪把手放在雙唇間:「噓,安靜,千萬要抓緊我的手,不能放開,聽到嗎?」
林采蘋還沒回答,就看那個被放在三界物中的液體瓶,瞬間被閃電纏繞,然後他們就看到這個房間門突然被撞開。
鄭國賓、趙亞倩一臉驚恐地站在門口。
房間裡面,鄭偉縮在一旁,摀著嘴。
鄭茵,站在床上。
一頭散髮,踮著腳尖。
她身後。
有個小女孩,一身白衣。
赤著腳,拉著鄭茵的小手。
眼瞳,一片血紅。
就跟掉在地上的那尊小木偶一模一樣。
林采蘋想喊,但是李子豪似乎早就知道她的反應,馬上伸手摀住她的嘴,林采蘋指著鄭國賓跟趙亞倩,不可思議的看著李子豪。
李子豪只是點點頭,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林采蘋稍微平緩了心情,抓著李子豪的手,慢慢把他的手放下來。
然後就看鄭國賓進房間之後,大聲說著:「妹妹,妳們在做什麼?」
鄭茵那血紅的目光,冷冷的瞪著鄭國賓,然後用一種完全不是鄭茵的聲音說:「遊戲……還沒有玩完,說了當鬼,就要乖乖地當鬼。」
「什麼遊戲?現在到底是在說什麼,立刻乖乖地躺下來睡覺。」鄭國賓展現父親的威嚴,強硬地說著。
但是鄭茵根本不管鄭國賓說的話,她只是把手伸向縮在旁邊的鄭偉。
鄭偉趕快害怕地說:「我已經喊土地公了,妳不能抓我。」
鄭茵點點頭,接著她轉頭看向門口的鄭國賓跟趙亞倩。
鄭偉趕快大聲說:「爸爸、媽媽,快跑,她要跟你們玩土地公,快被抓到要喊土地公。」
趙亞倩跟鄭國賓兩個面面相覷,然而鄭茵卻不給他們猶豫的空間,小小的身軀,直接朝門口的兩人衝過去,鄭國賓根本不管什麼遊不遊戲,看到鄭茵衝過來,立刻伸出強壯的手,一把就摁住女兒的肩膀,沒想到,鄭國賓感覺到女兒所發出來的力量,跟她那小小的身體完全不成正比。
鄭國賓的手當場被鄭茵扭住,接著鄭茵手一沉,鄭國賓的手當場脫臼,雙腿跪下。
「啊!」鄭國賓痛的喊了出來。
鄭茵只是冷冷地說:「抓到你了,剩下最後一個。」
鄭茵把目光投向門外的趙亞倩。
鄭偉急忙喊:「媽,快跑。」
看到鄭茵直接單手就讓人高馬大的鄭國賓跪下,趙亞倩已經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眼前的狀況,她只能乖乖聽兒子的話,轉頭拔腿就跑,趙亞倩一跑,鄭茵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接著,趙亞倩看到鄭茵手抬起來。
「碰!」這一棟兩層樓的平房,窗戶居然全部自動關上,並且上鎖。
底下大門、後面也瞬間全部自動關上,鎖上,趙亞倩聽到樓下傳來的關門聲,她轉身就往樓上衝去。
但是兩層樓的平房,外面就是天台,天台上頂多一個水塔可以躲,趙亞倩哪裡也去不了。
鄭茵慢慢的往上走,她輕輕的哼著歌:「泥娃娃、泥娃娃、一個泥娃娃,也有那眉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會眨……」
趙亞倩跟鄭茵離開了小房間。
林采蘋就看著李子豪。
李子豪只是搖搖頭,然後緊緊抓著她的手,動也不動的看著躺在地上的鄭國賓跟鄭偉。
鄭國賓痛苦地問:「哥哥,這是怎麼回事?」
鄭偉哭喪著臉說:「那個……那個就是把大成推進海裡的女生,她說……她說我們說好了要跟她一起玩土地公,但是後來都沒去,她很生氣。」
「土地公……是、是什麼東西?」鄭國賓又問。
鄭偉說著:「就是一個像……像……反正像紅綠燈那樣的啦!」
「鬼抓人的遊戲?」鄭國賓似乎有點懂了。
鄭偉點點頭:「只是最後有點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鄭國賓又問。
鄭偉把手舉高說:「紅綠燈最後如果所有人都變紅燈,就要猜拳看誰當鬼,但是土地公是如果所有人都喊土地公,最後要猜拳比看誰腿張比較開,然後張到不能張之後,就要跪下來,最後如果兩腳跪下,兩手舉高跟對方膜拜就輸了。」
聽到鄭偉這樣說,林采蘋愣住,他猛然轉頭看向李子豪,她想到的,跟李子豪想到的其實一模一樣,就是吳大成、趙亞倩、鄭國賓最後被發現時那詭異的姿勢。
李子豪依然只是把手放在嘴唇間,示意她不要說話。
「碰!」接著他們就聽到頂樓傳來一個巨大的關門聲,然後是腳步聲,是趙亞倩下來了。
趙亞倩急急忙忙衝進臥室,她把門關起來,鎖上。
鄭國賓看著她:「怎麼樣了?」
趙亞倩一臉驚魂不定,然後劇烈喘氣說:「那東西、那東西絕對不是我們女兒。」
「妳到底在說什麼,怎麼可能不是我們女兒。」鄭國賓也是一臉不可思議的對鄭偉說:「哥哥,你要確定,你的意思是,妹妹把吳大成推下海?」
「什麼把吳大成推下海?」趙亞倩問著。
鄭偉害怕地說:「不是妹妹、不是妹妹,是那個女生,那個……那個……媽,那個!」
鄭偉指著掉在地上的娃娃。
趙亞倩立刻把娃娃撿起來,遞給鄭偉:「哥哥,你說的是這個娃娃?」
鄭偉點點頭緊緊抓著這隻娃娃:「這是大成給我的,他們去公園拿的。」
看到這娃娃,林采蘋臉色一下子全白了,因為她快步走過去,她看到這娃娃,跟嘎嘎手裡那一隻完全不同,甚至應該說,嘎嘎手裡那一隻如果是男孩,那這一隻就是女孩,她萬萬沒想到,竟然還有一隻女娃娃。
「這娃娃,你們哪裡拿的?」趙亞倩問著。
鄭偉低著頭,哭喪著臉說:「是林毓城……他說喜歡那個娃娃,然後大成就、就跟他一起去拿,他們兩個,一人一隻……」
聽到這話,林采蘋差點沒暈倒,因為林毓城,就是他兒子嘎嘎的本名。
林采蘋工作忙,她常常把嘎嘎帶回外婆家,然後她就去上班了,她從來也不知道嘎嘎的交友狀況,反正嘎嘎在外婆家玩的開心就好,她怎麼也沒想到,畢竟魚寮不大,附近的小孩一起上學,有時候下了課也會碰到,所以如果鄭偉說的事真的,那一天不只有吳大成拿了這娃娃,嘎嘎也拿了一尊,這也就是為什麼嘎嘎在學校會有那樣的反應的原因。
「碰、碰、碰!」突然,門上的喇叭鎖傳來一陣拉扯的聲音,房間裡面三個人全都被嚇了一跳。
鄭國賓眉頭緊鎖,他咬牙忍痛站起來之後,單手抓起房間裡面的遊戲鏟子,這鏟子雖然是玩具,但是它兩截旋起來的長度至少也有一個成人的手臂長,而且鏟子堅硬,要認真用來當武器也沒有不行。
不過趙亞倩卻抓著他的手說:「爸爸,你想做什麼?」
鄭國賓咬牙切齒說:「你沒看到嗎?她要我們的命。」
趙亞倩搖搖頭:「那可是我們的女兒,你……你要傷害她嗎?」
鄭國賓沉默著:「妳說怎麼辦?」
趙亞倩想了一下,她馬上抓起床單,把床單打了一個結,套在鄭偉身上,之後她打開了房間的窗戶。
「哥哥,二樓而已,媽媽讓你下去,下去之後,趕快去外婆家找外婆跟舅舅他們,或者找警察叔叔來也可以。」趙亞倩很認真地說。
鄭偉似懂非懂,但是還是很認真的點點頭。
最後他們夫妻兩個就一起合力把鄭偉從窗戶送出去。
二樓畢竟不高,鄭偉也還是孩子,體重不重。
「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快點開開……我要進來!」門外,傳來鄭茵詭異的兒歌聲音。
兩夫妻急忙加速把鄭偉送下去。
「就開、就開、我就開……媽媽回來,快點把門開!」
最後在他們一起把孩子送下去以後,房間的門,終究被推開了。
「碰!」眼睛血紅的鄭茵就站在門外。
而李子豪、林采蘋卻可以看見,鄭茵身後,有個披頭散髮的小女孩,這小女孩,拉著鄭茵的手,控制著鄭茵慢慢走進屋子。
趙亞倩害怕地說:「請不要傷害我女兒。」
鄭茵環顧房間,很不高興地問:「鄭偉呢?」
趙亞倩只是搖頭。
突然,躲在一旁的鄭國賓拿起鏟子,直接一鏟就往鄭茵身上鏟。
「爸爸,不要。」趙亞倩喊著。
但是這一鏟鏟下來,鄭茵只是舉起手,小小的手掌,擋住了這一鏟。
鄭國賓完全無法相信,那瞬間自己的鏟子感覺跟撞到一堵牆沒什麼兩樣,玩具鏟子當場被彈出去斷成兩半,鄭茵轉頭看著鄭國賓,在林采蘋跟李子豪眼中,他們則是看到鄭茵身後的那小女孩控制著她的頭轉過去。
鄭茵慢慢逼近鄭國賓。
鄭國賓不斷後退,最後跌坐在床鋪上。
鄭茵輕輕的,觸碰了鄭國賓的肩膀,然後走過去,觸碰了趙亞倩的肩膀,兩夫妻有點困惑地看著鄭茵。
鄭茵只是笑著宣布:「好了,遊戲告一個段落,你們兩個都被我抓到了,現在開始比大小,誰輸的要當鬼喔!」
林采蘋跟李子豪看著面前,房間裡面這荒謬又詭異的一幕。
鄭國賓、趙亞倩站在鄭茵面前,他們三個猜著拳。
第一把,鄭茵輸了,然後鄭茵就慢慢把腿張開,她直接張到最開,小孩子的筋骨非常軟,大人基本上辦不到的一字馬,鄭茵輕輕鬆鬆,直接下劈。
第二把,鄭國賓輸了,鄭國賓辦不到像鄭茵那樣的劈腿動作,他只能單腳跪下。
鄭茵又找趙亞倩猜拳,趙亞倩輸了,趙亞倩雙腿跪下。
鄭茵跟鄭國賓猜拳,鄭茵輸了,她把一隻手舉起來。
鄭茵笑著說:「哇,好刺激喔……,如果我輸的話,那我就可以把這個小女孩帶來陪我了,好開心、好開心……。」
聽到這話之後,鄭國賓輸了,鄭國賓雙腿跪下,接下來兩把,鄭國賓跟趙亞倩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結果鄭茵全贏。
李子豪跟林采蘋不知道該對眼前發生的這一切說些什麼。
因為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一個小孩,兩個大人,跪在地上,三個人都高舉著一隻手。
最後一把,鄭茵讓兩人同時出拳,結果一把小剪刀,贏了兩手大布。
鄭茵滿意地昂起首。
鄭國賓跟趙亞倩面色鐵青。
鄭茵緩緩起身,她笑著。
鄭國賓也馬上想站起來。
不過鄭茵給了他一個居高臨下,宛如王者再臨般的眼神之後,鄭國賓就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力,直接把他摁在地上。
「嗯……」鄭國賓掙扎著。
鄭茵則是用眼角餘光,也看了趙亞倩一眼。
趙亞倩頓時間感覺到跟鄭國賓一樣的壓力,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壓住他們兩夫妻。
夫妻兩個,雙膝跪地,雙手舉高,膜拜著鄭茵。
最後,鄭茵轉身。
那一瞬間,彷彿有一股強大的力量,直接把鄭國賓和趙亞倩的脖子做一個三百六十度的扭轉。
「喀啦!」
人的頸骨,是非常脆弱的。
兩夫妻的脖子,當場被扭斷。
「啊!」看到這一幕,林采蘋忍不住了,她輕輕尖叫出來。
李子豪急忙摀住她的嘴。
但是來不及了,她一尖叫,鄭茵馬上回頭,那小女孩,血紅的雙眼,瞪著林采蘋。
林采蘋主動摀著嘴也沒用,鄭茵轉身飄過來,目光凌厲,殺氣騰騰地往林采蘋飄過來。
李子豪當機立斷,他把林采蘋擋到身後的瞬間,從腰間,抽出龍角,鄭茵的手,就是一隻漆黑的爪子。
爪子,對準了林采蘋的臉抓過來,李子豪則是馬上把林采蘋壓下,閃過這一爪以後,李子豪把龍角咬在嘴上,對準了鄭茵就是一吹。
「嗚!」龍角鳴響,正氣凜然,巨大無比的音波朝鄭茵震去。
當場,林采蘋看到,鄭茵就像海邊被海水衝擊的沙堡,整個人被李子豪震飛的同時,在空間漸漸瓦解土崩。
小小的身軀,漸漸消散的同時,鄭茵說:「妳兒子……也在遊戲中……他是下一個,我要去找他了,嘻嘻。」
「不……」林采蘋想喊,但是她看到原本暗下來的房間,有一絲光線灑進來。
本來幽暗沉重的房間,被太陽光給照亮。
不知不覺,他們竟然過了一整個晚上。
房間裡面的東西、擺設依舊,就好像晚上發生的一切全部都不存在一般,一切回歸原本的樣子。
林采蘋馬上轉頭看著李子豪,表情驚慌地說:「這……這……你不是說,這是回放?為什麼她能……?」
「我還說絕對不能說話呢,妳怎麼沒理我。」李子豪不悅地說著。
林采蘋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李子豪澤是直接問出林采蘋想問的:「算了,妳想問為什麼她能跟妳說話對嗎?」
林采蘋點點頭:「而且她說要去找嘎嘎什麼意思?」
李子豪一下子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他只好直接回應林采蘋地問題:「因為很顯然,鄭茵手裡那隻娃娃,不是我們在嘎嘎書包找到的那一隻。」
林采蘋急切地問:「但是嘎嘎書包那一隻,我們已經處理掉了,給你爺爺放在帝爺館了不是嗎?」
「是,妳先不要急……」李子豪耐心解釋著:「從剛剛的情況來看,這娃娃可能兩隻是一對,一男一女,而且顯然戾氣較重的是這尊女娃娃,我們雖然幫嘎嘎把那尊男娃娃處理掉了,但是恐怕這尊女娃娃才是重點。」
玄門倒栽偶|斬妖除魔
林采蘋滿臉擔憂地問:「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我要去找嘎嘎。」
李子豪看著地上,完全枯萎的蘭花、已經無法放電的線圈還有完全乾掉,被他稱為鬼血的液體,他慢條斯理地把東西收回包包裡面。
「按照這個狀況來推論,如果這鬼血是男娃娃的,卻能召喚出女娃娃跟鄭茵的記憶,那這兩尊娃娃的記憶恐怕是共有的……而且那尊女娃娃,現在應該還在鄭偉手上。」李子豪尷尬地笑了笑:「唉唷……本來一份力量在兩隻鬼身體裡面,現在全在一隻鬼身體裡,死定了啊!」
林采蘋沉默地看著李子豪。
李子豪一邊想一邊突然說:「總之鬼血也算是那個鬼的一小部分,所以算是回放沒錯,但是在某種程度的狀態,他們也是可以察覺我們的存在。」
林采蘋正想說話。
李子豪已經一貫嘴賤地對她說:「妳想問哪種狀態嗎?我告訴妳,就是叫妳不要講話,妳又講話的狀態。」
或許是因為事情牽涉到嘎嘎,林采蘋變得有些小心翼翼起來,過了許久他才問:「那你牽著我的手是什麼原因?」
這次換李子豪愣了一下,接著他就說:「因為我想說,沒牽過女生的手,牽牽看啊……」
林采蘋愣住,歪頭看著他:「就這樣?」
李子豪尷尬地笑著:「不……不然呢?我同學都說什麼女生的手多柔軟,我感覺,也……也還好嗎?」
林采蘋看著自己的手,這時候依然被李子豪牽著,她氣的深吸一口氣,立刻把李子豪的手甩掉:「你給我撒開!」
「唉唷,你不是大姊姊嗎?牽個手而已,沒這麼小氣吧!」李子豪馬上又恢復那種嘻皮笑臉的態度問著:「妳看過國家地理頻道嗎?」
林采蘋咬牙切齒沒說話。
李子豪接著說:「其實能回放的原理跟國家地理頻道曾解釋為什麼北京故宮,在晚上有些時候能在牆壁上看到古代宮女一樣,那是因為曾經在大雨天,閃電把宮女的身影映在牆壁上,所以有時候才會有這種放電現象,跟剛剛的臉回放原理類似。」
林采蘋根本無心聽李子豪的解釋。
李子豪尷尬地問:「奶、奶瓶姐,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我沒這麼無聊,跟一個小孩子計較。」林采蘋甩甩頭髮接著說:「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那東西如果敢動嘎嘎,我一定跟他拚了。」
「嘖。」李子豪別開臉:「真不愧是大剌剌的奶瓶姐,分局女戰神。」
林采蘋說著:「少廢話,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李子豪抓抓頭說:「好,總之我們也不算是完全沒有收穫,至少現在我們知道,這小女孩的下一個目標是嘎嘎,上一個目標鄭偉跑掉了,對吧?」
林采蘋看著李子豪問:「所以呢?」
李子豪非常認真地說:「所以我們只要守好嘎嘎,早晚可以等到鄭茵,然後也證明了兩個孩子平安無事啊!」
聽到李子豪這樣說,林采蘋愣了一下:「哇靠,好傢伙,所以你下一步的方向,就是拿我兒子當誘餌?」
李子豪抬頭挺胸,爽朗的笑著:「不……不可以嗎?」
■
林楷鵔真不是故意的,他只不過是想讓朵朵不要再叫了而已,但是他沒想到,小孩子的生命,竟然會這麼脆弱,他那隻大手,死死地摀著朵朵的口鼻,然後看著其他四人凌辱鈴子,因為林楷鵔有深愛的妻子,所以他只是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就沒發現手裡的孩子沒了動靜,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朵朵已經氣絕了,他被嚇得不知該怎麼辦。
最後等他們四個人得意洋洋地起身,鈴子早已經萬念俱灰,林楷鵔最後滿懷歉意的把朵朵身子,放到鈴子身旁,接著假裝沒事一樣跟其他人一起離開劉家。
他們會去闖劉家欺負鈴子,雖然一切都是陳添丁的主意,但是他們沒有說不的權利,偏偏陳添丁卻一推三四五,彷彿這一切錯事,都是林楷鵔一人造成的,跟他半點關係都沒有。
林楷鵔咬著牙,緩緩吐出這幾個字:「那個池塘,已經死三個人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條毒蛇,狠狠的咬住五人的死穴,大家本來訕笑、輕蔑的態度,馬上有一種微妙的轉變與沉重,因為他們都知道,本來幸福愉悅的劉家,變成了今天這家破人亡的樣子,就是他們鐵幫造成的。
但是這時候陳添丁卻大吼著:「關、關我屁事喔!劉三草會死,那是因為他涉及叛亂,還意圖顛覆政府,所以才會被被警方逮捕處決,那個日本婆的死,也是因為她自己去跳海,你跟我說那池塘死三個人,你想說什麼?」
林楷鵔用冷眼看著他:「是嗎?鐵釘哥?如果真的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激動什麼?」
「林楷鵔,媽的,我看你今天是活膩了是吧?敢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陳添丁非常不爽,就看他抓起桌上的球,直接就朝林楷鵔扔過去。
林楷鵔根本來不及躲閃,當場被這球砸在頭上。
「碰!」林楷鵔額頭上的鮮血,慢慢地流了下來。
陳添丁扔下球桿之後,一把抓住林楷鵔的衣服。
但是林楷鵔毫不畏懼地看著陳添丁就說:「鐵釘哥,我的女人有了,我只想替孩子多少積點陰德。」
說完之後,林楷鵔直接撥開陳添丁的手,轉身就要離開。
但是陳添丁卻喊著:「等一下。」
林楷鵔轉過來。
沒想到,陳添丁從西裝口袋,拿出了一疊厚厚的鈔票,他直接把鈔票,扔在球檯上。
陳添丁拿出香菸點上:「剛剛是我有點衝動,既然你女人有了,你跟我混,我是講義氣的,這些錢當我給嫂子安胎,你也看一下醫生吧!」
林楷鵔愣住了,或許是因為鐵幫的大家都在看著,陳添丁對待兄弟的態度自然也就不敢太過放肆隨意。
林楷鵔一番猶豫,但是最後仍然慢慢的伸出手,終究是把桌上的錢給拿了,陳添丁看他把錢收下,馬上又恢復嘻皮笑臉,甚至直接一屁股坐在撞球檯上。
「碰咚!」側著身子,又出一桿,八號球走一顆星入底袋。
陳添丁冷笑著:「不用緊張,那個日本婆當人的時候我就敢騎她,現在就算變成鬼,要是敢來找我,我他媽照樣騎,明天我就讓我爸找人,把那口什麼池塘給封了,我倒要看看是她這隻鬼比較硬,還是我爸的水泥比較硬。」
陳添丁說完隔天,村長真的拉了一車水泥過來。
既然這池塘命案頻傳,魚寮的民眾也對這池塘敬而遠之,那索性順應民意把池塘裡面的水抽了一個乾乾淨淨,為了夜長夢多又出意外,眾人也不等過夜,當天下午,一整包的水泥,直接倒進池塘中。
管他什麼妖魔鬼怪,當下池塘不僅被填了一個平平整整,村長還不知道去哪裡搞了一尊國父銅像過來。
中山先生指著遠方,他們把水泥當地基,讓中山先生壓在上面,當成一個響應政府,政通人和的舉措。
陳村長甚至當著所有魚寮村鄉親的面,在石板上寫下「天下為公」四個大字,並讓人把這石板鑲嵌入基座。
什麼怪力亂神。
直接現代化、工業化,暴力破解。
隔天,頭七。
挺著大肚子的瑋婷,被發現吊死在國父平舉的手臂上。
■
「轟!」帝爺館裡面,就在阿居跟李悠帥兩個面面相覷的同時,廟口天公爐,突然發爐,火焰,猛烈的往上竄。
魚寮帝爺館,雖然到了特定節日出巡遶境什麼的都有人參加,這裡也可以說是玄宗一門的重要據點,但是平常絕對不是什麼香客絡繹不絕的大廟,特別是這時候,廟裡只有兩個人,李悠帥是廟公,早晚三柱清香是必須的,阿居也點了三柱清香,加上早上路過的三三兩兩居民,還有一根大貢香,此時天公爐裡面也不過十來炷香,要點到發爐起來,非常不可思議。
李悠帥立刻轉頭。
此刻,廟程外,一個小女孩,披頭散髮、赤著腳、穿著白衣服,眼瞳血紅,瞪著帝爺館。
李悠帥走到門口,表情非常嚴肅的看著小女孩。
那小女孩,面對巍峨莊嚴的帝爺館絲毫無懼,甚至還一步一步,慢慢朝門口走來,看到這一幕的阿居,早就被嚇的跌坐在地上。
李悠帥則是面色凝重,從口袋拿菸盒,抽出一根香菸,燃上,之後走出廟門。
小女孩看到李悠帥走出來之後,她停下腳步,跟帝爺館保持著一定距離。
「鬼魅妖邪,好大膽子,帝爺館你也敢闖?」李悠帥渾身上下正氣凜然。
但是那個小女孩沒說話,只是目光殺氣騰騰,始終盯著帝爺館。
李悠帥吐出一口白菸,站在廟門邊,看起來絲毫不畏懼這個小女孩。
而這小女孩則是又逼近一步。
李悠帥冷冷地說:「井水不犯河水,帝爺公不但留你一條生路,該報的仇,你也早就報完了,現在侵門踏戶犯我帝爺館,真的以為帝爺公不會讓你魂飛魄散嗎?」
面對李悠帥的威脅,小女孩不僅不退,反而想更近一步。
就在這時候,帝爺館內的銅鐘,突然響起。
「噹!」這鐘聲一響,小女孩原本看起來殺氣騰騰的目光,突然瞬間被震散,然後整個身體瞬間移動般的退了一大段距離。
李悠帥回頭看著無風自撞的銅鐘。
「噹!」銅鐘又響,彷彿傳達帝爺公的威嚴,警告著小女孩,一步不夠,再退一步。
果然第二聲銅鐘響起,小女孩被逼得再退一大段,直接退出帝爺館廟埕。
看到這一幕的阿居躲在帝爺公的神桌底下。
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連……連帝爺公都不怕,哪有這樣的妖怪……」
眼睜睜看著小女孩消失以後,李悠帥走回廟內,把阿居扶起來。
「不是連帝爺公都不怕,是她知道,帝爺公不會對她怎麼樣。」李悠帥語氣無奈地說著。
阿居眉頭深鎖,用手拍著帝爺館貢桌:「這些年,鐵幫幾條人命賠給她也就算了,有沒有殃及無辜我們都很清楚,但是這樣帝爺公還不出手,難道這不算傷天害理,難道這樣不是縱容嗎?」
李悠帥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當年整個魚寮村對她們袖手旁觀,她也只是一報還一報,要帝爺公袖手旁觀而已。」
阿居接著說:「當年的事情,也不是我做的,我一輩子都守著她,還幫她蓋廟修墳,這樣還不行嗎?」
李悠帥面色凝重的看著遠方:「話不能這樣說,如果要說到底,還是整個魚寮村欠了她,而且她也不是衝著你來的。」
「欠了她也還了,當年死了多少人,難道這樣還不夠嗎?」阿居緊握拳頭,不甘心地說。
李悠帥無奈地看著堂上帝爺公。
帝爺公劍眉星目,手捏一指,威風凜凜。
最後李悠帥打了一通電話:「子豪,你查的怎麼樣?」
電話裡面傳來李子豪的聲音:「哈哈,有夠兇的,我只拿那一點點鬼血,她真的能感應到,而且那娃娃應該是有兩尊,我拿到這尊是男的,還有一尊女的,估計還在兩個孩子手裡。」
「所以那個女孩……女鬼?是想要回自己的娃娃?」透過電話,李悠帥聽到林采蘋的聲音。
李子豪的聲音傳來:「我哪知道,我又不是那女鬼,你問我我是要擲筊喔?」
林采蘋也回懟著他:「那你說這個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吧!說不定人家一男一女是一對,那男的被你拿走了,他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另一半而已啊!」
李子豪笑著:「怎麼被妳說成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啊?女生真的是戀愛腦,幾歲都一樣耶!」
「哇,我都沒貼你標籤,你先貼我標籤是怎樣,男生還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哩。」林采蘋跟李子豪重新鬥起嘴。
李悠帥阻止不了他們兩個,只能等他們鬥完嘴之後,才無奈地說:「那女孩來過帝爺館了。」
「啥?」、「什麼女孩?」林采蘋跟李子豪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反問。
李悠帥淡淡地說:「就你們剛剛說的那個女鬼,跟從林采蘋兒子手裡拿到那尊男木偶一對的女孩。」
李子豪又問:「去找你是什麼意思?去哪裡找你?悠仔,你怎說的好像你們是老朋友一樣,她找你泡茶還是聊天喔?」
「老朋友嗎?呵呵,還真是老朋友。」李悠帥淡淡地說:「當然是來帝爺館找我,不然難道是要找你啊!」
「哇靠,一隻女鬼,去帝爺館找廟公?」李子豪苦笑著:「這女鬼要不是有特殊待遇不然就是找死,這跟蟑螂主動喝殺蟲劑沒什麼兩樣啊?怎麼樣?帝爺公有沒有降駕直接把她收了?」
「沒有。」李悠帥說著。
「看吧!我就說帝爺公……」李子豪頓了一下:「什麼?沒有?悠仔,你剛剛是說沒有嗎?你跟我開玩笑?」
李悠帥語重心長地說:「我沒有開玩笑,你先回來再說。」
「不是,你剛剛說那隻女鬼去帝爺館,然後帝爺公沒有直接把她收了?為……什……麼……?哇靠,這女鬼後台這麼硬?」李子豪不正經地說:「還是這小女鬼該不會跟帝爺公有什麼關係吧!私生女?」
李悠帥馬上破口大罵:「靠邀啊!小孩子不知輕重,不要在那邊胡言亂語,立刻先給我回來再說!」
「好好好,我知道了,不要這麼大聲。」李子豪把電話掛了。
阿居馬上問著:「怎樣,你打電話給你孫子喔?他是不是跟賊頭在一起,那我先走,你跟你孫子聊。」
「等一下。」李悠帥叫住阿居:「既然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你不要走,把該說的都說一說。」
「是要說什麼啦!」阿居眉頭深鎖一臉不情願的樣子,但是依然沒有離開帝爺館。
濕濕黏黏的海風,夾雜著一絲逐漸轉涼的蕭瑟與肅殺感。
從出海口掃進來,然後席捲整個魚寮,一整排的木麻黃樹,替這座小魚寮擋下許多風沙,風刀雨劍刻劃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們。
帝爺館面海,早年這裡其實就是一片汪洋,是後來政府填海造鎮的計畫,把海岸線往外拓,接著才有了一些居民進住。
魚寮的北邊是廟仔公園,南邊就是帝爺館。
在鄭家所看到的一切,基本上林采蘋根本沒有辦法寫進資料中,畢竟李子豪雖然用很多科學的方式去解釋鄭家重現的那一切,但是既然沒有別人能像他一樣重現那個影像,在這個講求證據跟眼見為憑的時代,根本沒辦法列檔管理,林采蘋只能乖乖的回分局,口頭把看到的一切回報給隊長。
既然分局能夠讓李子豪自由進出,李志德又是局裡舉足輕重的副隊長,那想必讓李子豪一個高中生插手這個案子,局裡面的高層已經有心理準備,因此林采蘋回局裡報告,李子豪則回帝爺館聽阿居跟李悠帥說故事。
卡式爐上的茶壺蒸騰著發出尖銳刺耳的笛音,阿居無奈地坐在實心原木矮凳子上。
李子豪一進帝爺館就問:「是什麼事情不能在電話裡面講啊?」
李悠帥也不回話,指著香櫃就說「靠邀,先給帝爺公上香,要說什麼等一下再說。」
李子豪歪了嘴,他從小在這裡長大,除了背誦一大堆他稿不清楚的口訣之外,李悠帥每天要他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給帝爺公上香,特別是從外面回來。
李子豪也早已經習慣成自然了,他上完香後,拉了椅子,坐在阿居身旁,拿起茶杯就喝:「欸,這不是廟仔公園的廟公嗎?怎麼有空大駕光臨帝爺館?」
阿居看了廟外一眼:「那個賊頭沒跟你一起回來?」
李子豪揮揮手:「沒有,她回分局報告了,不過我們看到的,我猜阿叔應該很難寫進報告裡。」
「你們看到什麼?」阿居問著。
李子豪兩手舉高:「超扯的,我們看到一隻女鬼,應該是小女孩吧!然後她附在鄭茵身上,最後跟鄭茵的爸媽玩一種很……很奇怪的遊戲,輸的要膜拜對方,最後她把鄭茵爸媽的頭扭斷。」
「那個叫做土地公。」阿居輕描淡寫地說。
李子豪訝異的看著他:「廟公,你知道那個遊戲?」
「一天到晚看到有小孩子在公園裡面玩,怎麼會不知道。」阿居喝了一口茶:「其實玩法就跟小孩子在玩的紅綠燈、鬼抓人類似,不一樣的是,快被鬼抓到的要說土地公,然後就不能動。」
「為什麼是說土地公啊?」李子豪又問。
但是阿居也聳聳肩:「我哪知道,這遊戲從我看過以來就是這樣玩,總之等所有人都喊土地公以後,大家都不能動,鬼就活過來了,而這些喊了土地公的人大家要集合猜拳,然後玩膜拜的遊戲。」
「膜拜的遊戲是怎麼回事?」李子豪因為剛剛親眼看過那小女孩跟鄭國賓、趙亞倩玩過,所以對這個遊戲地說法非常有興趣。
阿居接著說:「就是輪流猜拳,輸的一方要把腳打的比對方開,直到最後劈腿下去,如果開到不能再開了,就要把單腳跪下,再猜拳、再輸的話,就要雙腿跪下,最後如果還是輸,要把雙手舉高,朝對方膜拜,然後就去死變成鬼。」
「這是什麼詭異的遊戲?」李子豪瞪大眼睛看著阿居:「我怎麼就從來沒玩過?」
阿居冷笑:「你們現在的孩子都玩手機打電動滑平板,不要說什麼土地公,我就問你們玩過跳房子、玩過大風吹、玩過打彈珠嗎?」
李子豪尷尬地抓著頭。
阿居淡淡地說:「唉,這遊戲哪裡來的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剛剛說的土地公,就是這麼玩的。」
在阿居說話的同時,李悠帥已經又泡好一壺茶,接著他就把本來放在神桌上的那個玻璃甕拿過來,甕裡原本鮮紅色的液體,感覺起來顏色又更深了一些,而那個詭異的木偶娃娃身上本來彩繪的顏色,則是幾乎剝落殆盡。
李悠帥把玻璃甕放在茶桌上。
李子豪問著:「對了,你叫我回來,不是說要跟我說那個女鬼來過帝爺館,然後帝爺公居然沒有把她收掉?這是為什麼啊?」
李悠帥看著阿居:「這件事情應該讓廟仔公園的廟公來說?」
阿居淡淡地說:「總之這已經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國民政府剛剛來台,日本人被遣返回去,但是有些日本人已經在我們這裡落地生根,他們沒有回去的,就備受我們台灣人欺負,特別是一些有權有勢的台灣人。」
「這很正常吧!」李子豪喝了一口茶:「聽說日治時期台灣人也是被打壓的滿嚴重的,所以日本戰敗後,台灣人也想吐一口悶氣,這好像聽很多人說過。」
阿居看著遠方說著:「那時候我們魚寮,有一戶人家姓劉,叫做什麼名字我現在已經有點忘了,總之這個人是報社的,因為政策娶了日本女人,組成模範家庭,但是日本撤退後,不服國民政府的政策,搞的家破人亡……」
李悠帥看著阿居:「跳過太多細節了吧?」
阿居無奈地說:「不然我要怎麼說,那個姓劉的死,真的就跟我們沒關係,真的要說,那個日本女人是自己跳海的,她女兒也是鵔伯捏死的,但是整個魚寮村已經多少人給她陪葬,我一輩子都守在這裡給她燒香,她到底還想怎樣?」
說到這裡,帝爺公天公爐,剛剛李子豪燒的香,香腳突然斷掉。
李悠帥無奈地搖頭:「因果、因果……這就是佛家說的,菩薩畏因、眾生畏果。」
阿居看著廟門外,眼神露出不悅:「傳統都說父債子還,可以,當年我爸雖然害死那個小女孩,但是那個日本婆要死是她自己的選擇,我也幫她跟她女兒燒一輩子的香,還蓋廟、建公園,這筆債,可以了吧?」
■
如果說把鈴子給害死的是鐵幫五人,那鈴子既然回來索命,現在已經死四個人,鐵幫卻一個都沒死,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陳村長頂不住鄉民的壓力也不想眼睜睜看著兒子整天擔驚受怕,他親自搭火車北上,去把一位老師給請出山,一位被稱為「玄護火」的老師,這位老師,不是別人,正是玄宗一門第五代掌門。
在玄一門中有傳承的八個字為「降妖伏魔、護國祐民」所以當一名弟子正式出師的那一天,就會按照他的輩分,跟擅長使用的五破劍去做排列,就像玄護火,代表的意思就是,玄門,護字輩,以火降魔的高手。
而他,正是李悠帥的師父。
玄護火,不拿桃木劍、不唸佛號、不披袈裟也不落髮,他戴著一支金絲邊框的眼鏡,彷彿樸實無華的像個老師,陳村長是怎麼把玄護火請來的沒人知道,總之當他帶著年僅五歲,一臉稚氣的李悠帥站在那尊國父銅像底下的時候,眉頭深鎖、表情非常凝重。
「大師,請問……請問我們這魚寮村,是真的有不乾淨的東西作祟嗎?」陳村長小心翼翼地問著。
玄護火也不回話,只是推了推眼鏡,順著國父銅像的手指方向看出去,銅像手指的方向是出海口,在魚寮村那一片白浪滔滔的海邊,有著茂密的樹林以及一棵參天古木,是大榕樹。
玄護火拉緊了身上的包包,急急忙忙就往大榕樹下走。
魚寮村的許多人,跟著玄護火穿過水閘門,通通聚集在這棵榕樹下。
大樹在海風中沙沙作響,似乎不管天氣有多熱,這個地方,永遠都保持著幽靜與涼爽。
玄護火用自己骨瘦如柴的手,貼在大榕樹上一枝粗壯的氣根,然後他對著李悠帥伸手。
李悠帥馬上從自己帶的小包包裡面,拿出一副醫生在用的那種聽診器。
玄護火煞有其事地把聽診器貼在氣根上。
「這是倒栽榕吧?」過了一會兒,沉默寡言的玄護火終於說話了。
倒栽榕指的是被倒過來種植的榕樹。
因為沿海地區需要防止海水倒灌,因此很多居民會選擇種植榕樹以防堵海水,加上榕樹的根鬚茂密,一旦長大就會盤根錯節,可以有效的保持水土,並且在一定程度上有效抵禦海水倒灌的風險,種植榕樹防海水倒灌,或許本來就算是一種沿海居民的生存技巧吧!
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居民發現因為榕樹不同於一般的植物,它有著強韌的生命力,一旦被倒著栽種,不但不會死,反而鬚根會被激發出生存意志,發了瘋似的向上破土而出,讓防止海水倒灌的效果更佳。
久而久之居民們發現,這些鬚根當它們長到一定粗壯的程度之後,甚至不亞於主幹,而且還會往下生長重新落地入土,形成一種根在上、葉在下,重新形成根葉一體的奇妙植物。
這方法雖然好,但是每次進行這種栽種方法的村子,就好像會受到詛咒一般,多多少少總會鬧出人命,風水師解釋那是因為倒栽榕樹雖然可以有效變成攔沙壩保護居民,但是這樣的栽種方法,算是違逆天道容易招致不幸。
天下萬物,有法就有破。
要是真的非種不可,可以有兩個做法,其一是辦大法會,然後昭告亡靈大宴八方,讓附近的孤魂野鬼都飽餐一頓,這樣或許就可以息事寧人。
但是這樣的法會通常要價不斐,沒有人會願意為了這種事情而去大撒銀子,甚至對於公權力來說也是非常不切實際的一種做法,與其拿公家錢去辦法會,還不如寫一份報告書,然後編列預算重修水門來的實際。
那既然辦法會不行,另外的方法就只能找無後代的男人來栽種這棵倒栽榕樹,然後再由村民們集資包一個紅包給這個人,算是由他來扛倒栽榕所帶來的不幸。
個人名義,總是可以找到不怕死的,特別是在物資缺乏的年代裡面,這個機會有時候排隊都不一定輪的到。
「先生啊!是、是因為這棵榕樹的關係嗎?」陳村長領著村民,擔憂的看著這棵大樹:「但是這棵大樹清朝就種下去了,聽說他們該包的紅包、該做的都有做,應該、應該不可能出事才對啊!」
玄護火在這棵大榕樹的氣根之中漫步穿梭,因為這些氣根從樹上重新落地生長,整個區域簡直與柵欄沒什麼兩樣。
魚寮村的一眾居民,也跟在玄護火身後。
這個地方對魚寮的每一個人來說都不陌生,畢竟這裡就是他們成長的村子,這棵倒栽榕也很多年了,似乎所有人打從有記憶以來,它就在這裡,那如果說真的是這棵榕樹有問題,為什麼它早不作怪晚不作怪,偏偏這時候作怪。
玄護火走出來之後對陳村長說:「倒栽榕雖然很合適做攔沙壩,但是同時也非常容易招陰,我目前沒辦法確定村長所說的命案,是不是跟這棵榕樹有關聯,但是我可以感覺到,這棵榕樹有強大的負面能量。」
「大師啊……你說這個、這個負面能量是什麼意思啊?」陳村長一臉不解地問著。
身為玄宗一門掌門,玄護火直接了當地說:「畢竟是沿海地區,不只有這一棵倒栽榕被用作攔沙壩,這麼多的氣根入土,多多少少肯定會卡了一些無主孤魂的骨骸。」
聽到這裡本來跟在後面陳添丁馬上開口:「對、對啊!大師,海上翻船的那麼多,流到這裡來很容易就會被樹根卡住,如果這樣就鬧鬼,那我們這邊,不就都是鬼城嗎?大家說是不是這樣啊?」
被陳添丁這一鼓譟,民眾們紛紛附和。
然而玄護火也沒有反駁陳添丁:「其實陳少爺說的沒錯,我現在也很好奇,如果村長說的那些事情,真的是這棵大樹引起的話……為什麼是它?它又為什麼要在現在做怪?」
陳村長拍著胸圃說:「無論大師想怎麼做,我們魚寮村一定全力配合。」
「全力配合?」玄護火用那銳利的目光看著陳村長:「假設如果要把樹砍了也可以?」
陳村長不假思索地說:「這棵老樹再怎麼珍貴,也比不上人命關天啊!大家不用擔心,政府已經規劃重修出海口的東門水閘,只要有閘門在,海水倒灌不會再發生,要是大師覺得該砍,那我們就砍。」
就在玄護火低頭沉吟猶豫的時候,站在陳添丁身後,因為妻子死去一屍兩命,神情如喪考妣的林楷鵔聽到了一個聲音。
「人命關天?呵呵,只有他陳家人的命才關天吧!瑋婷跟車輪餅的命,有誰在乎過。」
「你、你是誰!?」林楷鵔驚慌的東張西望。
「那個女人你又沒碰,你只不過是想讓車輪餅生活好點,為什麼你就要妻離子散,為什麼那人就可以作威作福?你的命,難道生來就比較賤嗎?」
「你到底是誰?」林楷鵔雙手緊握,顫抖著身子說著:「你出來,你給我出來。」
「你確定那個小女孩是你捏死的嗎?如果當天晚上,那個日本婆抱著小女孩到處求救的時候,有人願意給她開門,有人願意幫她,那個小女還真的會死嗎?說不定還有救。」
林楷鵔的雙眼血紅,呼吸急促的東張西望。
「你想清楚,如果繼續下去,會不會有你要幫他扛所有的事情的那一天?」
「不會的,鐵釘不會這樣對我的。」林楷鵔雙手摀著耳朵,眼神不安的到處張望。
但是那個聲音彷彿從九幽底下鑽出來,強硬又直接的把聲音送進他腦子裏面一樣,根本擋也擋不住。
「嘻嘻,你什麼都沒有了,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不扛,誰扛?」
「你給我閉嘴!」突然林楷鵔吼著。
他的吼叫聲讓四周圍的人看著他,林楷鵔趕快低下頭。
陳添丁困惑地問:「阿鵔,怎麼了?」
林楷鵔沒回應,只是把臉別開。
陳添丁看林楷鵔沒回應,玄護火也陷入一陣思考,他獨自張望著這一片樹林:「大師,如果真的要砍恐怕挺難的,長成這樣也沒辦法直接一刀攔腰砍斷吧?」
玄護火點點頭,非常認同陳添丁的看法,他凝重地說:「我在想,有沒有可能把土挖開,然後把整棵樹連根拔起?」
此話一出,現場所有人交頭接耳。
陳村長思考著:「其實大師的顧慮也有道理,單純把樹砍了它還會再長,而且就算真的要砍也不知道該從哪裡砍起,我在想能種就能拔啦!只是大師要我們把樹拔了,真的就能平安嗎?」
陳村長地問題也是所有人都想問地問題,不管要怎麼處理這棵樹都不重要,關鍵是樹處理掉了,真的有用嗎?
面對質疑,玄護火也不多話,只是對李悠帥伸出手,大家都困惑地看著玄護火。
玄護火對這李悠帥說:「火柴給我。」
李悠帥急忙從包包裡面摸出一盒火柴,遞給了師父。
玄護火伸手,將一根樹枝拉下來之後對李悠帥說:「拉好。」
李悠帥拉著這跟樹枝,一臉困惑地看著師父。
而玄護火劃開火柴,點燃了之後,玄護火把火柴的火焰靠近樹枝,李悠帥只記得,那天玄護火的動作很慢,也不知道他是刻意放慢給李悠帥看的,還是因為年紀大了所以動作緩慢,總之慢到連看起來比他年紀大的老伯都不耐煩的靠過來看。
接著,火焰慢慢往上燒,溫度,緩緩增加,就在火焰接觸到榕樹上某一片葉子的時候。
那葉子,竟然縮了一下。
接著不知道從哪裡有一陣風吹來,彷彿有人吹了一口氣,直接把火柴吹滅那樣。
縮葉子、吹火柴的這一切雖然只出現在瞬間。
但是因為玄護火的慢動作關係,所以大家都很清楚的看到,這樹彷彿是活的,跟動物一樣的怕燙,跟動物一樣有自我保護意識,這完全顛覆村民認知的狀況讓所有人訝異地瞪大了眼睛。
「這是樹妖,這是樹妖!」不知道誰率先喊了這句話。
緊接著村民就陷入一陣騷動。
玄護火急忙說著:「大家不要慌,現在是中午,陰靈不聚,只要我們不要亂……」
話都沒說完,就看人群中,一條人影,殺氣騰騰的朝著玄護火而來,這人手裡拎著一把菜刀。
菜刀到底是哪裡來的,沒人知道,大家只知道,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鐵手雙眼血紅,高舉這把菜刀,一刀,就朝玄護火剁下去。
「大師,小心。」陳村長看到林楷鵔砍下這一刀的時候,第一時間急忙把玄護火推開。
這一刀,狠狠的砍在陳村長手臂上。
鮮血,噴濺出來。
玄護火跌坐在一旁。
看著這一切的李悠帥被嚇傻了。
陳添丁急忙護著自己的父親大喊:「你們都是死人啊!快點,立刻把他給我拿下。」
不只鐵幫的其他人才反應過來,一大堆村民急忙一擁而上。
但是此時林楷鵔就算被壓在地上,依然兇殘的用一種不像他的沙啞聲音說:「找死,好大的狗膽,你敢燒我?」
「鐵手,你瘋了嗎!現在是殺人殺上癮了嗎?」陳添丁吼著。
但是林楷鵔根本不理會他,就算已經被壓在地上,依舊揮舞著手中菜刀,而且口中還詭異的發出女人聲音喊:「翔陽……翔陽……你已經忘了我嗎?這麼快就把我忘了嗎?」
聽到這聲音,陳村長毛骨悚然的轉頭看著被壓在地上的林楷鵔,這時候陳添丁抓起地上的泥巴、落葉直接塞進林楷鵔嘴裡塞,林楷鵔只能發出一些嗚嗚的聲音了。
玄護火掙扎著站起來。
陳村長此時按著鮮血淋漓的手,若有所思地看著林鵔楷。
玄護火非常嚴肅的對陳村長說:「魅已成妖,此樹留不得。」
但是陳村長卻轉頭看了那棵依然在風中搖曳的倒栽榕。
翔陽,那是村長的小名,在還沒有娶現在這一任妻子,還沒生下陳添丁以前,這個小名,只有一個女人知道,那女人的名字叫做晴子,晴子是陳柴的小妾。
那一年,晴子懷了孕,被陳柴發現她與人通姦,依照家法慣例打算把她浸豬籠,推下海前,陳柴給了晴子最後一次機會,只要她說出孩子到底是誰的,陳家可以給她一條活路。
然後晴子看了看躲在後面的翔陽,她小聲地對陳柴說:「是你兒子的,怎麼樣?我懷的是你孫子。」
「瘋婆子!」陳柴一怒之下,直接讓晴子隨著籠子消失在海面上。
陳柴對剛從日本遊學回來的兒子說:「翔陽,你要記得,背叛者,死不足惜。」
幾十年過去了,陳柴早就死了。
翔陽也長大當家,然後變成了村長。
但是「翔陽」這個小名,卻再也沒有人叫過,直到今天。
玄護火看出村長的猶豫,他再一次強調著:「村長!此妖,不可留。」
陳村長急忙把思緒抽回來:「唉,大師說該怎麼做……就、就怎麼做吧!」
玄護火看著面前綠蔭如蓋的倒栽榕,非常堅定地說:「連根拔起,焚燒殆盡。」
玄門倒栽偶|母女
林采蘋點了一根菸,他把鄭家看到的一切都跟局長、陳隊長報告了,李志德也在旁邊,他親自手沖咖啡,局長室裡面開著窗,林采蘋從李子豪那裡收來的香菸就放在桌上,這包菸已經被林采蘋給抽到剩下兩根了。
而大家在聽完林采蘋的報告之後,李志德語重心長的表示:「既然轄區在我們這裡,我們可能早晚也是要處理。」
陳隊看著李志德就說:「悠仔仙那邊需要什麼支援盡管說,但是我們總不能跟上面說,鄭家夫妻是被鬼殺掉的吧?」
李志德無奈地說:「那也不能說是被她女兒殺掉的啊!五歲的孩子扭斷大人脖子,這結案報告怎麼寫?」
就在這時候,局長突然開口:「結案報告還是小事……剛剛光新聞的記者打給我,問說是不是有孩童失蹤,你們要我怎麼跟新聞台說?」
頓時間陳隊跟李志德都沉默下來。
當警察的,最怕就是媒體,本來簡單的案件,被媒體一曝光,通常會變的非常麻煩。
局長淡淡地說:「鄭家的案子在媒體那邊,可以慢慢查,但是兩個失蹤的孩子,儘快給我找出來。」
局長說完之後,直接把所有人趕出局長室。
陳隊跟李志德也不用多說什麼了,林采蘋在兩人的目光下,無奈地騎上機車離開分局,鄭家的畫面,只到鄭偉離開家,後面到底去了哪裡,根本是大海撈針,她當然問過李子豪,既然他能重現過去的影像,那有沒有辦法用這個辦法把鄭偉、鄭茵找出來,李子豪表示不可能,原因就像他在鄭家時候說的。
能夠重現這些畫面,是因為這是密閉空間,這些影像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如果要用科學的方法來解釋,只能說他是把鄭家物件上曾經殘留的這些畫面給重新調出來罷了。
那至於離開後的兄妹到底去了哪裡,因為沒有一個密閉式的空間,又或者說他們沒有一個目標路線可以查找,所以根本不可能滿路排兵佈陣的去找這些畫面,因此林采蘋漫無目的的騎著機車亂逛,最後還是回了自己娘家。
林采蘋的娘家是一個破舊且隱密的三合院土角厝。
其實原本的三合院都是很寬敞的,但是因為在這裡的前人開枝散葉之後,原本工工整整的廳身護龍,住在左邊的大哥要多蓋一間穀倉,住在右邊的弟弟要多圍一塊芭樂園,加上左鄰右舍全是街坊,大家相依為命慣了,也就越來越沒有土地概念,政府單位後來來劃分產權,發現趙家的大廳應該是李家的地、李家的農舍應該是劉家的屋,這根本分不清楚也吵不完,所以慢慢的大家就有個共識,反正只要大門口的小路,一台機車能進的來就好。
早年魚寮,本來也沒有這麼多車,根本不需要留足夠寬敞的路給車子走,加上日積月累,有人外移離開魚寮到城市去謀生,也有人過世,慢慢這個地方在雜草叢生的環境中,變的隱密起來。
林采蘋機車穿過小巷子,轉進破敗的紅磚牆之後,停在娘家門口。
蔡敏霞在門口把曬在稻埕的穀子給收成一堆一堆。
林采蘋停好機車之後喊了一聲:「媽。」
這女人,就是嘎嘎的外婆。
蔡敏霞看了林采蘋一眼,也沒招呼,只是把釘耙放到一邊就說:「進來吃飯。」
林采蘋東張西望著:「媽,嘎嘎呢?」
蔡敏霞也沒回頭看她,淡淡地說:「都這樣,小孩子有玩伴不會乖乖在家,不知道去哪裡玩了,反正吃飯時間到了就會自己回來,你不用煩惱他。」
林采蘋跟著蔡敏霞進屋。
一進屋子,飯廳裡面除了已經炒好的一桌菜之外,蔡敏霞把爐子上的蒸籠打開,拿出一串熱騰騰的肉粽。
「先吃飯啦!那些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要回來。」蔡敏霞熟練的拿出剪刀剪斷粽繩。
林采蘋坐在椅子上,小聲地問:「嘎嘎在這裡,都還好嗎?」
蔡敏霞把弄好的肉宗裝進碗裡,淋上海山醬,放在女兒面前,媽媽還是最懂女兒喜歡吃的口味,以前她家吃粽子也是都淋甜辣醬,但是長大之後,林采蘋某一次吃到海山醬,就再也對甜辣醬一點興趣都沒有,每次吃粽子總是喜歡淋海山醬,蔡敏霞記住了女兒的喜好,不管在外面是怎樣的女強人,回到家,總是自己女兒。
「村子裡有小孩子陪他玩,是還能怎樣?」蔡敏霞嘆了一口氣:「就叫妳搬回來,一個女人自己帶孩子住在外面是怎麼回事,自己一家人又不是外人。」
林采蘋沉默著沒話說。
蔡敏霞接著說:「妳老公也過世也有一段時間了,趁年輕該放下就放下,嘎嘎帶回來我顧。」
林采蘋吃著粽子,順了順自己的瀏海。
蔡敏霞看著門外漸漸西下的夕陽說著:「嘎嘎放暑假了嗎?怎麼讓他回來這麼多天?」
林采蘋為了怕母親擔心,終究沒有告訴蔡敏霞嘎嘎在學校發生的事情,畢竟這種情況,老人家也不一定知道怎麼處理。
林采蘋只是搖搖頭說:「沒有啦!覺得嘎嘎可能不太適應那間學校,所以先帶他回來幾天,我再找新的學校。」
「喔!這樣喔!」蔡敏霞點點頭。
就在這時候,突然,他家的電話響了。
「鈴──鈴──」
就算是這個家用電話越來越弱勢,而手機越來越普及的年代,在魚寮的鄉下,還是有很多人不擅長用手機,大家依然以家用電話聯繫為主。
蔡敏霞慢條斯理的起身,對林采蘋說:「總之我跟妳說的妳再想想看,現在不是古代,還要為死去的男人守寡,沒有那個習俗了,趁年輕啦!」
林采蘋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說完之後,蔡敏霞就走過去接起電話,然後她的臉色就瞬間沉下去,煞的一下子全白了,林采蘋看他媽媽掛掉電話之後,急急忙忙抓起斗笠就要往外走。
「是怎樣?什麼事情嗎?」林采蘋問著。
蔡敏霞非常嚴肅,那滿是風霜皺紋的臉上,出現一種極度驚恐、擔憂的神色說著:「阿滿打電話來說,看到嘎嘎往東門仔去了,快點,跟我來。」
■
「為什麼東門水閘會死這麼多人?」林采蘋把機車丟在產業道路入口,瘋狂的往東門水閘口趕的時候,她想起了當時,李子豪用五破劍收到那隻木偶,他們兩個在等救護車的時候,林采蘋這麼問他的話。
李子豪只是淡淡地說:「那個地方本來是出海口,沒有護欄,居民去海邊都不喜歡繞路,貪圖省事都喜歡走那個小路,本來就容易出意外。」
這個回答,林采蘋當然知道,每次只要那裡有死人,警方的結案報告上面也都會寫因為地處偏僻,屢次勸導居民還是依然故我,因此釀禍。
但是林采蘋這一次問的,不是這種理論上可見的因素。
「我問的是關於……關於非自然科學的原因。」林采蘋眉頭深鎖,無奈地說。
李子豪笑了:「奶瓶姐終於願意相信有鬼了嗎?」
林采蘋瞪了他一眼:「我只是想聽聽看多方意見。」
「好好好,不管妳信不信。」李子豪說著:「總之早年沒有水閘門,那裡本來就是出海口,在海上遇難的人如果屍體被捲進來,都是從這個地方進入魚寮村,最後被倒栽榕卡在氣根裡,因此這個地方,本來就陰氣十足。」
林采蘋沉默著,眉頭深鎖,本來不信鬼神的她,因為嘎嘎的狀況,似乎在強迫自己接受這些怪力亂神的理論。
李子豪看林采蘋沒反駁,接著又說:「後來這裡蓋了水閘門,水氣聚集,加上泥土裡面,倒栽榕的氣根盤根錯節,就成了一塊……『風水寶地』,對那些鬼魅來說。」
想起這些話,林采蘋不斷加快腳步,然後就在接近東門水閘附近,她看到前方,一個小小的身軀,也在不斷往前走。
「嘎……嘎嘎!」林采蘋第一時間認出了自己孩子的背影。
她舉起手大聲呼喊著,但是前方的嘎嘎就像沒聽到她的聲音那樣,不但頭也不回,甚至越走越快。
林采蘋感覺不對了,要不是水閘門的邊的堤防真的太窄,不然她幾乎是用拔腿奔跑了:「嘎嘎,我是媽媽,回來,你不要再走了。」
然而,她卻看到,嘎嘎根本不理她,一路走到水閘門邊,最後頭也不回,小小的身軀,墜落。
林采蘋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第一時間飛撲過去,但是她沒抓到嘎嘎,嘎嘎落水了,林采蘋想也不想,跟著嘎嘎往下跳。
「撲通。」東門水閘口前,冰冷的海水瞬間就把林采蘋全身淹沒。
在那幽暗的水中,林采蘋本來以為可以第一時間把嘎嘎抓回來,但是當她入水之後,她根本沒看到嘎嘎,她看到的,是在東門水閘口那像碗公般的底部,有個小女孩,小女孩披頭散髮,雙眼血紅,穿著白色衣服,打著赤腳。
站在水底,看著她。
那一瞬間,林采蘋感覺自己的思緒,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拉扯著看到了陳村長帶著一眾村民,還有玄護火及年僅五歲的李悠帥要燒倒栽榕的那一天。
自從那天之後,陳村長就嚴格禁止任何人靠近倒栽榕,玄護火嚴令村民們堅壁清野,只要沒人再靠近那棵樹,那植物就算有通天的本領也不能怎樣。
林采蘋彷彿在水裡面看到了,除了關在看守所內了無生機的林楷鵔外,魚寮村所有人都到了。
畢竟這棵樹是所有人的回憶,無論願不願意,大家多多少少都想來送這樹一程,也順便看看,到底這個玄護火大師口中的妖魅長什麼樣子。
那棵倒栽榕被一架大型機具圍了一圈,當站在台上的陳村長大手一揮,這些重型機具當即一起下鏟,而且為了確保整棵樹無一點保留,在眾目睽睽之下,機械鏟子確定咬住樹根以後,好幾台機器一起往上拉。
「呀!」一聲巨大無比的嚎叫,迴盪在天空中。
這尖銳的聲音,吼的林采蘋縮起身子,拼命的摀住耳朵,而村子裡每一個人也都很確定自己聽到了,這聲音彷彿這棵大榕樹在哀號。
結果等這棵大榕樹被拉出來的時候,魚寮村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此時大榕樹的樹根裡,竟然掛了滿滿的骷髏頭。
人頭,彷彿風鈴那樣,叮叮噹噹發出一種讓人不言而喻的毛骨悚然碰撞聲。
這些人頭,因為身體已經腐爛,而樹根卻還像觸手那樣緊緊抓住他們的頭顱,所以當大榕樹被往上拉的瞬間,很多身體被分離開來,只有頭顱還掛在樹根上。
林采蘋張大了嘴,不可思議的看著這棵人頭風鈴樹。
因為在那盤根錯節的樹根中央,有一個小女孩,這女孩,林采蘋當然不認識,可是魚寮村的所有居民幾乎都認識,這女孩,正是朵朵。
鈴子投海已經幾個月過去,沒想到此時朵朵的身子沒有絲毫腐爛,甚至那彷彿陶瓷的小臉蛋,這時候好像變的更完美、更無暇。
林采蘋看到朵朵緊閉著雙眼,懷中抱著一隻娃娃,而這隻娃娃的軀體已經完完全全跟榕樹樹根結合在一起。
「大……大師,為什麼會有人頭啊?」陳添丁用顫抖的聲音問著。
玄護火則是沉穩地說:「這榕樹本身就是攔沙壩,許多在海上遇難的人們,屍體順著洋流漂上來,來到這裡後被氣根卡住,而這榕樹正好能成為他們的寄託。」
陳添丁吞了一口口水,即使像他這樣玩世不恭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人,這時候看到滿人頭的風鈴樹,一時間也感覺到無以名狀的畏懼。
玄護火緊盯著那棵被高掛起來的人頭風鈴樹,還有纏住的朵朵與娃娃。
「倒栽榕是處理過不少,但是第一次看到有宿主的。」玄護火之所以從容不迫,是因為他處理過很多非自然現象,偶爾甚至連陰宅陽宅也需要略懂,但是此時的他,卻感覺到自己手心正在冒著汗。
畢竟他不同於一般的傳統民俗道士,他常喜歡跟李悠帥說,我們要用更科學、更理性的角度來看待這些不科學的世界。
因為我們的科學,本來就不能涵蓋所有天地萬物,而所有萬物之所以形成,都有其道理,即使如此,他也從來沒見過面前的景象,畢竟這感覺不是要把人獻祭給榕樹,也不像是要讓人獲取榕樹的力量,而是彷彿更接近於一種嫁接的概念。
特別是朵朵懷中的那隻娃娃,讓玄護火不禁閃過一絲念頭,「要嫁接什麼呢?」
「那個娃娃,是什麼東西?」玄護火困惑地問著。
讓所有人意外的是,這麼博學多聞的玄護火大師,竟然沒聽過分身娃娃,畢竟魚寮村被日本統治這些年,對於分身娃娃的習俗倒是不陌生。
陳村長立刻回應玄護火:「那是日本人的習俗,他們說是分身娃娃。」
玄護火愣了一下說:「因為我是隨國軍撤退來台,所以日本人的習俗我可能比較沒有這麼了解,村長可不可以跟我解釋看看這娃娃的意義嗎?」
「原來是這樣。」聽到玄護火的垂詢,陳村長趕快解釋:「其實就是日本人說有什麼女兒節的習俗啦!然後他們都會幫剛出生的女兒刻一尊娃娃,說是可以消災解厄,然後等女兒出嫁隔天,再把娃娃燒掉,或者送到廟裡,象徵女兒長大了。」
聽完之後,玄護火喃喃自語著:「娃娃可以擋災……,如果說娃娃可以擋災,然後榕樹可以招陰,那一旦把這兩者結合在一起,豈不是……豈不是……」
思及此處,玄護火本來就很嚴肅的表情,一下子全白了,他當即下令:「燒……燒掉、立刻把這樹燒掉,不能留!」
所有村民面面相覷著,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有動作,大家還是都看著陳村長。
陳村長猶豫了一會兒問:「大師,這樹一定要燒嗎?」
玄護火激動地說:「必須燒,絕不能留。」
陳村長給了陳添丁一個眼神:「那好吧!大師既然說要燒,那、那我們就燒吧!」
說完後,鐵幫的幾個年輕人就乖乖上前,他們拿出了本來就預備好的火油、木棍。
但是就在這時候,陳村長突然彷彿聽到了一個聲音。
「翔陽,我好想你、好想你……就算我被海水淹沒,我也沒有說,沒有人知道那孩子是你的,你可以放心,我沒有出賣你……從來沒有出賣過你。」
陳村長的耳邊,響起了晴子的聲音。
接著,林采蘋就看到這棵人頭風鈴樹宛如有生命般地緩緩張開了它的根鬚,而陳村長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然還慢慢靠過去。
玄護火急的大喊著:「快!快燒了它!」
但是這時候,林采蘋看到廣場的村民全都愣愣地看著天空,他們耳邊,都響起了屬於自己親人的聲音。
「阿草,快過來,媽好想你。」、「小林你在哪裡,我找你找的好苦啊!」、「芙芙,快過來,爸爸要永遠跟妳在一起。」、「天天、小天天,你不要跑,這樣媽咪追不上了。」、「陳軍,你在哪裡?過來給阿嬤抱抱。」、「俊杰,你兒子我給你生下來了,為什麼你不要我……」「阿濤……」
每一個魚寮村村民腦中響起了此起彼落的呼喊聲,林采蘋感覺到現場十分吵雜。
只有玄護火第一時間坐下來:「悠仔,立刻坐下來,打坐靜心。」
小小的李悠帥聽從師傅的話,趕快坐下,閉上眼睛,收斂心神,而魚寮村的這些村民,卻一個一個像失心瘋一樣,慢慢朝大榕樹靠過去。
最後那棵倒栽榕,就像是有了生命,本來靜謐的躺在朵朵懷中的人偶,慢慢睜開了眼,人頭風鈴樹的鬚根通通揚起,彷彿觸手般張牙舞爪。
林采蘋摀著嘴,眼睜睜看著這些居民,一個一個被人頭風鈴樹給吞沒,然後瞬間閃過她腦海中的畫面是那個晚上,鈴子衣衫不整,頭髮凌亂的抱著奄奄一息的朵朵,奔走在魚寮村街道,焦急且瘋狂的敲打著沿路每一戶人家的門板,希望有人能夠幫助她的身影,但是對方可是陳家,誰敢伸出援手幫她。
幽暗靜謐的魚寮村,儘管家家戶戶都有人,但是卻沒有任何一戶願意出來。
或許他們出來也沒辦法幫朵朵起死回生,不過對於鈴子來說,那孤單無助的感覺,彷彿一瞬間化為了無窮無盡的恨意。
過了一會兒之後,遠方有數十台警車、軍車緩緩聚集,整片天空都被閃爍的警示燈給照亮了。
一名身著軍裝、肩上扛著兩顆梅花的中校下車,現場軍人、警察跟緊跟在中校身後。
大家看著這棵被重型機具高高掛起的人頭風鈴木,此時此刻魚寮村的居民有一大半還捲在樹根中。
只有玄護火和李悠帥,坐在大榕樹前面打坐著。
中校皺起眉頭,看著一動也不動的師徒二人。
旁邊兩個士兵趕快過來喊了幾句,但是他們師徒依然雙目緊閉,好像沒有半點意識,中校看著面前,高掛在半空,鬚根上人頭隨風飄動,發出叮噹作響聲音的大榕樹。
旁邊的傳令兵小心翼翼地問:「長官,怎麼辦,要、要救人嗎?」
「救、救……救人……」突然玄護火的嘴巴,用非常微弱的聲音,顫抖且微弱地說:「快救人。」
傳令兵趕快把玄護火扶起來。
玄護火則是很吃力地伸直了自己的手,指著那棵大樹:「村民都在裡面,救、救人,燒、燒樹……」
說完之後,玄護火閉上眼睛,暈厥過去,中校皺起眉頭,嚴肅地看著那纏繞了居民與森森白骨的人頭風鈴樹。
「救人,你快救人啊!」林采蘋在一旁急的大喊。
但是中校卻聽不到她的聲音,只是無動於衷,看著旁邊一名穿著制服,別了高階徽章,拿著一份報紙,緩緩走過來的警察。
「怎麼辦?」上校問著。
而這警察則是把報紙攤開,看到這份報紙時,林采蘋愣住。
因為報紙頭版頭條寫的,正是那一天,劉三草被以叛亂、顛覆政府為名處決,但是沒有發出去的那篇報導,這篇本來應該被壓下來的報導,現在竟然直接曝光在報紙上,只是不一樣的是,底下屬名寫的是「魚寮村全體居民一同要求政府,正視人民聲音。」
中校無情地說著:「局長,魚寮村居民言論叛亂、意圖反政府,該立刻處決,你別忘了我們本來來這裡的任務。」
這警察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想怎麼辦?」
中校想都不想直接說:「居民?我沒看到什麼居民啊!魚寮村全體畏罪潛逃,搜捕人犯是你們警方的責任,我們軍方負責任務執行而已。」
說完之後,中校大手一揮:「既然犯人已經逃了,那我們本著植樹護林的心,坑都挖好了,來,把這樹種回去吧!」
聽到中校的命令,再看了看樹根裡面還在扭動的居民,大家都面面相覷著。
但是中校卻嚴厲地說:「懷疑啊!沒聽到命令啊?種回去!」
當下,所有阿兵哥、警察全動了起來。
魚寮村居民,就這樣「被消失」了,林采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在下一秒,她發現自己回到水閘門,冰冷的水裡面。
她看到站在水閘門底下的小女孩臉上泛起了一抹笑容,嘴唇動了:「落葉歸根、好一個落葉歸根……我要整個村子的人,為他們的冷漠付出代價,通通陪葬。」
林采蘋發現自己完全無力對抗這小女孩,身體直接被拖進水裡。
然而就在她憋不住氣的時候,一隻強而有力的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抓住她。
正是李子豪。
小女孩本想一把將林采蘋一併拖走,但是被李子豪強拉一下之後,她抬起頭,用非常不悅的目光瞪著李子豪。
李子豪拉著林采蘋就往上游。
小女孩一臉不高興,伸出手,正想抓林采蘋的腳,但是李子豪卻拿出腰間的寶劍,這把劍的劍鞘,通體朱紅,護手上還鑲有北斗七星的圖騰,看到這把劍,小女孩遲疑了一下。
因為這劍不是什麼簡單的東西,這把劍,正是帝爺館懸掛在帝爺公神龕上的寶劍,代表了玄天上帝的威儀。
小女孩愣了一下,李子豪頭也不回的抓著林采蘋往上游,接著就看岸上的蔡敏霞也趕快把李子豪和林采蘋拉上來。
蔡敏霞擔憂地問:「怎、怎麼樣?嘎嘎人呢?」
林采蘋二話不說就要再跳下去。
但是李子豪立刻一把將她抱住:「不要跳!不要跳,我不是悠仔,帝爺公的劍只能唬她一下,妳再下去我救不了妳。」
「不要拉我!」林采蘋聲嘶力竭的吼著:「我兒子,嘎嘎還在下面。」
林采蘋拚了命的想往下跳。
但是李子豪死命地把她拽住:「來不及了,妳下去只是找死而已,不要去。」
「啊!」林采蘋不甘心的吼著。
但是她的身體被李子豪死死地壓在地上,儘管她或許有十種以上的方式可以把李子豪給甩開,但是這時候,李子豪單純的男性身體力量卻壓制了她,或許林采蘋在水底的時候她也知道,身為母親的一面當然讓她想跳下去,但是身為警察的一面她也清楚知道,她絕對不是這個小女孩的對手。
「媽……」突然,嘎嘎的聲音,在水閘門對岸喊著。
林采蘋、李子豪跟蔡敏霞都抬頭。
蔡敏霞摀著嘴。
林采蘋倒抽一口涼氣。
因為水閘門對岸的人,是鄭偉。
鄭偉背著鄭茵,鄭茵手裡抓著嘎嘎林毓城。
此時的林毓城就像一隻被人綁了線的木偶,他對林采蘋揮揮手,用虛弱的聲音說:「救……救我。」
說完之後,鄭偉就突然轉身,鄭茵則像老鷹抓小雞那樣,拎住林毓城的衣領,直接轉身消失在樹叢中。
「不!」林采蘋聲嘶力竭的喊著。
蔡敏霞則是拉起褲管,拔腿就打算追上去。
不過在他們身後,李悠帥的聲音卻沉穩地傳來:「現在去就是送死。」
蔡敏霞轉頭,不可思議地說:「悠仔?」
李悠帥一把就將李子豪手中的寶劍搶過來:「猴死囝仔,連帝爺公的玄天劍都敢拿,真的是越來越不知死活了。」
李子豪這才鬆開手,坐在地上尷尬地說:「情況緊急,用來嚇唬他一下,不然在水裡我拿他沒辦法。」
林采蘋滿臉又是泥沙又是淚水,急切的對李悠帥說:「仙仔,我知道你有辦法對不對,他被帶走了,救救我兒子、救救我兒子。」
李悠帥扶著林采蘋:「妳先起來。」
林采蘋拼命搖頭,聲淚俱下地說:「不起來,仙仔,你不救我兒子我就不起來。」
此時此刻,看著林采蘋,李子豪心中突然產生一種不捨的感覺,畢竟她身為警務人員,一開始面對鄭家命案的時候,完全不認可李子豪,也不相信有什麼鬼神之說,甚至是後來,李子豪用鬼血顯影,林采蘋依然對這些超自然的現象抱持著一種工作的態度。
畢竟對她來說,警務、破案就是一份工作。
直到事情牽涉到林毓城身上。
直到林毓城落水。
直到她為了救孩子奮不顧身的跳下去。
直到此時此刻,林毓城被帶走,林采蘋無能為力的時候,她崩潰了,她不管什麼怪力亂神,不管什麼迷信,對她來說,現在只要有人能救她兒子,管祂是神是魔,管祂是哪路神仙,只要能救林毓城,要她頂禮膜拜、要她獻出一切,她也能一往無前。
「妳先起來……」李悠帥不斷拉著林采蘋。
但是林采蘋鐵了心不起來。
「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林采蘋喊著。
李子豪急忙過來,他抓住林采蘋的肩膀,非常認真地對她說:「妳放心,我一定把嘎嘎救出來。」
林采蘋看著李子豪認真的神情,她眉頭深鎖,再也忍不住了,緊緊抓著李子豪的衣服,淚水落下。
蔡敏霞擔憂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又看了看李悠帥小聲地說:「悠仔,我孫子……不會有事吧?」
李悠帥看著那一片樹林,語重心長地說:「想不到帝爺公當年跟她約好,井水不犯河水,阿居也為了她,每天三柱清香,燒木偶供奉,沒想到還是讓她跑了出來。」
蔡敏霞無奈地低頭,用一種接近喃喃自語的聲音說:「哪有人這樣,神明不抓鬼,還讓鬼危害人間,這是什麼神明。」
李悠帥則是嚴厲地說:「說那是什麼話,這是你們魚寮村欠他們的,帝爺公慈悲,鎮守一方,但是你們欠下的債,還是要你們自己還。」
蔡敏霞嘆了一口氣:「我孫被抓走,然後說的好像我們才是壞人一樣,是對還不對。」
李悠帥把玄天劍別在腰上,轉頭說著:「先回帝爺館,看要怎麼救,商量一下再說,不然好歹也要回去拿一些東西,赤手空拳是要去送死喔!」
■
就在魚寮村居民被消失的前一夜,看守所內林楷鵔一個人縮在角落,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今天晚上竟然有人來看他,來的是貴嬸。
雖然貴嬸跟他的交情不深,但是貴嬸畢竟是三姑六婆的性格,當他妻子瑋婷在懷孕的時候大小事情都是貴嬸幫忙照顧的,因此當貴嬸看到林楷鵔之後,塞了一疊鈔票給獄卒。
「快點,不要太久,對上面不好交代。」獄卒貪婪又滿意的收下鈔票之後就走掉了。
林楷鵔滿臉訝異的看著貴嬸。
貴嬸則是趕快把盒子裡面的飯菜拿出來:「趁熱吃吧!」
林楷鵔本來看都不想看,直到貴嬸從盒子最底下,悄悄的拿出了兩個東西。
林楷鵔馬上正襟危坐,因為其中一個是一疊報告,在這疊報告的最上頭,就是劉三草最後沒發表的那篇報導,另外的則是一尊小娃娃。
那天晚上,在劉家,陳添丁等人欺負鈴子而他們把屋子弄的亂七八糟的時候,其中就有這尊娃娃,他還記得那時候這娃娃一套四尊,大的兩隻,男性被鐵幫當場扭斷了頭,而女性那隻則被其它人扒光了衣物嘲弄鈴子,林楷鵔沒想到現在竟然有一隻出現在這裡。
貴嬸壓低音量,小心翼翼地說:「把這篇報導拿到三草的報社去刊登,另外這娃娃讓它回到它應該去的地方,你要好好的供奉。」
「貴嬸,妳什麼意思?」林楷鵔顫抖地說。
但是貴嬸似乎不想多做解釋,她只是把東西放著,然後將食盒蓋好轉身想走。
林楷鵔則是趕快一把將她拉住:「貴嬸,把話說清楚。」
貴嬸目光閃爍,神色緊張。
林楷鵔進一步逼問著:「貴嬸,妳怎麼會有這些東西,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唉唷,這是你媳婦給我的啦!」貴嬸突然說了。
林楷鵔愣住。
貴嬸神情緊張的看著他就說:「實話跟你說,你媳婦上吊之前,有來找過我。」
林楷鵔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他只是傻傻地看著這篇報導跟娃娃。
貴嬸最後說著:「瑋婷來找我,把這些東西給我,說讓我轉交給你,我也沒想到,隔天她就……」
說完之後,貴嬸趕快甩開林楷鵔的手轉身離開。
林楷鵔淚眼盈眶的看著地上的東西,突然,他彷彿聽到一個聲音從他腦中傳來。
「鐵手,我好想你,帶我走、帶我離開這裡……好嗎?」
林楷鵔死死地盯著這尊娃娃,他完全不敢相信,此時他在腦海中的聲音,竟然跟瑋婷一模一樣。
看守所內的這些紀錄,被李志德整理成一份資料夾,放在帝爺館服務處的辦公桌上。
「這個林楷鵔說,最後他聽到他老婆的聲音?」李子豪訝異的看著這些資料。
李志德點點頭:「筆錄是這樣寫的沒錯。」
「那棵樹這麼玄?」李子豪問著:「後來呢?這個林楷鵔最後怎麼樣了?」
帝爺館裡面,李志德、李悠帥、李子豪、廟公阿居還有林采蘋都坐在椅子上,圍繞這這些資料。
林采蘋只是神情黯淡的沉默著。
阿居突然說:「我爸後來被送進精神病院,前幾年過世了。」
「你爸?」李子豪訝異的看著阿居。
「不然你以為我吃飽太閒,乖乖在那邊當廟公喔!」阿居冷冷地說:「雖然我不是他親生的,但是古早人都說,親生的放一邊,養的大過天,所以鵔伯欠的債,我來幫他還。」
李子豪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李志德則看著李悠帥就說:「爸,當年帝爺公在這裡開基安座,你說帝爺公認為殺孽太重,因果天道不可違,但是事情過去這麼多年,到現在還死這麼多人,難道這些沒有違背天道?」
李悠帥眉頭深鎖,看著案上的帝爺公。
帝爺公依舊沉默,依舊凝視著前方。
李悠帥無奈地說:「不管魚寮是先有樹,後有人,還是先有人後有樹,總之他們有因果,帝爺公可以保境安民,但是當年是魚寮村先對不起她們母女,不是她們母女先對不起魚寮村……」
李志德不悅地說:「就算是這樣,當年的人該死的都死的差不多了,沒道理後人還要還先人的債,而且按照這個邏輯,欺負她們母女的那個什麼鐵幫,難道不該死?」
李悠帥嘆了一口氣,冷冷地說:「誰說不該死,除了阿居,其他四家過的多慘,你都不知道。」
李志德看著帝爺公:「如果是這樣,那說回來……這樣的事情,帝爺公可以不管嗎?」
「傻兒子,如果帝爺公都不管,你以為我們帝爺館怎麼蓋得起來。」李悠帥看著遠方:「總之你安心去當你警察,玄門的事情,我自然會處理。」
帝爺館外,夜暮深沉,海水,在不遠處,一波一波的打來。
李子豪看了看林采蘋,最後他突然下定決心般的站起來說:「妳不是想救妳兒子嗎?可以,我跟妳去。」
林采蘋有點訝異的看著李子豪。
李志德則是說:「好漢子,男人就是要這樣,有擔當,把那些東西處理乾淨,才不會整天在出人命,害我們分局報告寫不完。」
李悠帥瞪了他一眼就說:「靠邀啊!整天只想吃好做輕鬆,我怎麼有你這樣的兒子,難怪帝爺公看不上你。」
李志德還來不及反駁,李子豪已經轉身就要走。
李悠帥馬上說:「等一下啦!」
「怎樣?」李子豪看著自己爺爺。
李悠帥則語重心長地說:「你要去我不攔你,但是玄天劍你帶著,既然她們還會忌憚帝爺公,好歹讓她們知道,你不是孤身一人。」
李悠帥把玄天劍遞給李子豪,李子豪接過劍。
李悠帥嘆了一口氣:「要去,等天亮了再去,陽氣最盛,五行來說,火剋木,所以她們最怕我師傅,但是我對火就一直……唉。」
說到這裡,李悠帥把袖子捲起來,就看他的右手手臂上,有一大片被燒傷的痕跡,李子豪有點訝異的看著自己的爺爺,認識爺爺這麼多年,李子豪似乎從來沒有認真看過爺爺的手。
李志德急忙將父親的袖子捲下來:「爸,當年的事情,沒人怪你。」
李悠帥說著:「明天把孩子救回來就好,有帝爺公在,她們不能怎麼樣,不要公親變事主。」
玄門倒栽偶|一咖銅甕
當天夜裡,誰也睡不著,帝爺館的廟埕前面,林采蘋坐在階梯上,李子豪跟她並肩坐著,本來林采蘋是想回分局看點資料,甚至看有沒有機會申請帶把槍什麼的,但是李志德直接讓她打消這個念頭,他們要面對的,不是正常的生物,槍械這種東西,所能造成的效果不大。
不過既然林采蘋想幫忙,李悠帥特別將一個甕,交給林采蘋。
這甕,是純黃銅製的,黃銅甕被她放在腳邊。
今天的夜晚,月光皎潔。
林采蘋打開手機,又看著那張手機裡面的全家福照片。
「唉唷,悠仔這是下血本了,連這個甕都拿出來。」李子豪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林采蘋趕快把手機關起來。
李子豪笑著坐下來:「奶瓶姐,今天不打算回去啦?要在這裡守到天亮?」
林采蘋說著:「守到天亮怎麼了?等你以後有孩子你就知道,發生這種事,我看你會不會守到天亮。」
李子豪淡淡地說:「我才不要生孩子。」
「是吼,話不要說太早,等十年之後我看你還會不會說這種話。」林采蘋嗆了回去。
李子豪看著她:「奶瓶姐,我看妳也沒有大我十歲吧!妳又知道十年之後會怎樣?」
林采蘋冷笑:「沒大妳十歲也大你五歲,總之就是比你大。」
「好好好,比我大比我大。」李子豪手一伸:「那可以把菸還給我了吧?」
「菸?什麼菸?」林采蘋故意裝傻看著李子豪。
李子豪瞪了林采蘋:「奶瓶姐,不要鬧了啦!那個菸對我來說很重要,妳不還給我,我不去喔!」
「哇,還學會威脅我了是吧?」林采蘋還想反駁。
但是李子豪很認真的解釋:「那個菸不是一般的菸啦!」
林采蘋半信半疑地說:「不是一般的菸?不然是什麼菸?」
李子豪伸手出來:「妳先給我。」
林采蘋努了努嘴,她從口袋摸出了那一天在東門水閘,從李子豪那裡沒收的香菸,菸盒打開,裡面剩下兩根。
「哇靠,我記得妳收走的時候,裡面還有十幾根耶!」李子豪瞪著即將空蕩蕩的菸盒。
林采蘋聳聳肩,故意不看李子豪:「我也不知道啊!總之就只有這樣。」
李子豪則是瞇著雙眼看向林采蘋:「該不會是妳抽掉了吧?」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林采蘋把頭別開。
李子豪無奈地說:「吼唷,就說了這不是一般的菸,妳……算了算了,兩根夠了,悠仔把這甕跟劍都拿出來了,大不了明天跟他們拚了。」
「蛤?你還沒說,這甕到底是……?」林采蘋問著。
李子豪說:「因為銅是良導體,所以一旦把鬼魂關進去之後,鬼魂就沒辦法出來了。」
「等、等一下,我不懂,良導體?鬼魂不容易出來?這之間有什麼關聯?」林采蘋又問。
「就說了我們玄宗一門跟傳統道教不一樣,我們講求的是更科學的除魔方式。」李子豪說著:「其實有一個說法是,這些所謂鬼魂,都是人死後靈體去變的,而這些靈體,組成不外乎也是量子,而量子也帶有基本電荷的話,那就表示,鬼魂可以透過媒介進行移動。」
李子豪拿起林采蘋腳邊的銅甕,接著往下說:「我們大氣中,本身就帶有水分、電子等等,所以鬼魂可以移動這就不多說了,而因為這銅甕是良導體的關係,所以一旦鬼魂進入之後,就會被困在裡面,沒辦法再藉由其他導體出來。」
「有這種事?」林采蘋完全沒聽過這種理論,而且這種理論,幾乎是用科學方式在解釋民俗。
李子豪歪著頭又補充:「有啦!銀比銅的導電率更高,但是銀是貴金屬,如果每個甕都要用銀去打造,那帝爺館可能會破產,而且……悠仔說這次是去算舊帳的,用銅的就可以了。」
「嘖,那要照你這麼說,幹麼不用橡膠,完全絕緣,她根本出不來,還更厲害。」林采蘋又反唇相譏。
李子豪依然跟她鬥嘴:「奶瓶姐,妳當作在通馬桶喔!橡膠吸不住啊!妳要有概念是,這些鬼魂說到底還是質子的一種,她需要有導電性才能被困住,如果一開始就直接使用完全絕緣的東西,妳要怎麼把她關在裡面。」
林采蘋揮揮手:「算了,我懶得跟你們這些理科腦爭論,總之你們說可以就可以,我只想把我兒子找回來,我講不過你這個理工腦。」
「認輸就好。」李子豪淡淡地說:「所以為了避免讓那些靈體有逃脫的可能,我們身上不能帶有任何帶有銀的東西。」
「放心,我本來就不戴飾品。」林采蘋說著。
李子豪指著她的手機:「包括手機在內,手機裡面有很多的貴金屬。」
「手機……」林采蘋緊抓著手機。
李子豪認真地說:「那怕只有零點幾克,只要有帶這個金屬元素,就有可能影響銅甕的吸收率,而且一旦被鑽進去,裡面的資料絕對會全部損毀,包括……照片在內。」
林采蘋愣了一下。
李子豪隨即拿出一個盒子:「放這裡吧!如果你不希望你手機裡面那些照片全部消失,我建議妳,把手機放在帝爺館就好。」
林采蘋看著自己的手機,其實手機壞不壞,對她來說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手機裡面的照片,那些照片,是她跟她丈夫的重要回憶。
也是因為這些照片把她的手機空間幾乎全部塞滿,她當然有備份,但是即使如此,她還是非常喜歡手機裡面那些回顧過往的功能,特別是在一些重要日子,手機會提醒她某一年的這一天,是她跟亡夫的重要時刻,如果備份之後把手機照片刪除,這功能就沒辦法使用了,林采蘋不願意。
因此,她慢慢的把手機拿出來,放進木盒中。
最後李子豪想了一下,最終把自己的護身符解下來,戴在林采蘋脖子上:「雖然妳去了也沒什麼幫助,但是不讓妳去妳肯定不接受,是吧?」
被李子豪這麼一靠近,林采蘋有點意外的愣了一下:「我、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李子豪只好把手放下來,將護身符遞給林采蘋。
李子豪的護身符非常特殊,它不是一般的香火袋,而是一條黝黑的鋼製細長鍊子,底下掛了一顆很特別的圓形玻璃球,玻璃球體上,彷彿用雷射雕刻般的寫滿了某種經文,而在玻璃球裡面,則掛著一把極為袖珍的迷你寶劍。
林采蘋有點訝異的看著這條鍊子:「這是鋼製的項鍊?」
李子豪有點不好意思的抓抓頭:「因為我天生對銀飾過敏,所以我才會選鋼的鍊子,以前戴銀的,每次我脖子都會抓到受不了。」
林采蘋有點意外的看著他:「人家都是對鋼過敏,所以選用銀的,你反而是反過來?」
李子豪看著這條造型特殊的護身符:「我還是勸妳不要去啦!但是如果妳堅持要去的話,那……」
林采蘋已經果決的戴上護身符說著:「嘎嘎是我兒子,我當然要去。」
李子豪嘆了一口氣:「好吧!那明天,妳就拿這個甕,把護身符戴好,跟在我後面,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妳絕對、絕對不能自己亂跑,可以嗎?」
林采蘋「嗯」了一聲。
李子豪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林采蘋則是抱著這個銅甕,陷入了一陣沉思中。
一陣自從她摔進東門水閘裡,在宛如幻境的意識中看到那棵人頭風鈴樹之後,她所產生出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受。
隔天一早,天剛破曉,李子豪跟林采蘋還有李志德,走進廟仔公園。
李志德表示,即使李悠帥嘴巴不肯說,實際上早就把李子豪當成接班人了,因此不管態度展現的有多無所謂,私底下還是交代李志德千萬要過來盯場,既然是來談判的,就不要搞成火拚場面。
李志德特別捧著那顆玻璃甕,甕裡面的小木偶,已經完全褪色,變成一支看起來很平常的木雕。
李悠帥也知道,這木偶對於朵朵來說,真實的意義其實不大。
但是畢竟表面上是來交換人質並且尋求和談機會的,自己這邊總不能空手來。
三個人,一走進廟仔公園,就看到鄭茵打著赤腳,坐在榕樹的樹枝上,太陽光的陽氣盛,但是對於這綠蔭如蓋的榕樹公園,根本起不了半點作用。
鄭茵跳下樹枝之後,鄭偉馬上過來把她背在身上。
「我、我兒子呢?」林采蘋喊著。
鄭茵根本不理她,只是歪著頭,看著李至德手上捧的玻璃甕。
對於鄭茵投射過來的目光,讓李志德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李志德小聲說著:「欸,子豪,她這樣光天化日之下綁架小女孩,可以嗎?」
李子豪指著鄭茵掛在鄭偉背上,在空氣中不斷晃來晃去的小腳。
「有夠狡猾的,阿叔你看,她上不著天,下不碰地,土地公沒辦法定她附身的罪名,加上爺爺之前說的那些歷史,如果硬要講因果,滿天神佛也不能拿她怎樣。」李子豪無奈地說著。
李志德搖搖頭,苦笑兩聲,接著就慢慢走過去,把玻璃甕放在地上。
但是沒想到的是,鄭茵看都不看這玻璃甕一眼,她也不開口,只是拍了拍鄭偉的肩膀。
鄭偉低著頭說:「願賭服輸,遊戲就是這樣,嘎嘎被我……我妹妹抓到了,就要乖乖留下來當鬼。」
聽完鄭偉的發言後,鄭茵滿意的轉身,就像一隻小猴子那樣,小小的裸足跳回去踏在大樹枝上。
她彷彿一隻裹著黑氣的精靈,漫步走在大榕樹粗壯的氣根上。
「看來對方沒有想好好談的意思。」李子豪拿出玄天劍,當下就把劍鞘插在泥土中。
看到這把劍,鄭茵狠狠的瞪了李子豪一眼。
鄭偉趕快說:「你、你不要以為這樣就可以嚇到我們,帝爺……帝爺公不想插手。」
李子豪嚴肅地說:「是,帝爺公不想插手,那是因為希望我們可以好好溝通,但是如果你們執意傷及無辜,那就不要怪我劍下無情。」
鄭茵突然用一種低沉且極具沙啞的嗓音說:「無辜?整個魚寮村,誰無辜?」
一句話,說的現場所有人通通沉默。
鄭茵接著說:「不要說當年要是有人肯站出來就怎麼樣……那天晚上,媽媽抱著我,挨家挨戶的去求他們,不開門就算了,你們知道他們怎麼說的嗎?」
李子豪眉頭深鎖著。
鄭茵突然用那詭異的嗓音,直接原音重現了那天晚上鈴子抱著她,挨家挨戶去敲門時受到的白眼與冷語,「你瘋了嗎?敢開門,你知道他們惹到誰嗎?」、「日本狗,死就死了,救她幹麼。」、「他們日本人欺負我們台灣人還少了嗎?開門是要死喔!」、「聽說她先生跟政府作對,千萬不要開門。」、「阿海,過來,當作沒聽到就好。」
滿滿讓人心碎的話語,迴盪在整個廟仔公園。
或許對於現在的人來說,不僅不仇視日本,甚至大舉台日友好的大旗,但是在六十年前,甚至是八十年前,對於那些剛剛被日本殖民過,期待著國民政府撥遷來台的台灣人來說,「日治」是一段讓他們深惡痛絕的過去。
時代不同,民情輿論不同,李志德啞口無言,因為他畢竟有點年紀了,就算沒有親身經歷過那一段歷史,也常聽李悠帥提起,在那樣的歷史框架下,魚寮村的村民,不肯幫鈴子,完全是預料之中,而對於鈴子來說,打仗、統治,那是國家的事情,她不過就是一個女人,對魚寮村村民都很好的女人。
為了愛情而留下來的女人,她不理解,為什麼這些人,要把這樣的國仇家恨,加諸在她身上。
所以她說,魚寮村的村民,乃至後代,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這句話,也沒說錯。
不過李子豪卻完全不管這些聲音,大聲說著:「妳要報仇就去報,這些年妳報的仇還少了嗎?但是那關鄭偉、鄭茵什麼事?」
鄭茵沙啞地說:「他們的媽媽、媽媽的阿嬤,當年說不要開門的,她也有份,那你說關她們什麼事?」
「照你這樣說,冤冤相報,根本沒完沒了,」李子豪把手按在玄天劍上:「所以帝爺公的意思,是要妳該放下這段過去了。」
鄭茵則是頓了一下,她昂起脖子看著李子豪,有恃無恐地:「把劍拔出來,拔出來我就把人還你。」
李子豪愣住。
因為他不是玄一宗掌門,這劍,只有掌門拔的出來。
鄭茵在這裡……不,或者應該說,朵朵在這裡不知道多少年了,先有樹,後有廟,玄門的規矩,她多多少少也聽過,而帝爺公不想用強硬的手段收服她,她也清楚。
因此李子豪想來談判,她直接拿玄門規矩堵李子豪的嘴,李子豪當即啞口無言。
朵朵面無表情,站在大榕樹氣根上轉圈圈,不僅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甚至指著李子豪說:「你用什麼身分來談判?」
林采蘋一想到嘎嘎不知道有沒有生命危險,急的想上前。
可是李子豪馬上抓住她:「妳答應過我的。」
「可是……」林采蘋還想說點什麼。
朵朵已經居高臨下的看著林采蘋:「喔?要上來,可以,抓的到我,我就把嘎嘎還給妳,但是如果抓不到我……嘻嘻,那就一起留下來吧!」
李子豪皺起眉頭:「小妹妹,玩別的行不行,鬼抓人,我不在行,我體力不太……」
「哥哥爸爸真偉大,名譽照我家……」朵朵一邊哼著歌,一邊跳著:「不玩就算啦!從不勉強唷!」
「鬼抓人就鬼抓人,我當鬼,妳被我抓到,就把我兒子乖乖還來。」說完林采蘋已經扔下手中的銅甕,拔腿就衝上去。
李子豪無奈地說:「哇靠,奶瓶姐,跟說好的都不一樣啊……,不是說我來處理,妳在後面看的嗎?」
李子豪的聲音還在迴盪,林采蘋矯健的身手已經竄上氣根。
「嘻嘻,好有趣。」朵朵馬上低下頭,小手一個攀爬,拉著樹枝就往上竄。
李子豪無奈地抓頭:「吼唷!很不受控耶!計畫不是這樣的啊……」
林采蘋第一時間跟上去。
但是朵朵利用鄭茵身體嬌小,用一種非人類的速度在樹枝間快速遊蕩,林采蘋跳了過去,一個撲抓落空之後,她突然抓著朵朵採的樹枝,用力一抖,朵朵的樹枝被林采蘋抖下來,她的身體快速下沉。
林采蘋伸長了手,想一把抓住掉下來的朵朵,可是朵朵卻像體操選手那樣一個轉身,拉著樹枝又是甩動身體,直接三百六十度迴旋把自己往上盪去。
林采蘋鋪抓落空,用力過猛,自己還從樹上摔下來。
「碰。」林采蘋摔在地上。
朵朵踩著樹枝,在陽光下漫步:「嘻嘻,1234、1234,囝仔人驚到沒代誌、土地公會保庇,保庇你細漢好育飼,保庇你大漢會順事。」
林采蘋咬牙切齒的脫掉自己的鞋襪,抓著樹枝之後又往上爬,朵朵根本不怕她,她身輕如燕的壓低穿梭,又是兩個起落躲掉林采蘋的手,林采蘋每次只要掃過朵朵的頭髮,她就可以用一種非常詭異的姿勢避開。
兩個人在樹上跳躍穿梭,林采蘋就是奈何不了她,更扯的是,林采蘋已經滿身大汗,氣喘吁吁,而站在樹枝上的朵朵還一上一下,起伏不定,看起來游刃有餘的看著林采蘋。
林采蘋徹底被激怒了。
一想到兒子生死不知,她直接把上衣脫掉,露出了裡面穿的運動型內衣,還有昨晚被李子豪掛在脖子上的帝爺館護身符。
朵朵則是像在走平衡木那樣,走在樹枝上冷冷地說:「妳脫光了也抓不到我的。」
「是嗎?」突然間,李子豪的聲音從下面小廟傳來。
朵朵低頭一看,就看在小廟外面,鄭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李志德抓住,李志德把帝爺館香火袋直接掛在鄭偉身上,朵朵眉頭一皺,她幾乎可以感覺到,本來被她像木偶一樣操控的鄭偉,在香火袋掛上去的那一瞬間,她就失去了控制感。
而李子豪則是一把抓起一對擺在桌上的木偶,他拿出了打火機。
「不准碰它!」朵朵怒了,她用低沉且沙啞,非常不高興的聲音怒吼!
可是李子豪根本不管朵朵說什麼,他直接從小廟上撕下了一張日曆紙,然後把這木偶,裹在日曆紙中。
緊接著打火機就點燃這隻小木偶。
小木偶頓時間被燒成一塊焦炭。
「你們!」朵朵怒吼!
看到朵朵發火的時候,李志德無奈地說:「你也跟說好的都不一樣,說好的要好好談呢……」
李子豪喊著:「沒辦法啊!她都衝了,我只能隨機應變啊!」
就在這時候,林采蘋已經用非常快的速度追過去。
朵朵拔腿就跑。
林采蘋憋著一口氣,瘋狂的在後面追逐,朵朵則是一邊跑,一邊用眼角餘光看著底下小廟發生的事情,李子豪根本不管李志德說什麼,他已經把桌上三十六對七十二尊木偶,全掃下神桌。
李子豪把整本日曆紙撕下來灑在這些木偶上面:「我燒木偶,又不是燒她,而且叔叔,你看她像是要好好談的意思嗎?」
李志德只能緊緊抓住鄭偉:「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我只是發現鄭家失蹤的孩子,身為員警過來調查,其他的我什麼都沒看見。」
朵朵氣的指著他們大喊:「還沒八月,你們這是破壞約定!」
就在此時林采蘋又追上來,她的手,掃過朵朵的頭髮。
朵朵急忙低頭閃過。
李子豪則扯開嗓門對朵朵吼:「怎樣?死了這麼多人,憑什麼都照妳的規矩?妳說的沒錯,我不是玄門掌門,好啊!既然這樣我也不用遵守妳跟帝爺公的規矩,我現在就要把這些木偶燒光光。」
「你敢!」朵朵怒吼!
就在這時候,林采蘋用力踩了朵朵所在的木枝。
「啪!」木枝被折斷。
朵朵感覺到自己身體往下墜的瞬間,林采蘋根本是不要命式的撲過來,她一把抱住朵朵喊著:「抓到妳了。」
但是朵朵瞪著林采蘋,林采蘋幾乎不可思議看到,半透明的朵朵,從鄭茵身體裡面飄出來。
鄭茵本來黑氣籠罩的身體,也跟鄭偉一樣,瞬間變的清朗。
朵朵飄上樹枝說著:「哼,妳抓到的是鄭茵,不是我。」
看到朵朵飄出去,林采蘋急忙抱緊鄭茵,當她們摔在地上的時候,林采蘋幾乎是用自己的身體給鄭茵當肉墊。
朵朵已經飄回樹枝上,冷冷地說:「妳抓不到我,妳只能永遠在這裡當鬼,在這裡永永遠遠跟我玩鬼抓人,嘻嘻,我有的是時間。」
話剛說完,一條人影,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來。
而且就出現在朵朵身後:「妳搞錯了吧!我一直要抓的都是妳。」
朵朵猛然回頭,她身後,正是李子豪。
李子豪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嘴裡叼著菸,香菸的火星燃起,之後他把嘴裡的菸,吐在自己右手上。
朵朵大驚失色,轉身想跑:「你……你沒有,我不要跟你玩。」
不過李子豪纏繞了煙霧的右手,突然往朵朵身上一抓。
朵朵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碰到那個煙,就像碰到什麼黏呼呼的玩意兒,她半透明的身體居然直接被李子豪的手抓住。
「叔叔,甕!」李子豪大喊。
這時候李志德根本不管那些木偶,抓起掉在地上的銅甕:「子豪,接著。」
銅甕,往樹上一扔,李子豪單手接過銅甕以後,大手一捏就把朵朵往甕裡塞,當下朵朵感覺到一股非常強大的吸力把自己往這銅甕裡面吸,她的雙手,拼命的想要緊緊抓住銅甕的周邊,可是李子豪不給她這個機會,李子豪把嘴裡香菸彈進銅甕之後,手中打火機俐落的沿著銅甕周圍燒了一圈。
「啊!」無形要以無形破,這火,燒到了朵朵的手。
朵朵痛的尖叫一聲之後立刻鬆手,直接摔進銅甕裡,李子豪馬上從工作褲的口袋裡抓出銅甕的蓋子,狠狠的把銅甕蓋上。
「咚!」銅甕傳出一個很不滿的撞擊聲。
但是李子豪笑著說:「哈哈,大功告成,小女孩跟大人玩,還是玩不過啦!」
只是話才剛說完,突然看到,此時此刻,整棵倒栽榕就像有生命一樣,所有的葉子,樹枝,全部轉過來,每一片葉子就像一對眼珠,彷彿有成千上萬的眼珠子,全居高臨下的瞪著李子豪。
李子豪緊抓著銅甕。
銅甕不斷震動,幾乎可以感覺到朵朵不滿意的在甕裡撞來撞去,而這棵大樹則沙沙作響,就像毒蛇,一條一條的盯著李子豪。
「放下她,否則……我撕了你!」一個聲音,不知道從哪裡來,直接鑽進李子豪腦中。
李子豪抱著銅甕,東張西望著,這棵大樹的每一枝樹枝,每一片樹葉都像有了生命那樣,緩緩地朝李子豪靠近。
李子豪突然轉身,他把銅甕往地上一扔:「叔,拿去,快走。」
銅甕被扔下來,李志德急忙接住,而這動作,彷彿激怒了那些樹枝,樹枝瞬間合攏,樹葉就像刀片一樣朝李子豪割去。
李子豪摔下大樹,身上到處都佈滿了細小的傷痕,李志德抱著甕轉身拔腿就想走,但是那棵大樹的樹藤,直接掃向李志德雙腿。
李志德被絆倒,銅甕摔了出去,李子豪則是忍著全身疼痛還有細小傷口,也不管到底這棵大樹是什麼玩意兒,抓起廟中那些本來被他撕下來的日曆紙,往空中一灑。
「怕火是吧?我燒死你。」李子豪從工作褲裡,拿出一小罐瓦斯罐。
然後他甩開打火機,瓦斯罐噴嘴按壓的瞬間,打火機火焰噴射。
「轟。」以前這種噴火焰的技巧都要把油含在嘴裡才能噴,但是現在科技進步,早就不需要用那種原始的方式,瓦斯罐的噴焰效果,比用嘴巴含油的要好上更多。
滿天的日曆紙當場被點燃,火焰像是一發巨大的火箭,瞬間射穿這棵大樹的樹葉。
「啊!」一個尖叫聲,不可思議的回盪在整座公園裡面。
然後那棵大樹的葉子被點燃之後就不斷抖動,彷彿一個人被火焰燒傷一般。
李子豪得意洋洋地說:「哈哈,聽說妳怕火是吧!」
話才剛說完,就看這棵大樹的葉子,快速燃燒,那火焰完全止不住的從葉子一片燒過一片。
幾百年,碩大無比,枝葉茂密的大榕樹,一下子被燒出一個大洞。
看到這個效果,李志德有點訝異地說:「這……這麼厲害的嗎?」
「當然,開什麼玩笑,我可是玄護火的接班人,是吧?」李子豪笑了笑,然後他轉頭過去的時候,他有點訝異的看著李志德問:「……林采蘋呢?」
「我哪知道,那不是你馬子嗎?」李志德看著前方落下的一地灰燼。
聽到這個稱謂,李子豪臉上雖然有掩不住的笑容,但是還是兩手插腰:「真是的,來之前就叫這女人不要亂跑,乖乖待在我後面,結果現在跟說好的都不一樣。」
「子豪、那……那個這樣,是正常的嗎?」李志德指著李子豪背後。
「什麼正常嗎?」李子豪轉頭一看。
就看那一地樹葉的灰燼,突然全部集中起來,樹葉的灰,快速凝聚,之後成為人型,人型緩緩起身,李子豪跟李志德不約而同的吞了一口口水,因為在她們面前的,是個女人,這火焰灰燼凝聚而成的,正是鈴子。
李子豪尷尬地吞了一口口水:「好像把主角惹毛了。」
就看鈴子冷冷的看著李子豪手中的銅甕:「堂堂帝爺公,說話不算話,當年逼死我們母女,現在又來燒我,天地之間,既然沒有我母女立足之地,那就……休怪我無情。」
說完之後,鈴子手中拿著樹枝,樹枝成了鞭子,鞭子一抽。
「啪。」李子豪跟李志德連忙閃開。
李志德趕快喊著:「你不是玄門火,火系專精?快,燒她!」
「好,我燒。」李子豪急忙拿出瓦斯罐,打火機一甩。
「轟!」一發火焰朝鈴子噴去。
但是甩起鞭子,鞭子捲起一股旋風,風帶火勢,火焰成了一條火蛇,火舌被鈴子的鞭子帶著轉了一個大圈,三百六十度直接朝李志德燒過去。
李志德急忙閃躲。
「叔叔。」李子豪急的大喊。
李志德當場打滾,人雖然沒事,但是臉上鬍子、頭髮被燒焦了好幾搓:「唉唷,說好的火系專精呢,你這火感覺不靠譜啊!」
李子豪馬上又轉頭看著鈴子,鈴子那用灰燼組成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因為他們人雖然沒事,可是銅甕卻已經被鈴子拿了過去。
「糟糕……」李子豪無奈地喊。
鈴子伸出細長的手指,把銅甕的蓋子打開,小小的朵朵化作一縷輕煙,一臉不悅地重新出現在鈴子腳邊。
鈴子臉上出現寵溺的眼神:「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拆散我們母女,不就是死幾個人嗎?朵朵只是孩子,你們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嗎?」
李子豪看著那棵樹葉被燒出一個大洞的榕樹說:「爺爺,你再不出手,玄門你就自己找別人當接班人吧!」
聽到李子豪的話,鈴子猛然轉頭。
就看陽光射過那個洞,灑在榕樹氣根上。
一條老邁的身影,此時此刻,手握玄天劍,就站在樹枝上,正是李悠帥。
「老傢伙,你什麼時候……?」鈴子喊了一句。
話才剛喊完,鈴子就看到因為她顧著搶回銅甕的關係,完全沒注意自己有個地方沒了葉子,而且周圍五個方位,風火雷電水,五破劍齊備、三界物俱全。
「玄門掌門,食言而肥。」鈴子不悅地抗議著。
但是李悠帥兩手舉高:「不要誤會,我只是來幫他擺陣而已,掌門已經差不多傳給他了。」
鈴子訝異的回頭,就看李子豪抽掉最後一根菸。
菸霧,吐在玄天劍上。
玄天劍,出鞘。
李志德一臉訝異地說:「你不是火系專精?」
李子豪笑了:「誰跟你火系專精。」
鈴子眼神一凝,手一捏,她手中的長鞭,成了一把長刀,雙手執刀,高舉的瞬間,李子豪拔劍衝過去,長刀與劍交會的瞬間,李子豪想起了昨天晚上,他跪在帝爺公前面,李悠帥正式把玄天劍傳給他的畫面。
李悠帥道:「最後問你,定陰陽是哪兩定?」
李子豪道:「陽指的是光,陰指的是暗。」
李悠帥道:「何為光?」
李子豪道:「光線就是光,只要有光線,就能定陽。」
李悠帥道:「那何為暗?」
李子豪道:「無光為暗,具象為煙。」
李悠帥點點頭:「如果不是因為……唉,算了,我也不希望你修闇系,這條路既然走了,就要走到底,那今天正式傳你法號,闇陰陽……咳、咳,不對,是玄祐闇。」
「闇陰陽?什麼玄祐闇啦」李子豪沒精打采地說:「吼悠,這名字聽起來一點也不酷。」
「少廢話。」李悠帥淡淡地說:「總之你切記,如果你真的跟她打起來,想定她陰陽,陽光必須能穿透她的樹葉,而她也熟知我玄門規矩,因此……」
李子豪笑著伸出大拇指:「我知道,我必須坑她,讓她以為我主修火系,實際上,嘿嘿,那五破劍的佈陣就交給爺爺啦?」
李悠帥嘆了一口氣:「數十年的恩怨,總該到了結的一天。」
陽光與菸霧合而為一的瞬間。
李子豪的劍,乾淨俐落的劃過。
鈴子的大太刀,砍了下來。
然後李子豪收劍。
「磅!」玄天劍,當場斷了。
李志德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喊:「玄天劍!」
李悠帥皺起眉頭,用手撐著額頭:「唉唷,我對不起帝爺公喔!」
鈴子轉過來,她笑著甩開手中大太刀:「想收我?就憑你?」
李子豪把斷劍扔在一旁,笑著將剩下的半根香菸彈掉,他悠悠地說:「誰跟妳說,這把玄天劍就是掌門信物的?」
鈴子愣住,玄門掌門,信物為劍,只有掌門能拔出玄天劍,但是這把玄天劍,到底長成什麼樣子,到底是什麼形式、該怎麼拔,說到底,鈴子不是玄門中人,而跟她抗衡了這麼多年的李悠帥已經卸任,這把劍是李悠帥的玄天劍,但是並不代表,它就是李子豪的玄天劍。
鈴子猛然低頭,她突然看到自己的胸口冒出大量菸霧,菸霧快速纏繞,彷彿一條鐵鍊,瞬間把鈴子綑住,鈴子大吃一驚,她終於明白了李子豪的玄天劍,只是個幌子,用來讓鈴子把注意力集中在刀劍對決上的幌子。
李子豪本來就不擅長什麼武打與格鬥,所以他做足了架式,目的就是讓鈴子一刀劈斷他的玄天劍,目的真的達成了,玄天劍斷的瞬間,李子豪把口中的煙霧做成鍊子,就像剛剛在樹上抓朵朵那樣,一把鍊住了鈴子。
鈴子急得想要轉身。
朵朵也趕快的朝她跑過去:「卡桑、卡桑……」
不過鈴子已經感覺到自己身體快速而無情的被這鐵鍊直接拖向銅甕。
朵朵急忙抱住鈴子:「卡桑,不要離開我。」
鈴子神情哀戚的看著朵朵,她緊緊摟著朵朵。
而那鐵鍊,瞬間加快速度,直接把鈴子跟朵朵拖進銅甕。
李子豪把剩下的菸抽完後說著:「一起進去吧!也好。」
但是就在銅蓋蓋上之前,鈴子的目光,看到了遠方有個女人,這女人,抱著滿身都是泥土的小孩,還有一隻娃娃,那是屬於朵朵的分身娃娃,本來嫁接在倒栽榕上面的分身娃娃。
這女人,正是林采蘋。
跳上機車,準備發動的林采蘋。
鈴子絕望的目光中,又出現了一絲希望,她非常認真的對朵朵說:「快走,不要被抓到,卡桑沒辦法繼續保護妳了。」
說完,鈴子就把朵朵往前一推,朵朵的身體,瞬間被吸進林采蘋放在機車前座的分身娃娃裡。
李子豪眼睜睜看著朵朵被推飛出去,然後進入林采蘋的分身娃娃,他急的大喊:「搞什麼鬼,林采蘋,不要走!」
但是林采蘋轉頭看了李子豪一眼,居然表情一沉,完全不想回頭的發動機車,直接揚長而去。
另外一邊,銅蓋蓋上,鈴子直接被收進甕裡,李悠帥出現抓住銅甕。
李志德氣喘吁吁地說:「是什麼情形?」
李子豪搖搖頭:「我不知道,林采蘋好像、好像帶走了朵朵的娃娃?」
李悠帥皺起眉頭,馬上一拐一拐地往小廟後面走。
李子豪跟李志德急忙跟在後面。
廟仔公園,本體幾乎可以說是一棵巨大的倒栽榕樹,而榕樹底下,有一座小廟,小廟裡供奉了人偶。
但是其實在早期,這小廟不是這樣的,本來的小廟真的是小廟,很小很小一座,裡面供奉的,就是一尊分身娃娃,而那娃娃是林楷鵔在看守所裡面,從貴嬸那裡得來。
只是後來物換星移,這小廟沉入地底,只剩下一個屋頂還露在外面,阿居當廟公以後,重修一間比較大的廟,並且重新雕刻木偶放上去,此時此刻,李悠帥繞到廟仔公廟後面,他們看到那個已經沉沒、掩埋在沙土中的小廟,這時候居然被挖開了,而且裡面的分身娃娃不翼而飛。
李悠帥當機立斷地說:「立刻去追回來,不能讓那個東西跑掉。」
當年劉三草家裡的分身娃娃有兩隻。
一隻代表了朵朵的被鈴子帶走,在她落海前獻給倒栽榕,之後被嫁接成為這棵大榕樹的動力核心。
一隻則被貴嬸交給林楷鵔,林楷鵔後來把這隻娃娃,放在樹下,並且蓋了一座小廟供奉。
再到後來,林凱鵔過世,阿居發家之後,履行養父的承諾回來蓋廟,繼續供奉她們母女,只是當年林楷鵔蓋的小廟已經沉入地底,那隻分身娃娃也隨著掩埋在土裡。
而鈴子跳海的時候,也有了身孕。
這隻分身娃娃,成了一個本來應該有主人,但是卻沒有主人的存在,當然在母親、倒栽榕與朵朵的庇蔭下,這分身娃娃也就一直沒有重見天日的一天,直到今天,這恐怖平衡被打破了。
就在李子豪、李志德跟鈴子大戰的時候,林采蘋聽到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告訴她,「妳再不來找妳兒子,他就要被活埋了。」
林采蘋焦急的在廟仔公園裡面尋找,直到她站在廟仔公廟後面,那只剩下屋頂露出來的小廟前。
「嘎嘎?嘎嘎?」林采蘋喊著。
「媽……」她似乎聽到微弱的聲響,接著林采蘋就發了瘋的徒手開挖。
「嘎嘎,再撐一下,媽媽來救你,媽媽來救你了。」林采蘋一邊挖一邊喊。
她沒有工具,靠的就是手,一雙本來纖細白皙的手,被她挖的又是泥土又是鮮血。
最後,她真的在那沉沒的小廟裡面,看到了雙眼緊閉的林毓城,然後她拚了命的將兒子挖出來之後,她看到兒子的手裡面,抱了一尊小小的娃娃,在東門水閘過去的幻境中,她見過這娃娃。
這本來是刻給朵朵那個來不及出生妹妹的娃娃。
這一次,林采蘋沒有把兒子送醫院,而是抱起兒子跟娃娃,頭也不回的飛奔回家。
玄門倒栽偶|陳建安
一回到家,林采蘋馬上把桌子上的東西全部掃到桌子底下,然後她把依然昏迷不醒的嘎嘎放在一旁之後,誠心的跪下來,頂禮膜拜。
三跪九叩之後,林采蘋用怯弱的聲音喊著:「建、建安……?陳建安?」
聽到這個呼喊聲,但是桌上的分身娃娃,依然一動也不動的歪著身子,林采蘋喊著陳建安的名字,越喊越激動,最後甚至哭了,她淚如雨下的抓著分身娃娃說:「陳建安,你回答我,回答我啊……,你憑什麼一去不回,你憑什麼丟下我跟嘎嘎……」
分身娃娃依舊不發一語。
林采蘋抓著分身娃娃就繼續說:「是你說要陪我一輩子我才嫁給你,警隊裡面有多少人追求我我都沒看他們,我就選了你,你怎麼可以拋下我……」
就在這時候,分身娃娃本來歪歪斜斜掛在一旁的頭,突然轉動了,它彷彿有生命那樣猛然轉過來,那黑漆已經斑剝不堪的眼珠,跟林采蘋交會。
瞬間,林采蘋彷彿看到了陳建安。
彷彿看到那一天穿著便服的陳建安,他坐在列車上,特地從南部北上的他,還帶了林采蘋愛吃的奶油酥餅。
林采蘋滿臉都是幸福的模樣。
她把頭靠在陳建安肩膀上,就像一個在普通不過的熱戀中女大學生。
結果一個吆喝聲,畫破了寧靜的車廂,陳建安下意識的抬頭。
就看一個孔武有力的大伯,手裡拿著一把刀,不斷揮舞,列車長害怕的彎腰躲避。
「不要過來,你們想欺負我一個老人嗎!通通給我滾。」這個大伯呼喊叫囂著。
而上前支援的員警,一手摁著槍,一手指著大伯就說:「你把刀放下,你先把刀放下。」
「他有刀,快走。」乘客中,不知道誰喊了這句話。
原本乖乖坐在位置上的乘客,一下子成鳥獸散,全都擠進狹窄的走道。
「大家不要亂,快過去。」員警被突如其來的場面擠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一邊要跟這名大伯對峙,一邊又要指揮民眾秩序。
就在這時候,從陳建安座位旁走過去的兇嫌,握緊了利刃,目露凶光的朝員警逼近,口中還念念有詞:「你們這些沒用的警察,真的壞人不敢去抓,只敢欺負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去死啦!」
格鬥、搏擊這些當然都是警察的專業與必修,如果這是在一個空曠的環境,雙方條件對等的情況下,員警要制伏這麼一個上了年紀的持刀兇嫌自然不在話下,但是此刻不是空曠的環境,是狹窄的車廂,而幾十個一般民眾,害怕的往員警的方向跑,員警無法掏槍,也不敢掏槍,在那混亂之中,就看這名兇嫌惡向膽邊生,他趁著亂把刀往後舉,一刀就桶向員警的肚子。
千鈞一髮之際,陳建安衝了出來,他雙手,緊緊抓住兇嫌的手臂,兇嫌的手被牽制住之後,兇狠的瞪著陳建安。
「快幫忙!」陳建安大喊。
本來就很混亂的場面,現在因為陳建安的大喊,讓原本就慌亂的人潮,更加速的往員警方向湧去,員警想擺脫這些民眾快點過去幫助陳建安,但是狹窄的列車走道,他根本辦不到這件事情,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陳建安跟兇嫌扭打在一起,最後兩人雙雙跌入旁邊的座椅區。
這兇嫌年紀雖然不小,但是孔武有力,體格壯碩,而陳建安學的什麼柔道摔跤,這時候也幾乎派不上用場,他被兇嫌優勢的體格給壓制在下方。
陳建安大喊著:「快幫忙,他有刀。」
終於車廂內好幾個年輕男生看到兇嫌有了主要目標之後,他們咬著牙,揮舞拳頭衝過來,一大群人,七手八腳的把兇嫌與陳建安拉開,壓制在地。
列車長連忙過來:「謝謝你,先生,你有夠英……」
話沒說完,列車長看到陳建安肚子上的一片腥紅,陳建安也錯愕的看著自己雙手,被自己鮮血染紅的雙手。
「快,快呼叫月台,有民眾受傷、有民眾受傷!」列車長大喊。
陳建安躺了下去,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在一片混亂中,林采蘋急的跑過來,生命,說堅強很堅強,說脆弱很脆弱,不過就是肚子上被捅幾刀,電影裡在演的,男主角都還能活蹦亂跳上山下海,但是真實的人生,就這幾刀,就要了陳建安的命。
什麼勛章、什麼表揚都換不回來的一條生命。
林采蘋打從心底完全不能接受這種事情,但是另外一方面身為警務人員的她,不管能不能接受,也只能夠完全理解與接受,自己丈夫是英勇保護了自己與同事而死的事實。
悲傷的同時,又有著驕傲與光榮,這種複雜的又難以言喻的情緒,每一個午夜夢迴都在她心中不斷拉扯,如果那時候陳建安沒有衝上去,死的會不會是那個員警,又或者是別人的老公,小孩,可不可以至少死的不是陳建安就好。
然而身為警務人員,那輝煌的勳章與榮耀,卻似乎時刻在提醒她沒有悲傷的權利。
突然,一個男人的嗓音鑽進林采蘋腦海中:「采蘋,對不起,我也好想妳……」
這聲音一出來,林采蘋猛然抬頭,她發瘋似的抱緊這娃娃:「建安、建安,你在裡面對不對,我知道、我知道,我好想你,嘎嘎整天吵著要爸爸,你說我該怎麼辦。」
男人的聲音低沉著嗓子說:「陰陽兩隔,我不可能回去了……」
「不,一定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林采蘋執著的喊。
那聲音接著說:「我不可能回去,但是你們卻有可能過來啊!」
「我們過去?」林采蘋淚眼婆娑的抬起頭,她看著這尊分身娃娃的雙眼。
而這分身娃娃製作精美,那本來已經斑剝的眼珠子,現在突然就像真的一樣炯炯有神,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彷彿看著林采蘋就說:「當然,只要你們過來,我們一家就可以團聚了,不是嗎?」
「是……」林采蘋低著頭,看著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嘎嘎:「但是嘎嘎、嘎嘎只是孩子。」
那聲音又說:「如果妳不帶嘎嘎一起過來,沒了父母親的嘎嘎,你覺得他在學校不會被欺負、以後長大不會被欺負嗎?采蘋,別傻了,一起過來,我們團聚吧!」
林采蘋鬆開了抓著分身娃娃的手,她緩緩地將手,移過去嘎嘎身上。
「一家團聚……一家團聚嗎?」林采蘋喃喃自語著。
那聲音附和著:「是啊……一家團聚,不是很好嗎?」
最後,她緩緩地把手移過去,放在嘎嘎那細小又稚嫩的脖子上。
那聲音又說:「采蘋,我在這裡好孤單,我也好想妳,妳也想我對嗎?我知道,不然妳的手機裡怎麼會留這多我的照片呢?過來吧!讓我們一家團聚。」
林采蘋猶豫的皺起眉頭。
那聲音卻突然換了一個口吻說:「還是妳看上那個小子了?那個叫做李子豪的傢伙?哼,如果你早就變心了,那就不要跟我說這麼多,妳只是欺騙我罷了。」
那一瞬間,林采蘋的腦海裡閃過李子豪爽朗的笑容。
不過她立刻搖頭說著:「沒有,我沒有移情別戀,我很想你,我只愛你,我愛你愛的恨不得跟你一起去了,要不是因為嘎嘎的話,我早就……早就……」
那聲音馬上道歉:「我相信你,對不起,質疑你的愛情是我不對。」
聽到魂牽夢縈的聲音不斷迴盪在屋子裡面,突然,林采蘋終於下定決心般的轉身,就看嘎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起來,他就像被當成提線木偶的鄭偉、鄭茵那樣。
慢慢走到桌子旁,搭開抽屜,本來放了一把鋒利美工刀的抽屜,嘎嘎握緊了刀鋒尖銳的美工刀。
「答答答……」
美工刀被推出來之後,嘎嘎面無表情地將刀子遞給林采蘋。
林采蘋說:「嘎嘎?」
那聲音又說:「來,先帶嘎嘎過來,然後是妳,好,我相信妳的刀法,妳不會讓嘎嘎感到痛苦的,對嗎?」
林采蘋滿臉淚水的接過美工刀:「嗯,我的刀法快狠準,不會讓嘎嘎感覺到痛苦的。」
那聲音用溫柔的聲音說:「很棒,這就是我的乖女孩,來,對準,給他一刀,讓我們團聚吧!」
林采蘋把鋒利的刀,對準了嘎嘎的咽喉。
嘎嘎閉上眼睛,昂起脖子。
林采蘋則是握緊了刀子不斷喘氣。
最後她別開臉,放下刀。
掙扎、猶豫。
接著又舉起刀,這次對準了嘎嘎的胸口。
左胸口。
然後雙手握緊刀柄,讓嘎嘎躺下。
她把身子跨坐在嘎嘎小小的身體上。
嘎嘎則是完全沒有意識的配合著。
「我愛你,采蘋,我永遠愛你。」那聲音彷彿催促般的對林采蘋告白。
就看林采蘋面帶微笑,幸福洋溢的看著分身娃娃的眼珠。
終於,她下定決心。
用力、無情且快狠準的一刀,對準了嘎嘎心臟刺下。
那一瞬間,林采蘋房子的門突然被撞開。
剛跟鈴子大戰完,渾身上下還傷痕累累的李子豪突然衝了進來,然後完全不假思索,單手,直接抓住刀鋒,就在刀尖離嘎嘎雪白皮膚還有一寸左右的地方。
「你根本不是她的老公,何方妖怪,速現身來!」李子豪奪過林采蘋手裡的刀,直接扔到一旁。
大夢初醒的林采蘋愣住,分身娃娃則是用那絲毫沒有生命的眼珠瞪著李子豪,低沉、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又是你!」
李子豪沉默著什麼話都沒說,他只是立刻拿出菸盒,甩開打火機。
但是當他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的菸盒內,一根菸都沒有了。
李子豪愣了一下,沒想到的是,娃娃突然舉起手,精美的五指張開,原本癱坐在地上的林采蘋,當場就像沒了自主意識那樣的突然站起來,一腳狠狠踢在李子豪肚子上。
「碰!」李子豪被踢到痛的彎下腰。
分身娃娃則是對林采蘋說:「他想阻止我們相聚……就是他,妳是不是愛上他了,所以不願意跟我走。」
「我沒有。」林采蘋痛苦的搖頭。
分身娃娃的聲音吼著:「沒有就殺了他。」
林采蘋不斷搖頭,但是身體卻不受控制的慢慢走向那把刀。
李子豪拼命地喊著:「清醒一點,林采蘋,陳建安已經死了,他是為了要保護同事,被歹徒持刀刺傷,最後失血過多而死,遺體已經火化,跟那棵該死的樹一點關係都沒有,他不可能有陳建安的記憶,那聲音也不是陳建安。」
「你胡說。」分身娃娃用男人的聲音,撕扯著反駁:「快,采蘋,殺了他,證明妳愛我。」
林采蘋撿起刀,慢慢地朝李子豪靠過去。
李子豪或許會用劍,或許會降妖伏魔,但是面對這種近距離格鬥,他根本不是林采蘋的對手。
眼看著林采蘋慢慢逼近,李子豪奮起全身力量,用力往林采蘋身上撞下去。
但是林采蘋可是分局女戰神,看到李子豪衝過來,一個側閃之後,單手扣住李子豪,並且把他兩手反鎖在背後,直接壓制到牆壁上。
「殺了他、殺了他!」分身娃娃不斷催促著。
林采蘋用膝蓋跟左手,從後面頂住李子豪,接著緊握美工刀,對準了李子豪後頸。
「陳建安是好警察,林采蘋,妳要是殺了我,妳拿什麼臉去見妳老公。」李子豪努力掙扎,但是他發現自己根本對抗不了林采蘋。
後頸,已經可以感覺到那把刀鋒利、冰冷的氣息。
「橫切一下……老婆,切一下……」分身娃娃還在鼓譟著:「如果我不是陳建安,我又怎麼知道她是怎麼死的,老婆,不要相信她,殺了他!快殺了他!」
林采蘋流著淚水,她的手不斷顫抖。
李子豪掙扎著喊:「他是竊取妳的記憶,林采蘋,醒一醒,不管她剛剛給妳看了什麼,那些場景、畫面,都是妳事後看資料自己腦補的,陳建安被殺的當下,妳根本不在場。」
林采蘋咬著牙,猶豫著。
分身娃娃則是激動地喊:「才不是,你騙人,那不是記憶,那不是虛構的,那些都是真正的場景,老婆,妳不可能相信他的,對嗎?老婆……」
林采蘋不斷搖頭,手中美工刀的刀刃,緊貼著李子豪後頸,但是始終沒有切下去。
就在這時候,嘎嘎醒了。
嘎嘎坐了起來,他就像剛睡醒那樣對林采蘋說:「媽咪,我好餓,可以吃飯飯了嗎?」
嘎嘎的聲音,似乎打破了寧靜那樣,把林采蘋給瞬間拉回來。
林采蘋手一顫,刀子掉在地上。
是啊!陳建安的確是死在列車上,也的確是為了救同事而死,或者應該說,她剛剛所回憶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唯一不同的是,她根本不在那一輛列車上。
她已經有嘎嘎了,根本不會是剛畢業的女大生,而且事情發生的當下,她那時候人在家中照顧孩子。
這一切都是是李志德告訴她的,她也是聽局中同事轉述以及看監視器畫面才知道的,這娃娃,強硬的把林采蘋也放入那節車廂中加強林采蘋對陳建安的愧疚與眷戀。
直到嘎嘎的聲音響起,林采蘋彷彿瞬間被拉回現實,她壓制李子豪的力氣變小了。
那分身娃娃非常不悅地轉頭,然後李子豪就看到,半透明的朵朵從分身娃娃身體裡衝出來,直接撞進嘎嘎的身體裡面。
嘎嘎的目光當場又失去光彩,而且過來就抓起美工刀,美工刀高舉的瞬間,李子豪趁林采蘋恢復意識的時候,猛地轉身。
然後一吻,吻在林采蘋唇上。
這一吻,吻的林采蘋整個人愣住。
那濃烈又青春的男孩子氣息籠罩著林采蘋,而李子豪則是用力一吸,林采蘋幾乎是不可思議的看到,自己的嘴唇裡面居然被他抽出一口白菸。
李子豪憋著氣,一口白菸,吹在手掌上。
煙霧與李子豪的鮮血凝結,最後當嘎嘎站起來的時候,李子豪突然伸手,抓住那昨晚上他們坐在帝爺館前時,他親手掛在林采蘋脖子上的護身符。
李子豪的手指,捏住玻璃球的球體,接著他兩指一捏,玻璃球中的那把小劍,居然就這樣,直接被他給抽了出來。
看到這把劍出鞘的瞬間,朵朵大吃一驚,拚了命想跑,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李子豪一個弓箭步衝上去,手捏一指,那把袖珍小劍瞬間融入李子豪手指中。
一指定陰陽,玄宗掌門的玄天劍。
點在嘎嘎胸口上。
嘎嘎本來逐漸血紅的雙眼,被李子豪這一點之後,他整個人又失去意識癱軟下來,林采蘋急忙衝過去抱住兒子,嘎嘎身體裡面的朵朵則是當場被震飛出來,朵朵不敢置信的飄在半空中,當下轉身就想逃。
不過李子豪怎麼可能給她這個機會,就看他突然轉身,一手扯下林采蘋脖子上的護身符,純鋼製的護身符鍊子朝半空中一甩,黝黑色的鋼鍊,纏住了朵朵的腳,朵朵急的不斷甩動身體想擺脫這條黑鍊,然而李子豪已經把黑鍊拉過來之後,往分身娃娃的身體一纏。
朵朵就跟鈴子一樣,彷彿被什麼強大的力量給往後拉,最後直接被扯回分身娃娃體內,最後李子豪把鋼鍊一綁,分身娃娃歪歪斜斜的倒下來之後,還掙扎著不停顫動,李子豪急忙抓起不斷掙扎的娃娃,衝進浴室。
林采蘋只能無奈地看著李子豪一個人表演。
「媽的,妳家沒有浴缸喔?」李子豪又抓著不斷扭動的娃娃衝出來。
林采蘋搖搖頭:「現……現在人家裡面很少有浴缸的吧!」
李子豪高舉著分身娃娃,而這分身娃娃就像一條魚那樣不斷拼命地扭動身體。
「水,我要水,哪裡有水。」李子豪大叫。
林采蘋趕快指著水槽。
李子豪衝過去,打開水龍頭,塞住排水孔:「不行,這多多少少還是會漏,有沒有塑膠袋?」
「咖咖咖咖……」
分身娃娃的身體已經甩出了綿密的聲響。
林采蘋趕快拿了一個塑膠袋給李子豪。
李子豪立刻把娃娃扔進塑膠袋裡,接著他就把塑膠袋往水龍頭底下一扔,水龍頭的水一下子就裝滿塑膠袋,分身娃娃被泡在水裡之後,它的動作逐漸安靜了下來。
李子豪跌坐在地上,鬆了一口氣說:「媽的,這會有水蒸氣,而且也密封不緊,還是要趕快叫我叔叔來處裡。」
林采蘋看著全身是水,頭髮亂七八糟的李子豪,她突然笑了。
李子豪瞪著她:「妳笑個屁。」
林采蘋問著:「原來那個護身符……就是玄宗掌門的劍?你給了我?」
李子豪坐在地上,別開臉說著:「唉、唉唷……要不是來的太匆忙,我現在是玄宗掌門,可以自由調度所有法寶,悠仔那裡好東西多的是,沒差一把劍啦!」
這把可是玄天劍,代表了玄宗掌門的東西,每次在交接的時候,也只有現任玄宗掌門知道這把劍是以什麼樣的形式,什麼樣的狀況藏在什麼地方。
所以李子豪為了怕出什麼意外,直接把玄天劍掛在林采蘋脖子上。
為的就是如果要是出了什麼意外,鈴子要對林采蘋痛下殺手的時候,看到這把劍的時候,可以衝著玄天上帝的金面手下留情。
也因為玄天劍早就交接了,所以悠仔手中那玄天劍,已經沒了掌門力量。
被鈴子一刀砍斷,悠仔儘管當然是心痛,但是並不影響玄門傳承。
「那……那你為什麼知道建安的事?」林采蘋說著,眼中的淚,落了一滴下來。
李子豪被她的淚水嚇了一跳,急忙解釋:「唉唷,我、我叔叔說過啊!陳建安是為了保護同事因公殉職,這件事情局裡有誰不知道。」
「但是你不是局裡的人啊!」林采蘋說著:「而且你吻我……」
「唉唷,那個吻是因為、是因為你把我的菸抽光了,我就有說,我的菸是特製的,不是一般的香菸,妳把我的菸抽光了,我只好、只好把被妳吸走的菸霧抽出來,我……我……」李子豪急著解釋。
林采蘋看著他一臉窘迫的模樣,突然感覺到心裡一陣暖意,李子豪抓著頭,一臉慌張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林采蘋則小聲地說:「我又沒說我介意……」
「蛤?」李子豪愣住。
■
暑假,到了尾聲,李子豪也準備要回學校去上課了。
最後的幾天,他都坐在帝爺館的服務櫃台打瞌睡。
「欸!搞什麼鬼,李子豪,你家真的是開廟的喔?」突然,一個男孩子,拍了拍帝爺館的服務台。
李子豪猛然抬起頭,站在他面前的,是個胖胖的男孩子,這男孩子叫阿佑,不僅是李子豪在學校的鐵哥們,也是他跟李子豪說,女生的手又香又軟的。
「靠哩,嚇我一跳。」李子豪鬆了一口氣:「我早就說過啦!你又不信,現在信了吧!」
阿佑笑著說:「嚇個屁喔!阿你在折這個是什麼?蓮花?元寶?」
「我爺爺說,要幫一對母女超度辦法事啦!所以叫我幫忙顧廟順便折。」李子豪又折起手中的蓮花:「阿你今天怎們會來這裡?」
阿佑坐在櫃檯的長凳旁邊:「喔!我媽叫我來添香油錢,說什麼帝爺公要出巡了,要來盡一點心意,怎麼樣?你暑假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嗎?」
聽到這句話,李子豪尷尬地笑了笑,他這個暑假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但是一下子實在是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起才好。
「欸,我問你喔……」李子豪看著旁邊,已經開始動手幫忙著蓮花的死黨。
「嗯,你問啊!」阿佑學習能力很快,看李子豪折了一朵蓮花,已經熟練的嘗試幫忙了。
「算了,還是不要問好了。」李子豪又低下頭。
阿佑則是不滿地說:「欸,是不是兄弟,吞吞吐吐什麼意思啦!」
李子豪歪著頭想了一下說:「就是我有個朋友啊!他問我說如果有個女生,她……很大剌剌,像個男人婆,但是你看過她哭,然後也救過她一命,一不小心,你還親了她……」
「幹,你親了她?」阿佑瞪大眼睛看著李子豪。
李子豪趕快說:「我是說不小心,而且我是說我朋友,我朋友啦!不是我。」
阿佑冷笑:「強者我朋友就是我,好啦!算了,我相信不是你,你這麼呆,怎麼可能有女生會讓你親,然後呢?你要說什麼?」
「然後不小心親完之後,那個女生說,她不介意,這是……這是什麼意思啊?」李子豪說到後來越說越小聲。
阿佑大笑著:「廢話,你不是說了嗎?是不小心親到的,那女生肯定覺得自己被性騷擾了,但是你又很狡猾地說……」
李子豪馬上打斷阿佑:「我是說,我朋友。」
「喔!」阿佑重新說一次:「好,你朋友很狡猾地說,他是不小心的,這根本是渣男的行為你知道嗎?那女生肯定是很生氣但是不敢講啊!」
「這……這樣嗎……」李子豪急忙補充:「可是當下那個女生看起來沒有很不高興的感覺耶!」
「唉唷,我跟你講啦!女人都那樣,口是心非,哪有哪個女人的心事讓你表面看的出來啦!那我問你,親完之後,他們有通電話嗎?」阿佑問著。
李子豪搖搖頭:「沒有。」
阿佑又問:「那有用文字訊息連繫嗎?」
李子豪搖搖頭:「也沒有。」
阿佑最後問:「有見面嗎?」
李子豪低下頭:「沒有。」
阿佑拍了手:「那我說的就沒錯啦!沒戲,女生不爽,生氣了。」
「唉。」李子豪嘆了一口氣。
阿佑用手肘頂了李子豪一下:「幹麼,不是說是你朋友?你嘆什麼氣,還是說那個人是你?你在暑假把你的初吻送出去了?幹,不會吧?」
李子豪趕快尷尬地笑著:「喔!就跟你說沒有啦!不是我咩,是我朋友、我朋友。」
阿佑說著:「那就好啦!你沮喪個屁喔!欸不是,我現在才注意到,阿你怎麼滿手包的都是繃帶?你暑假是做什麼去了?」
李子豪看著帝爺館外面,陽光正好,但是他的心情卻灰灰的。
阿佑用手在李子豪面前晃了晃:「欸,我在跟你說話,你是去那裡打工啊!怎麼搞的全身是傷啦?有沒有保險?受益人有沒有寫我?欸欸,講話啊!」
■
開學前一天,鄭家的命案簽結了。
鄭國賓、趙亞倩,因為被倒了一堆錢,加上他們自己本身的金流尬不過來,最後想不開,自殺。
而兩個孩子,鄭偉、鄭茵,則在案發後,太過害怕,躲在魚寮村的廟仔公園,後來還好警方及時發現,並且有社工介入安排兩個孩子的後續。
總之,整起案件,警方先壓住了媒體,等曝光時孩子已經找回來,兩個大人是自殺的,所以沒有兇手,而社工也已經介入輔導,警方也及時找到孩子,可以說是一場社會悲劇,但是從警方到社工,大家有功勞,皆大歡喜,除了受害者之外。
至於那些什麼詭異的死法、邪教相關的臆測,全部都被李志德給刪掉了,壓根沒出現在報導上。
在鎂光燈背後的,則是李悠帥,居然自掏腰包,幫鈴子與朵朵辦了一場盛大的法會,這一場法會,沒有家屬參加,但是許多政商名流跟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士都來了。
因為李悠帥發出的白帖上寫了,「玄宗一門‧前掌門 李悠帥。」
衝著李悠帥的大名,也衝著玄一門的新舊交替,許多人都來了,他們其實不知道到底這場法會送的是誰,也不知道這場法會意義何在,。他們只知道,如果要結識江湖傳聞中極其神秘,且號稱與眾不同的玄宗一門,那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而且玄宗一門在帖子上寫上「辭謝奠儀」四個大字,說的就是人家不缺錢,對於這些政商名流來說,他們都很清楚,李悠帥想把棒子交給新人,這個場子,擺明是幫李子豪搭台的。
可是當大家到場之後,卻發現不盡然是這樣,因為整個場子,該做的科儀一樣不少,那天的廟仔公園,莊嚴肅穆,絲毫不馬虎,特別是當牽亡歌團出來的時候,那溫柔的六步送,在二胡哀戚的音樂聲中迴盪在諾大的廟仔公園。
「一步送靈至大廳、鈴子妳要慢慢行、生死本是天注定、今日要送你到陰城,二步送靈出大庭、帝爺保你不免驚、著要疼惜你女兒、保佑女兒好名聲,三步送靈出路行、送妳母親頭一名、魚寮村民啼哭聲、要送鈴子到墓埕……」
要送鈴子走,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她女兒。
牽亡,牽的不僅僅是生者的思念,牽的也是亡者的牽掛,如果無牽無掛,那他當然不想走,或者應該說,走也無所謂,留也無所謂,但是什麼都不要,才是最麻煩的,因此鈴子憑藉著對魚寮村的恨,在這裡徘徊了數十年不走,盡管她大仇早已得報,她依然徘徊不走。
李悠帥請示帝爺公之後,給了鈴子兩條路,一條是她乖乖的離開,另外一條則是讓她灰飛湮滅,畢竟她都已經被李子豪給抓回來了,是去是留,其實全在帝爺公一念之間。
帝爺公最後答應了鈴子一件事情,那就是給她女兒朵朵留一條路。
這條路是讓她留在帝爺館內,為帝爺館地下室的銅甕閣,打掃四十年或者直到李子豪找到下一任玄宗接班人為止,在此期間,帝爺館內她可以自由活動,同時享人間香火。
鈴子本來不同意,但是當她看到李悠帥把香火的數量,人間供奉的功德科學數字化,並且給了她一個具體目標之後提出表示,以帝爺館的香火來看,累積的功德,朵朵可以分潤得到百分之一,就算帝爺館都沒有增加新的信徒。
四十年之後,朵朵累積的功德,至少可以輪迴,投胎到好人家,就算死了,鈴子依舊是個母親,那怕要她下九幽過黃泉,她都無所謂,只要女兒能好好的。
因此這場法會,表面上是幫鈴子辦的,但是實際上,當李悠帥,親自綁上紅頭布,拉著二胡把這六步送一唱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訝異地看著那巨大無比的倒栽榕,原本被燒出一個洞的樹枝,已經發出新芽迎風搖曳。
廟仔公園,看的到的人,圍了一圈又一圈,看不到的鬼,也圍了一圈又一圈,這些年在海上死的,親人拿娃娃過來一起燒的,一個一個,陸續出現,他們圍著李悠帥,所有是人類的、非人類的都靜靜聽著。
「……四步送靈答親恩、養育功勞大過天、燒香奠酒見妳面、終要分離在墓邊、五步送靈難分離、親人分開在一時,交代的話愛會記、送妳九幽入天池,六步送靈心頭酸、別送將來是久長、妳的祭辰著愛記、著愛記著咱家門。」
六步送唱完的時候,那些本來被囚禁在大榕樹裡面的靈魂,就像被蒸發了一樣,大量的水蒸氣朝天空而去,公園裡面很多人都訝異著,怎麼好端端的突然起霧了。
朵朵站在李悠帥身旁,她看著大樹稍上,鈴子露出和藹笑容,對自己的女兒揮了揮手。
朵朵看著母親,眼中,落下了淚水,人生,終有一別,其實最好的放生,就是放過自己,獨自一人來、獨自一人離開,緣起時,做母女,緣滅時,道別離。
「所以我現在應該稱呼你為……掌門?」林采蘋坐在鞦韆上,看著旁邊的李子豪。
李子豪尷尬地笑著。
林采蘋又問:「我始終沒搞清楚,你們哪個什麼玄門,說侍奉玄天上帝,那到底你們所謂科學收妖,是真的跟玄天上帝有關係,還是你們胡謅的?」
李子豪又尷尬地笑著。
林采蘋瞪了她一眼:「不要傻笑,到底是民俗還是科學,解釋一下啊!不是說可以跟玄天上帝溝通?」
李子豪反問:「妳覺得……如果我爺爺對鈴子說,叫她要收斂一點,不然我們有科學辦法,讓她魂飛魄散比較威,還是跟她說,我家後面台的靠山是玄天上帝,比較威?」
「那當然是玄天上帝啊!」林采蘋苦笑:「我都死了,還怕什麼魂飛魄散。」
李子豪點點頭:「那就對啦!如果只是科學方法,那誰知道真的假的,但是他都已經是鬼魂了,要是知道我家的後台比她更兇,她敢不收斂?」
「這麼說起來,你們那個什麼玄宗一門,根本是騙人的嗎?」林采蘋說著。
李子豪搖頭:「喔!民俗不就是這樣,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到底是不是騙人的……信者有,不信者無啊!」
林采蘋沉默著,陷入一陣思考。
李子豪則是看著天空那離去的靈體,之後深吸一口氣:「雖然阿佑跟我說,妳可能很困擾……」
「等一下,打住,沒頭沒腦地說什麼?還有,阿佑是誰?」林采蘋搶了李子豪的話:「話題也換的太快了吧?你想讓我困擾什麼?」
李子豪低著頭,一五一十地把在帝爺館內,他跟阿佑的對話告訴林采蘋。
林采蘋愣住,她停下了鞦韆。
李子豪低著頭說:「阿佑說,這樣女生會很困擾,但是我覺得我感受到的不是這樣,所以我還是想把我的心意告訴你。」
林采蘋臉頰紅紅的,她很認真的看著李子豪,目光中似乎期待著李子豪接下來要說的話。
最後李子豪也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對林采蘋說:「其實我……我對妳……我喜歡……」
「啪!」
話沒說完,林采蘋突然伸手,她拍了一下李子豪的肩膀。
李子豪愣住。
林采蘋摸摸他的頭,眼神中,透著一絲落寞,同時也帶著一絲喜悅地說:「好啦!我答應你。」
「真的?」李子豪興奮的臉都紅了。
但是林采蘋卻接著說:「我答應收你這個乾弟弟,怎麼樣,夠意思吧?」
「蛤?」李子豪看著林采蘋。
林采蘋笑著說:「蛤什麼蛤,便宜你小子了,姐姐我可是從來不收乾弟弟的。」
「不是……」李子豪還想講些什麼。
但是林采蘋已經重新盪起鞦韆:「不是什麼不是,你不會說不想當我的乾弟弟吧?」
「我沒有……」李子豪失落的看著林采蘋。
而林采蘋臉上已經滿滿都是笑容,並且指揮著李子豪說:「沒有就好,還不點過來幫姐姐推高高。」
李子豪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吼唷,煩耶!」
──全文完
by宴平樂
【作者後記】
這是我第一部寫驚悚類型的作品,但是這其實也不是我第一次寫恐怖創作,早在2019年左右,我就跟鍵盤大檸檬合作,寫了一系列的半真半假的鬼故事,記得那時候ETtoday有個說故事比賽,我帶了我當兵時候的鬼故事參賽,然後現場得到了冠軍。
不過很可惜,因為那個比賽有算前期的網路投票,我的票數不如 新聞主播 賴正鎧/錯別字 因此以第二名飲恨,但是以了那次經驗之後,我對於恐怖類型的作品產生了興趣。
其實那個故事,也就是《玄門倒栽偶》的故事裡面,在鄭偉鄭茵家中,監視器看到小女孩的橋段由來,這是我們當時真實碰到的,那時候真實發生的地方是某個國軍彈庫,我把這個真實事件稍作改編後後寫入了故事中。
所以這部作品其實創作時間不長,但是卻是我相當喜愛的一部作品,最主要的原因是,這部作品中的許多題材元素,包含倒栽榕樹、燒木偶、小漁村、監視器等等,都是取材自我從小生長的環境、或者親身經歷的事情。
特別是鄉下那個詭異的燒娃娃民俗,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祕感,小時候我們總是在那個小公園裡面,竄上竄下的跳著樹幹,然後玩著一種叫做土地公的遊戲。
依稀還記得,樂媽來公園接我回家的時候,聽到我們在玩土地公鬼抓人遊戲,她臉上總是出現一種讓我不能理解的神情,直到現在,我漸漸理解那表情是什麼意思。
也因為有了這些成長的養分,後來我開始想寫《玄門倒栽偶》的時候,這些元素就自然而然的出現在我的面前,所以這個故事其實有種水道渠成感覺,好像它已經在我腦海中累積了許久,直到我一點一滴慢慢把它寫出來,所以這個故事我寫得很開心,完成後就拿它去參加過網路小說的比賽,雖然有過初選,不過並沒有拿下很出色的名次。
比賽方也幾次詢問我要不要出版成電子書,可是對我來說,我還是覺得這樣的一本書如果只有電子書實在太可惜了,加上不想辜負比賽時網友們的評論,所以遲遲沒有答應,後來我撤掉該網站的作品頁之後,又跟鏡文學編輯討論了幾次,補強了一些關於林采蘋的心境還有她的腳色背景。
再次投稿網路小說比賽,結果這一次更是在初選階段就被淘汰掉。
對我來說,「比賽」這件事情是很主觀的,我也不願意被一兩個比賽給打倒,特別是累積了這些年的創作經驗之後,我沉澱下來自我審視,難道是我越改越糟糕嗎?我並不這麼認為。
特別是想到當年《天行眾》系列,那是完全一樣的故事內容,在兩家經銷商手中,結果有著雲泥般不同的銷量結果,還有《六合槍》,當年被許多出版社退稿,後來反而拿下兩岸網路文學獎一等獎。
所以我認為,堅持與自信還有自我的修養與韌性這些缺一不可,有些時候就是必須堅定不移持續進步,果然後來沒過多久,在草子信老師的介紹下,認識采藝出版社,編輯表示非常喜歡這部作品,這本書也就這樣水道渠成的出版了。
因為是靈異驚悚類型的小說,為了避免減弱大家的恐怖感,我就不講太多了,我只想說,這部作品是我相當喜歡,付出了相當多心力的一部作品,希望你也會喜歡,如果有緣,我們下部作品再見。
作者:宴平樂
國中時期開始創作,電機工程系畢業,興趣使然一度想轉考中文系,但是被補習班主任當場掃地出門,寫作資歷超過十年,出版作品超過100本,橫掃蘋果日報小說排行榜四十餘次。
曾獲兩岸青年網路文學獎一等獎、最佳人物獎。
琅琅原創大賞圖書出版潛力獎。
著有《天蒼烈雪寒飛箭》系列
《起駕,回家》改編廣播劇曾獲58屆廣播金鐘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