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魔法定律

剛走進教室,我就察覺到了異樣。
呵,我閉著眼也能察覺到。
「就是她吧?」
「那個米歐?」
「真的假的,她真的帶魔偶來上課?」
「不是說那不是魔偶嗎?」
「那魔偶挺帥的耶。」
「那不是重點吧喂。」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人聽見。
他們刻意壓低音量,卻又不願意錯過任何細節。
像是在觀賞某種不該存在於校園的東西。
我並不介意,但我只有個疑問。
憑什麼艾德被說帥,我得到的評價只有「真的假的?」、「那個米歐?」。
我的長相到底哪裡讓你們不滿意了?
「……我們真的要進去?」
「真的假的?你會怕哦?」
「你幹嘛嘲諷我?妳還在生氣喔。」
「沒有啊?」
我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卻被拉住衣袖。
「這裡的氣氛很奇怪。」
「放心,沒有什麼會比你更奇怪的。」
「……有道理是有道理。」
這次,我走進的不是舞台,而是觀眾席。
我們不是舞者,而是學生。
但與其說是學生,更像是觀眾在看舞者踏入觀眾席一般。
艾德皺眉。
「為什麼突然要上課啊?」
我看著講台,講台上還沒有人。
「別小看這一堂課,艾德。」我說:「這堂課是所有魔法學者必修的課──倫理學。」
「我是說,妳明明修過,不是嗎?幹嘛又來上一次?為了我?」
「為了你?你變幽默了。」我停頓了一下:「我只是來確認一件事。」
※
那個男人一進來,全班就安靜了下來。
他頭髮蒼白、面容盡是歲月的痕跡,唯有氣場與威嚴不被時間所侵蝕。
這個男人叫做布雷希特,是我的天敵。
能使用古老的白魔法,據說可以尋找到前世的記憶,現在在魔法學院教授倫理學與夢境學。
「倫理是什麼?」
布雷希特環視教室一圈。
沒有一個人敢回答。
「沒人知道?還是不敢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挑選獵物。
「那我隨便叫一個人好了……米歐同學。」
這哪是隨便,這根本是針對我。
我沒有立刻回答,稍微看了下身旁的同學後,我嘆息一口氣。
「倫理,不過是讓人心安理得的藉口罷了。」
布雷希特挑眉。
「有趣。」
他沒有否定,也沒有生氣。
只是像發現新物種一樣看著我。
「近幾年,敢在我面前否定倫理的人,只有妳。」
「說下去。」
「如果殺一個人可以救十個人,這是您常提出的問題。」
我說。
「那麼,為什麼不做?」
「我們之所以不做,不是因為做不到。」
「而是因為我們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我抬頭看著他。
「這個『不允許』,就是倫理。」
教室很安靜。
「但本質上,拒絕動手的人,只是選擇讓那十個人去死。」
最後,我直視布雷希特的視線。
「這種倫理,只是替殺人挑一個比較乾淨的字。」
布雷希特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輕輕拍了兩下手。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很好。」
「妳說出了倫理存在的理由。」
我皺起眉。
這不像稱讚。
更像嘲諷。
「但妳漏了一件事。」
他看著我,語氣變得異常溫和。
「這很不像妳,米歐。」
「當妳開始用這種方式理解世界,妳就必須接受一個前提。」
他沒有只看我。
而是看著全班。
「世界會開始用同樣的方式理解妳。」
空氣像是凝固了。
「總有一天,」
他說得很慢。
「妳會成為那個,被拿來交換的人。」
我沒有移開視線。
只是冷笑了一聲。
「我接受。」
布雷希特笑了下,彷彿知道我會這麼回答。
「可有人不會接受。」
這是他第一次,將目光移向艾德。
※
課鐘聲響起。
我居然有點懷念這聲音,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
上次坐在這裡時我十三歲,現在十五。
兩年而已,世界卻一副急著把我推上火刑架的樣子。
學生們魚一樣游出教室,走之前還不忘回頭看我幾眼。
像是在確認,那個傳聞裡的米歐,是不是真的會咬人。
哼,當然會。
我留下來整理布雷希特的教材。
以前也是這樣,他講完課,我負責把散成屍塊的講義縫回去。
為何我用屍塊形容?他的課堂上一堆死人,不這麼形容太可惜了。
「米歐啊,米歐。」
熟悉的尖酸語氣落下來。
「妳占用我的課堂時間,連下課都不放過我嗎?」
「學生幫你整理東西,不高興一下嗎?」
「我害怕都來不及了,還要高興?」
他看了我一眼。
「又熬夜了吧?年輕人不好好珍惜身體,是打算老了後悔,還是乾脆年輕時直接猝死?」
「就是年輕才有熬夜的本錢,別說得好像我不愛惜自己的命。」
「妳就是。」
我還沒回嘴,身後有人默默把最後一疊作業收齊。
淺金色長髮,娃娃臉,淡淡的花香。
「她是誰?」我問。
布雷希特差點把單片眼睛摔下來。
「妳認真?她是妳課中唯三的學生之一。」
我再看一眼她。
她歪了下頭。
「特教您好。」
「喔,露西亞?妳有上這堂課?」
她搖頭。
「我是布雷希特老師的助教。」
聲音軟軟的,慢得像怕吵醒誰。
我這才想起來,她本來就不太說話。
絕不是我記憶力差。
「真神奇,布雷希特居然會請助教。」
「咳。」他立刻糾正:「請叫我教授,米歐。」
布雷希特看了露西亞一眼。
「妳先幫我送回辦公室吧。」
老頭子真機靈。
「沒關係。」我說。
「什麼?」
「我想跟你談的事情,正好跟記憶學的有關。」
我把講義疊整齊。
「讓露西亞聽聽也好。」
他皺眉,最後還是點頭。
轉頭又看向我身後的艾德。
「你站著不累嗎?還是你已經脫離生物範疇了?」
「喔、喔。」
艾德乖乖找椅子坐下。
「好吧,米歐,妳我時間寶貴,不如現在就把話說清楚。」
布雷希特坐回講桌邊。
「我不會參與妳的實驗,也不會替妳設計任何步驟。我不干涉,就是最大的讓步。」
他果然知道我來做什麼。
這個前聖職者,明明對多數研究都抱持信仰式的過敏。
卻固執地在學院裡講倫理課。
順便教授他最擅長的魔法──夢。
「你知道我的實驗?」
「這校園裡除了貓狗,以及幾個小遲鈍,」他冷笑:「大概都知道我們的米歐大小姐又幹了什麼好事。復活死者?近幾年最荒謬的研究。」
「我以為大家都想做。」
「想做,跟敢做,是兩回事。」
他敲了敲桌面。
「敢做的,多半最後都在火刑架上發光發亮了。」
「他們方法太蠢,我不一樣。」
「每個在紅線上跳舞的人都這麼說。」
真是固執。
我深吸一口氣。
「為什麼復活死者一定要上火刑架?」
布雷希特幾乎立刻回答。
「因為真正的復活不存在。
只有會動的屍體,沒有回來的靈魂。
那些東西不怕痛、不怕死,成了軍隊與工具,
於是死靈法師就成了國家之間的底線。」
「那只是你們害怕。」
我說。
「有權的人想復活偉人,有錢的人想訂製永生,罪犯想復活證人,軍隊想復活士兵。
你們怕的不是死靈術與黑魔法,是失控。」
他挑眉。
「妳該不會是想說,法律的限制,不過是為了阻止文明太快?」
被他一針見血地戳破,我有點不爽。
「米歐啊。」
布雷希特站起來,在黑板上寫字。
「幾百年前,治療瘟疫叫黑魔法。
一百年前,元素魔法叫黑魔法。
五十年前,連淨化心靈都能被說成黑魔法。」
他放下粉筆。
「黑魔法真正的定義只有一條──越過邊界的魔法。
而邊界,從來都是人畫的。」
布雷希特看向我。
「妳還覺得自己的魔法不算黑魔法?」
「當然不算。」
「很好。」
他故意笑得很討厭。
「那我假設,妳真的不是黑魔法。」
他靠近一步。
「人類花了幾千年,才學會用死亡原諒自己。
結果有人說:『不好意思,死不成了。』
這不是邪惡,這是侮辱。」
我張口,卻卡住。
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可用的詞彙。
想啊,米歐,別被這個臭老頭說到回不了話。
「那──如果不是復活呢?」
聲音從我背後冒出來。
我和布雷希特同時抬頭。
看向那個最不該插嘴的人。
艾德抓了抓頭。
「老實說,我對生前的記憶一點也沒有。
最近才知道,我腦袋裡的東西,全是米歐那丫頭換給我的,她自己反而忘了一堆。」
「喂,你不要多嘴!」
「妳不是要找他幫忙?」
艾德看我。
「希望別人幫忙,就真誠點。」
嘖,又以一副哥哥的姿態說我。
布雷希特饒有興致地盯著他。
「所以,你認為你不是被復活的?」
「對。」
艾德點頭。
「我是被她創造出來的──
用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的記憶。」
※
死亡,該如何被定義?
呼吸停止?代謝消失?喪失意識?
顯然,這一切都不能概括於我眼前的這名存在。
我站在他身後,他似乎老早注意到了我,只是沒有明說。
他很介意我在聞他的味道,說實話,薰衣草中藏了點霉味,也不怪他為何在意。
我很確定,眼前這個存在難以被死亡定義。
但活著,又該如何被定義?
……太難了。
或許我該反省一下布雷希特大人的教誨,有時候我太過在乎定義明確這件事。
「我是被她創造出來的──
用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的記憶。」
創造出來的。
創造……
那名少女,米歐.索提斯所創造出來的。
這種事真的合理嗎?
不,這都不重要。
教條不會允許的。
「這是很有趣的解釋,你叫什麼?」
「艾德。」
「艾德,嗯?米歐妳取名的品味跟小孩沒兩樣。」
「不關你的事。」
「當然當然,一個女孩兒給屍體取名為艾德,當然不關我的事。」
布雷希特大人沒有回應關於「真名」的問題。
「說回正事,如果你不認為自己是被復活,而是被創造出來的,那你的自我認同是──人嗎?」
「這……」
「不,等等,或許我的問題太抽象了。」
布雷希特手指點了點腦袋,反覆強調它的重要性。
「艾德,我知道你沒有太多生前的記憶,但你能思考、能推理,甚至沒有記憶的你也猜到了自己是米歐的哥哥了,對吧?」
「他才不是我哥。」
「行啦,隨便,這不重要,我在問艾德。」
布雷希特大人一如既往,說話很不好聽,但我知道這是屬於他的溫柔。
「說實話,我想我的確不是米歐的哥哥,但我確實有種……必須要做,卻沒做到的事情的那種空虛感。」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我錯過了很多事情,我讓一個人等了很久,我……沒有做好我該做的。」
「很好,那我們就不用浪費時間討論你到底算不算人了。」
「什麼?」
「艾德,那種感覺名為責任感,你認為自己有責任需要去承擔,這代表你還是個人,不是單純有意識的畜牲。」
「……您用詞真直接。」
其實算溫和了。
「恕我冒昧了,但如果你說自己是個被創造出來的生命,而不是死者被復活,或許在倫理上……不,你正好踩在線上。」
「什麼意思?」
「人允許生育創造生命,也允許種植、畜牧,但透過非自然手段創造生命的,這年頭真沒幾個,而你甚至並不歸類於魔偶之間,你是有機的。」
「呃,然後?」
布雷希特看向米歐。
「然後,就是你妹妹所關心的……」
「我不是他妹。」
「你妹、他妹,無所謂,你想要當他主人還是媽媽?」
「主人。」
「行,你主人關心的事情是什麼?我或許能聽聽。」
「……你願意幫忙?」
艾德問。
「我只是說我能聽聽。」
布雷希特大人的結論讓我有些出乎意料,這種踩在倫理界線、踐踏教條的行為,布雷希特大人居然願意傾聽對方的話?
「我想恢復我的記憶。」
布雷希特大人冷笑一聲。
「現在做了實驗,後悔了?」
「不,我不後悔,但我得承認在我的實驗上出現了漏洞,我無法單靠日記去喚醒我的所有記憶。」
「那是當然,日記就只是文字、符號拼湊出的臨時碎片,它無法乘載情感、時間的重量。」
布雷希特大人微微揚起頭,用鼻孔看人。
很像他平時教育人的樣子。
「也難怪妳會過來求我,夢境的確能夠喚醒靈魂深層的記憶,你這種法術我想即便抽走了記憶,也抽不走靈魂本身,記憶總是會在靈魂身上留下痕跡。」
「所以,你到底幫不幫?」
「這就是妳求人的態度?真是不懂得敬老尊賢。」
布雷希特大人露出陰險的笑容。
……這應該沒必要記錄下來。
「我當然能幫,只要妳答應我的條件。」
「聖職者不是應該助人為樂嗎?還跟人談起條件了?」
「哈,聖職者不全是無私奉獻的殉道者,我更在意的是世界能否因為信仰而維持它應有的聖潔。」
布雷希特大人總是這麼認為的,即便他曾是偉大的人物,他也並不像一位真正的殉道者。
「米歐.索提斯,你放棄這項研究,我就幫妳。」
我看向了米歐.索提斯。
她臉部表情並不多,總是一副銳利、嚴肅,甚至有些事不關己的表情。
「……讓我思考一下。」
我是第一次見到她猶豫的一面,沒看出任何不安。
但我想,這問題對她來說想必非常沉重。
這也意味著,我也得等了。
「妳時間不多了,米歐.索提斯,但妳確實該好好想想。」
布雷希特大人沒有忘記他的職責說道。
「好好想想,是妳哥哥的記憶重要,還是一個……虛假的妄想重要。」
那一刻,眼神似乎掃過艾德一眼。
但始終沒人能證明,這句話是在針對米歐.索提斯,還是艾德。
在兩人離去之時,我與布雷希特大人走回辦公室。
時而,他會在這段時間裡念念有詞的評價那些向他提問的學生。
像是批評、像是關心,老實講我不是很確定。
但這次,他很安靜。
「露西亞。」
「是。」
「妳認為,艾德算不算活人?」
「不知道。」
我果斷回答。
「稀奇,妳承認得很乾脆。」
布雷希特大人有些詫異。
但我並不明白他這句話裡面的含意是針對什麼。
不過我想,他是在乎米歐.索提斯的。
「如果他不是活人,米歐會死。」
這句話,讓布雷希特大人沉默了一會。
「……如果是呢?」
「艾德會死。」
「這就是妳回答不知道的理由?」
「我只能這麼回答,布雷希特大人。」
路米亞在上,為迷途之人祈禱。
課後觀察紀錄──露西亞.奎恩。
※
至少,布雷希特沒有當場否定我。
按照慣例,他若覺得行不通的事情,一定會說出讓人打退堂鼓的話。
這意味著,我還有值得討論的空間。
至於代價,那是以後才需要考慮的事。
「喂。」
「我不叫喂,叫我米歐大人,你個屁民。」
「妳把記憶交給了我,就代表我應該擁有妳過去的記憶,對吧?」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為什麼你不直接把記憶跟我分享就行了?對吧。」
我有些冒犯地笑了一聲,對,我是故意的。
「但很可惜,記憶如果沒有契機,是很難想起的。」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記憶就像沉在湖底的砂石,沒有落石掀起一絲波瀾,砂石就只會一直沉澱在湖底……」
等等。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我是怎麼把記憶交出去的?
若記憶宛如沉在湖底的砂石,我是如何將它取出,並遺忘掉它的?
「哈囉?」
「我明白了。」
「明白啥?」
「實驗不能停。」
「……哈?」
艾德一臉難以置信。
「現在,我必須在完成研究的同時,喚醒記憶,好給那個病態到連自己的記憶都能犧牲的我,一個交代。」
在我說完時,我下意識地以為他會給我一些支持,不多,一點就好。
──而不是現在這個皺眉的臭臉。
「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
「質疑我麻煩請先動腦想想自己為什麼不能理解我的話。」
「嘖,理解,我都理解,我理解到妳是一個不擇手段,連自己重要的東西都能當籌碼的……」
「的什麼?說清楚啊?」
「笨蛋!」
很好,跟小學生吵架似的。
「你才笨蛋。」
我回了一句小學生說的話後,便繼續往女宿走回去。
「妳現在有機會把妳重要的記憶拿回來,為什麼偏要把實驗做完?這場實驗有那麼重要嗎?」
「重要不重要我是不知道,但我很確定你根本沒理由阻止我。」
「理由?阻止妳還需要理由?」
「你不知道實驗停下來你就必死無疑了嗎?」
不知為何,我們兩人之間沉默了許久。
「妳……是為了我?」
「嘖,才不是。」
我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我為了這場實驗付出多少沉沒的成本了嗎?直接放棄掉的話,一切都回不來了。」
「早就回不來了!」
艾德突然大吼。
「早就回不來了,妳哥不是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被取了一個鳥名字後,現在還要我眼睜睜看著妳自殘,去換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自己,這值得嗎?」
我冷笑了一聲。
「所以呢?要我什麼都不做,看著你再死一次?」
艾德有些詫異,但很快又回到了平靜。
「那至少,讓我在死之前,我能確定,死的是我自己。」
說完,艾德沒有跟著我走,他反而往反方向離去。
「欸,你去哪?」
「關妳什麼事。」
他居然敢這樣回我?
「好啊,關我什麼事?當然不關我的事。」
我往前走幾步,又回頭。
「有本事你就別回來了!」
※
我是在回到宿舍後,才意識到他是真的不打算回來。
現在冷靜想想,也不奇怪。
他沒有回頭,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讀成猶豫的行為。
以他的個性,那代表他已經做出結論。
換句話說,是我把事情推到這一步的。
「……真麻煩。」
我不過是說了些氣話而已,真是,比我大還那麼幼稚。
他不可能一個人生活,他沒有合法的身分、沒有監督人,甚至也沒有對這個世界的基本理解。
我很清楚,在這種狀態下,一個人要活下來有多困難。
──我以前也經歷過。
這念頭讓我停了一下。
原來我還記得這種事。
宿舍比平常安靜,我花了幾秒鐘才察覺到原因。
少了一個,會在我回來時抬頭看我的人。
……才幾天而已。
我什麼時候,這麼容易適應別人的存在了?
我皺起眉頭,把這種心情壓下去,專注於現在的事情上。
我之所以會想拜託布雷希特幫忙,並不是因為我信任他。
而是因為在現有條件下,他是少數能提供變數的人。
……我把日記翻開,又闔上。
仔細想想,這種行為本身就帶著妥協的意味。
甚至可以說,是在向某種我討厭的東西低頭。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我才重新檢視了他的專長。
古老的白魔法,不過就是個幌子,用來唬那些選科的小朋友們。
夢境,才是他真正的專長。
為什麼是夢?
不是治癒、不是淨化,也不是那些被包裝成奇蹟的聖職者法術。
「前世記憶」,才是關鍵詞。
當然,「前世」肯定是浮誇了。
如果撇開後世的分類,回到最早的白魔法原型,那些法術真正處理的,從來不是身體。
而是「記得」與「忘記」。
戰爭、流離、創傷。
在那樣的年代,比起活下來,人們更常面對的是──
無法帶著記憶活下來。
我明明是非常清楚這點的。
記憶是種餽贈,也是種負擔。
倘若所謂的白魔法,本質上只是對記憶的介入,那麼夢境確實是合理的入口。
「記憶就像沉在湖底的砂石,沒有落石掀起一絲波瀾,砂石就只會沉澱在湖底……」
如果,我轉交出去的記憶,是浮在水中的砂石,那沉澱在湖底的,依然存在記憶的痕跡。
只要我能掀起一絲波瀾,或許我能再次回憶起我哥的事情……以及我不願想起的記憶。
「問題是,我應該怎麼去掀起波瀾呢?」
日記這種純粹的文字,無法幫助我回憶起過往。
我對它甚至覺得陌生。
照理來講,文字蘊含溫度與情感,難道是我太高估了文字帶來的力量了嗎?
我又翻了一次那本舊日記──塔莉亞給我的那本。
現在,我不會再將它視為我的敵人、我的命令,或者我被賦予的職責。
它,就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日記罷了。
紙頁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厚,邊角有一點捲起來,就像是被人反覆捏過。
墨水沒有暈開,字跡雖然醜,但工整,整齊到不像是在情緒激動時寫下的。
我知道這是我自己寫的。
理論上。
有一行字,我看了很久。
「他雖然很幼稚,但其實很喜歡薰衣草。」
明明只是喜好而已。
可不知為何,我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明明我知道的。
不是因為這氣味有什麼特別的含意。
而是因為,這是我與他擁有的回憶。
我喜歡薰衣草,他也喜歡薰衣草,就這麼簡單。
我雖然少了個肺,但鼻子從來沒有因此變遲鈍過。
或許我忘了,他為何也喜歡薰衣草。
但我很確定,如果那個人還在,他一定會隨身帶一個薰衣草的香包,用薰衣草的押花做書籤,讓全身上下都是薰衣草的味道。
這念頭,讓我有點作噁。
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到底是我先喜歡薰衣草,還是他先喜歡薰衣草的?
重點是,不管誰先誰後,都很噁。
我闔上日記,指尖仍停在紙張上。
手心的汗水微微沾濕了紙上。
但最噁的地方是──
我一直都在把他的記憶,收編成「理所當然」。
「……原來是這樣。」
我喃喃道。
文字沒有錯。
日記也沒有說謊。
只是它們太乾淨了。
乾淨到只剩下「發生過」,卻沒有留下「我是誰」。
我終於明白,為何艾德說我是創造他,而不是復活他。
因為真正沉在湖底的東西,從來不會浮到紙上。
我閉上眼睛。
如果要掀起波瀾,那顆落石,光靠我自己並不夠。
──即使,我是在創造他。
※
作者:美好的一天,夥計。
創作者「美好的一天,夥計。」,以角色心理與記憶結構為核心,擅長描寫情感與倫理衝突,作品風格偏向黑暗與內省。本作《灰魔法定律》為長篇系列作品,探討記憶、存在與死亡之間的界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