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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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師守則】
一、人會說謊,但意識空間不會,在催眠過程中,切記留心周遭事物的變化。
二、死在意識空間中會導致意識消亡,催眠過程中千萬小心,有任何危急情況都必須立刻抽身。
三、催眠師需多加注意自己當下的精神狀況,當精神強度低於病患時,將有可能出現困在意識空間中的狀況。
四、不可擅自更改或破壞病患的意識空間,更不可以擅自植入不存在的想法。
五、需和病患保持專業的醫病關係,過多私人牽扯將增加療程的難度。
敬祝各位深眠順利。
第一章:小少爺 01
【謝雲濤的人格聊天室】
『老師』:野獸呢?野獸去哪裡了?
『騙子』:不知道,我從下午就沒看見他了。
『小少爺』:我也在找野獸!他去哪裡了?還有我的布丁不見了,是不是野獸吃掉了我的布丁?
『騙子』:人都不見了,你還有心思去管誰吃了布丁?
『小少爺』:我不管!那是我的布丁!
『老師』:別吵了,布丁不可能是野獸吃的,野獸根本不喜歡甜食。
『小少爺』:那到底是誰!
『美女』:是我吃的。
『小少爺』:美女?為什麼妳要吃掉我的布丁?
『美女』:Who cares?反正我們都是人格,共用一個身體,我吃還是你吃沒有差別。
『小少爺』:當然有差!我又沒有吃布丁的記憶,妳這個心機女!綠茶婊!
『老師』:咳,所以到底有沒有人知道野獸去哪裡了?
『美女』:總之大家一起把野獸找出來吧,野獸是我們之中最殘暴的人格,他失蹤我們就麻煩大了。
『騙子』:不用找了,野獸已經死了。
『美女』:死了?
『騙子』:我看見了,殺死野獸的,是美女。
『美女』:喂!不要胡說八道,能不能改改你說謊成性的習慣啊?
『野獸』:莫名其妙就被指認成了死人,真讓人噁心。
『老師』:野獸,你終於出來了,我有事情問你。
『野獸』:什麼事?
『老師』:聽說雲濤又自殺了,是真的嗎?
『野獸』:是真的,這次費了我好大的力氣才把他救回來。
『老師』:謝謝你救了雲濤。
『野獸』:這種事有什麼好謝的?謝雲濤如果真的死了,我們都麻煩大了。
『老師』:那雲濤現在的狀況怎麼樣?
『野獸』:他又住進精神病院裡面了,這次主治醫師好像幫他安排了一個新的治療方法。
『老師』:什麼治療方法?
『野獸』:醫院那邊替謝雲濤找了一個催眠師,據說可以透過進入每個人格的意識空間,幫謝雲濤整合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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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謝雲濤七次工作被辭退了。
「你患有人格分裂症,而且症狀已經影響到日常生活。」打工餐廳的老闆搖著頭,無奈地看著謝雲濤,「抱歉,但我們不能繼續讓你在店裡工作了。」
謝雲濤一時之間說不話來,過了半晌才緩緩開口:「拜託,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雲濤。」老闆捏著自己的眉間,露出無奈的表情,「我知道你很認真,但你有時會忽然切換成孩子的人格,導致餐廳內秩序大亂,我們不能忍受這種事情。我把薪水結算給你,明天你就別來了。」
謝雲濤垂下了腦袋,他緊緊咬著後槽牙,幾乎要把自己的牙齦咬出血來。
他好恨,恨自己的疾病,恨自己分裂的人格。
拿著最後一份薪水,謝雲濤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出工作了三個月的餐廳。
同事們躲在角落竊竊私語。
「謝雲濤終於被辭退了嗎?」
「對啊,好不容易讓他走了,不然常常看到他在旁邊發呆,不知道在幹嘛。」
「聽說是有精神疾病。」
「神經病出來工作幹嘛?快回家去吧,嚇死人了。」
謝雲濤一時之間感覺無法呼吸。
他不是故意的,他也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但他已經因為人格分裂症被趕出家,為了養活自己,他只能勉強出門工作,卻反而造成了他人的困擾。
謝雲濤感到很抱歉。
沒有這個該死的疾病就好了。
謝雲濤捏著單薄的薪水袋,回到空蕩蕩的租屋處,隨後把自己重重扔在床上,拿起枕頭直接蒙住腦袋。
房東在外面猛敲著門,「謝先生!請你繳納房租,否則我明天就叫警察來了!」
謝雲濤沒有回話,也不敢回話。
即使領了薪水,他身上的錢還是不夠繳房租。
房東繼續拍著門,最後忍不住大罵起來。
各種不堪的辱罵撞擊著謝雲濤的內心,謝雲濤感覺自己好像碎裂了,靈魂一點一點地抽離。
思緒變得很慢,他的腦袋好像轉不動了,只剩下房東反反覆覆重複的那幾句話。
神經病。
垃圾。
去死吧。
謝雲濤彷彿踏入了一片黑暗的沼澤,沉重的力量拚命地將他往下拉,直到他再也無法思考。
如果在這邊結束的話,明天也許就不會再痛苦了,不會再造成任何人的麻煩,不用再這麼不堪地掙扎下去。
他已經受夠了,到此為止吧。
於是謝雲濤顫巍巍地起身,抽出了鋒利的水果刀,緩緩走向浴室。
眼淚不知怎麼開始落下,謝雲濤咬著牙,然後抬起刀,在昏暗的浴室中一遍遍砍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人格分裂也好,痛苦也罷,統統都結束吧。
鮮血濺上泛黃的浴室地面,留下一道道驚人的豔紅,血液在地面上蜿蜒流過,滲入磁磚的縫隙當中。
空氣裡瀰漫著血腥的氣味。
謝雲濤倒了下去,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想,一切痛苦總算都結束了。
第一章:小少爺 02
當謝雲濤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精神病院蒼白的天花板,他看了一下自己手腕處怵目驚心的傷口,露出呆滯的神情。
謝雲濤甚至覺得有些抱歉,他花了幾分鐘切下的傷痕,卻多半讓醫師搶救了幾個小時。
正當謝雲濤開始發呆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入耳中。
他頭都不用轉,就知道是主治醫師陳瑾來巡房了。
一名高䠷的女士走到了謝雲濤的病床旁,她披著一件白袍,紮著俐落的馬尾,胸口別著鑲有「陳瑾」二字的名牌。
「雲濤。」陳瑾抱著病歷表,壓著手中的原子筆說,「你今天感覺還好嗎?」
謝雲濤頓了頓,才慢慢吐出問句:「這次又是哪個人格救了我?」
陳瑾翻著病歷表,搖了搖頭,「野獸。」
謝雲濤的病歷表顯然比一般病患要多上幾頁,畢竟他擁有人格分裂症,在他的身體當中有著六個不同的人格,分別是「小少爺」、「野獸」、「美女」、「騙子」、「老師」,以及謝雲濤的主人格。
每個人格都有獨立的個性,而且人格彼此之間的記憶互不相通,因此謝雲濤的意識裡還存在著一個「人格聊天室」,讓各個人格可以在裡面進行互動和交流。
聽見人格的名稱時,謝雲濤瞪大眼睛,「為什麼?為什麼野獸要救我?」
「因為你是主人格。」陳瑾推了下眼鏡,耐心地說:「副人格都是為了保護你而生的,他們當然會救你。」
「但是醫生,我不想再活下去了。」謝雲濤頓時激動起來,「我像一個怪物一樣,每天感覺自己都是破碎的!為什麼我不能像普通人一樣活著!」
說到這裡,謝雲濤的聲音都帶上了些許嗚咽。
他感覺自己是一個分裂的人。
他的身體裡彷彿住著許多不同的靈魂,他們誰也不能擁有完整的軀殼。
這讓謝雲濤痛苦不已。
然而他的每次自殺,都會被自己的人格救回來。
「謝先生,我們將會替你進行人格整合,這樣你就能擁有完整的人格了。」陳瑾翻著手中的病歷表,繼續有禮地解釋。
謝雲濤的嘴角扯出一個慘白的笑容,「每個醫生都告訴我要人格整合!可是沒有一個做得到!」
「這次不一樣。」陳瑾遞出自己手中的資料,「這次我們為你安排了一個全新的治療方式,我們將會給你帶來一位催眠師。」
「催眠師?」謝雲濤看著遞來的資料,不解地問道,「他的工作內容是什麼?」
「簡單來說,他能夠催眠你,之後進入你的意識空間。」陳瑾用病歷表在半空中比劃著,「在意識之中,你就能和其他人格真正相遇,當你和那些人格見面深談後,也許就能緩解你的痛苦,慢慢治好人格分裂。」
謝雲濤的眼底沒有一絲波瀾,他先是不感興趣地翻了幾下手中的資料,隨後重重嘆氣,「不用了。」
「不行,我們已經幫你安排了療程。」陳瑾露出溫柔的微笑,摸了摸謝雲濤的腦袋,「別怕,我們會治好你的。」
謝雲濤再度陷入了沉默。
陳瑾認識謝雲濤好幾年了,她每次總在謝雲濤命在旦夕時,用盡全力將他拉回來。
感覺就像他的姊姊一樣。
謝雲濤有點為難,他緊緊抓著手中的資料,還是猶豫地擠出一句:「算了吧,新療法費用應該很貴。」
「別擔心,我有認識的專業催眠師。」陳瑾朝謝雲濤俏皮地一眨眼,「是我心理系的學弟,我會幫你談好合適的價格,不用擔心。」
這下謝雲濤徹底沒了拒絕的理由,他垂著肩膀,過了半晌才低聲說:「好吧。」
「那就這麼說定了!」陳瑾認真地看著謝雲濤的雙眸,用篤定的語氣說:「謝雲濤,你不能放棄,因為總有一天,你會找到一個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是嗎?」謝雲濤看上去還是很無助。
「一定的。」陳瑾在記事本上寫下巡房的備注,說道:「雲濤,這幾天你好好休息,好好吃藥,我明天再來看你。」
說完陳瑾就踩著大步,離開了病房。
謝雲濤長舒一口氣,然後往後一倒,呆呆地凝視著碎在天花板一角的陽光。
他其實不是沒嘗試過治療,藥物治療、心理諮商、行為和認知治療,他都試過了,但是效果有限。
在他體內的人格不少,要讓所有人格整合起來難度非常高。
謝雲濤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催眠師相關資料,接著把資料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用棉被摀住腦袋,像是要隔絕外界的聲音。
他才不相信什麼催眠師能夠拯救他。
第一章:小少爺 03
女孩緊緊抓著蘇新的手,露出崇拜的神情:「蘇新醫師,謝謝你,自從看了你的門診之後,我失眠的困擾終於解決了。」
「那就好。」蘇新掛上營業用的微笑,默默把手抽了回來。
然而女孩並不放棄,有些靦腆地追問:「蘇新醫師,為了感謝你,請讓我私下約你吃飯吧。」
「不必了。」
「請別這樣,蘇新醫師,我是真的想見你,每天我都想著你。」女孩露出嬌羞的表情,想再拉住蘇新的手,卻被直接閃開。
蘇新搖搖腦袋,淡淡地說:「抱歉,我們是醫病關係,並不適合有更進一步的接觸。」
「但是……」
「沒有但是。」蘇新拉開診療室的大門,輕輕點了下頭,「我們的會診時間到了,請您離開吧。」
女孩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蘇新,這才踏著沉重的腳步離去。
佇立在診療室外的陳瑾一挑眉,等女孩走出大門,這才走向蘇新說:「學弟,你這是第幾次被病患告白了?」
蘇新聳了聳肩,「我也不願意。」
追求蘇新的人一直都不少,畢竟有份在醫院的工作,收入頗高,加上清秀的外貌,完全就是許多人心目中的理想型。
但蘇新自己明白,他心裡有放不下的人,也因此才一直保持著單身。
他放不下唐紹安,他的初戀情人,是他最美的夢境,也是他最悲傷的過往。
想到這裡,蘇新的眼底掠過一絲痛楚,但他很快就把自己的悲傷掩蓋起來,靠在牆邊對陳瑾說:「妳今天為什麼找上門來?」
「我有個病患,希望你能幫忙看看。」陳瑾從包包中拿出謝雲濤的病歷表,硬是塞入蘇新手中。
蘇新直接跳過了病患基本資料那頁,隨意翻了幾下後面的詳情,得出結論,「人格分裂症?」
「沒錯。」陳瑾笑著拍了下蘇新的肩膀,「不愧是我的學弟,一下子就看出來了。」
「我不接人格分裂的案子。」蘇新露出無奈的神情,看上去十分排斥,「人格分裂很難處理,要把每個人格一一解決,麻煩死了。」
「你別那麼急著拒絕。」陳瑾又指了一下病歷表,淡淡地說:「你看看病患的照片吧。」
「照片又怎麼……」蘇新不耐地翻到第一頁。
看見謝雲濤相片的那瞬間,蘇新僵住了。
謝雲濤留著一頭黑色短髮,五官精緻但氣色不太好,微微下垂的眼眸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整個人散發一股清冷的氣質。
他長得很像唐紹安。
蘇新的齒間不自覺地開始打顫。
關於唐紹安的回憶排山倒海襲來,讓蘇新幾乎無法呼吸。
蘇新知道自己也生了心病,名為思念的絕症。
看見蘇新發愣的神情,陳瑾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學弟,我覺得這對你來說也是個機會,也許在你救治這個病患的期間,也能拯救自己。」
蘇新瞪著謝雲濤的照片,過了半晌才回應,「我想想吧。」
夜已深,月亮和點點星光垂掛在漆黑的夜色中,萬物彷彿都陷入了沉睡,四周安靜得不可思議。
蘇新卻睡不著。
他坐在陽臺上,面前放著一罐喝了一半的梅酒,有些恍惚地翻著謝雲濤的病歷表。
這不是個簡單的案子,謝雲濤的每個人格都不好處理。
小少爺是謝雲濤分裂出的第一個人格,年僅七歲,個性驕縱又任性,雖然像孩子一樣單純,卻也因心智年齡較低而不易溝通,不好進行人格整合。
野獸是謝雲濤分裂出的第二個人格,他正值青春期,據說過去有過攻擊同學的行為,甚至導致謝雲濤被退學,這種血氣方剛的人格,不一定願意配合人格整合治療。
美女是謝雲濤分裂出的第三個人格,她是名女性,非常喜歡閃閃發光的飾品和名貴的包包,雖然不具有攻擊性,不過據說曾做出讓謝雲濤無法釋懷的事情,導致謝雲濤對這個人格十分反感。
騙子是謝雲濤分裂出的第四個人格,這個人格似乎說謊成性,又特別喜歡捉弄人,蘇新判斷這個人格的意識空間會異常混亂。
老師則是謝雲濤分裂出的最後一個人格,這個人格只在關鍵時刻出現,是其中自我意識最強烈的人格,這讓人格整合的難度又更上層樓。
蘇新知道自己該拒絕這樣的案子,吃力不討好,還賺不到什麼錢。
但是當他翻回病歷表的第一頁,看著謝雲濤的照片時,失控的情緒就排山倒海的向他湧來。
謝雲濤長得和唐紹安實在太過相似。
轉眼已經過去五年了,蘇新還是無法放下。
在酒精的作用下,蘇新緊緊抱住了陳瑾給他的病歷表,輕聲呢喃著:「唐紹安……我想念你。」
*
陳瑾看著手機上的來電顯示,發出了笑聲。
打給她的人正是蘇新。
陳瑾知道自己沒有判斷錯誤,蘇新一定會接下這個案子。
於是她接起電話,笑著說了一句:「學弟,你準備好接案了嗎?」
「妳早就知道了吧,我不可能拒絕的。」蘇新無奈地說。
「那當然。」陳瑾一撥頭髮,語氣十分愉快:「你打給我,也是為了討論這個案子吧?」
「沒錯。」蘇新的聲音從話筒的另一端傳來,「謝雲濤的每個人格都太有個性了,我不確定該從何下手。妳是謝雲濤的主治醫師,有什麼建議嗎?」
陳瑾想了下,「如果你拿不定主意的話,就從小少爺開始進行人格整合吧。」
「小少爺?為什麼?」
「畢竟小少爺是謝雲濤分裂出的第一個人格,而且他還是個孩子,比較不會暗算你。」
蘇新過了數秒後才緩緩開口:「什麼意思?謝雲濤的其他人格有可能陷害我嗎?」
陳瑾像是奸計得逞一樣笑了起來,「你之後就知道了。」
「我後悔了,現在拒絕這個案子還來得及嗎?」蘇新的聲音中透著無奈。
「來不及了,下週開始,謝雲濤就由你負責了。」陳瑾再度笑了聲,然後就迅速掛斷電話,不給蘇新任何一點反悔的機會。
其實陳瑾心知肚明,這次的人格整合過程一定會充滿坎坷,無論是對蘇新而言,還是對謝雲濤來說。
他們都會經歷許多痛苦,但陳瑾還是抱著希望。
她是位心理醫生,因此她希望這兩個個人的心病都能好起來。
陳瑾打從心底這麼祈禱著。
【謝雲濤的人格聊天室】
『謝雲濤』:我最近會開始接受人格整合治療。
『野獸』:又要進行人格整合治療?
『謝雲濤』:是的,這次會透過催眠的方式進行治療。
『野獸』:我有聽說這件事,但催眠治療具體到底會怎麼執行?
『謝雲濤』:我也不清楚。
『老師』:應該會有一個催眠師出現,進入我們每個人的意識空間,然後我們將在意識當中和雲濤見面。
『美女』:誰會是第一個被整合的?
『謝雲濤』:不知道。
『老師』:我猜是小少爺。
『小少爺』:為什麼是我?
『老師』:畢竟你是第一個出現的人格,又相對沒有攻擊性,所以請你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小少爺』:什麼心理準備?
『老師』:做好準備,你將會是我們之中最先消失的人格。
第一章:小少爺 04
蘇新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做足了心理建設,然而見到謝雲濤時,他還是愣住了。
蒼白的房間,消瘦的身影,黑色的短髮,黯淡清冷的神情,就連手腕上的傷痕都和唐紹安如此相似。
雖然在病歷上見過,但親眼見到本人的那瞬間,蘇新才切身意識到,原來謝雲濤和唐紹安真的宛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相似。
這讓蘇新頓時有些慌了,他抱著百合花的指尖不自覺地顫抖。
明明他是來醫治謝雲濤的,怎麼可以自己先慌了呢?
蘇新深呼吸幾口氣,穩住情緒後,把百合花插進一旁的花瓶當中,之後對躺在病床上的謝雲濤做了自我介紹:「謝先生,你好,我是將為你治療的催眠師,我叫蘇新。」
謝雲濤一開始沒什麼反應,過了半天才輕輕吐出一句:「我不太喜歡百合花。」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蘇新再度心頭一顫。
唐紹安也不喜歡百合。
蘇新想起他和唐紹安第一次約會的那天,對方看著他捧著的百合花,露出嫌棄的神情。
那模樣和謝雲濤現在一模一樣。
蘇新用力甩了甩頭,告訴自己現在可不是回憶過去的時間,他是來工作的。
別再想了,這對目前的情況一點幫助也沒有。
蘇新摸著自己的胸口,努力冷靜下來,擠出微笑說:「那麼謝先生,接下來我會催眠你,進入你的意識,請你放鬆身體。」
謝雲濤眨了眨眼,露出略顯厭世的神情說:「催眠術,這真的有用嗎?」
蘇新握住謝雲濤的手,露出真誠的笑容,「請務必相信我,依照指令進入意識空間後,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需要離開的時候,我也會立刻請你離開,知道了嗎?」
謝雲濤垂下眼簾,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只好低聲開口:「我知道了。」
隨後謝雲濤就乖乖地闔上雙眼。
蘇新拉了把椅子坐到謝雲濤身旁,然後把手放在對方的眼皮上。
「三、二、一。」蘇新閉著眼倒數,「我們走吧。」
意識空間,一個反應內心世界的地方。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意識空間,而催眠師能夠潛入不同的意識,甚至也可以帶領其他人進入自己的意識當中。
當蘇新進入謝雲濤的意識空間時,先是看見了一個巨大的純白房間,除此之外就是五扇不同的門,分別通向五個房間,每個房間上分別寫著「小少爺」、「野獸」、「美女」、「騙子」以及「老師」。
蘇新環顧了一下周遭,忍不住開口詢問:「你體內的人格這麼多,誰來決定身體的主導權呢?是你嗎?」
聞言,謝雲濤吞吞吐吐了一陣,最後還是說出了實話:「不是我,是老師會決定誰來主導身體。」
「老師?為什麼是他來決定?」
「因為我做不到。」謝雲濤喪氣地說:「老師是我們之中最理智的人格,由他來決定誰主導身體是最好的。」
這番話蘇新不怎麼認同,但他沒有急著反駁謝雲濤,而是提出另一個問題:「你們怎麼決定切換人格的時機?」
「我們有一個人格的線上聊天室。」謝雲濤趕緊說明:「因為各個人格平時都待在自己的空間裡,並不會彼此見面,所以老師創立了這個聊天室,讓大家可以隨時留言交流,老師也會在上面指示交換人格的時機。」
蘇新把玩著自己的小馬尾,不自覺地輕輕哼了一聲。
老師,又是老師。
連切換人格都是由老師主導,這樣看起來,老師甚至比謝雲濤還像主人格。
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蘇新覺得謝雲濤太缺乏自信了,他把一切都交給了副人格,壓抑自己的存在,這對治療一點幫助也沒有。
不過現在蘇新暫時沒時間和謝雲濤聊這些,每次催眠持續的時間有限,謝雲濤也隨時可能受到刺激而醒來,他們必須盡快先去找小少爺,畢竟小少爺是預計的第一個整合對象。
為了緩解謝雲濤的害怕,蘇新輕輕握住了謝雲濤的手,柔聲說:「我們先進去小少爺的意識空間吧。」
謝雲濤緊張地點了點頭。
隨後蘇新大步走向小少爺的房門,那是一道鑲著金色邊框的華麗鐵門,看上去宛如童話故事中會出現的美麗大門。
蘇新深吸一口氣,迅速轉開門把,一腳踏進了門中。
閃爍的白光刺入眼中,接著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巨大的奇幻樂園。
樂園的半空中飄浮著粉色雲朵,空氣中充斥著綿花糖的香甜氣息,周遭有著旋轉木馬和各種遊樂設施,遊樂園正中央還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城堡。
這是一個宛如孩子美夢般的意識空間。
一名衣著精緻的小男孩站在不遠處,手上拿著一顆沾染了紅黑色圖案的雪白氣球,一邊朝著他們拚命揮手。
「謝雲濤!」小男孩一蹦一跳地跑了過來,拉著謝雲濤的手說:「我們終於見面了!」
顯然這位就是小少爺,他在意識空間中是個小男孩的模樣。
謝雲濤不禁有些茫然。
雖然他早就聽說過蘇新催眠師的能力,但能這樣直接和自己的人格碰面,謝雲濤一時還是不太習慣。
小少爺一偏腦袋,看著站在一旁的蘇新問:「這位哥哥又是誰啊?」
蘇新趕緊掛上笑容,「我叫做蘇新,是謝雲濤的催眠師。」
小少爺活潑地跳上跳下,「你好啊,蘇新哥哥!我聽說你很久了,你長得真帥!」
「謝謝你。」蘇新露出有禮的微笑。
小少爺在原地轉了一圈,笑嘻嘻地說:「歡迎你們來到我的意識空間,這個遊樂園要怎麼玩都可以,只要記得遵守我的規則。」
蘇新追問:「什麼規則?」
「首先,這是我的意識空間,所以你們都要聽我的話喔!然後,我每天下午四點都會舉辦茶會,吃下午茶最棒了!。」小少爺眨了眨眼,指著位在遊樂園中心的巨大城堡,語氣突然流露超齡的成熟:「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請你們千萬不要進入城堡的地下室唷。」
第一章:小少爺 05
蘇新坐在雲霄飛車上,想著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小少爺在他隔壁開心地尖叫,隨著雲霄飛車的上下竄動而興奮不已。
謝雲濤則是面無表情,任由雲霄飛車把自己翻來甩去。
蘇新頓時覺得有些荒謬。
他是來進行人格整合治療的!不是來意識空間裡面玩樂的!就是這樣他才討厭接人格分裂的案子,麻煩死了!
偏偏小少爺不在乎這些事,一下子帶他們上了摩天輪,一下子又跑去玩旋轉木馬,一點也沒有把蘇新放在眼裡。
步下雲霄飛車的時候,小少爺仍然激動不已,繞著蘇新和謝雲濤轉來轉去。
「下個去玩什麼呢?」小少爺拉著謝雲濤的手,興高采烈地問。
蘇新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你先別急著玩,我們是來進行人格整合治療的……」
他話才說到一半,忽然聽見城堡的鐘塔敲了四下鐘,晴朗的天空頓時黯淡下來,蘇新抬起腦袋,發現天空中飄著無數顆沾染黑紅色彩的白色氣球。
又是氣球。
蘇新轉向小少爺,他的手中依然拿著類似的氣球,只是每顆氣球上的痕跡都不太相同。
冉冉上升的氣球,映著怪物般的黑影。
意識空間不會騙人,如果有反覆出現的物品,那一定具有特殊意義。
蘇新敏銳地察覺了這件事,他立刻回過頭,對小少爺問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氣球?」
小少爺的臉上浮現恐懼,他用嬌小的身子擋在謝雲濤面前,像是要保護對方一樣。
好半晌,空中的氣球才漸漸飄遠,天空也恢復了晴朗。
小少爺顯然鬆了一口氣。
蘇新抓緊機會再問了一次:「小少爺,剛剛為什麼有那麼多氣球?」
然而小少爺閃躲著他的視線,胡亂轉移話題:「四點了,茶會時間到了,我們去城堡裡面吃下午茶吧!」
隨後小少爺就抓著謝雲濤的手,把人往城堡的方向拉。
他在逃避。
蘇新嘆了口氣。
氣球,還有城堡中封閉的地下室。
小少爺隱藏著些什麼。
宛如為了緩解剛剛詭異的氣氛,小少爺拉著兩人進入了遊樂園正中心的城堡。
一進入城堡,鋪天蓋地的彩帶便映入眼簾。
城堡大廳內擺放著一張長桌,長桌上面擺滿了各種蛋糕和飲料,看上去宛如小型的宴會。
一名身穿黑袍、頂著巨大黑色帽子的女巫坐在長桌前,獨自品嚐著巧克力蛋糕。
發現有人打開城堡大門,她轉過頭來。
她長得和謝雲濤的母親一模一樣。
這讓謝雲濤毛骨悚然。
其實謝雲濤和自己的母親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了,幾年前他就徹底和家裡斷了聯絡,因此在這裡看見對方更讓謝雲濤恐懼。
小少爺自然地走到了女巫面前,並邀請兩人在長桌旁下,隨後就拿起桌面上的鈴鐺,輕晃了兩聲,興奮地說:「表演節目現在開始吧!」
伴隨著清脆的鈴聲,幾隻小夠從城堡的大門竄進來,有的搖著尾巴轉圈,有的表演直立走路,讓小少爺樂得拍手大笑。
一切都彷彿一場荒唐的美夢。
不過面前這個世界顯然只是膚淺的表象,蘇新可不會輕易被欺騙。
小少爺的意識空間裡頭藏著什麼,而且那個東西就在地下室。
趁著小少爺被精彩表演吸引目光,蘇新扯著謝雲濤的手,低聲說了一句:「我們該走了。」
「該走了?」謝雲濤還是那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去哪裡?」
「地下室。」蘇新壓低音量。
「不能去吧?」謝雲濤歪著腦袋,「小少爺說不能去。」
「必須去。」蘇新增加了拉扯的力道,這次直接把謝雲濤扯下座位,「那邊藏著東西。」
謝雲濤不怎麼想去,但又懶得反抗,因此只能頂著厭世的表情,乖乖被蘇新拉著離開了城堡大廳。
拋下背後的歡聲笑語,蘇新跑向城堡後方的一條走廊,這邊和外面五彩繽紛的樣子截然不同,潮溼而陰暗,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幽暗的走廊不斷延伸,而在走廊的底部,懸掛著一顆帶著紅黑色痕跡的雪白氣球。
雪白氣球的底下是一道暗門,顯然就是通往地下室。
蘇新拉開暗門,牽著謝雲濤的手,一步一步地踏上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階梯彷彿深不見底。
每往下一步,光線就更昏暗一點,到最後謝雲濤根本看不見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最後一下子撞到蘇新身上。
「怎麼了?」謝雲濤眨眨眼,他好不容易適應了黑暗,這才注意到他們已經來到了樓梯到最底端。
前面是一扇漆黑的大門。
蘇新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第一章:小少爺 06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間破舊的臥室,角落擺著一張床,床單上沾染著不同顏色的汙漬,有些看上去甚至像是乾涸的血跡。
空氣很混濁,腥臭的味道讓蘇新不自覺皺緊了眉。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謝雲濤環顧周遭,最後視線定格在綁在床角的一顆雪白氣球上。
模糊的記憶逐漸湧現,謝雲濤的身體開始不斷顫抖。他抱著腦袋,發出痛苦的悲鳴:「不對,這不是真的,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已經忘掉了……」
意識空間搖晃起來,彷彿隨時可能崩塌。
蘇新趕緊跑到謝雲濤身旁,摸著對方的背部安撫,「謝雲濤,你冷靜一點,深呼吸,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氣球……」謝雲濤忍不住乾嘔,一邊咳嗽一邊痛苦地擠出話語:「有氣球……」
蘇新蒙住謝雲濤的雙眼,試圖讓對方冷靜下來,他努力保持平靜說道:「深呼吸,沒事的。」
細碎的腳步從樓梯口傳來,小少爺冷不防出現在兩人身後,手中抓著帶著紅黑色印記的氣球。
「我剛剛說過什麼?」小少爺冷冷質問:「不准進來地下室,你們是沒聽懂嗎?」
蘇新轉過頭,看著小少爺,「你做了什麼?」
小少爺一歪頭,認真地回答:「我什麼都沒做。」
「說謊。」蘇新平靜地注視小少爺,「謝雲濤想不起來這是哪裡,顯然你把謝雲濤的某段記憶藏起來了,對嗎?」
「不,我不是把記憶藏起來了。」小少爺晃了晃腦袋,「我是替他承受了這段記憶。」
「請你把這段記憶還給謝雲濤,這樣才有利他進行人格整合。」蘇新抱著彎曲著身體的謝雲濤,強硬地指示,「他才是主人格,這是屬於他的記憶。」
小少爺依舊搖頭,「不行,你看謝雲濤這個樣子,像是能接受這段記憶嗎?如果他能夠接受這段記憶了再說吧。」
小少爺的臉上難得出現濃濃的悲傷。
蘇新還想說些什麼,但是看著再度開始反胃的謝雲濤,還有搖晃的房間,他決定暫時退出意識空間,以免謝雲濤的精神坍塌。
於是蘇新迅速用手蒙住謝雲濤的雙眼,低聲念出終止催眠的暗示:「三、二、一,我們離開吧。」
離開之前,蘇新看見小少爺獨自一人站在幽暗的房間當中,抬著腦袋,望向自己手中緊緊抓著的那顆氣球。
蘇新想了想,隨後猛地一個轉身,停留在了小少爺面前。
小少爺吃驚地望著蘇新,說話都變得結巴:「你怎麼還在這裡?」
「驚訝嗎?」蘇新笑著捲起袖子,「沒錯,我能把主人格送出意識空間,然後自己留下。」
小少爺幾乎慘叫了起來,「這是一般催眠師能夠辦到的事情嗎?」
「不是,但我比較特別。」蘇新走到小少爺面前,笑著彎下身子,手搭在了小少爺的肩膀上,「我這個能力,對你這種不聽話的人格特別好用。」
小少爺下意識後退了幾步,「你到底想做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想和你做個約定。」蘇新手上加大了力道,緊緊抓住小少爺的肩膀,「小少爺,下次再見到你的時候,就請你把記憶還給謝雲濤吧。」
「不……」
「如果出了什麼事情,我會扛下。」蘇新深吸一口氣,「謝雲濤是我的病患,我一定會治好他,所以也請你相信我。」
小少爺看上去還是有些掙扎,「如果雲濤的意識再度崩塌怎麼辦?」
「我會重建他的意識。」蘇新揉了一下小少爺的髮絲,「別怕,有我在。」
「這是可以辦到的事情嗎?」小少爺仍是半信半疑。
蘇新自信地笑了下,「請你相信我,我是專業的催眠師,一定會想辦法解決的,好嗎?」
小少爺愣了愣,頓時有點想哭。
這位催眠師,是真的想要治好謝雲濤。
謝雲濤的身邊,總算多了一個可靠的存在嗎?
「你好好考慮吧,我和謝雲濤會再回來找你的。」
留下這句話,蘇新迅速打了個響指,離開了小少爺的意識空間。
小少爺呆呆地站在原地,反覆咀嚼著蘇新的話語,嘴角慢慢揚起淺淺的笑容。
也許,這次謝雲濤真的能好起來。
脫離意識空間後,謝雲濤陷入恍惚之中。
蘇新輕輕拍了拍謝雲濤的肩膀,溫柔詢問:「你還好嗎?」
謝雲濤沒有回應,他把頭轉向了另一個方向,視線聚焦在一旁的百合花上。
見謝雲濤一副拒絕的模樣,蘇新嘆了口氣,再度輕聲問了句:「可以告訴我,當年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謝雲濤仍然呆滯地面向一側,過了半天才低低地說:「我不記得了。」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風吹進了病房,讓百合花的香氣在周遭繚繞,填補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蘇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子,淡淡地說:「今天的治療到此為止吧,我先回去了。」
謝雲濤別過腦袋,待蘇新的腳步聲遠去,他才抓了抓自己的手,輕輕吐出兩個字:「氣球。」
這兩個字彷彿觸動了謝雲濤的神經,讓他焦躁地開始撓抓自己的手臂,直到手臂上出現指甲刮過的血痕,嫣紅的鮮血滲了出來,沾染上純白的被單。
紅色的鮮血。
白色的氣球。
謝雲濤的瞳孔微微震動,他抱著自己的腦袋,發出一聲聲受傷野獸般的悲鳴。
他想不起來,小少爺究竟替他藏起了什麼樣的祕密。
【謝雲濤的人格聊天室】
『老師』:小少爺在嗎?
『小少爺』:我在,而且我現在心情恨複雜……
『老師』:發生什麼事情了?
『小少爺』:今天我遇到了那個催眠師,我搞不懂他想做什麼!
『老師』:怎麼說?
『小少爺』:他好像不是壞人,可是他試圖讓謝雲濤回想起最痛苦的回憶,那是我辛辛苦苦替謝雲濤藏起來的記憶!
『老師』:他走進你藏著祕密的地方了?
『小少爺』:沒錯!
『騙子』:哈哈,那還真過分啊。
『小少爺』:你笑什麼?
『騙子』:因為很好笑嘛,真不知道那個催眠師在想什麼?居然想去碰我們藏起來的祕密,膽子真大。
『老師』:不管那個催眠師到底在想什麼,我們都要盡力阻止他傷害雲濤。
第一章:小少爺 07
隔了幾天,蘇新再度出現在謝雲濤的病房中。
謝雲濤一見到蘇新就別過腦袋,看上去像在鬧脾氣。
「怎麼了?」蘇新無奈地一攤手,「我有這麼可怕嗎?」
謝雲濤不甘不願地呢喃了一句:「我今天不想治療。」
「真巧,我今天也不是來治療你的。」蘇新從口袋中拿出兩張門票,輕笑著說:「我今天要帶你出去玩。」
謝雲濤嚇得直接坐起了身子,詫異地瞪著蘇新:「我在住院,不能隨便出院亂跑。」
「我已經和你的主治醫生談過了,陳瑾答應讓你出去一天。」
「醫生和病人約出去玩,不好吧?」謝雲濤還在掙扎。
蘇新笑著攤手,「老實說,催眠師並不歸類在正統的醫師,所以需要遵守的規定也比較寬鬆,帶你出去玩一天並沒有問題,偶爾放鬆一下,也有助你的精神穩定。」
謝雲濤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摀住臉,「可是我並不想去。」
「真的嗎?」蘇新挑了下眉,「門票我都幫你買好了,真的不去?」
「不要……」
蘇新在病房中晃來晃去,繼續語帶可惜地說:「我特別開車來接你,還打算請你吃飯,你真的不要?」
「可是……」
「這個遊樂園的票不好搶。」蘇新靠在病床旁,還在自言自語,「不去真的太可惜了。」
謝雲濤再度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
這個人真的有夠死纏爛打,不達成目的他根本不會走!
看來讓他閉嘴的唯一辦法,就是答應這個邀約了。
謝雲濤重重嘆了一口氣,扶著自己的額頭說:「好吧,我跟你去遊樂園,等我把病患服換掉。」
蘇新下意識發出一聲歡呼,但是被謝雲濤狠狠瞪了一眼後,又立刻閉上了嘴。
剛到遊樂園的時候,謝雲濤看上去一點朝氣都沒有。
豔陽高照,遊樂園之中充斥人們的歡聲笑語,謝雲濤卻面無表情。
蘇新努力擠出笑容,對謝雲濤說:「有沒有你想玩的東西?雲霄飛車怎麼樣?」
「不要。」謝雲濤冷冷地一口回絕,「太無聊了。」
「那你想玩什麼?」
「刺激一點,最好是恐怖一點的。」謝雲濤打開手中的園區地圖,掃了一眼後緩緩地說:「鬼屋吧。」
聽見「鬼屋」兩個字,蘇新的身子頓時僵住,額頭也開始冒出冷汗。
他最怕鬼了。
蘇新吞了吞口水,勉強詢問:「你沒有其他想玩的東西嗎?」
謝雲濤想都沒想,直接搖頭回答:「沒有。」
「真的沒有?」
察覺蘇新的異樣,謝雲濤挑起一邊眉毛,語帶挑釁,「你怕了?」
「誰怕了?」被這麼一激,蘇新只好硬著頭皮,勉為其難答應,「去就去,誰會怕鬼啊!」
說完蘇新就後悔了。
早知道就別帶謝雲濤來遊樂園!根本就是讓自己活受罪!
進入鬼屋後,蘇新整個人身子都緊繃起來。
昏暗的燈光、刻意營造的詭譎氣氛,還有潮溼冰冷的氣味,讓蘇新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心跳加速。
不管已經嚇到僵直的蘇新,謝雲濤靜靜往前走去,他不但不害怕,甚至還一臉感到無趣的樣子。
這種人造的鬼屋,對謝雲濤來說一點也不可怕。
晃了一圈後,謝雲濤直接走到一個斷頭臺旁邊,大膽地伸手摸了摸道具,冷冷說了句:「這血跡一看就是假的。」
蘇新卻縮起身子,怪叫了起來,「別亂碰!你不知道會有什麼機關!」
「還會有什麼機關?」謝雲濤嗤之以鼻,「鬼屋能做的機關就那幾樣,頂多就是被鬼追……」
謝雲濤話才說到一半,一名工作人員就猛地從斷頭臺的陰影處跳出來,舉著電鋸,發出低沉的咆哮。
蘇新嚇得發出淒厲的尖叫,拔腿狂奔,邊跑還邊求饒:「別過來!你這個混蛋!千萬別過來啊!」
看見蘇新崩潰的模樣,謝雲濤先是一愣,隨後大笑了起來。他眼睜睜看著蘇新被工作人員追著,激動得上竄下跳,最後甚至直接跑到自己背後躲起來,把他當成擋箭牌一樣。
謝雲濤看了看工作人員,又看了看躲在自己後面的蘇新,「這有什麼好怕的?」
說完他還直接伸手,摸了兩下工作人員手中的假電鋸。
蘇新腿都軟了,抱著謝雲濤的腰說:「我不管,我不要看,叫他走開!」
謝雲濤再次忍不住大笑。
這一瞬間,他居然覺得蘇新有些可愛。
傍晚時分,謝雲濤拿著路邊買的熱狗堡和可樂,找了一張樹蔭下的長椅稍作休息。
看著依舊面色慘白的蘇新,謝雲濤揶揄著:「你到現在還在怕嗎?鬼屋哪有那麼可怕?」
「你才不懂!」蘇新氣得跳腳,「那個工作人員顯然是衝著我來的!他知道我怕,故意來追我的!」
「那你別跑不就好了?你不跑,他也不會追啊。」
「哪有你說的那麼簡單!」蘇新再度抗議。
謝雲濤又笑了出來,笑聲清脆悅耳。
蘇新這才發覺,謝雲濤笑起來很好看。
這讓蘇新也跟著微笑了起來。
被鬼屋嚇倒也無所謂了,至少謝雲濤看上去挺開心,放鬆的目的達到了。
看著吃著熱狗堡的謝雲濤,蘇新第一次發現對方也能露出這種無憂的表情。
他希望謝雲濤能夠這樣一直開心下去。
接著,蘇新就被這個想法嚇著了,他想自己恐怕又把謝雲濤當成了唐紹安,才會如此動搖。
蘇新趕緊打斷自己的想法,並轉移了話題:「謝雲濤,你小時候來過遊樂園嗎?」
「好像來過。」謝雲濤露出不安的表情,「但我不太記得了。」
「不太記得?」
「對。」謝雲濤露出一抹苦笑,「不瞞你說,自從小少爺的人格出現後,很多小時候的回憶我就都記不清楚了。」
蘇新頓了頓,之後緩緩開口:「對於小少爺藏起來的記憶,你完全沒有印象嗎?」
「完全沒有。」謝雲濤焦躁起來,下意識地又想去抓自己傷痕累累的手臂,「其實我也想過要把回憶要回來,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小少爺很倔強的。」
「不要擔心。」蘇新抓住謝雲濤的手,阻止了他不斷抓傷自己的動作,溫柔地說:「我和你一起面對,我們現在再去找一次小少爺,好好問問他,可以嗎?」
謝雲濤猛地一愣,「現在嗎?」
蘇新輕笑了下,「只要你願意配合,我的治療無論何時都能夠進行,你願意和我再試一次嗎?」
謝雲濤呆呆地眨了眨眼。
幾個孩子拿著幾顆繽紛的氣球,從謝雲濤面前雀躍地跑過。
那讓謝雲濤想起了小少爺,還有他手中帶著詭異痕跡的白色氣球。
其實謝雲濤知道自己遲早是要面對的,無論是面對小少爺,還是面對失去的回憶。
至少現在有蘇新陪伴他。
這讓謝雲濤多了一些勇氣。
謝雲濤深吸了幾口氣,轉向蘇新說:「我知道了,我們再去見一次小少爺吧。」
蘇新露出滿意的表情。
他帶謝雲濤出來這一趟,總算是沒有白費!
於是蘇新讓謝雲濤在長椅上躺下,並坐到了謝雲濤身旁,把手放在謝雲濤的眼睛上方。
「三、二、一。」蘇新閉著眼倒數,「我們走吧。」
第一章:小少爺 08
他們再度進入謝雲濤的意識當中,回到那個純白的空間。
這次蘇新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小少爺的房間,和謝雲濤一起踏入小少爺的遊樂園。
剛回到遊樂園,蘇新就馬上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遊樂園的天空被烏雲覆蓋,天空中飄著紅黑色的氣球,帶著不祥的氣息。
小少爺不見人影。
蘇新吞了吞口水。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城堡的鐘塔敲了四下鐘,渾厚的聲音穿透了整個意識空間。
下午四點到了。
蘇新記得此刻是下午茶時間,小少爺應該在城堡裡。
於是他拉了拉謝雲濤的手,低聲說:「我們去城堡裡面吧,小少爺應該在那裡。」
謝雲濤懵懂地點頭,他抬起頭,眼底映出天空中的氣球。
下午四點,還有氣球。
謝雲濤似乎想起了什麼,記憶卻轉瞬而逝。
城堡的大門沒有鎖,蘇新很輕易就進入了小少爺的城堡。
華麗的大廳依舊舉辦著盛大的茶會,長長的宴會桌上放滿了點心,可愛的動物們表演著雜耍。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大廳中空盪盪的,不見小少爺的身影,連之前的女巫都不見了。
趁著小少爺不在,蘇新大著膽子,筆直地走向城堡後方的陰暗樓梯,領著謝雲濤進入了地下室。
地下室依舊是那副模樣,腥臭的氣息、骯髒的床鋪,每個角落都散發令人討厭的味道。
小少爺坐在地下室的床鋪上,兩條腿輕輕踢著,口中哼著一首童謠,手中抓著那顆帶著詭異印記的白色氣球。
見到蘇新和謝雲濤的身影,小少爺輕輕一挑眉,淡淡地說:「我就知道你們會回來。」
蘇新攤手解釋:「我知道這樣三番兩次拜訪並不好,但我們需要你的協助,謝雲濤的人格整合才能成功。」
小少爺沉默了下,隨後嘴角扯出一個苦笑,「我也很想幫謝雲濤,但當年的記憶,謝雲濤還是不要回想起來更好。」
「讓謝雲濤試一試吧。」蘇新搭著謝雲濤的肩膀,堅定地說:「這也是治療的一部分。」
小少爺注視著謝雲濤,隨後輕輕嘆了口氣,從床上跳下來,走到了謝雲濤身邊,握住對方的手。
「謝雲濤。」小少爺露出悲傷的表情,「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接下來我所說的一切可能會讓你覺得噁心,會讓你想吐,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謝雲濤緊張地望向蘇新。
蘇新拍著謝雲濤的肩膀,溫柔地說:「試試吧,出事了我會解決。」
聽見這些話的瞬間,謝雲濤的心情頓時穩定不少,於是他深呼吸了幾次,隨後輕聲說:「我準備好了。」
*
小少爺記得很清楚,他是在一個夏日的尾聲出現的。
那時已經接近秋天,窗外的蟬鳴變得有氣無力,像是垂死掙扎的虛弱悲鳴。
謝雲濤的幼稚園早早放學,他總是準時在四點回到家,向媽媽吵著要吃下午茶。
母親在西點麵包店工作,很擅長烤餅乾和小蛋糕,她會把工作剩下的餅乾帶回家,和謝雲濤玩扮家家酒,母親就像城堡中神奇的女巫,而謝雲濤是貪玩的小少爺。
雖然父親早早離開了,但謝雲濤不討厭這樣的生活。
在謝雲濤的記憶裡,母親是個溫柔美麗的女人,唯一的缺點就是太消極了。
母親總是認為自己不夠好,認為丈夫外遇離開全是自己的錯。
她是個缺愛的人,時常抱怨著沒有人照顧她,即使謝雲濤一次次地抱住母親、一次次地說自己愛她,母親仍似乎沒有放在心上。
謝雲濤生日的那天,母親帶回來了一個陌生的叔叔。
「雲濤。」母親顯得容光煥發,向謝雲濤介紹,「這是你的新爸爸,他來為你過生日,我們今天還要一起去遊樂園玩喔,開心嗎?」
謝雲濤看著面前一手提著巧克力蛋糕、一手握著純白氣球的陌生叔叔,不自覺地退了兩步。
謝雲濤不喜歡男人身上的氛圍,他不喜歡叔叔壞笑的模樣,不喜歡他看上去輕浮的動作。
但既然這是媽媽愛的人,那謝雲濤願意試著接受,畢竟他是真心希望母親幸福。
於是謝雲濤擠出笑容,小聲地說:「我很開心。」
謝雲濤當時還不知道,這正是他噩夢的開端。
慶祝完生日後,他們從遊樂園回到了家中,謝雲濤被逼迫著帶叔叔去房間參觀。
年幼的謝雲濤雖然害怕,但還是乖乖聽了話,他抓著叔叔送他的氣球,走入了自己的房間。
剛走進房內,叔叔就一屁股坐在謝雲濤的床上,拍著自己的大腿說:「雲濤乖,坐到叔叔的腿上,跟叔叔到床上玩。」
謝雲濤抓著氣球的手不自覺地顫抖,他緩緩退了兩步,聲音透著恐懼:「我不要。」
「為什麼不要呢?」叔叔面露凶相,語氣轉為威脅,「你不聽話是不是?我現在可是你爸,叫你過來,你就過來!」
謝雲濤嚇得僵住身子,他猶豫了許久,這才挪動沉重的雙腿,緩緩走向了叔叔。
因為媽媽特別交代他,要好好和新爸爸相處。
於是謝雲濤爬上了叔叔的大腿,忍耐著叔叔貼在他耳邊的鼻息。
一開始叔叔只是碰著他的髪絲,之後他的手開始不安分地往下探,伸進謝雲濤的褲子。
謝雲濤嚇得眼中泛淚,掙扎著喊道:「不要!我不喜歡!」
「噓,安靜點,這也是遊戲的一部分。」每一次,叔叔總是這麼說。
當時謝雲濤感覺到了噁心,但他努力把這種感覺往下壓,直到自己變得麻木。
他握緊自己手中的白色氣球,渾身充斥著恐懼的顫慄。
那刻他害怕到忘了怎麼求救。
從那之後,叔叔來到家裡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而他每次來都會帶上一顆白色氣球當成禮物。
每次叔叔都會邀請謝雲濤爬上床,和他玩恐怖的遊戲。
有天謝雲濤終於忍耐不了,跑去找了母親,努力地訴說了自己遭到騷擾的事實。
然而他的誠實,換來的只是母親的一巴掌。
「不可以亂說話!」母親喝斥他,「新爸爸人非常好,不要隨便抹黑他!」
「可是……」謝雲濤張開蒼白的嘴唇,想要為自己辯駁,卻又被打斷。
「沒有可是!」母親嚴厲地指責他,「你不是一個好孩子嗎?那就和繼父好好相處!不要造謠!遇到什麼事就忍著點!」
為了懲罰謝雲濤,母親將他關進廁所裡面,並關掉電燈,任由年幼的謝雲濤在廁所內尖叫掙扎,直到哭著認錯。
謝雲濤很委屈,他覺得母親變了,變成了恐怖又邪惡的女巫,但他卻無能為力。
於是謝雲濤只能繼續忍耐。每當叔叔來的時候,他就必須爬上床,接過那顆純白的氣球,感受著對方把手探進他的衣物中,對他進行噁心的性騷擾。
謝雲濤很害怕,但他隱忍著,因為媽媽告訴他要忍耐,忍耐才是好孩子。
叔叔的行為變本加厲,他開始會弄痛謝雲濤,甚至害他出血。
看著受傷的謝雲濤,叔叔卻從不覺得愧疚,他甚至會故意把謝雲濤的血跡抹在純白的氣球上,對著他笑道:「你看,這樣氣球有了花紋,更好看了吧。」
叔叔是個變態,謝雲濤心知肚明。
到了這個地步,謝雲濤相信母親也早就發覺了異樣,只是她選擇視而不見,只因為她想要留住這個男人。
謝雲濤想逃,然而他不知道可以逃去哪裡。
謝雲濤房間裡的白色氣球越來越多,上面還時常沾有黑紅色的乾涸血跡,他的床鋪陰暗而潮溼,沾染著腥臭的液體和謝雲濤的血跡。
叔叔成為了謝雲濤的巨大陰影,他開始覺得自己很骯髒。
謝雲濤甚至不知道自己擁有痛苦的權利,他只是一天天地把情緒壓縮,直到自己徹底崩塌。
他好希望自己能夠回到過去,回到他和媽媽還會玩扮家家酒的時候,回到那個他還能假裝自己是小少爺的時候。
他開始想像自己住在一個無憂的遊樂園當中,過著童話故事般的生活。
最後謝雲濤躲起來了,小少爺的人格從他的體內孕育而出。
小少爺和謝雲濤不同,他比謝雲濤大上三歲,性格也更加堅強,有時他會直接離家出走,逃離叔叔的掌控。
當謝雲濤逃不開來自大人的惡意時,小少爺也會及時出現,替謝雲濤承受痛苦,保護著謝雲濤。
在永無止盡的痛苦之中,小少爺成為了阻止謝雲濤發狂的微小希望。
第一章:小少爺 09
小少爺的回憶令謝雲濤一陣頭暈目眩。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小少爺要替他藏起這段回憶了。
反胃的感覺湧上,謝雲濤蹲下身子,開始不斷抽搐著。
氣球、床鋪、童話故事般的遊樂園場景,構築出了小少爺意識空間的模樣。
因為這就是當年謝雲濤的記憶碎片。
意識空間開始歪斜傾倒,這是意識崩塌的前兆。
小少爺看了一眼顫抖的謝雲濤,嘆了口氣說:「所以我才說了,謝雲濤不可能和我人格整合的,他不可能接受自己的過去,這種糟糕的回憶,由我來承受就夠了。」
蘇新摸著謝雲濤的背,看著一點一點崩塌的空間,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隨後,他拉住了謝雲濤的手,淡淡地說:「謝雲濤,我們先從意識空間出去吧。」
謝雲濤乖巧地點了下腦袋。
目送蘇新帶著謝雲濤離開,小少爺嘆了口氣。
「謝雲濤。」他露出悲傷的表情,「別勉強了,我不想看見你痛苦的樣子。」
離開意識空間後,謝雲濤靜靜望著蘇新,表情絕望,「蘇新,我做不到。」
「別喪氣。」蘇新彎下腰,直視謝雲濤的眼睛,認真地說:「我們再試一次,好嗎?」
「這樣不好吧?」謝雲濤的眼神飄忽,「小少爺的意識空間裡面藏著這麼多祕密……」
「意識空間是反映心靈的地方,藏有祕密也是當然的。」蘇新抓住謝雲濤的手,想了想後說:「不然這樣,你也來我的意識空間逛逛吧,也許看過我的意識空間後,你就能冷靜下來了。」
「咦?」謝雲濤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去你的意識空間?」
「當然。」蘇新一臉驕傲,「我能夠進入別人的意識空間,當然也能讓其他人進入我的意識空間。」
謝雲濤有些猶豫,最後卻還是敗給了好奇心。
「請帶我去。」謝雲濤請求著。
於是蘇新伸出了手,摀住謝雲濤的雙眼,說出催眠指令,帶著謝雲濤進入了自己的意識空間。
讓謝雲濤意外的是,蘇新的意識空間居然是一座巨大的墓園,每一座墓碑上都刻有精緻的姓名,前方擺著不同的花束。
毛毛細雨落在他們身上,帶來些許冷冽的氣息,謝雲濤睜大了眼。
他從沒想過蘇新的意識空間會是這個樣子。
蘇新不知從哪裡抽出了一把黑色雨傘,他撐起傘,把謝雲濤拉近自己身旁,「我帶你逛逛吧。」
蘇新的意識空間瀰漫著淡淡的香氣,是墓園裡面花束的香氣。
謝雲濤吞了吞口水,最後還是看著那些墓碑,忍不住問了出來:「蘇新,這些人是誰?」
「這些是我身邊死去的人。」蘇新指著墓碑,難掩失落的表情,「身為一名專門治療精神病患的催眠師,我也失敗過,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被我救回來,有些人仍然自殺了,這些病患我每個都記得。」
每當看見這些墓碑,蘇新就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他還做得不夠好。
如果他能再努力一點,也許這些人就能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蘇新繼續領著謝雲濤深入墓園,墓園的底部有一個雪白的墓碑,這個墓碑不大,看上去卻與眾不同,上面有著亡者的照片。
那是唐紹安的墓碑。
謝雲濤抓緊了蘇新的手,「這個人是誰?」
蘇新猶豫了一下,才緩緩開口:「是我一個重要的人。」
看見這個墓碑時,蘇新總感覺很脆弱。
蘇新的記憶力很好,他仍然記得和唐紹安一起度過的每分每秒。
他記得唐紹安喜歡吃肉,討厭蔬菜,每次都要蘇新苦口婆心勸告,唐紹安才會勉強把菜吃下去。
唐紹安有點固執,感情異常纖細,看感人的電影時總會哭。
他還記得唐紹安喜歡打遊戲,玩到激動時總會大吼大叫,唐紹安還喜歡喝酒,有時喝醉了,還會吵著要蘇新扛他回家。
這樣的唐紹安,最後死在了自己面前。
唐紹安離開時,蘇新撕心裂肺地疼痛,就像是他的靈魂也有一部分被帶走了。
看著葬滿病患的墓園,蘇新知道自己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他別過頭,看著謝雲濤的側臉。
「謝雲濤。」蘇新開口,「我們再試試吧,我會治好你的。」
看著面前的整片墓園,謝雲濤說不出拒絕。
蘇新已經失去得夠多了。
「好。」謝雲濤點了下腦袋,不過仍有些不安,「但如果我又精神崩潰了怎麼辦?」
「別怕,我會想辦法把你帶回來。」蘇新拍了下謝雲濤的腦袋,「相信我。」
謝雲濤深吸一口氣。
真恐怖。
他不禁這麼想著。
要回去小少爺的意識空間,是一件多恐怖的事情。
可是蘇新陪著他。
「我知道了。」謝雲濤抓緊了蘇新的手,「我相信你,我們回去小少爺的意識空間吧。」
蘇新摸了摸謝雲濤的腦袋,露出微笑。
微風吹過謝雲濤的臉,帶起他的一縷黑髮,風中充斥著花朵的香氣,
不知什麼時候,雨已經停了。
第一章:小少爺 10
小少爺以為本次的治療就到此為止,沒想到幾十分鐘後,蘇新帶著謝雲濤回到了城堡。
小少爺詫異得險些慘叫,「你們怎麼回來了?」
蘇新把謝雲濤拉到面前,淡淡地說:「意識空間快坍塌了,所以我才先帶謝雲濤出去休息,現在謝雲濤穩定了不少。」
小少爺聞言都傻了,「這樣反覆進出意識空間,對你來說不會負擔太大嗎?弄不好連你的精神都會受影響。」
蘇新露出驕傲的笑容,「說過了,我比較特別。」
小少爺一時啞口無言,他把目光轉向謝雲濤,半晌才呆呆地開口:「謝雲濤,你的催眠師瘋了吧。」
謝雲濤聽見小少爺這番話,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說的對,蘇新可能瘋了,但也許他現在正需要這樣的瘋子來給他勇氣。
是時候面對這段糟糕的回憶了。
他當年接受不了的傷痛,是小少爺替他承受了,而現在他已經長大,輪到他來保護小少爺了。
謝雲濤靠在蘇新肩上,呼吸漸漸穩定下來,接著他抬起腦袋,緩緩站起身子,一步步走向了小少爺。
小少爺下意識地退後兩步,「你要做什麼?」
謝雲濤蹲下身子,傾身抱住小少爺的身軀。
「謝謝你。」謝雲濤低聲地說。
小少爺愣了一下,「為什麼?」
「謝謝你,你是怕我精神崩潰,才會幫我把糟糕的回憶藏起來吧?」謝雲濤加大了力氣,抱緊對方,「抱歉我來晚了,你以後不用自己承受這樣的記憶了。」
小少爺抓著氣球的手微微顫抖起來,隨後放聲大哭。
其實小少爺也很討厭那段回憶,討厭那個騷擾他的叔叔,討厭對一切視而不見的媽媽,討厭那個老舊的房間,還有染血的氣球。
但是身為一個副人格,小少爺想要保護謝雲濤,這才獨自埋葬了這段記憶。
有時候小少爺會忘記,其實自己也只是個孩子。
小少爺哭得涕淚縱橫,抽泣不止,「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想領回這段記憶!你是笨蛋嗎?這段記憶明明爛透了!」
「我知道。」謝雲濤的語氣很堅定,「但是現在我明白了,這也是屬於我的一部分。」
謝雲濤主動問起了當年的事情,問了那個叔叔的長相,問了那些被遺忘的細節。
聽著小少爺敘述時,謝雲濤還是忍不住頭暈目眩,不斷反胃。
可是這次他並沒有退縮。
蘇新一直陪在他身旁,每當謝雲濤即將意識崩塌時,他就會帶著謝雲濤離開意識空間,調整狀態後再回來。
小少爺抽抽噎噎地回答了謝雲濤的每個問題,兩人分享著彼此的痛楚,直到謝雲濤想起一切為止。
看著有些失神的小少爺,謝雲濤輕聲說:「小少爺,現在你不必再幫我承擔祕密了,和我進行人格整合吧。」
小少爺看上去還是有幾分猶豫,他張開了口,頓了頓後說:「那你要答應我,以後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嗎?」
「好。」謝雲濤摸著小少爺的腦袋,幫小少爺擦乾眼淚。
小少爺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掌,觸摸了謝雲濤手上的傷疤,隨後忽然轉過頭,看向站在左側的蘇新說:「那邊的催眠師,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蘇新淡淡地回應:「什麼事情?」
「幫我治好謝雲濤。」小少爺認真地說。
蘇新笑了起來,眉眼微彎,「我答應你。」
小少爺微笑著,像是終於放心了一樣,他把氣球塞進謝雲濤手中,向他們揮手。
他已經可以接受人格整合了。
謝雲濤抬起腦袋,看見自己手中的氣球不知何時變回了純白色,沒有沾染上任何詭異的痕跡,乾淨得不可思議。
小少爺知道,自己是時候離開了。
「小少爺。」謝雲濤也抬起手揮了揮,眼底帶著柔和,「再見了。」
「再見了,雲濤。」小少爺破涕為笑,他鬆開了手,終於不再抓著那顆氣球。
隨後,蘇新用手蒙住了謝雲濤的雙眼,念出終止催眠的暗示:「三、二、一,我們離開吧。」
謝雲濤立刻被一個力道拉扯著,離開了意識空間,回到人聲鼎沸的遊樂園。他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發現已經入夜了,一輪明月懸掛在夜幕的一角,幾顆星子散落在天際。
「還好嗎?」蘇新低頭看著謝雲濤,關心地詢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我沒事。」謝雲濤先是這樣回答,隨後他坐起身子,看了看自己的手,淚水忽然在他的眼眶中堆積,沒多久就沿著面頰不斷滑落。
蘇新哭笑不得,「你不是說沒事嗎?怎麼哭了?」
「我也搞不懂!」謝雲濤慌亂地抹著自己的眼淚,「我明明不是這麼愛哭的人。」
蘇新掏出面紙,遞給了謝雲濤。
看著抽泣的謝雲濤,蘇新有種奇妙的感覺。
謝雲濤哭泣的模樣,居然和小少爺有幾分相似。
以往謝雲濤總是面無表情板著一張臉,但開始進行人格整合的這陣子,蘇新看見了謝雲濤的笑臉,也看見了謝雲濤的眼淚。
謝雲濤好像找回了丟失的情緒,宛如小少爺的某一部分融入了他的體內。
第一章:小少爺 11
等到謝雲濤止住了淚水,蘇新才伸出手,把謝雲濤從長椅上拉起來,兩人在夜色當中準備返程。
離開遊樂園前,謝雲濤的視線被路邊的氣球攤販所吸引,他抬起腦袋,看著那一顆顆五顏六色的氣球,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注意到謝雲濤的視線,蘇新拉著對方的手臂走到了攤販前,問謝雲濤:「你想要哪顆氣球?我買給你吧。」
謝雲濤頓時有點不好意思,「沒有,我就看看。」
蘇新翻了個白眼,「你跟我客氣什麼?快選一個顏色。」
謝雲濤的眼神在氣球之間游移,最後抬手說道:「我想要白色的氣球。」
「白色?你確定嗎?」蘇新感到意外,畢竟他知道白色的氣球對謝雲濤而言代表了什麼。
謝雲濤堅定地點頭,「確定,我想要白色。」
於是蘇新買下了白色的氣球。
氣球交到了謝雲濤手中,他望著氣球在半空中隨風飄舞,純白的氣球上染上了夜色。
謝雲濤瞇起眼,第一次覺得白色的氣球很美,好像不再只是帶來恐懼了。
現在看見白色氣球,謝雲濤會想起曾經有個人格拚命地保護了他。
這讓謝雲濤感到一絲安慰。
遊樂園忽然開始播放歡快的音樂,謝雲濤嚇了一跳,趕緊回過頭去。
蘇新也轉過身,笑著說:「我都忘了,今天是週末,閉園前會有煙火。」
他剛說完,一束美麗的火花就直直飛向天空,在漆黑當中炸出一朵朵五顏六色的煙花。
謝雲濤睜大了眼,煙火映在他的眼底,絢麗的色彩讓他移不開視線。
「好漂亮。」謝雲濤喃喃說著。
他又想起了小少爺,忽然覺得有些寂寞。
謝雲濤多希望小少爺也能看見這樣美麗的煙火。
但是接受人格整合後,小少爺就不會再出現了。
抓著氣球,謝雲濤吹著晚風,不禁想念起了小少爺。
他好像沒有那麼恨自己分裂出的人格了。
等煙火結束燃放後,謝雲濤靜靜望著漆黑的夜空發呆,之後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轉向蘇新,伸出手說:「可以借我一下手機嗎?」
蘇新疑惑地問:「你要打給誰?」
「我媽。」謝雲濤回答得很平靜,「我的手機被醫院沒收了,借我打一下電話。」
「好吧。」蘇新乖乖交出手機,「你們好好溝通……」
然而蘇新話還沒說完,謝雲濤就撥出了電話,並在接通的瞬間直接說道:「媽,我是謝雲濤,妳當年真的是個混蛋,居然對自己的兒子見死不救,繼父還是個變態,我回去就會提起告訴,你們等著吃法院傳票吧。」
蘇新嚇得立刻搶過電話,手忙腳亂掛斷,「不是跟你說要好好溝通嗎?」
「抱歉,但我覺得直接罵比較解氣。」
蘇新露出無奈的表情,「你是真的打算把父母告上法庭?」
「事情過去那麼多年了,很難舉證吧。」謝雲濤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但總不能讓那對狗男女好過,我當年嘗過的害怕,至少也要讓他們嘗嘗才行。」
「你啊……」
「幫我保密。」謝雲濤露出調皮的神情,「不要讓陳瑾知道,不然她一定會抓狂。」
「你也知道。」
「這是屬於我們兩個的祕密。」謝雲濤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眨了眨眼。
看著打從心裡露出笑容的謝雲濤,蘇新吞了吞口水,最後還是心軟了。
就陪謝雲濤鬧這一次吧。
「好。」蘇新點點頭,「我會幫你保密。」
返回醫院的路上,謝雲濤忍不住頻頻回頭,他彷彿看見小少爺站在遊樂園的門口,對著自己招手。
他還是無法對過去發生的那些事釋懷,但他願意試著背負著傷痛活下去。
畢竟,他已經和小少爺說好了。
【謝雲濤的心理諮商紀錄】
『陳瑾』:謝雲濤,好久不見。
『老師』:抱歉,我是老師,現在雲濤的人格不在,所以由我代為接受諮商。
『陳瑾』:老師,雖然我很感謝你願意幫雲濤接受心理諮詢,但雲濤是主人格,心理諮商還是希望能以他為主。
『老師』:我明白了,我會和雲濤談談的。
『陳瑾』:那我們就開始諮商吧。雲濤最近開始了催眠療法,有什麼效果嗎?
『老師』:小少爺的人格好像被整合了,從遊樂園回來後,我就沒再看見他了。
『陳瑾』:那代表催眠療法有作用了,接下來只要謝雲濤繼續接受蘇新的治療,一定可以成功地進行人格整合。
『老師』:醫生。
『陳瑾』:怎麼了?
『老師』:我們真的不能一直陪著雲濤嗎?我們這些副人格,最後的命運真的就只能是消失嗎?
『陳瑾』:你們不會離開雲濤的,你們……
『老師』:我們是副人格,人格整合之後我們也只是變成了雲濤的一部分,並不會真正消失。
『陳瑾』:沒錯。
『老師』:但我還是很擔心,雲濤失去我們後會過得好嗎?他沒有了我們的保護,真的可以好好面對這個世界嗎?
『陳瑾』:老師,你要相信雲濤,他遠比你想像的還要堅強。
作者:依讀
曾獲2019年POPO華文創作大賞優選,獲獎作品《迷蝶香》甫出版即登上各大書店暢銷排行榜,MOJOIN專屬簽約作品《怪物結案報告》網路點閱突破10萬,連載期間人氣長踞排行榜前3名。
擅長撰寫帶有奇幻和懸疑元素的BL小說,情感描寫細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