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公園

《望海公園》試閱
鄭思廉作了一個夢。
夢中的他坐在家庭休旅車的最後一排,車內笑聲不斷,倒數第二排的孩子們拿著玩偶打鬧著,他的哥哥鄭思義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副駕駛座的嫂嫂打開餅乾包裝袋,笑著把餅乾餵到丈夫嘴巴裡。
陽光穿過車窗玻璃灑下,眼前一片和樂融融的景象讓鄭思廉有些怔然。
他不應該在這裡的,他怎麼會在車上呢?
這個念頭一出現,擋風玻璃前方忽然出現一輛大卡車朝他們撞來,車窗碎裂,猛烈的撞擊令鄭思廉狠狠撞上車壁,夢中的世界天翻地覆,尖叫聲和哭嚎聲此起彼落,他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
待他終於能視物時,周遭的黑暗退去,化成靈堂的布景,一切白得晃眼,鄭思廉只能勉強看到眼前哥哥一家人的背影,他們一家五口牽著手往前走,將他拋在後頭。
「哥!」他在夢裡呼喊。
然而,他的聲音在道士的念咒聲與三清鈴聲中聽來微弱,似乎無法傳達給對方,唯一有反應的人是他的姪子。
小男孩鬆開父母的手,他轉過頭來,滿臉是血瞪著鄭思廉,鄭思廉從他的眼睛中讀出怨恨的情緒。
下一秒,小男孩淒厲地尖叫著朝他跑來,「你為什麼要害死我爸爸——」
小男孩的指控和震耳欲聾的鈴聲同時傳進腦中,使鄭思廉頭痛欲裂,痛苦地喘息,他驚覺這是夢,奮力張開眼睛。
「鈴鈴鈴——」
客廳的電話鈴聲傳進房間,鄭思廉朝窗戶外面看了一眼,天色尚未全亮,他抹了把額頭,發現自己在睡夢中出了汗。
房外的電話仍堅持不懈地響著,他撈過床頭上的手機看了眼螢幕,上頭顯示的時間還不到六點。
鄭思廉嘆了口氣,揉了揉眼睛從床上爬起來,拖著腳步到客廳接了電話。
「喂?」他悶聲接起電話,在聽見話筒彼端傳來陣陣啜泣聲後,他整個腦袋清醒了些,「媽?妳怎麼了?怎麼在哭啊?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聽見么子的話,電話另一頭的鄭母像是冷靜了點,哽咽著回答,「沒有啦!家裡沒什麼事,只是我又夢到你哥哥了。」
「夢到哥了?」他回想起剛才的夢境,「夢裡的他怎麼樣?」
「阿義說他們一家人在那邊過得很好,要我們不要擔心,好好照顧孟書……」鄭母吸著鼻子,「夢裡面的阿義看起來很好、很有精神,身上都沒有傷口,還會對著我笑,喊我媽……」
鄭思廉心頭一窒,喉頭有些發乾,「喔,那很好啊!」
鄭母像是沒有聽到他說的話,自顧自地說著,「我問阿義在那邊有沒有什麼需要的,他說他們那邊沒有公園,孟珊跟孟軒都沒有什麼遊樂器材可以玩,整天悶在家裡。阿廉,你如果有空幫他們家做一個兒童公園好不好?」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鄭思廉壓了壓自己發紅的眼角,「哥要的東西,不管工作多忙我都一定抽出時間幫他做好,再燒給他們。」
「嗯,那你就做一些鞦韆啊、溜滑梯啊……喔對了,還有蹺蹺板。」鄭母仔細交代著,「孟珊跟孟軒他們最喜歡蹺蹺板了,每次我帶他們三姊弟去公園玩,他們三個都在搶蹺蹺板,偏偏一個蹺蹺板只能坐兩個人……」
鄭母說著說著,話聲漸漸消失,鄭思廉的心情沉重起來,他知道他們彼此都在想同一件事情——
三姊弟中只有最小的鄭孟書活下來,不在現世的蹺蹺板位子剛剛好了。
鄭思廉想起那個關於蹺蹺板的聯想,Seesaw是由See和Saw組成的,後者是前者的過去式,現在看得到的人,一眨眼就變成曾經見過的人。
「那兩個小孩真的很可愛……」鄭母話聲哽咽,「偏偏老天爺不長眼……連那麼小的孩子都要帶走!」
「媽,妳不要想這麼多,往另外一方面想,孟珊跟孟軒也都跟爸爸媽媽在一起,對不對?」他緩聲安慰,「哥不是也說了嗎?要妳好好保重自己。」
「你一個沒做過父母的人懂什麼?小孩子就像是父母心頭上的一塊肉,啊把肉都割掉,你覺得我不會痛嗎?怎麼可能不難過?」
鄭思廉默默承受鄭母的口不擇言,他知道要父母從喪子之痛恢復過來需要時間,就連他都不敢說自己已經百分之百地走出傷痛。
坦白說,他很懷疑這樣子切身的傷痛是否有痊癒的可能?如果有,那會需要花多少時間?身為一個人,他需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接受重要之人已不在人世的事實?
鄭思廉沒有答案。
他在電話這頭等待母親冷靜下來。
鄭母深呼吸了一口氣,平復情緒後繼續接著說:「孟書到現在都還會作惡夢,半夜哭著醒來,吵著要找爸爸媽媽,還會問哥哥姊姊在哪裡。每次這種時候我就很心疼,也很擔心,他今年就要上小學了,不知道其他小孩會怎麼看他?沒有爸爸媽媽的小孩會不會被同學欺負?」
「媽,妳先不要凡事都往壞的方向想,事情又還沒有發生。」鄭思廉柔聲勸著,「至於孟書的問題……不然我帶他去看兒童心理諮商吧,有些事情還是交給專業的來。」
「也好,那你有空再回家看看,阿義要的東西你不要忘了。」
「放心,我不會忘的。」鄭思廉再三保證,「那就先這樣,我要準備開店了……」
「啊!等一下,今年的清明節,你要不要回來拜一下你哥哥他們?」
鄭思廉持話筒的手一頓。「嗯……我再看看好了。媽,妳也知道,做我們這一行的,清明節前後客人特別多,所以……」
「你去年也這麼說。」鄭母嘆了口氣,「算了,不勉強你,你想回來再回來就好。你去忙吧!我掛電話了。」
「嗯,再見。」
鄭思廉掛上電話,獨居的套房中餘下寂靜,他雙手環胸在電話前佇立良久,此刻的他睡意全無,滿腦子都是對哥哥生前的回憶。
童年時期,父母工作忙碌,他幾乎是被哥哥鄭思義一手帶大,兄弟倆的年紀差了快十歲,在他眼裡,他的哥哥溫柔又強大,時常陪在他身邊,將他視為第一位,對他疼愛有加。對他來說,哥哥是他的憧憬,也是他的……
停!打住,不要再想了。
鄭思廉搖搖頭,甩開自己腦中的思緒,一股罪惡感自心中升起。他雖然在夢中見過鄭思義,可是鄭思義從來不曾回過頭看他一眼,他看見的總是他的背影。
對方吝於給他一個表情,也不跟他說任何一句話,鄭思廉覺得那大概是神給他的懲罰,包含那起車禍也是。
那是神的天罰,罰他對親哥哥有了不該有的念頭。
「不是要我幫忙做東西嗎?幹麼不直接託夢給我?你是不是還在怪我?」鄭思廉對著空氣說話,分不清是對哥哥還是對自己說的,他輕聲罵了句,「孬種。」
他深深嘆了口氣,簡單梳洗過後下樓將鐵捲門拉至半開方便外出,準備到附近的早市吃早餐,順便採買未來一周煮飯的食材。
大學自建築系畢業之後,他並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踏入建築界,反而開了一家紙紮店,專給往生者做房子。
他在老巷子裡貸款買了棟附店面的兩層樓透天厝,左邊是佛具店,右邊賣老嫁妝,幾個街區外就是殯儀館和火葬場。
旁人問他難道不怕嗎?
鄭思廉不矯情,萬分誠懇地說怕。「但是台北的房價更令我害怕。」
雖然是老房子,但建築系出身的他發揮設計美感,將老房子一樓的店面打造得十分時尚,一點都不顯得老舊或陰森,原木店門、落地玻璃櫥窗和米白色牆面,單從店面外觀看上去會讓人誤以為是一家老屋翻新的咖啡店,紙紮店的名字也取得還算文青——「不語」。
朋友曾問過他為什麼要把店取叫做「不語」,他說往生者不會說話,紙紮也不會說話,但是被燒到陰間去的紙紮代表了活著的人對死者的想念和祝福,一切心意盡在不言中。
但店名如果只取「不言」太過單薄,所以在言的後面加上一個「吾」,代表我的思念都在陰陽兩隔的沉默中傳達給對方了,是以他將店名取作「不語」。
「原來如此。」朋友恍然大悟,「我還以為你是大一通識國文中毒太深,所以從『子不語:怪、力、亂、神。』當中找靈感。」
「其實也有這一層意思啦!」鄭思廉不好意思地承認,「我的店面位置不是有點陰嗎?所以請孔老夫子保佑一下,用儒學思想擊退鬼。」
朋友們一致翻了白眼給他。
「不語」開業已有四、五年了,風格不是單純只走傳統紙紮,而是以新式的客製化紙紮為主,鄭思廉的工作室目前只有他一個人在經營,只要客人提出需求,他都會盡力達成。從顧客接洽、繪圖、設計、選材和製作都由他一手包辦,製作的時程雖然較長,但因為手藝精緻細膩,仍有不少客人上門。
願意從事傳統喪葬相關產業的年輕人相對較少,再加上鄭思廉又頗有顏值,年輕帥氣的老闆往往是媒體的寵兒,他的紙紮店被許多網路媒體報導過,這附近的居民都認得他的臉,當中自然包括早市中的中式早餐店老闆娘。
「鄭先生,早安,今天好像起得比較早喔?」煎台後的中年老闆娘笑著問他,「要吃什麼?」
「一份蘿蔔糕加蛋跟一杯豆漿。」
「好,那你裡面稍坐一下嘿!」
時間尚早,加上是周末,早餐店裡除了鄭思廉以外並沒有其他內用的客人,他找了個空位坐下,翻開桌上的報紙任意瀏覽。
不一會兒,早餐店老闆娘親自端著餐點上菜,他道了聲謝謝,卻沒想到老闆娘滿臉笑容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鄭思廉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老闆娘的笑容太過熟悉了……
「鄭先生,你這麼年輕,有沒有女朋友啊?」老闆娘雙眼迸發出熱情的光芒,「我姪女最近剛從英國讀完碩士回來,她是學設計的,跟你也算半個同業,要不要認識一下?」
鄭思廉苦笑,年近而立之年,近期想為他介紹對象的婆婆媽媽也多了起來,他知道對方是好心,但是他真的不擅長面對這種情況。
「不好吧……老闆娘,我是做死人生意的,這樣對人家女孩子不好意思啦……」鄭思廉隨便講了個藉口。
「唉唷!你不用擔心這個啦!我姪女他們家很開明的,不會在意這種事情。你的工作很有意義欸!你要這麼想啊,你的工作可以一次幫到活人跟死人。」
「老闆娘妳說到重點了,紙紮工作很有意義,所以我現在想先專注在工作上,目前沒有想要談戀愛的打算。」
「鄭先生,你這樣不對啦!光顧著工作怎麼行?也要想想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啊,不談戀愛、不結婚生子,光有事業有什麼用?以後還不是孤家寡人,單獨過一生,這樣不好啦!」老闆娘擺了擺手,「俗話說『娶某前,生囝後』,這兩個時候運勢最好,你連戀愛都沒有談,要怎麼『娶某前』?有一個賢內助,你的生意才會『沯沯滾』啊!」
「沒關係啦!老闆娘,我真的還沒有打算要認識女生……」
「你不用跟我客氣,我們都這麼熟了對不對?你是我們早餐店的老顧客餒!不然這樣,你跟我說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我幫你打聽一下……」
「不用了。」鄭思廉決定使出殺手鐧,他展露微笑,「其實我喜歡男生,我是Gay。」
老闆娘一愣,張著嘴巴久久答不出話來。
此時正好有其他客人上門,鄭思廉一邊慢條斯理地拆開竹筷,一邊對她說:「老闆娘,有客人來了,妳快去忙吧。」
老闆娘尷尬地起身,雙手抹了抹身上的圍裙,回到煎台前招呼客人。
介紹對象的話題終於結束,鄭思廉鬆了一口氣,他一面享用自己的早餐,一面用手機查找聲譽不錯的兒童諮商診所,最終選定了一家開業時間最長、風評優良且主攻兒童諮商的身心科診所,透過預約系統排定兩周後的初診。
鄭思廉盤算著等等要去買些食材,近期一段時間先自己做早餐吃,等過了段時間再光顧這家急著幫他相親的早餐店,以免兩人相見尷尬。
買完東西回到「不語」,他將食材冰好之後,看了眼時間已是九點鐘,他下樓將鐵捲門完全拉開,等待今日的客人上門。
早上並沒有新的顧客,鄭思廉埋首製作紙紮屋,消化先前的訂單,並初步構想要做給姪子跟姪女的公園。
午後,一輛轎車停在「不語」店門前的停車位裡,一對神色哀戚的夫妻和一名少女推開了店門。
他們四處張望了下,在對上櫃檯後鄭思廉的視線時,那中年婦女開口問道:「這裡是紙紮店嗎?」
「是的,我是這裡的老闆鄭思廉。」他起身招待,示意三人先在沙發上坐下,「三位請坐,我去準備茶水。」
鄭思廉把茶依序放在三個人面前後,在他們對面坐下,客氣地問:「請問有什麼事情是我能為三位效勞的嗎?」
中年男子率先開口,「你這邊……做一副紙紮的眼鏡要多少錢?」
「眼鏡?是老花眼鏡嗎?」
「不是,是近視眼鏡,希望是比較年輕的款式……」中年婦女抽了抽鼻子,從包包中拿出一張照片遞給他,「我有帶我兒子的照片來。」
鄭思廉接過照片一看,照片中是一張全家福,除了眼前的夫妻和少女之外,還有一位長相俊帥的少年,那少年戴著眼鏡,俊朗中透著斯文,一家四口對著鏡頭笑得開心。
「這是他高中的時候我們一家人出去旅遊時拍的。」中年婦女紅了眼眶,「十年前的事情了,沒想到他現在卻……」
中年男子摟住妻子的肩膀,拍了拍以示安慰,他接著妻子的話繼續說:「我們的兒子是生病走的,雖然說前往西方極樂世界,佛祖會保佑他無病無痛,可是我們怕要是他眼睛看不清楚,沒能跟上神佛的腳步怎麼辦?鄭老闆,你不要覺得我們迷信,只是為人父母……」
「沒關係,我能理解。」鄭思廉露出微笑,並拿出手機,「我可以翻拍這張照片嗎?作為製作時的參考。」
見他們點頭,他仔細地拍下照片,確認沒有問題之後繼續問道:「那除了這眼鏡之外,還有要做什麼物品嗎?」
「可以做房子嗎?我在你的網站上有看到一個紙紮屋的套組,有車、有房,還有幾個管家。」
「如果是房子的話,我們這邊有目錄可以供三位參考,如果想要的房型在目錄中沒有的話我也可以另外做,不過就要看難易程度另外收費。」鄭思廉拿出目錄放在他們眼前,「如果還有什麼需求的話……」
中年婦女猛地抬頭,直勾勾地盯著他問:「你能不能做一個新娘給他?紙紮能做新娘子嗎?」
鄭思廉一愣,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媽,妳提這什麼怪要求啊?」少女皺了皺眉。
「呃……這個……雖然可以用紙紮做一些僕人、管家,燒給往生者在那邊的世界使喚,但是新娘就……可能要做冥婚之類的儀式,令郎生前有交往的女朋友嗎?」
夫妻倆沉默。
一旁的少女搭腔。「女朋友是沒有,但是有男朋——」
「周耘庭!」中年男子喝斥自家女兒,「妳不說話沒人當妳是啞巴!」
「幹麼?就你們是哥的家人喔?」被喚作周耘庭的少女翻了個白眼,「要不是你們反對,哥早就跟敘觀哥結婚了好嗎?他們在一起那麼久……」
「周耘庭妳不要太過分!」周父瞪著她,「這種時候不要提起他的名字!」
「我哪裡過分了?過分的明明是你們吧!哥生病的時候,你們不准敘觀哥探病,哥走了你們也不讓敘觀哥參加葬禮,現在還想要塞一個紙紮新娘給哥!」周耘庭越說越氣,眼角泛出眼淚來,「你們根本就不在乎哥要什麼,也根本就不知道他要怎樣才會幸福!」
「妳說夠了沒有?」
「我還沒說完啦!我還有一堆話要替哥哥說出來!」
「那個,兩位先冷靜一下……」鄭思廉忙著打圓場,「我知道三位都很關心自己的家人,我們好好談談……」
「不要再吵了。」周母揚起聲音,「現在是在別人的店裡,家中的事情不要拿出來丟人現眼。」
聞言,鄭思廉腦中飄過一個想法,家裡有兒子是同性戀是一件丟臉的事情嗎?
他想說些什麼,但張了張嘴,最後仍是什麼都沒有說。
周母拉住自家女兒的手臂,對著丈夫說:「老公,把車鑰匙給我,我先把庭庭載回家,等等再過來一趟……」
「不用!」周耘庭一把甩開母親的手,「我自己搭公車回家,我現在不想跟你們說話,晚上的補習班我也會自己去。」
話落,她推開店門,自顧自地走了出去。
鄭思廉猶豫著要不要追上去,下意識回頭看了周家父母一眼,卻見周母搖了搖頭。
「沒關係,不用管她,她自己回得了家。」周母無奈而尷尬地說:「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最近因為兒子過世的關係,我們家的人情緒起伏都比較大。」
「沒事,我能理解。」鄭思廉露出體諒的職業性微笑,他想起哥哥一家人剛過世的時候,還是大學生的他心情有好一陣子也都處於陰晴不定的狀態,「青春期的小孩都是這樣的嘛。」
「那我另外問一下,今年的清明節能拿到嗎?」
「這……不好意思。」鄭思廉露出抱歉的神色,「現在是三月中了,我手上還有其他單子,可能趕不上今年的清明節。」
「沒關係,我們不著急,百日再拿也可以,大概七、八月的時候可以嗎?」
「這個沒問題。」
接下來的時間裡,鄭思廉和周家父母留了聯絡方式,確定好品項、尺寸、取貨方式及交件期限,也收取了訂金之後,他讓周家父母在三寶司上寫好贈與者及收取者的名字,待成品做好之後,於紙紮品背後貼上三寶司,民間信仰相信,如此一來,在燒化的時候物品就不會被其他孤魂野鬼搶走,陽世之人的心意會好好地送到往生者手裡。
在收妥三寶司之前,鄭思廉看了眼往生者名字的欄位,那上面以端正的字跡寫著「周耘和」三個字。
「這樣子就可以了,請周爸爸和周媽媽放心。」鄭思廉親切有禮地笑著,「東西做好之後我再打電話請兩位來拿,製作過程中如果有任何問題我會跟兩位聯絡,兩位如果有疑問也可以在營業時間打電話連繫我。」
「好,那就麻煩鄭老闆了。」
「不用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送走了周家父母後,鄭思廉回到櫃檯後建檔、製圖,忙碌了一會兒之後,店外嘩啦啦的雨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往落地櫥窗看去,意外發現一個小時前就該離開的周耘庭居然還在附近徘徊,少女此時正狼狽地在對面店家的屋簷下躲雨,他見狀趕緊從店裡拿了兩把雨傘出去。
「周小姐,妳怎麼還在這裡?」鄭思廉一路小跑,穿過馬路來到她面前,「妳爸媽剛才已經開車走了喔。」
「我知道,我有看到,但我不想跟他們一起回家,等等再回去。」周耘庭聳了聳肩。
「妳沒有等到公車嗎?」
「有的話我現在還會在這裡嗎?」周耘庭朝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機螢幕,「你們這邊的公車好奇怪,明明顯示早就發車了,卻還沒有到這邊來。」
「啊!這裡的公車上個禮拜剛改路線,妳要坐的公車不會經過這一站,要改到下個路口坐車才行。」
「真假?太麻煩了吧!」周耘庭看了眼陰沉的天色,「現在雨還下那麼大,靠,我今天也太衰了吧……」
「要不要我借妳雨傘,陪妳走過去?」鄭思廉遞出雨傘。
「沒關係,謝謝你,我剛才有請朋友來接我,他應該快到了。」
鄭思廉看了眼周耘庭單薄的衣衫,擔心對方在下雨濕冷的天氣中感冒,提議說:「那妳要不要先到我店裡來等?外面滿冷的。」
經鄭思廉這麼一說,周耘庭的確覺得絲絲冷意襲來,遂答應了他,接過鄭思廉給的雨傘,往溫暖的「不語」走去。
鄭思廉幫她泡了一杯熱紅茶,周耘庭捧著茶杯,好奇地打量著店內做為參考擺設的紙紮作品。
「這些東西都是你自己做的嗎?」
「對啊!有些是試作品,不用交給客戶,我覺得做出來之後還不錯,就放出來當樣品了,讓顧客對我的手藝有點信心。」
周耘庭仔細觀察了一下,說:「你做的好精細喔!看起來有點像我小時候玩的娃娃屋。」
「娃娃屋應該都是塑膠的吧?妳眼前的那些都是紙張。」鄭思廉看了她一眼,有點擔心周耘庭過近的距離和她手中的紅茶,「所以如果妳的手沒拿穩,紅茶潑上去就整個完蛋了。」
聞言,周耘庭默默拉開了與紙紮屋的距離,溜回沙發上坐好。「老闆,問你喔,你應該沒有答應我爸媽要做紙紮新娘給我哥吧?」
「妳很擔心?」
「廢話,我哥是Gay欸!忽然莫名其妙強迫中獎一個新娘,哪個Gay會開心啊?」周耘庭翻了個白眼,「更何況,我哥生前就有對象了。」
「說的也是。」鄭思廉笑了笑,「放心吧,我沒有答應紙紮新娘的工作。」
「那就好。」周耘庭鬆了一口氣。
「妳哥哥一定很欣慰,有妳這麼為他著想的妹妹。」
周耘庭沉默,直盯著茶杯裡面的紅茶良久,而後一滴眼淚落在裡面,在茶面上激起小小的漣漪。
「我哥哥是一個很好的哥哥,敘觀哥也是很好的人。」她哽咽的話音很輕,「我覺得,現在全世界最難過的人應該是敘觀哥,可是他身邊沒有人能安慰他……」
鄭思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靜靜地看著她。
就在此時,「不語」的店門被人推開,店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隨之落下的是一道溫和而不確定的嗓音。
「請問,耘庭在這裡嗎?」
一位男人推門而入,那人模樣清秀,膚色很白,好看的面容中帶著幾分憔悴和疲倦。
聽見那男人的聲音,周耘庭飛快地背對男人將眼淚抹去,轉身看向門口時露出了笑容,說:「敘觀哥,謝謝你來接我。」
「不用客氣,我剛剛才結束諮商到這附近,等很久了嗎?」
「還好。」周耘庭指著鄭思廉,「跟老闆聊天,時間很快就過了。」
「老闆?」林敘觀和鄭思廉的眼神正好對上。
鄭思廉微微頷首,「你好,我是『不語』紙紮店的老闆鄭思廉。」
「紙紮嗎……」林敘觀輕聲低喃,隨後才想起自己應該也要打聲招呼,輕輕點了點頭,「你好,我是來接她回去的。耘庭,走吧!」
「嗯,老闆再見。」周耘庭揮了揮手,「謝謝你的紅茶。」
「不客氣,路上小心。」
鄭思廉站在店裡,透過玻璃看著林敘觀撐傘送周耘庭進了副駕駛座,接著自己繞到另外一邊收傘縮進駕駛座裡,目送著林敘觀的車駛離店門口後,收回視線試圖專注在手邊的工作上。
然而,鄭思廉的思緒卻一直停在林敘觀這個人身上,或許是因為兩人同樣是同性戀者,又都有與珍視之人死別的經驗,他不由得把自己和林敘觀的經驗連結起來,似乎能體會林敘觀現在的心境。
剛才好像聽到他說「我剛剛才結束諮商」,看來那位周耘和先生的死亡真的帶給他很大的打擊……
鄭思義剛過世的時候,鄭思廉滿心覺得是自己的錯,他在學校的諮商輔導室進行過一小段時間的心理諮商,後來因為課業忙碌很難約得到時間,再加上他主觀認為那毫無幫助,就懶得再去了。
後來他認識了一個紙紮師父,跟著老師父學紙紮,他覺得在做紙紮的過程中,似乎能透過製作紙紮與燒化的過程得到某種救贖與淨化,所有無法宣之於口的情緒,他都將它們摺進紙張,點火燒去,再也不留一點痕跡。
希望那個痛失所愛的人也能盡早打起精神,繼續好好地過日子。
鄭思廉這般在心裡為那素昧平生的人默默打氣著。
汽車雨刷滑過玻璃,層層水氣泛在玻璃上,使前方的車燈映在上頭成線。
天雨路滑,林敘觀小心翼翼地注意路況,一邊開著車一邊聽周耘庭說話。
「……所以我爸媽就說要給我哥做紙紮,說要做一副眼鏡燒過去。」
「眼鏡?」林敘觀盯著前方車輛的車燈,「妳爸媽很用心,耘和近視那麼嚴重,在那邊真的需要一副眼鏡。」
「我是覺得很不科學。你想想看喔,紙紮眼鏡做得再怎麼像,那也不是真的眼鏡啊!光學眼鏡要用玻璃吧?玻璃又不能燒,而且紙紮的眼鏡是要怎麼做度數?」
「那是一種心意,是不是真的能用並不重要。現在不是常常有人戴那種只有鏡框沒有鏡片的眼鏡,單純做造型用的嗎?我以前也買過一個,耘和有一次剛睡醒,不小心戴上那副眼鏡出門,一路上都看不清楚路,還得靠我牽著他走才不會撞到人。」
想起那時周耘和慌張卻強裝鎮定的樣子,以及兩人緊緊貼著的掌心所傳來的溫度,林敘觀湧起一股想哭的衝動。
他以為他們也能那樣子一直牽著手走下去,卻不知道那樣的「以後」其實有時限……
就在此時,手機響了起來,林敘觀分神往手機架上看去,發現顯示的是未知號碼,他憋回眼淚,微微皺了皺眉。
這樣的來電不是第一次,然而每次接起對方都不說話,他覺得詭異,前幾次會率先掛電話,再後來看到是未知號碼就不接。
他也曾想過要報警,但一來他不知道對方是誰,而且對方並沒有對他造成什麼人身傷害,一般來說難以立案。
女生即便通報有人跟蹤、騷擾都不一定能獲得保護,更何況他是一個生理男性。
「敘觀哥,你還好嗎?沒事吧?」周耘庭察覺他的異樣,語調擔憂,「不用接電話嗎?」
「我沒事,不用管它。」林敘觀裝出輕鬆的語調,「先送妳回家?還是去補習班?」
周耘庭搖了搖頭,說:「補習班那邊我剛剛拜託同學幫我請假了。敘觀哥,我們去我哥的靈骨塔吧!你還沒有去看過我哥吧?」
林敘觀心弦微顫。因為周耘和父母誓死反對的關係,他連周耘和的告別式都沒有參加,更遑論是家族親屬才會參與的其他儀式,要不是有周耘庭幫忙,他恐怕連戀人死後長眠在哪裡都不曉得。
「這樣好嗎?妳爸媽會不會怪妳?」
「他們又不會知道。」周耘庭聳聳肩,「他們要罵就給他們罵啊!他們沒資格連誰要看我哥都管吧!」
「耘庭,謝謝妳。」
「不用客氣。」周耘庭擺弄起手機,將墓園的地址發到林敘觀的手機上,「地址我發給你了,導航一下就能到了。」
「我自己去也可以……」
「敘觀哥,你可別想甩掉我。」周耘庭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我瞞著我爸媽把塔位的鑰匙拿出來了,你就讓我幫你帶路吧!」
「我知道了。」林敘觀輕笑。
他點開手機,輸入位置準備開啟導航,輸入到一半時有一通電話插播,來電者是林敘觀的高中同學謝承翰,這次他接了電話。「喂?班長,好久不見。」
「林敘觀同學,你也知道我們好久不見啊?」謝承翰熱情的嗓門直透過手機傳來,「你有沒有加入班級的LINE群組?我們最近要開同學會,你知不知道這個消息?暫定四月初,確切時間還在談。」
「我知道,我有看到訊息,不過我記得我應該有說我沒有時間……」
「我知道你是大忙人,但是你能不能考慮看看?班導要退休了欸!」謝承翰在電話另一頭勸著,「你在學校的時候她不是對你照顧有加嗎?」
「我……」
「你跟周學長交往的時候被她發現了,她也沒有阻撓你們。」謝承翰微微壓低了聲音,「周學長最近往生了,班導很擔心你,想跟你聊一聊……啊,對,節哀順變。」
林敘觀啞了聲,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了周耘庭一眼,她正看向窗外欣賞雨景,假裝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
「你、你還好吧?」謝承翰的聲音聽起來戰戰兢兢的,「怎麼突然就沒聲音了?」
「我現在在開車,剛剛轉了一個彎。」他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平穩,「你怎麼知道學長走了?」
「醫學系的圈子就這麼小,都會聽說啊!尤其是像周學長這樣的萬人迷,他的大小事大家都很注意。真的很可惜,周學長被譽為神經外科的新星,沒想到一個惡性腦瘤就走了,留下你一個人……」
「叭——」一陣刺耳的喇叭聲響起。
周耘庭因為一個急煞而直向前傾,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往林敘觀那邊看去一眼,見他整個人弓起,手搭在方向盤上微微顫抖著。
「你那邊前面怎麼了?出事了?」另外一頭的謝承翰明顯慌張起來,「欸,不要嚇我,說話啊!」
「沒事,雨太大,剛才沒有跟前車保持好車距。」林敘觀的語調平靜有禮,「我現在在開車,說話有點危險,先掛斷了,之後有機會再聊。」
「喔,好,不打擾你了,再見。」
林敘觀掛斷電話,輸入完整的地址,啟動導航在雨中向著靈骨塔紀念園區開去。
在車子裡的兩人都沒有發現,有一輛車尾隨在他們身後,跟著進入了園區。
前往靈骨塔的小路因為遇雨而泥濘潮濕,林敘觀和周耘庭共撐一把傘,狼狽地走在上坡路上。
林敘觀本想買束花,一路上卻不見賣花和供品的小販,想來是因為大雨而收攤了,買花的想法只得作罷,待日後再補。
一進到靈骨塔,周耘庭憑著印象帶領林敘觀搭電梯上樓。電梯門一開,一股涼氣襲來,讓周耘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幸好有暖黃色的燈光讓納骨空間添了幾分暖意,不至於顯得陰森。
周耘庭記得哥哥的塔位在第幾排第幾號,她帶著林敘觀到了寫著哥哥名字的小櫃子前,用鑰匙「喀噠」一聲打開櫃門,而後退到一旁。
「敘觀哥,你好好跟哥說一下話吧,我到旁邊去,不打擾你們。」
林敘觀沒有回話,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骨灰罈,那骨灰罈上面寫著周耘和的名字,以及一張他生前拍的沙龍照,照片中的他笑得燦爛,一如林敘觀記憶中的樣子。
關於戀人死亡的種種,林敘觀都是聽別人說起的,或許是因為他自己無法親身參與任何一場儀式的緣故,他總覺得其他人都在騙他,他在心底深處催眠自己,周耘和只是暫時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很快就會回來,回到他身邊。
坦白說,即便是看到了骨灰罈,林敘觀仍舊沒有什麼實感,他腦中迸出一個荒謬的念頭:有沒有可能這一切都是周爸爸和周媽媽為了拆散他們兩個,精心設計的巨大玩笑?有沒有可能,骨灰罈裡面裝的不是周耘和,而是其他人?如果他和他們說,他願意和周耘和分手,周耘和會不會像魔法那般,健康活潑、無傷無痛的出現在他面前。
「耘庭,這裡面……真的是妳哥哥嗎?」
周耘庭一愣,用帶著憐憫的眼神看他一眼,抿了抿唇,說:「是我哥。他走了,不會回來了。」
周耘和不會回來了,他的身體已經被火燒化,沉睡在小小的罐子中,過去那個會對他笑、會逗他開心、會和他牽手的周耘和已經不在了,沒有了,碰不到了。
林敘觀覺得自己彷彿被分成了兩半,一部分的他飄浮在空中,看著底下站在塔位前的自己,產生一股想要尖叫的衝動——
「你們大家都搞錯了,罐子裡面的是其他人,只是貼上了周耘和的照片,周耘和並沒有死,還在某處活得好好的,你們不要騙我!」
另外一個部分的他卻死死地踩在地上,想辦法說服自己接受戀人已死的事實。
原來人真的會活得越來越小,一百八十公分的陽光大男孩,到了生命盡頭,安睡的位置也只有這麼點空間。林敘觀在心裡暗暗想著。
作者:星豫(何玟珒)
一九九八年出生於台中。曾得過鳳凰樹文學獎、台南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台灣文學金典獎等獎項,另於他社著有二本散文集,獲眾多台灣知名作家聯名推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