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手




序幕
臺東縣嘉明湖妹池。三月,凌晨。寒氣籠罩在山頭。帳棚內,陳馨茹翻來覆去,睡袋的細微摩擦聲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明顯。她有些煩躁,或許是因為初次登山的興奮,或許是耳鳴久久不散,無論是嚼著口香糖還是閉上雙眼,都無法驅散那股困擾。她望著帳頂發呆,最後決定出去走走。拉開帳棚拉鍊時,身旁的隊友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問:「已經三點了?」
「還沒,妳繼續睡吧。」
陳馨茹從帳棚裡出來時,不忘將帳棚的拉鍊拉好,避免蚊蟲或老鼠鑽入。才剛站直身體,她隨即感受到山上夜晚接近攝氏零度的低溫。她拉緊外套的連身帽子,手指因寒意而顫抖,在嘉明湖妹池周圍慢慢走動。
現在是枯水期,妹池水位接近乾涸,只有薄薄一層湖水,白天看去無甚特別,此刻倒是映出了幾些天頂的星子,泛著奇異的光華,有些夢幻。陳馨茹抬頭仰望,天空泛著霧氣,天色看起來藍中帶紫。在這個寧靜的高山上,枝葉的微弱聲響彷彿成了沉澱心情的音樂,心中的煩惱與都市生活的壓力似乎消失無蹤。
陳馨茹站在妹池邊,感受這輩子第一次看到的美景,深吸一口氣,突然瞥到旁邊似乎有個閃亮的光點。她轉頭去看,在妹池東側的樹木陰影中,隱約辨認出那是一隻水鹿。
水鹿似乎也在觀察她,圓滾滾的眼珠子藉著微弱的夜色反射出晶亮的光點。大概是習慣了登山客頻頻造訪,水鹿的眼中沒有對人類的畏懼。陳馨茹心中泛起一絲暖意,她喜愛動物,這樣的邂逅讓她無法抑制內心的悸動,忍不住想親近水鹿,儘管知道不能任意觸碰野生動物,但還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
就在距離水鹿兩公尺左右,陳馨茹看到水鹿往後面走了幾步隱入樹影。她下意識追過去,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離妹池的紮營處有些遠了。但是沒關係,從樹縫間透出的微光,還能依稀看見回營地的路,陳馨茹才在心中暗下決定,難得來登山,再往外多探險一些再回去吧,不料就在她轉身之際,一隻手臂猛地從暗處伸出,從她身後摀住她的嘴巴,將她拖到暗處。
陳馨茹被嚇到了,驚愕與恐懼在瞬間襲上她的全身,尖叫聲被粗糙的手掌掩住。她拼命掙扎,可是對方身材健壯,牢牢抓住了她的嘴巴和手腕,接著她感覺頭上被重擊了一下,一陣暈眩感頓時讓她失去掙扎的力氣。她恍恍惚惚感覺對方將她扛到肩膀上,以快速的步伐離開。在她逐漸模糊的視野中,遠方通向妹池的方向漸漸縮小,變成一條細細的光線,隨即被無情的夜色吞噬殆盡。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將她完全籠罩。


簡興國把車子停在池上火車站前方的空地,等待老闆高泰舟的到來。
擔任司機已經三年多的時間,簡興國早就熟悉這種等待的場景。據說,能在這個位子上待上這麼久的人並不多,因為高泰舟那難以捉摸的脾氣足以讓人望而卻步。簡興國也曾想過辭職,尤其是在那個不算年輕、即將邁入五十歲的自己,被小他一輪的高泰舟冷嘲熱諷的時候。但一年多前,一個深藏心底的理由,讓他打消辭職的念頭。
簡興國打開皮夾,凝視壓在塑膠膜下的女兒成年禮照片。女兒的笑容可愛又溫暖。滿懷的思念似乎讓他不太舒適的身體稍感輕鬆。
「你是要讓我等多久啊!」
儘管車窗緊閉,簡興國還是聽到車外那人的斥責。簡興國看見高泰舟帶怒的表情,立刻慌慌張張下車,快步繞到後座,為高泰舟拉開車門。
「對、對不起,老闆,我、我沒注意到……」
高泰舟看到簡興國顫抖著手掌,連話都說不順暢的樣子,不禁又怨道:「拜託你打起精神來啊!我發現你最近愈來愈會打混摸魚了!」
簡興國不敢回嘴,低著頭,小心翼翼拉著車門。高泰舟哼了一聲,坐進後座。簡興國把車門關上,便返回駕駛座準備開車去往位於海端鄉的林業工廠。
「水呢?」
簡興國透過後照鏡看到高泰舟豎起的眉毛。他愣了片刻,歉聲道:「……對不起!老闆,我忘了!」
「我剛剛在火車上才打電話告訴你給我買瓶水,你居然就忘了?」高泰舟用腳踹了踹駕駛座的椅背,聲音中滿是怒火,「你是得了失智症嗎?啊!說啊你!是不是不想幹了?」
簡興國忍受著辱罵,「我現在就去買……」
「算了吧!不要浪費我的時間!」高泰舟故意大聲嘆了一口氣,「我等一下還要跟客戶開會,你耽誤到我的時間,每次幾百萬的買賣,你賠得起嗎?」
簡興國連聲道歉,握緊方向盤。高泰舟假裝沒聽見,拉上安全帶,自顧自玩手機。簡興國知道現在他乖乖開車上路就好,最好什麼都別說,免得高泰舟又逮到機會來罵他。
車子上了臺20甲線,預計半小時左右就可以抵達工廠。簡興國一如既往將車速保持在四十至五十公里之間,這是高泰舟嚴令遵守的規定。儘管高泰舟脾氣暴躁,但大概是惜命的關係,不敢開快車。這三年多時間,簡興國一直遵守著行車規定。

高泰舟察覺車速在不斷攀升。
他的視線從手機螢幕移向駕駛座的儀表板,看到時速超過了六十公里,而且正在往七十公里接近。
「喂!我不是說不要超過五十公里嗎!」
高泰舟本以為簡興國會將車速慢下來,但簡興國充耳未聞。高泰舟的脾氣又上來了,正想罵髒話的時候,他發現簡興國的模樣相當怪異。
簡興國神情恍惚,既非單純疲憊,也非困倦,而像是思緒早已飄遠,完全失去對當下行動的意識。他的嘴脣不停開合,低聲呢喃著聽不清的話語。
高泰舟用力拍打幾下簡興國的肩膀,試圖讓簡興國回神。
「幹!你開這麼快是想去投胎喔!」
「唔……啊!」
簡興國似是驚醒過來,握著方向盤的手掌顫抖著。這時車身左右劇烈搖晃。簡興國沒有意識到自己仍重重踩著油門,他想穩住車身,車子卻往山壁撞了過去──
砰!
一聲巨響。
劇烈的撞擊使高泰舟的胸口被安全帶勒得生疼。他閉上雙眼,本能地蜷縮身體,數秒後才勉強睜開眼,只見簡興國已被甩離駕駛座,順著慣性撞向擋風玻璃,接著緩緩滑落,整個人的下半身仍卡在駕駛座內,上半身則伏倒在副駕駛座上。
高泰舟看見簡興國的額頭被鮮血染紅,幾片破碎的車窗玻璃嵌入了他的臉。
車頭引擎蓋已經凹陷,像積木一樣卡進了山壁。
高泰舟慶幸自己毫髮無傷,但很快意識到可能發生火燒車的危險,立刻在腳邊找到手機,打算先下車再撥打救護電話。正當他拉開車門時,忽然注意到簡興國手掌上出現一些灰藍色的斑點,乍看像是黑色素沉澱或舊傷留下的疤痕。
普通人或許不會在意,但高泰舟第一眼就察覺那幾處斑點異常,心頭隱隱升起疑惑。
為了驗證內心的猜測,高泰舟忍著厭惡,掰開簡興國的嘴巴。他看到簡興國的口腔內有多處潰瘍,牙齦脹紅出血。
簡興國平常負責開車兼處理雜務,跟自己相處的時間算多,高泰舟卻從沒特別注意過他的臉。直到此刻,他才發現簡興國的眼瞼浮腫得嚴重,眼球結膜充血,指甲甲床泛著灰藍色。種種跡象顯示毒素已經對簡興國的血液和微血管造成影響。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的?
是怎麼發生的?
不對,當務之急應該是先把這件事隱瞞下來……高泰舟權衡後決定待在車上,將這場車禍偽裝成單純的意外。
他先將車內行車記錄器的記憶卡取下,塞進襪子裡藏好,接著望向車外,確認周圍沒有道路監視器,但仍得提防偶爾經過的車輛。還好這段路平日車流量不多,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人發現這起車禍。
高泰舟假裝自己也因車禍昏迷,頭靠在駕駛座椅背上,暗中伸手探查簡興國的頸動脈。他感覺他摸到的脈搏愈來愈微弱,推測用不了多久,簡興國就會因失血過多而死亡。
要避免祕密洩漏出去,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死亡。
幾分鐘後,一輛車在他們後方停下。高泰舟放鬆全身,閉上眼裝作昏迷,一動不動,任由熱心民眾將他抬出車外。


入星露營區佔地萬頃,自換上新東家後積極擴建,短短兩年就一躍成為臺灣最熱門的森林系露營區。
露營區中心環繞一座天然湖泊,營區本部的木造建築巧妙融入湖畔周圍的原生闊葉林。沿著遊客小徑往東走,爬上斜坡,就是一處地勢平坦的草地,這邊可供遊客紮營夜宿。一到晚間,沒有光害的環境使夜空繁星格外清晰,加上霧氣與空曠場域造成的視覺效果,讓躺在草坪上的遊客們彷彿置身星群一般,如入星其名。
營區本部所設之露營區是遊客旅行勝地,至於營區後山一整片山頭,僅僅開放給具備登山執照的人員進入,又或者是相關學術研究的訪客,平日並不對外開放。
上午八點多,營區陸續湧入數批旅行團。有的是帶孩子來參加親子採果,有的是中年婦女組成的輕度健行團,也有觀光團專程前來拍照打卡。原本寧靜的山林頓時變得熱鬧喧囂。營區中心的接待員們親切地將各組遊客分批引導,帶往各自的活動區域。
負責統整規劃的營區女經理邵虹看了看時間,又環顧四周,沒找到她要找的人,便走出遊客中心。她在附近一座景觀涼亭,發現哥哥邵維正和女遊客搭訕。
「妳很會取景欸,是有學過攝影嗎?我都不知道我們園區的桃花可以拍得那麼好看!妳有IG嗎?我們交換一下嘛!妳們有到蘋果園那裡嗎?最近蘋果花也開始開花了……我當然可以幫妳們帶路啊、啊啊啊!誰拉我?」
邵虹從身後拉住邵維的衣領,在女遊客錯愕的目光中,露出甜美笑容:「不好意思,如果需要嚮導可以到遊客中心申請服務唷,這位員工因為還有其他任務,我先帶他離開,真是不好意思。」
「等、等等!IG還沒加啊!I……」
邵維被半拖半拉出了涼亭,見那幾名女遊客轉身低聲竊笑,就知道這次的搭訕又失敗了。他故意像個木頭人那樣站得直挺挺的,埋怨道:「妳到底是不是我妹?都不用給妳哥留個面子的嗎!妳未來的大嫂可能就在這裡!」
邵虹朝那些女遊客看一眼,「我覺得我大嫂不在那些人裡面,因為她們看起來都滿聰明的。」
「好吧,我就知道我是妳路邊撿來的哥哥……」
「不要搞笑了。」邵虹轉身回遊客中心,長及腰部的馬尾辮隨步伐左右擺動。她還有一堆園區事務要處理,沒時間跟她的笨蛋哥哥抬槓,「攀樹團差不多要到了,星漢哥呢?」
「我哪知道?」邵維乖乖跟在妹妹身後,「應該在後山吧。」
「趕快去叫他來。」
「幹嘛不打手機?」
「電話不通,應該是又沒充電。」
「吼……」邵維開始發牢騷,「真的很誇張欸,他到底是哪個時代的人啊?辦手機門號不知道是要做什麼用的。老闆都為了他在後山小屋那裡拉了電線……」
「好了,噓!」邵虹懶得再聽哥哥的怨言,吩咐道:「哥,你還有二十分鐘把人帶來。」

要找劉星漢不難,只要記得抬頭看就好。這是邵維的經驗談。劉星漢不僅是臺灣少數幾名考取國際職業證照的「職業攀樹師」,本人也是個愛樹成痴的傻瓜,放著好好的公寓不住,每一晚都睡在樹上。
邵維走進了標示「前方危險,禁行路段,閒人勿進」的營區後山區域,沿著地上被踩歪的小草,他漸漸走到山林深處。
身後營區中心的人群吵雜聲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各類鳥群盛大的音樂饗宴。而周遭的樹木也逐漸轉變為中海拔的樟櫟林,空氣中的溼度上升,體感溫度隨之降低。
若不是早就對這裡環境相當熟悉,邵維根本不敢沒帶任何設備就闖進來。他現在熟門熟路地沿著巨木林走,可他還記得第一次踏進這片山林中迷路時,那種膽顫心驚的慌張感。那時,觸目所及盡是相似的景色,根本分不清哪裡才是正確的方向,當時他算是真正體驗到迷途登山客的心境了,萬幸不出半小時,劉星漢就出現了。
那個莫名其妙從樹上「倒吊」下來的男人,先是不耐煩地罵他一句:「吵死了!」隨即鬆開腰間的掛勾,俐落翻身,落地站在邵維面前。
邵維正因為迷路,口不擇言地飆罵,想給自己壯膽,一看到劉星漢戲劇性的現身場景,整個人頓時都傻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眼前的男人就是他被派來要找的人。
當時他不知道為什麼劉星漢會從天而降,不過待在劉星漢身邊當助理不到一週時間,就幾乎可以澈底瞭解劉星漢這個人。簡而言之,劉星漢除了對大自然感興趣,對其他事幾乎毫無反應。
邵維現在都學聰明了,只要看見樹上有一團蟲繭似的東西,那就是劉星漢。這個怪人總是睡在半空的吊床上。
他來到劉星漢夜宿的樹下,抬頭,拉長聲音喊道:「起床啦──!」

劉星漢其實早就醒了。他正望著停在攀樹繩上的一隻畫眉鳥發呆。金色的陽光灑在他的下巴,照著他的脣與短鬚。在底下的人不間斷喊了兩次起床後,劉星漢才捨得挪動身體,準備下床。
晨光照射的山林樹冠,宛若綠色海浪,在風聲裡輕搖。劉星漢幾乎要沉浸在眼前的風景裡。
「快來不及啦!」
邵維繼續催促,如願看見劉星漢從吊床裡面爬出來。
吊床就架設在攀樹繩中央,繩索巧妙地繫在樹枝上,結成類似蜘蛛網的結構,穩固支撐吊床,同時避免傷害樹木。看著劉星漢真的像隻蜘蛛般從樹上垂降,邵維立刻協助拿起丟在樹下的盥洗用具,催促劉星漢到旁邊的小河刷牙洗臉。
劉星漢使用的物品,包括清潔用具,全都選用可生物降解的材質,價格昂貴且市面罕見。有些甚至是國外實驗室寄來的樣品,上頭印有知名實驗室的標誌。邵維對劉星漢的背景和人脈十分好奇,曾問過幾次,卻總被劉星漢避而不答。就連妹妹邵虹也所知甚少,這始終是一個謎。

劉星漢年僅二十六歲,或許是因為多次在國內外深山老林中歷練,看上去氣質相當成熟,隱約帶有一股放蕩不羈的脫俗感。微捲的髮尾勾勒出他剛毅的臉部線條。他總是穿著樸素的休閒衫,恰到好處地展現出那副不算壯碩但結實精壯的身材。
此外,邵維發現劉星漢身上總會黏著樹葉。
等劉星漢梳洗完畢,邵維趕緊將人帶回營區中心。邵虹正準備給哥哥打電話,看到劉星漢的身影,臉上焦躁的表情頓時舒展開來。
「星漢哥,你終於來啦!」邵虹掠過哥哥打招呼的手,來到劉星漢面前,有些抱怨又有些撒嬌地說:「你不用手機就算了,我之前不是買給你鬧鐘嗎?就不能準時一點?」
劉星漢兩手插在口袋,神色平淡說道:「我說過我不要教課。」
「我幫你告訴老闆了。」邵虹趕緊把責任撇清,「但是老闆說不行。他說你每天的行程至少要有一次是和人群接觸。」
劉星漢用眼神瞥了瞥邵維,意思很明顯了,就是說這個在他身邊跑來跑去的傢伙也算他和人群接觸的範例。
可惜老闆不買帳。邵虹搖頭,語氣略帶歉意,「抱歉,老闆說我們不算耶。」

劉星漢很快就被邵維帶到人群面前。
隨著各類體驗活動盛行,「攀樹」這項體驗活動,也被安排到露營區的行程裡。恰好營區裡有一棵相當適合攀爬的老樟樹。
樟樹樹形優美,木材質地相當堅固,加上特殊香氣,使許多蟲蟻都不敢靠近,正是適合入門者體驗攀樹活動的完美對象。
這次報名參加攀樹活動的是國中生團。
邵維先替大家解說劉星漢的基本背景,包括他的職業攀樹師身分,以及多次參與山林救援、學術研究的經驗,都讓孩子們耳目一新。但孩子們畢竟沒有深入瞭解攀樹師的生活,絕大多數都認為攀樹不算職業,頂多就算玩票性質的爬樹,這一點劉星漢根本懶得解釋,通常都是邵維擺著笑臉,故意惡作劇將孩子倒吊在半空中來解釋:「爬樹也是需要專業知識的哦!」
一般流程,當邵維解說劉星漢的身分後,後者就會開始說明攀樹需要的器材,以及攀樹的防護措施。
預備攀樹的前製作業過於繁瑣,通常在面對一般休閒體驗性質的旅遊團,營區內部會先將攀樹繩架設好。而被選定作為支架的樹枝,也都會使用樹皮保護器固定,避免遊客在體驗攀樹過程時,繩索摩擦會傷害到樹木。
擺在這批國中生面前的,是一條從高大樹枝上垂掛下來的繩子,繩子左右兩側都綁了繩結。
「攀樹用的繩子和一般繩子不同,攀樹有專用的攀樹繩,它具備兩種最重要的特性,」劉星漢拿起攀樹繩,開始解說:「首先攀樹繩是低延展性的繩索,也就是低彈力繩索,低彈力的性質可以讓你在升降過程中比較穩定。第二,攀樹繩的耐熱性高,耐熱程度要比攀岩用的繩子至少高上一百度。耐熱性高的繩子,可以讓繩子在使用過程中降低因為摩擦而產生高溫斷裂的風險。」
接著,邵維會成為劉星漢示範穿戴裝備的模特兒。
邵維戴上安全頭盔,在腰間綁上攀樹專用吊帶,這樣每個人的基本裝備就準備就緒了。
「繩索架好了,但在攀爬之前有一項很重要的準備工作,那就是重量測試。」劉星漢邊說邊示意邵維開始動作。
只見邵維拉著繩索,腳一蹬,身體懸空,整個人掛在繩索上。
「這是要測試樹枝的承受重量。」劉星漢說。
邵維更用力晃蕩了幾下,感覺上方的樹枝要斷,看得那批女國中生驚呼連連。不過老樟樹的承重能力非常好,於是完全排除了樹枝斷裂危險。
重量測試過後,劉星漢開始解說攀樹過程。
他分別指著攀樹繩上的兩組繩結,介紹道:「這是雙八字結,主要作用在於連結勾環和我們的吊帶。」他熟練地示範,將繩眼上的勾環鉤在邵維腰間的吊帶上。接著又指著另一個繩結,「這是布雷克結。布雷克結用於控制上升和下降,是最重要的繩結。」
繩結介紹完畢,就可以開始進行攀樹的精彩實踐了。
首先,劉星漢將雙八字結的勾環鉤住了邵維腰間的吊帶,接著讓邵維的左手抓住布雷克結下方的繩索,右手則輕輕扶住布雷克結。當邵維左手下拉、右手上推時,繩結就會逐漸帶動腰間吊帶,將整個人往上抬起。
說到這裡,現場的國中生們早已躍躍欲試,而這正是劉星漢最忙碌的時候。他必須逐一仔細檢查每個人的吊帶與繩結,確認安全無虞後,才能讓他們自行開始攀樹體驗。
邵維在一旁協助,偶爾得空,不時偷瞄劉星漢的一舉一動。雖然劉星漢平時對人冷漠疏離,對外界似乎漫不經心,但一旦涉及攀樹,整個人便變得格外專注且認真,讓邵維不得不佩服他的專業。
就在邵維協助矯正一名國中生的攀樹動作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劉星漢憤怒的怒喊:「你做什麼!」
眾人聞聲望去,所有目光投向樹旁。只見劉星漢抓著一名男國中生的手腕。
一把刀片從男國中生的手中滑落。
一看這場面,邵維就知道肯定又是觀光客的劣根性發作了。國中生不認真體驗攀樹活動,卻躲在樟樹後面準備割樹皮,留下「某某某到此一遊」這類無聊的記號。
劉星漢對破壞樹木的行為一向深惡痛絕,只要被他發現,都會毫不留情痛罵。之前營區裡有個男遊客喝得爛醉,不僅破壞景觀植被,還把破酒瓶插在樹幹上,正巧被劉星漢撞見,結果那名醉漢當場挨了一頓狠揍。
幸好事後醉漢自知理虧,加上老闆聘請的法律顧問處理得當,賠了些醫藥費後,事情才沒鬧大。
也因此,老闆認為劉星漢在人際應對上方式欠妥,需要多加觀察與磨合,於是規定他必須定期與人群接觸。否則依照過去的生活模式,劉星漢只負責後山林地的維護及學術研究,整日與樹木為伍,有時甚至一整天說不到半句話,社交能力只會愈來愈退化。
劉星漢怒氣沖沖地抓住那名國中生的手腕,連站在一旁的班導師都嚇得一時忘了上前勸阻。
國中生想抽回自己的手腕,連聲喊痛,想掙脫卻完全使不上力。
邵維急忙趨前,硬掰開劉星漢的手,低聲說:「可以了啊!再這樣下去就太超過了,老闆他要生氣了!」
劉星漢怒瞪邵維一眼,雖然勉強聽從,手是鬆了,卻順勢把國中生狠狠甩了出去。
國中生狼狽地跌坐在泥地上,臉色發白。
劉星漢怒聲道:「這裡不歡迎你,滾!」說著就大步離開,對攀樹課程不管不顧了,留下一臉尷尬的邵維去圓場。


車禍發生後,簡興國送醫不治,遺體被移至醫院地下室太平間。
警方聯繫了簡興國的妻子。儘管兩人已分居,她仍趕到醫院進行認屍。確認丈夫身分後,她輕輕為他的臉蓋上白布,眼中泛起淚光。這一刻,她沒有痛哭失聲,或許是因為多年的爭吵與瑣事早已將愛情磨盡,只剩下一段破碎的婚姻和冷淡的回憶。
「死因是顱骨骨折導致的內出血。」警察對簡妻說明,「車禍當時簡先生超速,又沒有繫安全帶,車子失速撞到山壁的時候,簡先生彈飛到擋風玻璃,造成腦部嚴重受傷。醫生判斷簡先生在受傷當下已經昏迷,是後來路過的駕駛幫忙叫的救護車,可惜到院前休克,來不及搶救。」
「超速?」簡妻皺眉,難掩懷疑。儘管婚姻不如人意,但她對簡興國的行事作風瞭解甚深。他一向保守而謹慎,從不超速或闖紅燈,數十年來從未收到任何一張交通罰單。「我不相信他會超速。車裡面有行車記錄器吧?」
「有行車記錄器,但是沒有記憶卡。當時簡先生開的是公司公務車,聽他老闆說那臺車的記憶卡剛好損壞,還沒來得及換新。」
「這太奇怪了……」
聽到簡妻的嘀咕,警察道:「我已經問過負責急救的醫師,那邊表示簡先生的創傷都屬於車禍傷,沒有可疑之處,如果妳認為有爭議、有疑慮的話,我可以幫妳跟檢察官那邊反應,申請法醫解剖,可是決定權在檢察官手上。如果檢座覺得車禍事實明確,就不會進行解剖。」
簡妻盯著簡興國矇著白布的臉,心裡正思考接下來要如何處理,突然,身後傳來兩下敲門聲。
高泰舟推門而入,朝警察點頭示意。
「高老闆。」
「辛苦了、辛苦了,實在不好意思。」高泰舟的表情顯得誠懇又滿是歉意。
簡妻瞥見警察和高泰舟之間的互動,感受到他們之間的熟悉感。
警察對簡妻介紹道:「這位就是高老闆,是泰舟林業的老闆,泰舟林業就是妳老公任職的公司,妳認得高老闆吧?」
簡妻微微搖頭,「我知道泰舟林業,但沒見過……」
警察補充道:「簡先生出車禍的時候,正載著高老闆準備返回工廠。」
高泰舟對警察道:「能不能給我五分鐘?我想跟興國的家屬談談。」

簡妻和高泰舟在太平間外的走廊一隅交談。
她還沒弄清這位大老闆找自己究竟有何事,高泰舟已然開門見山說:「最近簡興國是不是突然給妳和妳女兒很多錢?」
他的語氣與先前在警方面前判若兩人,令簡妻感到一股壓迫感,彷彿正被人審問。
「……你什麼意思?」
「妳否認也沒用。簡興國的皮夾裡有好幾張銀行匯款單,每次八萬、十萬不等,從半年前開始,每個月至少都匯一次到妳的帳戶。他當司機的薪水每個月才三萬多,妳覺得他是從哪裡搞錢給妳的?」
簡妻愕然,結巴道:「他……他跟我說是公司分紅……」
「公司分紅個屁!公司分紅還會分給一個司機?見鬼了,哈!」高泰舟輕蔑道:「是簡興國他自己從我公司裡面偷來的!他被我發現拿工廠裡面的備品出去轉賣。之前我就告誡過他,看在他需要賺錢養家的分上,我不跟他計較,可是我發現他還是明知故犯!妳自己說說,他突然給妳這麼多錢,前前後後加起來至少五十萬了吧?妳都沒覺得怪嗎?」
她回想起那些錢的來源,心中確實曾浮現懷疑,但想到女兒的學費和未來的遊學開銷,她又壓下了這種念頭。
「他都是趁晚上工廠熄燈後回去偷東西,大概也因為這樣,白天工作的時候精神不濟,才出了車禍。」高泰舟咄咄逼人,「出事的那輛公務車已經全毀,必須報廢。嚴格說起來,除了工廠的損失,這臺車的損失我也該向你們家屬求償!那車才剛買不到半年,目前估算殘值至少還有八十萬,我會叫我律師提告!」
面對高泰舟的態度,簡妻越發慌張,連連鞠躬道歉,「他偷拿工廠備品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高老闆,請你不要生氣。他匯過來的錢,我會盡量湊齊還你,至於車子的錢……我們真的負擔不起!還請您高抬貴手!」
高泰舟覷著她低垂的頭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說真的,就算我打贏官司,判你們賠幾十萬幾百萬,你們也付不出來。簡興國雖然造成我的損失,但看在他已經不幸去世的分上,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非常謝謝!謝謝……」
「可是!」高泰舟一副施恩者的神情,「我可以不追究那些被偷走的錢,甚至按照公司的撫卹規定,再給你們一筆喪葬補貼。但妳必須答應,盡快讓妳老公入殮火化,平息這場風波,別再搞什麼無謂的解剖。現在客戶們因為這場車禍,都以為工廠出了事,員工之間也在傳言主管高層倒賣備品,說工廠快要倒閉,總之,這些無稽之談都是妳老公留下的爛攤子!」
「對不──」
「道歉就不必了!」高泰舟截斷她的話,「妳聽得懂我的意思吧?」

高泰舟目送簡妻走回太平間,神色間盡是對於掌控事態的傲慢。
為免夜長夢多,被人發現簡興國屍身上的異狀,當務之急就是確保遺體在最短時間內火化,而他編造的理由讓簡妻深信不疑,正中他設下的圈套。
高泰舟轉身,來到走廊的盡頭,見方才的警察正倚著牆抽菸,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手機螢幕。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高泰舟堆起笑容,語氣故作逢迎。
「都搞定了?」警察淡淡一瞥,抖落菸灰,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
「不用擔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高泰舟拿出一包香菸遞了出去。「多謝你的幫忙!」
警察瞥了那包香菸一眼,順勢收下,隨手塞進口袋。他似乎對這種安排頗為滿意,嘴角微微上揚。「本來就不是什麼複雜的案子,很快就可以結案。」
話說到這裡,似乎已無需再多言。對警察而言,與案件相關人接觸得越少越好,他決定盡早離開。
望著警察轉身離去的背影,高泰舟心中冷笑,盤算著對方何時會去取款。他方才遞出的那包香菸裡夾了一張紙條,註明了置物櫃的位置和密碼。這是他一貫交付賄賂的方式,對方隨時可按指示前去領取,還能委託他人取款,表面上方便隱密,實則卻讓高泰舟掌握住把柄。
他早已安排人手埋伏在置物櫃附近,悄悄拍攝取款的畫面。這些證據將為他提供雙重保障,確保自己在付出代價後得到回報,不至於被對方出賣。
簡興國的死亡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早已被迅速壓下。現在,高泰舟將繼續全力推進泰舟林業的國有地認養計畫。計畫書已送交國有財產署,現階段只剩最後的審查。分署已召集相關機關代表、學者專家組成審查小組,進行書面與實地審核。只要負責實地審核的審查員點頭,認養契約便能拍板定案。到那時,整片土地便正式納入他的掌控,成為未來計畫的基石。
他仔細盤算著認養計畫的每一步細節,眼中閃過勢在必得的神情。

計程車正排隊等候駛入醫院門口,簡芊琳卻已無暇等待。她匆匆付了車資,推門下車,繞過車流,直奔醫院。途中攔住一名護理師問清太平間的位置後,立即朝那個方向跑去。
今天課堂上輪到簡芊琳這組進行主題報告,直到下課,她才發現手機裡有二十多通來自母親的未接來電。
在真正見到簡興國的遺體之前,簡芊琳始終不肯相信父親已經去世。當視線觸及父親那張蒼白浮腫的臉,她瞬間崩潰,放聲大哭,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約莫過了十幾分鐘,身穿黑色西裝的殯葬業者抵達,準備將簡興國的遺體送往殯儀館的冷凍室。
母親就坐在太平間外的椅子上,向簡芊琳說明事情的經過,但刻意隱瞞了她與高泰舟之間的對話。
簡芊琳滿臉難以置信,質問道:「爸爸不會超速的!媽,妳也知道的啊!一定是車子有問題,不然就是出了什麼狀況!沒有行車記錄器也很可疑,一輛公司的公務車怎麼會沒有裝記憶卡?這麼奇怪的事,我們應該要請警察再調查一下吧!」
「警察那邊一開始就說妳爸是車禍死亡,沒有發現可疑的地方。」簡妻語氣虛弱,像是澈底脫力了,「原本一直有警察在這裡問話,剛剛才離開。」
「不會的……不可能啊……」簡芊琳搖頭,「我不相信!」
忽然想到什麼,她急忙問:「不是說高老闆當時跟爸一起在車上嗎?爸之前跟我說過,那個高老闆老愛找他麻煩,常常對員工大小聲,說不定就是他害的!」
簡妻連忙擺手,示意女兒壓低聲音,目光緊張地望向走廊盡頭的轉角,唯恐有人聽見。
「不要亂說。」
「我哪有亂說?爸真的跟我說過!」
「我還要去跟禮儀社的人討論葬禮的事情,還要通知親戚……唉!」簡妻艱難起身,「妳不要再給我添麻煩了。我們先回家,妳看時間跟學校請假吧。」
簡芊琳跟著母親搭車返家。
一路上,簡芊琳望著車窗外,腦海中浮現與父親相處的點點滴滴。父母在她高三那年分居,正值她忙於準備大學考試之際,家裡的爭執也達到最緊張的地步。考試結束後,母親決定暫時搬出去,並問她要跟誰住。那時,她選擇了母親。
其實選擇跟哪一方住都無所謂。只不過從生理的角度來看,和同為女性的母親同住,無疑更舒適一些。簡芊琳對父親的印象一直很平淡。普通的上班族,普通的薪資,普通的小住宅,節假日普通地打呼睡覺……似乎沒有什麼值得特別懷念的部分。
直到父母分居後,她才真正感受到父愛的存在。父親開始為她買禮物,關心她的學習情況,詢問她喜歡吃什麼,再決定見面的餐廳。她不確定這是因為父親試圖討好母親,還是意識到失去了妻子,不想再失去唯一的女兒。無論如何,簡芊琳開始覺得自己擁有了一個「爸爸」。
一回到家,簡芊琳便回臥室,把自己埋進棉被裡。
沒有哭泣,只是不斷思索著。
她無法相信,父親的死只是個單純的意外。


暴雨過後,如同強力水柱清洗過的路面一般,許多問題都會浮現。
黑板樹曾是臺灣路樹最常見的樹種。它屬於常綠大喬木,枝幹粗,成長快速,只要三年就可成長約九公尺高。黑板樹耐旱,存活率高,生命力旺盛,這也是它曾被選定作為路樹或美化環境最合適的範例,可是黑板樹有幾個對於人類來說劃分為糟糕的缺點,包括它的樹汁與果實容易引發人體過敏現象,以及黑板樹的樹根很淺,抓地力弱,若遇到暴雨或颱風,很容易沖毀造成人行道的毀壞。基於這些原因,多年來黑板樹已經逐漸被其他樹種取代,僅有少數地段仍保留著生長多年的黑板樹。
這裡是一條已經被封路的車道。工務局的人架設警告標誌,通知過路車靠邊轉向,因為前方有一棵相當粗壯的黑板樹以將傾未傾的姿勢恫嚇著過路的車主。
這棵黑板樹的樹根已經形成板根了。劉星漢繞了樹的板根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才有些惋惜地拿出工具,準備攀登到樹上。
為了用路人的安全,他接受委託工作,協助工務局將這棵黑板樹完全移除。替樹木健檢,鋸斷枯枝腐木,讓樹木茁壯生長是攀樹師的工作內容之一,同樣,移除對過路人安全造成疑慮的樹木也是。
板根是樹木為了適應環境而產生的現象。
為了讓樹梢接收足夠的陽光,樹根會向上生長,板根會沿著地表生長,盡可能大範圍地抓住地面泥土,防止高大的樹身因重力偏移而傾倒。然而這棵黑板樹的板根已經超出了泥土區,周圍的紅磚人行道也被其龐大的根系頂得破碎不堪。經過多年風雨侵襲,最終不敵侵蝕而無力倒下。
劉星漢穿戴好裝備,輕輕拍了拍樹幹。他明白,這棵黑板樹為了生存,已經竭盡全力。板根的生長是它這些年來對生活環境的訴說。黑板樹曾被大量種植,隨後又被大量砍伐。在劉星漢眼中,它們是無辜的。
「怎麼了?」工務局的人看著劉星漢怪異的動作,忍不住發問。
劉星漢沒回應。
就像是和這棵黑板樹做了最後的告別,劉星漢架設攀樹繩,拿著電鋸,一步一步攀上樹,將這棵黑板樹分成幾段鋸下。
數公尺高的樹幹,拖車無法一次性清運,因此必須分段鋸斷。每段被鋸下的樹幹也需先用繩索固定,以確保落地位置精確,不會危及路人或破壞周圍設施。
電鋸發出刺耳的聲響。木屑噴飛到劉星漢身上,就連臉上的全罩式頭盔也幾乎被木屑染滿。
樹幹或樹枝斷裂時,會有一種乾枯的聲音。劉星漢認為這是樹木的悲鳴。他看著底下將樹幹拖走的車子,以及遠處熙來攘往的人流,手邊的動作不禁停下了。
他就這樣吊坐在高處,聞著木屑的氣味與空氣中潮溼的雨水味。
工務局的人仰頭,試著叫劉星漢動作快點。然而劉星漢彷彿沒聽見。
因為之前對國中生粗暴的舉動,他被入星露營區的老闆懲罰不能進入營區後山。這意味著他不能夜宿樹間,只能回到他那冰冷冷的公寓。原本他也可以隨便找個登山區,帶著攀樹工具就出發去過過癮,憑他的資歷,幾乎可以不用申請就入山。可是老闆硬是給他安排了很多工作,就像現在,他被安排支援路樹清除。
忽然,底下一陣車喇叭聲,成功喚回劉星漢的注意力。
一輛敞篷跑車停在下面。駕駛座上的是個戴著墨鏡、穿著名牌休閒西裝的男人。男人年紀大概三十歲後半,白色的西裝無疑展露了這個男人強烈的存在感。這男人正是入星露營區的老闆羅廷川。

黑板樹已經成功移除。工務局人員將路面清掃過後,車道重新開放,樹幹也清運完畢。
「上車。」羅廷川說。
白色西裝加上名貴跑車,不停吸引著路人的注意。劉星漢對此甚為抗拒。最後想著長痛不如短痛,趕快回露營區就好。
劉星漢正要上車的時候,忽然被制止。
羅廷川忙道:「等等!先把你身上那些屑屑抖乾淨!」
劉星漢低頭看了看身上沾黏的木屑,隨手拍了幾下,然後不等車主反應,直接跨進了副駕駛座。
「嘖!」羅廷川咋舌表達不滿。
劉星漢若無其事和他對視,「出發吧。」
「現在你成我老闆了?」
「不然我來開車?」
「算了,當我沒說。」
劉星漢長年待在山上,開車的機會少之又少。待在露營區工齡較深的員工都知道,這位攀樹師最誇張的一次駕車經驗是把一臺露營區的貨車開進崖坑裡,整臺車呈現四十五度傾斜牢牢卡在坑中,翹著貨斗,遠遠看上去像是一座前衛的裝置藝術。
羅廷川將車切回車流。
劉星漢問:「怎麼是你來接我?」
「我剛好從這邊過,順便秀一下我的愛車。」羅廷川很帥氣地推了推臉上的墨鏡。


簡芊琳先向大學系上請了一週的喪假,之後打電話欺瞞母親,聲稱系上剛好安排了前往戒茂斯山的入山研究活動,無法再請假。她決心揭開父親留下的謎團,但知道母親絕不會同意,只能出此下策。
「這活動是半年前就規劃好的,還關係到我的畢業學分。大概會在山上待三到五天吧,看情況,我會盡量在爸爸頭七前回來。不能請假啦,如果被當掉怎麼辦?放心,教授和同學們都一起上山,人很多。之前不是也去過幾次山上宿營嘛,沒問題的。有空我會傳訊息,真的沒什麼好擔心的。」
應付完母親一連串的追問後,簡芊琳背起早已打包好的登山裝備,獨自前往位於南橫公路的戒茂斯山登山口。
大約三個月前,簡芊琳無意間發現父親多次轉帳給母親,每次金額都是好幾萬元。她曾追問父親錢的來源,父親只是推說是公司的分紅獎金。簡芊琳半信半疑,直到有一次父親酒後吐真言,才透露那些錢是他賺的「外快」。
父親說,泰舟林業的老闆高泰舟自一年多前開始,委託他定期前往南橫公路某處載貨。每次到達指定地點,便會有幾輛摩托車載著打包好的紙箱前來。搬貨的都是些年輕小伙子,面貌帶有原住民的特徵,簡興國猜他們可能是附近部落的居民或高山協作。但那些人沉默寡言,將紙箱放上車後便匆匆離去。
那些紙箱重量驚人,外層以膠帶緊密封住,使簡興國難以窺探內容。他懷疑裡面可能裝的是木材,畢竟是林業公司,也許有人私砍貴重樹種轉賣牟利。但即使真是木材,被切成那麼短的木段,也難以製成有價值的成品。隨著接送次數增加,對箱內祕密的好奇心也在簡興國心中逐漸蔓延。
然而,高泰舟明令禁止他拆開任何紙箱,車內還安裝了行車記錄器,錄影範圍涵蓋車廂與駕駛室,稍有異動便無法逃過監控。搬運紙箱的人也一絲不苟,始終親自將箱子抬上車,讓簡興國無從趁機偷看。
直到一次偶然的機會出現。
那次搬貨時,車輛突然熄火,行車記錄器的螢幕閃爍了幾下,隨即出現花屏,最後自動關機。
簡興國立刻察覺應該是記錄器的內建電池故障,導致車輛斷電時錄影也隨之停止。螢幕關閉時,他正站在後車廂邊上,遠離記錄器開關的位置,顯然不可能是他手動關閉。這樣一來,即使高泰舟事後發現錄影有空白,他也能裝作不知情,以此搪塞。
趁著這短暫的空檔,小伙們將紙箱搬上車後離去。簡興國悄悄撕開膠帶,終於看見箱內裝的東西──
說到這裡,簡興國沉默下來,彷彿連醉意都無法讓他輕易啟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紙箱裡的東西很值錢。我每次都偷拿一點,高泰舟根本不會發現。」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
簡芊琳聽後皺起眉頭,對父親的行為感到不安。雖然她不贊同偷竊,但看著父親日漸憔悴的模樣,終究無法苛責,只能勸他別再冒險。簡興國表面答應了,但是否真正遵守承諾,簡芊琳並不確定。
一個月後,在再次的聚餐中,簡興國透露他發現那些值錢的東西,可能就藏在山裡。他特意買了一臺昂貴的手機,安裝了GPS定位和位置分享應用程式,並假裝是路上「撿到」的。當天搬貨時,他將手機交給其中一名小伙子,謊稱自己忙著送貨,請對方代為交給警察。
小伙子一看到手機的款式,眼睛立刻發亮,順勢接下。簡興國則透過與自己手機同步的GPS訊號,目送那臺手機從戒茂斯山登山口出發,沿著登山路線一路上升,穿過幾個營地,最後朝東側深入山林。
信號在山上東側某個位置消失了。可能是手機被關機,也可能早已被格式化。從那之後,那臺手機的GPS訊號再也沒有出現。
簡興國將截圖保存下來的GPS路線圖遞給簡芊琳。
「妳的科系不是常爬山嗎?看得出信號消失的這個地方是哪裡嗎?」
簡芊琳仔細端詳路線圖。「這個位置又不是營地,感覺就是一個沒人會去的山路。說不定那個搬貨的人拿手機時不小心掉了,手機可能一路滾下山谷摔壞了,信號才會中斷。」
「找時間我們可以去一次!確認一下。」
「不可能啦,光是經過戒茂斯山這一段,對新手來說就已經是有點難度了,如果要去沒有開發過的山路,你至少得先挑戰過玉山才行。」
她隨口回應,話題也就漸漸被帶過了。
若不是父親突然離世,簡芊琳恐怕早已將那段回憶與那張詭異的GPS路線圖拋諸腦後。也許是某種天賦,她對GPS信號中斷的位置記得異常清楚。
她認為父親的死,很可能與那些「值錢的東西」有關。
或許,高泰舟發現父親偷取貨物,設局害死了他。她如此猜測。
不僅如此,近期她注意到父親的狀況愈來愈差。眼球時常紅腫充血,約吃飯時也總說嘴巴破,無法咬硬食,精神偶爾恍惚失神。簡芊琳懷疑父親可能中毒,但簡興國總是輕描淡寫,認為只是工作過勞,多休息就好。
如今回想,她不禁後悔,當初為何沒堅持帶父親去醫院檢查。
不論是車禍抑或中毒,父親已然離去。如今,她只想揭開他留下的最後一個祕密。


劉星漢打了個瞌睡,醒來時車子已抵達目的地。他大概是少數會嫌棄名車真皮座椅不好坐的人,下車時抱怨腰酸背痛,惹得羅廷川忍不住翻了幾次白眼。
這裡是入星露營區另一側的出入口,不對外開放,僅供工作人員通行。從這裡停車,可走較短的路徑進入營區。
羅廷川與劉星漢一前一後來到遊客中心。邵虹見兩人返回,便領著他們前往員工辦公區旁的小會客室。室內,一名神色憔悴的婦人坐在椅上,灰白的髮絲無力垂在肩側,手裡緊抓著手機,不時點亮螢幕檢查,似乎正焦急等待某個重要訊息。邵虹為他們送上茶飲,隨即安靜地退了出去。
婦人見他們進來,連忙起身迎接。羅廷川擺手示意道:「請坐。」隨後自我介紹,說明自己是入星露營區的負責人,並介紹身旁這位就是劉星漢。
婦人的目光立刻定格在劉星漢的臉上,像是抓住救命浮木般,激動地說:「你就是劉星漢吶?拜託你救救我的女兒!」
剛才一路搭車,羅廷川故作神祕,始終不肯透露詳情,因此劉星漢也不清楚婦人所指的是何事。
「我們重新把事情說一遍吧。」羅廷川開口。
婦人悲痛地說:「我女兒馨茹,半個月前和朋友去登山,到臺東嘉明湖。結果在半路失蹤了。那是一趟三天兩夜的行程。她朋友說,失蹤是在第二晚,他們在嘉明湖妹池紮營時發生的。」
她的聲音因情緒而顫抖,像是極力壓抑著內心的崩潰。
「最後一次看到馨茹是在凌晨一點多,和她同帳棚的朋友說,她半夜醒來,說想上廁所,就離開了帳棚。那朋友以為她很快會回來,繼續睡了。等凌晨三點多準備起床去嘉明湖看日出的時候才發現馨茹不見了。他們一群朋友在附近找了一圈,沒找到,只好報警請消防局幫忙找人。」
婦人深吸一口氣,語氣中難掩失落:「前七天,消防局出動了很多人。之後人數愈來愈少,說黃金救援時間過了,依規定要縮小搜救規模。前兩天負責指揮的副隊長告訴我,如果再過兩天還找不到馨茹,就會結束搜救……」
說到傷心處,婦人鼻頭一紅。
羅廷川緩頰道:「消防局畢竟是公家機關,有一定的作業規範。山難搜救的黃金救援時間是失蹤後七天,接下來會根據搜救成果決定是否延長七天的人道搜救。若找不到任何求救跡象,也無法判斷失蹤者的去向,通常就會推定遇難,終止搜救。再加上最近鋒面帶來大雨,搜救條件惡劣,消防局決定收隊,也無可厚非。」
婦人緊咬下脣,微微點頭,卻掩不住眼底的急切。「我知道……我也不想怪他們,我很感謝他們的幫助,但是我沒辦法冷靜下來!我希望消防局那邊能繼續搜救,可是他們沒能答應我。」她低垂著眼,聲音中透著深深的無助。「除了消防局,還有一些是民間團隊義務來幫忙搜救的,有人跟我說,可以去入星露營區找一個叫做劉星漢的人,說劉先生擅長山難營救,曾經好多次在一天內就找到山難登山客的下落,所以我過來這裡,想拜託你們幫幫我!」
「沒問題,交給他吧!」爽快答應的並非劉星漢,而是羅廷川。他滿臉笑意,語氣輕鬆道:「從臺東到我們入星這裡來,要搭高鐵換臺鐵再轉接駁車,遠道而來,您真的辛苦了!」
劉星漢側眼瞥了旁邊滔滔不絕的傢伙一眼。
「請問……」婦人小心翼翼地問:「這次搜救的費用……要多少?」
「人命無價,山難搜救我們能幫就幫,有時候如果他剛好有工作就沒辦法,幸好他目前有時間!」羅廷川語氣自信,活像是在推銷自家最可靠的產品。
婦人原本緊繃的肩膀稍稍垂下,像是釋放了心中的壓力,感激地說:「真的很謝謝你們。」
「妳有消防局那邊的搜救資料嗎?」劉星漢開口,語氣沉穩,目光透著一絲探尋。
「他們不讓我複印,說搜查資料裡面有一些是內部機密,不能外洩。」婦人抬高手裡的手機,壓低聲音說:「不過我有偷偷拍照,把他們放在救援中心的資料都拍下來了。」
一般山難搜救,官方通常會公開搜救進度、失蹤者基本資料及失蹤地點,方便民間救援團體和登山客協助。但婦人偷偷拍下的這些文件,顯然比對外公開的資訊更為詳盡。
劉星漢花了幾分鐘瀏覽目前的搜救紀錄,接著開始仔細翻看婦人提供的內部資料。
內部資料包括消防救難隊的人力調度、陳馨茹登山同伴的筆錄,以及其他山友提供的目擊反饋。資料顯示,陳馨茹是在那天凌晨一點多自行離開帳棚,自此失蹤。當時附近紮營的其他登山客,沒有人看到她的去向。
其中一張照片格外引起劉星漢注意,是與陳馨茹同帳棚的朋友在事發後拍攝的現場畫面。發現陳馨茹失蹤後,該朋友沒有立刻撤帳,而是從帳棚內外拍下了多個角度的照片。也許是為了證明自身清白,也或許只是單純希望為搜救行動提供線索。無論初衷如何,這幾張照片中的細節讓劉星漢捕捉到某些關鍵線索。
「帳棚沒有毀損,表示陳馨茹小姐當時並未遭受攻擊。她的背包和行李也都留在原地,說明她可能只是短暫外出,卻意外陷入危險。」劉星漢繼續分析,視線在幾張照片間來回掃視。「嘉明妹池周圍地形相對平坦,過去幾乎沒聽說有人在這附近發生過意外。消防救難隊也已經對妹池周邊進行過嚴密搜索。如果陳小姐滑落邊坡,以她的體格,不太可能安然無恙,還能自行穿越林地走遠。」
劉星漢抬起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寒意:「目前看來,她就像憑空消失了。不過我認為她被人擄走的可能性很大。」
婦人聽到這裡,臉色瞬間煞白,怔怔地問:「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山上綁架我女兒?」
「綁架、搶劫,或是遇到某些突發狀況而被人帶走,目前我還無法下定論。」劉星漢冷靜地說:「失蹤時間已經接近兩週了,先不談食物問題,就算陳小姐沒有餓死,也早該因失溫而喪命。最近又遇到鋒面來襲,雨勢很大,就算她僥倖撐到現在,還得面對暴雨引發的土石滑落、溪水暴漲,以及潮溼環境中滋生的大量菌類孢子──」
「他只是分析各種可能性!」羅廷川連忙打斷,趕緊向臉色鐵青的婦人解釋:「劉先生的意思是,情況緊急,必須儘速展開搜救!」
婦人微微點頭,雙手緊握,努力平復急促的呼吸。
劉星漢環顧她一眼,隨即說道:「我還有幾個問題要請教。」
「什麼問題?」婦人聲音帶著些微顫抖。
「陳小姐是第一次登山嗎?之前都沒有登山相關經驗?」
「對,她第一次登山就要在山上過夜,我其實很擔心,可是她說她是跟朋友一起的,朋友有去過嘉明湖,說可以放心。」
「出發前,她學過遇難時的求救方式嗎?」
「求救方式……啊,有的,我擔心她晚一出意外,她說她們隊上有衛星電話,就算手機收不到訊號也沒關係。還說過如果單獨發生意外,要待在原地等待救援,可以大喊或是吹哨子。這些算嗎?」
「嗯,我知道了。」劉星漢沒有對婦人的回答作出評論。他眼神沉穩,顯然心中已有對策。「我打算今天下午出發,明天一早上山。」


「蛤?我一定要去嗎?」得知老闆要他隨劉星漢上戒茂斯山,邵維開始裝可憐。「實不相瞞,待在『劉老師』身邊,我壓力真的好大,我臉上本來都不長痘痘的,現在卻一直冒痘痘出來。我皮膚科的醫生說這可能是環境壓力過大,內分泌失調,需要調養……」
羅廷川贊同地頷首,一副體恤下屬的樣子。「你說得有道理,我應該根據情況給你相應的補貼。」
聽完羅廷川開出的補貼條件後,邵維立馬精神一振,打包票道:「男子漢大丈夫,沒什麼不能扛的!」
羅廷川笑道:「那就交給你了。」
「請您放心,老闆!」邵維站得筆直,似乎重整了意志。
這時,邵維的手機響了。他瞄了一眼來電顯示,頓時如遭雷擊一般。
「老天,我被翻牌了!」邵維誇張地瞪著螢幕,上面顯示著「劉星漢」三個字。這是他到入星露營區工作以來,第一次接到劉星漢的來電。
他哆哆嗦嗦地接起電話,手機另一端傳來劉星漢低沉又毫無起伏的聲音:「過來。」
他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回應,電話便被無情掛斷。
邵維盯著突然暗下的螢幕,忍住心裡的委屈,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問羅廷川:「老闆,單方面被掛電話造成的心靈創傷,可以申請補貼嗎?」

帶著被獎金撫平傷痛的愉悅心情,邵維來到露營區後山的小山屋。
這間小屋是作為資材室興建的,裡面擺放攀樹、山難救助以及各類山林活動的專業裝備。
山屋的門虛掩著,邵維探頭進去,笑嘻嘻地打招呼:「你好啊,哥!」
劉星漢正仔細地檢查裝備,將攀登繩逐段展開,確認有無損壞,途中抬眼瞥了邵維一眼。
「別笑得那麼噁心。」
「哪裡噁心?這叫帥!」
「噁心得跟那些在樹上刻字的小屁孩一樣。」
邵維輕哼一聲,得意笑道:「很好,現在你越罵我,我就越興奮。」他掏出口袋裡攜帶的錄音筆。「老闆說你罵我一句就補貼我一千元。靠著大哥您,我就要過上發家致富的美好人生了!」
劉星漢不為所動。「過來,我教你檢查裝備。」
劉星漢突然溫柔的語氣讓邵維有些錯愕,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攀樹裝備我會準備啊,以前大學的時候是必修課。」
這或許是邵維被入星露營區直接錄取的原因。邵維是森林保育系畢業生,關於攀樹與山林的知識都相當充足。
「你以前有參與過山難搜救?」
「沒有。」
「除了攀樹裝備,還有其他工具會用到。」
劉星漢說著,開始協助邵維整理登山背包。
「這次我們預計上山幾天啊?我要準備糧食。」邵維問。
「原則上三天內要找到人,最遲五天內結束任務。」劉星漢冷靜回答。事實上,失蹤已經超過兩週,黃金救援期早已過去。如果三天內無法找出失蹤者的下落,後續成功的機率只會愈來愈渺茫。


臺東縣獵寮營地,海拔3100公尺,是位於嘉明湖與嘉明湖妹池之間的營地,有新武呂溪的活水源可供登山客取用,從妹池往北方下切就可抵達。
高泰舟在前頭領路,挑了一個乾燥的位置,回頭對兩位隨行的客人說明接下來的行程:「楊教授、呂教授,我們今天就在這裡紮營吧。」
楊教授是一名約五十歲的中年女性,外貌端莊和藹,像個經驗豐富的氣象主播,給她機會便能有條不紊地講解專業知識。
「沒問題。沒想到高老闆你體力很好哦,我以前帶學生來探勘的時候,好幾個都掉隊,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都比不上你。」
高泰舟客套一笑,「還行,習慣了,我們林場都在山上,每天爬好幾回。」
在高泰舟與楊靜娟寒暄間,呂宗清已默不作聲地放下背包,開始搭設帳棚。
這是他們進山的第二天。兩天前,三人從戒茂斯登山口出發,沿著通往嘉明湖的路線,依次在新武呂溪與此處紮營。
當時在登山口集合時,高泰舟曾為彼此介紹過各自的職業。
「這位是楊靜娟楊教授,目前擔任N大森保系的系主任,這次主要負責生物生態相關事務。這位是呂宗清呂教授,考古學專家,現任中研院研究人員,這次負責地質和水資源方面。」
「您好。」
「幸會。」
呂宗清沉默寡言,除了初見時的寒暄,這一路上幾乎未主動開口。即使楊靜娟早就聽聞這位年輕的考古學者名聲,途中也試著用和善的語氣攀談,但年紀小她一輪的呂宗清始終寡言少語,看似不太合群。
不過途中若是路過特殊岩層,呂宗清總會突然停步,就地觀察,確認沒有異樣才繼續前行。顯見他對於自己的專業還是相當盡責的。
三個人各自搭起帳棚。
對楊靜娟、呂宗清而言,這並非首次擔任國有地認養計畫的實地審查員。兩人在各自領域累積了豐富的成績,經常受各機關委派進行類似的工作。高山地區的環境審查對他們來說早已駕輕就熟。
不過,三千公尺以上的山區本就不易攀登,連續兩天的緊湊行程,還是讓他們在晚餐時顯露出幾分疲態。
為了討好兩位教授,高泰舟特意準備了大量鮮食,除了新鮮蔬菜,還帶來了價格不菲的肋眼牛排,晚餐時殷勤地招呼兩人。他原以為用金錢這種最直接的方式,或許能讓審查過程少些麻煩,節省彼此時間。然而派人旁敲側擊後才發現,兩位大公無私的教授態度堅定,不僅堅持親自進行實地審查,更絲毫不容許任何模糊或妥協的空間。
認養計畫勢在必行,,高泰舟決定親自陪同兩位審查員前往泰舟林業預定認養的國有地。
晚餐過後,三人早早就寢,隔日仍須繼續趕路。他們的行程是穿越嘉明湖,再經南二段新康山,最終抵達布新營地。審查程序將以布新營地為據點正式展開。

凌晨一點多,萬籟俱寂。高泰舟悄聲拉開帳棚拉鍊,環顧四周,確認附近沒有其他登山客蹤影。他拎起帳內一袋垃圾,打開手電筒,跨越路上茂密的箭竹叢,朝營地東側前行。
走入一片針葉林深處,他停下腳步。
幽暗的樹影間,一道健壯人影自巨岩後現身。
「泰舟哥!」
來人壓低聲音,語氣裡卻藏不住興奮。
高泰舟隨手把垃圾丟到一旁,目光直接落在對方臉上,沒有寒暄,劈頭就問:「阿尼,那個叫陳馨茹的登山客是不是你搞的?」
阿尼愣了一下,「陳……如?是誰?」
高泰舟從褲袋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A4紙,上面印著尋人啟事。那是他在戒茂斯登山口遇到的一名婦人分發的傳單。她說女兒在嘉明湖妹池附近失蹤,請路過的登山客幫忙協尋。
她眼裡的焦急,與其他遊客的悠閒形成強烈對比。
高泰舟將傳單攤開,指著上面印刷的失蹤女登山客照片,遞給眼前這個叫他大哥的傻大個。阿尼一瞥照片,整張臉瞬間垮下,眼神閃爍,像隻做賊心虛的狗。
「果然是你幹的。」不用多問,阿尼的表情已說明一切。高泰舟聲音銳利道:「我不是跟你說過,那些死登山客要是硬闖要靠近村子,就把他們引到村子外面遠一點的地方把人弄死,等救難隊去找嗎?你這次是把人丟哪裡去了?消防局那裡找了快兩個星期都找不到。」
阿尼連連點頭,急忙表明自己一向遵照高泰舟的吩咐行事,卻支支吾吾地說:「她……她沒有……」
「沒有什麼?」高泰舟語氣一沉,滿是不耐。若不是這蠢貨還有些用處,他早就不屑多費脣舌。「說清楚!」
阿尼嚇得肩膀一聳,像是害怕被揍,聲音低得快聽不見:「她沒有靠近村子……」
「沒靠近村子?」高泰舟語調驟然拔高,「你他媽的,那你抓她幹嘛?」
阿尼低著頭,嘴脣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高泰舟注意到阿尼右手五指不自覺地抓了抓自己的褲檔。
高泰舟忽然想起以前曾聽父親提過,阿尼在十五歲時就強姦了村裡的女童。
這個智力發展遲緩的傢伙,什麼事都得人教,唯獨性衝動不必學。阿尼如今二十歲出頭,正值性慾旺盛的年紀,卻只能待在這深山裡,終日與水鹿面面相覷,憋得發瘋也不奇怪。更何況,這些年村裡的女人死的死、殘的殘。
想到這裡,高泰舟心知肚明,阿尼盯上年輕女登山客根本是遲早的事。
面對阿尼的智商,發怒只是徒勞。高泰舟只想儘快釐清來龍去脈,壓下心頭煩躁,沉聲問:「你是怎麼抓她的?」
「我剛好巡到妹池附近,她自己跑進樹林,我就把她抓走了。」阿尼語氣裡還帶著幾分無辜,好像這只是件順手的事。
「現在她在哪?」
目前並沒有任何關於陳馨茹失蹤的目擊線索,可見阿尼下手時沒被人察覺。
「關在熊洞裡面。」阿尼像期待表揚般抬起頭,「我用山上撿到的籠子把她關起來,不會逃跑,也不會被別人發現!」
「很好,阿尼。」高泰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沉重而具威脅意味,「我現在跟你說的話,你一定要聽清楚,好好記住了!」
「阿尼明白!大哥說什麼,我就做什麼!」阿尼忙不迭點頭。
「你不能把人留在山裡太久,懂嗎?不然救難隊不小心找到村子來,我們就完了。消防局這兩天應該會加強搜索行動,你不要亂動免得被人發現。你等兩天之後,消防局那裡結束救難搜尋,再把那女的帶到外面殺了。」
高泰舟語氣冷酷,眼神像冰刀般劃過阿尼的臉。「記得!幹得漂亮一點,不要讓大哥我擔心。阿尼,你這次會好好表現的,對不對?嗯?」
「好!好的!」阿尼連連點頭,將高泰舟的話牢牢記在心中,如同一個渴望得到認可的孩子般,顯得異常聽話。


羅廷川安排了一輛印有入星露營區標誌的九人座小巴,並派出一名員工擔任司機,載著劉星漢一行人連夜開往臺東的戒茂斯登山口。小巴士內裝很舒適,劉星漢和邵維在車上睡了一夜,唯有同行的婦人因對女兒的牽掛,整晚難以闔眼。
小巴士在凌晨三點多抵達臺東。
按規定,進入戒茂斯山的登山客必須事先透過警政署網站申請入山證。然而考慮到這次的緊急情況,羅廷川動用人脈,並向消防局報備,迅速取得了入山許可。
天色尚未破曉,他們先驅車前往消防局了解最新搜救進度,並確認救難隊目前使用的無線電頻道。消防局方面表示,今天將是搜救行動的最後一天。若再未找到陳馨茹的存活跡象,搜救指揮中心將於日落後解散。
凌晨四點過後,他們在附近尋得一家營業的小店,簡單用過早餐,再度踏上路程。
小巴最後將一行人送抵戒茂斯登山口。此時,天邊已隱隱泛起淡淡晨光。雖非理想的登山時刻,但這趟行程並非為了悠閒攀登,而是與時間賽跑的搜救行動,分秒必爭。
劉星漢與邵維分別背起自己的登山包,準備上山。
婦人站在一旁,眼神滿是擔憂與期盼。「我就在這裡等你們。」
「不必等,妳先回去。有消息我會聯絡消防局。」
劉星漢隨後指示開小巴的員工順道送婦人返家,再駛回入星。
劉星漢決定沿著陳馨茹的登山路線再走一遍,逐步抵達她失蹤的地點。從戒茂斯山登山口出發,途經戒茂斯山叉路口、新武呂溪營地、排球場營地、足球場營地、高爾夫球場營地,然後在嘉明湖妹池紮營。
根據陳馨茹的登山計畫,她與朋友在妹池過夜後,原訂隔日出發前往獵寮營地,再抵嘉明湖,隨後沿向陽山國家步道,經過嘉明湖山屋、向陽山與向陽名樹等地點,最終下山。
這整段行程預計三天兩夜。第一夜宿新武呂溪營地,第二夜宿嘉明湖妹池。這是一般登山客常見的路線計畫。
陳馨茹在第二個夜晚於嘉明湖妹池失蹤。
劉星漢決定加快腳程,預計今天晚上就抵達妹池。

戒茂斯山登山口位於南橫公路160.5k處,緊鄰公路。沿著山坡,一條裸露的黃泥小道早已被登山客們踏出明顯的痕跡,略顯泥濘。小道不遠處設有一座木造小廊亭,官方安置的結構簡單卻穩固,亭內擺放著成袋木屑,供登山者自願背負上山,送至山屋廁所作堆肥用途,以減輕人類活動對高山環境的衝擊。
從小亭繼續向上,路徑陡峭,坡度至少三十度至四十五度。地面覆蓋著泥土與石塊,間或有枯木橫亙,再加上清晨濃重的霧氣,地勢溼滑,每一步都考驗著登山者的體力與穩定性。
邵維自認體能不錯,畢竟大學時森保系的實地考察與登山研究是家常便飯,他甚至經常替同學背負器材。不過與劉星漢相比就相形見絀了。
劉星漢背上的,是一只容量高達八十公升的大型登山包。邵維昨夜偷偷秤過,足足四十公斤。包內大多是搜救裝備,還有長途登山必需的食物與備用衣物。那份重量,足以壓垮普通登山者的膝蓋,但在劉星漢背上,似乎只是沉默的責任與使命。
看著劉星漢輕鬆自若地穿梭林徑,邵維不得不佩服,這位攀樹師的肌肉爆發力顯然遠超常人。劉星漢每次抬腿踩踏,步伐穩定且有節奏,哪怕背負著重達四十公斤的裝備,依舊行動敏捷,輕巧避開每一塊可能鬆動的石頭。更難得的是,他的呼吸始終平穩,似是早已將這樣的負重與路況融入自身節奏,不曾讓心跳或步調紊亂分毫。
山難搜救的核心,不僅在於體能,更在於對環境細節的敏銳判讀。劉星漢沿途不僅維持前進節奏,同時觀察路徑旁的地形變化。舉凡滑落痕跡、折斷的樹枝、鞋印或任何異常的地貌跡象。這些細微線索,往往決定能否找回失蹤者。
邵維緊跟其後,也留意沿途是否可見陳馨茹遺留的蛛絲馬跡,或者其他可疑跡象。
約莫二十分鐘後,兩人抵達戒茂斯山前峰。這裡有一處小型平臺,中央立著一顆三角點標石,旁邊的標示牌顯示海拔2065公尺。
邵維停下腳步,喘了幾口氣,望著前方的景色,隨口說道:「我看氣象說,明天又有一波鋒面要來。」
劉星漢舉起望遠鏡,遠眺戒茂斯山的稜線。濃霧正從山腰慢慢湧升,山林被一層淺白的薄霧籠罩,能見度並不理想。
他收回望遠鏡,說:「鋒面的影響比我預期來得早,下午可能會有雷雨。」
隨著海拔升高,山林的樹種也漸次更迭。鬱鬱蔥蔥的闊葉林逐漸被松樹取代,五葉松與二葉松錯落分布,枝條間垂掛著松蘿這類地衣植物。風吹過時,松蘿輕輕擺盪,陽光透過層層樹冠灑落,斑駁的光影映在松蘿與潮溼的地面,為沉靜的山景增添幾分詩意。
他們繼續沿戒茂斯山方向攀行,不久便途經一處坍方點。裸露的岩層在雨水長年沖刷下呈現不規則的斷面,碎石沿坡散落。劉星漢迅速掃視那片坍方地,目光敏銳地搜尋任何人為活動的痕跡。確認現場自然無異後,他對邵維打了個手勢,示意繼續前進。
約一個半小時後,兩人抵達戒茂斯山分岔口。這裡是重要的路徑分界,一般登山客到此可選擇轉往戒茂斯山主峰或到新武呂溪營地。
劉星漢決定先攀上主峰。兩人踏著碎石徑,僅花了十分鐘便登頂。峰頂立有標示牌,顯示標高2501公尺。
按照慣例,劉星漢站在高處,舉望遠鏡仔細觀察周邊地形。他的視線越過密林、溪谷與山稜,搜尋任何異樣的跡象。片刻後,他收起望遠鏡,沉默地轉身,帶著邵維返回岔口,隨即朝新武呂溪營地方向邁步前行。
往新武呂溪營地的路線是一段不算輕鬆的下切路徑,途中必須兩度穿越溪流。溪岸堆滿了亂石與被山洪沖刷下來的斷木,登山者通常要抓著固定在兩岸樹幹上的繩索,小心翼翼地橫渡。這個季節水勢尚稱平緩,就算失足滑倒,也不過是弄溼褲腳或摔個屁股。但等到夏季七、八月,溪水水位暴漲,整條路線就會變得較為凶險。
涉過兩次溪水後,他們抵達新武呂溪營地,時間剛好是上午九點。
營地上散布著幾頂帳棚,有的是一般登山客自備的,有的則屬於高山協作隊伍的營業用設施。晨霧尚未完全散去,溼潤的空氣中帶著青草與濃重的泥土氣息。
「在這裡取水。」劉星漢說。
從新武呂溪營地一路往妹池,途中不再有穩定的活水源,因此大多數登山者都會選擇在這裡補足飲水。
方才的行程已讓兩人耗盡自備的水,劉星漢取出隨身的水壺與濾水設備,熟練地將溪水注入過濾壺。雖然水面清澈如鏡,但山間溪流潛藏大量微生物與泥沙,不適合生飲。
邵維跟著操作,同樣使用帶有淨化濾心的水壺。這些工具不僅能濾除雜質與細菌,對登山者而言更是一種保障。
邵維取了水,在溪邊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稍作休息。他從背包掏出巧克力,拆開包裝,邊吃邊看著劉星漢沿著溪岸仔細搜尋。
溪水兩岸散布著大小不一的石塊,邵維注意到許多石頭被人刻意堆疊成寶塔狀,一顆顆向上堆砌,形似西藏藏族的「瑪尼石堆」。在藏族文化中,這類石堆象徵祈福與庇佑,不知從何時起悄然傳入臺灣山林,如今在各大登山景點幾乎隨處可見登山客模仿堆起的瑪尼石堆。
對於這種遊客刻意堆放的瑪尼堆,邵維不置可否,但他明白,在山難搜救的經驗中,失蹤者利用石頭排列留下求救訊號的情況並不罕見。因此為了不遺漏重要線索,他和劉星漢要多花些時間甄別了。
新武呂溪營地是陳馨茹行程中的第一夜宿營地。
新武呂溪範圍廣闊,劉星漢沿著溪床搜尋,半徑約兩百公尺內逐一檢查過後,才返回。
邵維見狀,舉起手中的巧克力問:「吃巧克力嗎?」
劉星漢接過,順手掰下一塊塞進嘴裡,目光卻始終不曾放鬆地盯著溪流周遭。
「還是沒發現?」邵維問。
「這裡視野開闊,有任何異樣都應該早被發現了。」劉星漢環顧四周。「消防局的搜查資料寫,他們派過無人機在這一帶搜尋,沒有異狀。」
確認周遭狀況後,兩人繼續前行。
離開新武呂溪營地後的路段一路上坡,地面布滿錯綜的板根與裸露的石塊。此時天色大亮,晨霧散去,偶爾有零星的登山客與他們擦肩而過。
沿著稜線行走相對安全,但為了搜尋失蹤者可能留下的蛛絲馬跡,劉星漢與邵維不時偏離主要路徑,深入邊坡區域仔細檢查。
這一段路線坡度時緩時陡,邵維取出登山杖,增加行走的穩定性。
不久後,路徑轉為較為平緩,前方連續經過三個以球場名稱命名的營地:排球場營地、足球場營地與高爾夫球場營地。
「我第一次來嘉明湖的時候,看到這些名字,還以為真的能打球咧。」邵維笑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緬懷。
事實上,這三處營地的名稱僅為形容其面積大小。其中以高爾夫球場營地最為寬廣。
時間來到中午十二點多,排球場營地周邊立有一塊簡易標示牌,指出這裡是「手機信號區」。劉星漢指示邵維傳訊息給羅廷川,簡單彙報當前狀況,而他自己則在營地周圍繞行搜尋,留心可能的線索。
邵維發了訊息,同時從羅廷川那邊得知:消防隊依舊一無所獲,預計下午四點結束搜救行動。想到陳馨茹母親那張憂心忡忡的臉,邵維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惆悵。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考。
「你們是兩個人來的啊?」
邵維猛一抬頭,只見面前站著兩名年約二十來歲的女性。領頭的穿著緊身上衣,線條勻稱,顯得精神又俐落。她身旁的同伴外型同樣亮眼,氣質中帶著爽朗。
邵維瞬間精神一振,嘴角帶笑,故作輕鬆地說:「對啊,小姐姐們,要一起玩嗎?」
兩位女生相視一笑,發出幾聲輕快的笑聲,氣氛立刻輕鬆了不少。
「他很帥欸!」問話的小姐指著遠處的劉星漢,眼神亮晶晶的。「那是你哥哥啊?可以加個Line嗎?」
「不是親哥啦。」邵維笑著搖頭,隨即湊近,壓低聲音,帶點神祕地說:「我是為妳們好才提醒,千萬別被他的外表騙了。他啊,個性糟糕透頂,是那種完全不懂得體貼別人的混蛋。要是跟他交往,妳們會後悔的。」
「真的假的?」小姐一臉半信半疑,但嘴角仍帶著掩不住的興奮。「不過……先認識一下才知道吧?」
「我真的是為妳們好才說的!」邵維故作無奈地補充:「而且他根本沒有Line。」
「現在還有人不用Line?」小姐瞪大眼,一臉難以置信。「其他聊天App也可以啊。」
「也沒有。」
「騙人!」兩人異口同聲,語氣裡帶著半開玩笑的抗議。
邵維正愁著怎麼打發這兩位熱情的小姐,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主意。
老闆羅廷川之前為了給入星打廣告,特地幫劉星漢弄了一個臉書粉絲團,內容全是邵虹偷拍劉星漢在營區的各種照片,連發文都是邵虹代筆──劉星漢本人對這個粉專的存在毫不知情,就連私訊的回覆也全由邵虹一手包辦。
「哎……有臉書啦!」邵維靈機一動,趕緊接過小姐的手機,迅速搜尋粉絲團。「來按個讚,多多關注哦!」
小姐們一看到粉絲團裡劉星漢攀樹、救援的照片,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笑嘻嘻地湊在一起討論。
邵維站在旁邊,無聲地嘆了口氣。為什麼不管是妹妹邵虹,還是眼前這些女生,通通都對劉星漢那種悶葫蘆型男人特別有興趣?難道這年頭幽默風趣的大好人已經不吃香了?
他撇了撇嘴,心裡酸酸地想。
兩位小姐笑著揮手離開。
邵維長嘆一口氣。
「你是上山來度假的嗎?」劉星漢的聲音從旁傳來,語氣平淡,卻隱約帶著責備。
邵維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滿腹怨氣:「你真可惡!」
劉星漢懶得理會他突如其來的埋怨,抬手指了指地面。「少廢話,這裡吃午餐。」

這是邵維第一次與劉星漢登山野營。
昨天整理行囊時,他早已注意到劉星漢的「行動糧」全是些無需加熱的簡便食物,但直到親眼看見對方僅用冷水泡了運動飲料,再配上幾片牛肉乾就當成一頓飯,他才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你就吃這些?你身上的肌肉到底是哪裡長出來的?」邵維瞪大雙眼,語氣裡透著不可置信。
「你吃你的,我去營地東邊看看。」劉星漢不以為意,說著便起身。
「你站住!哥,坐下!」
邵維見不得他這麼草率地打發一餐,硬是把自己帶的牛肉燴飯調理包遞到劉星漢面前。
這一次,劉星漢難得順從,沒再多說什麼,安靜地接過食物,坐下來與他一同用餐。
吃過飯後,他們像往常一樣,仔細將所有的包裝垃圾收拾好,整齊地塞進背包裡,絲毫不留痕跡。
在排球場營地停留了四十分鐘後,他們繼續往北前行,不到十分鐘,抵達足球場營地。
這片營地草地更為寬廣,他們稍作搜尋,但未發現任何異樣,隨即轉向高爾夫球場營地。
高爾夫球場營地人潮較多,幾組登山客駐足於倒塌的巨木旁拍照,擺出各種誇張的姿勢,笑聲與快門聲此起彼落,營地中瀰漫著輕鬆愉快的氛圍。然而邵維與劉星漢的神情始終專注,視線像掃描儀般搜尋著四周的每個角落,不放過任何可能與陳馨茹有關的蛛絲馬跡。
邵維注意到,每當劉星漢走近高大的樹木,總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抬頭仰望。
那專注的神情中帶著攀樹師特有的敬意,彷彿透過這些屹立的巨木,他能感知到某種靜謐而古老的生命律動。可惜這份與自然的默契此刻只能被壓抑。劉星漢迅速收回目光,將全部心神重新集中在搜救任務上。
突然,一股莫名的涼意襲來。邵維抬頭,只見遠方白霧在強風吹拂下湧動而來,如同洶湧的霧浪,沿著山坡翻滾而至。
劉星漢放下背包,取出雨衣,語氣平靜卻帶著警示:「要下雨了。」
兩人迅速套上雨衣。不到五分鐘,天色驟變,厚重的雲層壓低,一陣急風夾帶著冷雨傾瀉而下。四周的登山客驚呼四起,紛紛尋找遮蔽之處。
劉星漢和邵維在忙亂的人潮中離開了高爾夫球場營地,朝下一個目標地點前進。

從高爾夫球場營地往嘉明湖妹池的路線,先穿越一片樹林,隨即豁然開朗,步入一片箭竹草原。地勢逐漸緩和,行走起來格外輕鬆。草原上隨處可見水鹿的糞便,黑褐色的球狀痕跡證明這裡是牠們常出沒的領域。
午後三點半,他們抵達嘉明湖妹池,標高為3130公尺。雷陣雨已於半小時前止歇,溼潤的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濃重的箭竹氣息。
應是鋒面帶來的雨水,使妹池的水位較陳馨茹失蹤當時略有上升。不過妹池終究只是山巒間的一汪小水坑,一眼望穿水底,排除了失蹤者溺斃於此的可能。
池畔半圈搭滿了同款帳棚,應是某個高山協作團隊的營地。這些團隊為減輕登山客負擔,預先背負帳篷與食材上山,在指定營地搭好帳棚、準備餐食,讓客人抵達後即可輕鬆落腳,無需再費心於搭帳與烹飪。
邵維望著帳棚周圍的人潮,問道:「我們要在哪裡紮營?」
「晚點再說,先去東邊看看。」
「為什麼要往東邊?」
「妹池周圍,除了東側的鐵杉林,其他方向地勢平坦,遮蔽物少,還有明顯的登山步道。」劉星漢一邊觀察周圍,一邊分析,「陳馨茹當晚沒有攜帶水壺或登山杖,說明她並不打算走遠。依現場環境來看,若以帳棚為中心半徑約一百公尺範圍內,東側的林地發生意外的機率比較高。」
兩人循著方向走向妹池東側。幾株高大的鐵杉錯落林立,遠望稀疏,走近才發現樹底光線昏暗,傘狀的樹冠濃密而低垂,將大部分陽光隔絕在外。
人多的地方,腳下早已因反覆踩踏而形成山徑,而這片林地顯然少有人跡。地面覆滿枯枝、落葉,間或有長得比膝還高的箭竹叢生,走起來阻力不小,更添幾分陰沉的氣息。
邵維用登山杖撥開遮擋視線的枯草堆,目光在林地間四處搜尋,順口說道:「這邊的鐵杉和冷杉,好多都有被水鹿啃咬的痕跡。」
水鹿喜食樹皮,尤其偏愛臺灣冷杉和臺灣鐵杉,而這片海拔超過三千公尺的山區,正是這些樹種的主要棲地。
幾株冷杉的樹幹被啃咬得特別嚴重,劉星漢指著其中一棵說:「像這種被環狀剝皮的樹,水分和養分已經無法從根部運送,很快就會死。」
話音剛落,邵維忽然「咦」了一聲,連忙蹲下,在一處堆滿毬果和枯枝的樹根下,撿起一條銀色項鍊。吊墜呈水滴形,表面閃著淡淡的光。
「是鍍銀的材質,」邵維仔細檢視,「表面沒氧化,應該是最近才掉的。」
劉星漢凝視那枚吊墜,目光變得銳利。「你手機呢?把陳馨茹在登山口的照片調出來,比對一下。」
陳馨茹的母親曾提供幾張女兒出發當天的照片,當時她與朋友們在戒茂斯山登山口合影留念。
邵維立刻取出手機,迅速翻找那幾張照片,放大檢視陳馨茹脖子上的飾品。不消片刻,他便確認這條銀項鍊正是她當天佩戴的那條。
「沒錯,就是陳小姐的項鍊!」邵維激動地說,神情振奮,隨即四處張望,又彎腰用登山杖撥開周圍的野草,試圖尋找更多線索。「她應該是在這附近走丟的吧?這裡離妹池有段距離,但不至於迷路啊。」
「別亂動!」劉星漢低沉喝止,聲音裡透著壓制的急切。「如果她是在這裡出意外,周圍肯定還有其他痕跡。不要踩壞證據。」
他蹲下身,開始有條不紊地將這一小片區域劃分,逐塊搜尋,避免因反覆踩踏而破壞潛在的接觸痕跡。
「邵維,過來這裡。」
劉星漢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沉而凝重。
邵維走上前,看見劉星漢指著一處野草地。
「蛤?」
「你看到什麼?」
邵維順著指示仔細觀察,只見野草區域呈現出多次反覆踩踏的壓痕,幾根較粗的野草被踩斷,折痕明顯,甚至還未長回。泥土表面則隱約可見幾枚深深的腳印,雖已模糊,但輪廓依稀可辨。
「哥,你認為這是犯人留下的?」邵維皺眉。「陳小姐失蹤已經十多天了,如果這裡真是她被襲擊的地點,痕跡還會留這麼久嗎?」
「一般情況下不可能。」劉星漢沉聲回答,蹲下來,用指尖輕輕捻起一根折斷的草。「但你別忘了,這裡是海拔三千公尺的高山。低溫、貧瘠的土壤讓植物生長速度比平地慢上一倍甚至更多。像這樣的野草,如果在山下被踩斷,大約一週內就能回復。但這裡,兩週過去還能看見壓痕,並不奇怪。」
邵維點點頭,臉上的嚴肅掩不住心底的激動。他迅速從口袋掏出手機,小心翼翼地對準腳印拍照存證。
「如果這裡真的是陳小姐被襲擊的地點……那這些腳印看起來,她和犯人應該有過一陣拉扯。」
「不錯。」劉星漢點頭,「但她的力量和體型應該差對方很多,很快就被壓制住了。」
邵維仔細看著那些泥地上的印痕,突然皺眉,「這鞋印好像有點奇怪啊……」
「這是釘鞋的腳印。」劉星漢認出鞋印痕跡,相當篤定。「陳馨茹應該是在這裡遇到了穿釘鞋的人,曾試圖掙脫,可惜最後還是沒能脫身。」他的目光沿著腳印的方向移動,說:「從腳印深淺來看,她很可能是被對方扛起來帶走。途中,她脖子上的項鍊就掉在剛才那一帶。」
「既然有腳印,我們就能跟著腳印找下去吧?」邵維眼神閃著一絲期盼。
「之前鋒面雷雨,幾乎把大部分腳印都沖刷掉了。釘鞋的痕跡因為鞋釘壓得深,才勉強殘留。」劉星漢語帶遺憾,「如果能在她失蹤當天就開始搜尋,線索會清晰得多……」
邵維拍了拍自己的登山褲,站直身子,堅定地說:「但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發現了連消防局都沒注意到的痕跡!這至少證明,她的確是從這裡被帶走的。」
「救難隊在山上搜尋失蹤者時,通常會優先檢查道路、懸崖邊緣的滑痕,那些是登山客最容易滑倒或發生意外的地點。像這樣的平坦區域,他們往往不會特別注意。特別是這種地方──」劉星漢環顧四周,指了指樹林間的空隙,「這種位置,很容易被登山客當作臨時排泄的地方,救難隊可能因此忽略,將這裡的踩踏痕跡誤判為登山客如廁時留下的。另外,他們的搜救策略是建立在『陳馨茹單獨走失』的假設,所以不會特別留意其他陌生足跡。」
邵維聽著,目光繞著周圍掃視,這才明白劉星漢為何能從救難隊忽略的細節中發現異常,也再次體會到他那冷靜敏銳的判斷力。
「把這裡的座標記下來。」劉星漢吩咐,「再不到一小時天就黑了。明天一早,從這裡當起點,繼續往外搜尋。」
「OK。」邵維應聲,並把銀項鍊小心收好。

回到嘉明湖妹池時,一組高山協作團隊已經開始烹煮客戶的晚餐,炊煙伴隨食物的香氣飄散開來,周圍陸續湧入抵達的登山客。
邵維原本相中一塊旁邊有座粉紅色帳棚的空地,被劉星漢直接否決。劉星漢逕自走向陳馨茹當時紮營的位置,熟練地取出帳棚開始組裝。
邵維放棄掙扎,認命去準備晚餐。
碳水化合物提供能量,蛋白質有助肌肉修復,脂肪則能增加保暖效果。邵維根據這些需求煮了一鍋麵,白麵條搭配脫水蔬菜、乾海帶和乾香菇熬製的湯頭,還放了四顆真空滷蛋,額外又開了一罐火腿罐頭,兼顧熱量與營養。這種烹調方式只需少量瓦斯爐火,不到十分鐘就完成。
正當他準備喊劉星漢先過來吃飯,以免麵條泡爛,轉身一看,劉星漢已經正在打營釘。
「哇塞,哥,你如果去參加搭帳棚大賽,一定是第一名吧!」邵維看著那座方正結實的帳棚,忍不住驚嘆。以他自己的速度,內外帳搭設最快也得花十五分鐘,但劉星漢輕輕鬆鬆十分鐘不到就完成了。
劉星漢面無表情地拿著鎚子,將最後一根營釘打好,熟練地收拾工具,隨手取了自己的碗,走向鍋邊盛麵。
「好吃嗎?」邵維笑嘻嘻地問,見他不作聲,忍不住邀功道:「好吃吧?好吃吧?」
劉星漢被煩得受不了,悶聲回:「還行。」
「哼,所以我就說嘛,你這種態度肯定沒辦法跟女朋友相處。」邵維邊說邊咻咻吸著麵條,得意地補上一句,「我今天做了一件大好事,避免一個可憐的女人將來為你流淚。」
劉星漢完全聽不懂他在胡扯些什麼,也懶得細問,只是吃自己的麵。過了一會,他放下碗,語氣平淡道:「帳棚給你用,我今晚睡外面。」
「蛤?」邵維一愣。
「因為你幫忙準備食物,我幫你搭帳棚。」
邵維擰眉,「不是!你說你要睡哪裡外面?」
「剛剛找到項鍊的地方,旁邊有棵臺灣鐵杉,位置不錯。」
「哥,你該不會哪裡都想睡樹上吧?」邵維瞪大眼睛,急忙反對:「別鬧了,這裡可不是後山,晚上氣溫是零度到五度,你會凍成冰棒的!」
「不會。」劉星漢把碗裡最後一口麵吃光,語氣平穩如常。「以前去國外,再冷的地方也睡過。」
「也不用這樣吧……」
「陳馨茹是凌晨失蹤的。我會守在那附近,觀察有沒有可疑情況。」
說完,劉星漢動作俐落地收拾餐盤,將夜裡用不到的裝備留在帳棚裡,只帶上攀樹與夜宿的器材。現在是下午五點多,山中的天色已經暗了大半,預計日落時間約在五點五十分左右。等完全入夜後,即使開啟手電筒,能見距離也不過兩公尺,不利夜間行動。留給他的時間,只剩不到半小時,必須趕在天黑前完成鐵杉上的樹繩架設。
劉星漢取出無線電對講機,測試通訊是否順暢,然後把其中一支遞給邵維。
「我跟你一起去吧。」邵維主動請纓。
劉星漢果斷拒絕,「不必。你顧行李,明天日出出發。無線電保持守聽。」
他轉身往東邊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提醒:「帳棚是入星的公物,不提供其他民眾使用。」
邵維愣了一下,反應了幾秒才聽懂他話中的弦外之音,臉一紅,忙不迭地辯解:「……我也是分得清場合的好嗎!」

劉星漢花了兩分鐘,迅速抵達下午發現陳馨茹項鍊的地點,目光朝北掃去,在一片鐵杉林中挑選目標。
他找到一棵生長健壯的臺灣鐵杉,胸徑目測約一點五公尺,樹高至少四十公尺。這片純林恰好位於稜線地勢較高處,四周視野開闊,最適合作為夜間觀察的據點。
臺灣鐵杉為臺灣特有種,在臺灣諸多針葉樹中材質格外堅硬,因此得名「鐵」杉。它的樹冠層平展整齊,不像雜木林那樣雜亂,進行攀樹相對容易。更巧的是,目標鐵杉旁正好還有另一棵體型相近的鐵杉,兩棵樹彼此靠得很近,可以彼此作為支點,方便架設繩索。
劉星漢打量一圈,沒有猶豫,取出拋繩槍,將引繩精準地掛上約二十公尺高的粗壯枝椏。試拉數次,確認樹枝能承重,隨即將主繩架設完成。
這時,無線電傳來邵維的聲音:「哥,你到位置了嗎?」
「到了。」劉星漢答。頓了一下,又補充:「沒事不要通話,省電。」
高山氣溫低,電池的耗電速度比平地快得多。將電量留到真正需要的時刻,才是野外行動的基本原則。
在沒有人旁觀的情況下,劉星漢省略了許多標準的安全措施。雖然攀樹的規矩他倒背如流,但對自己的技巧,他更有信心。
少了繁瑣的固定與備援措施,他僅用幾分鐘便攀上二十公尺高的鐵杉,靈活地在兩棵樹之間架起繩索,繩索交錯成一面簡潔的網格。那網格將成為他的吊床,也是今晚的棲身之地。
他從背包取出睡袋,迅速鑽入其中,將其餘裝備固定在繩索另一端,懸掛在側。雖然簡化了自我保護,但對樹木的保護卻絲毫未減,所有與樹皮接觸的繩索部分都鋪設了防護墊,避免摩擦傷害樹體。
他拉緊羽絨外套的連帽邊緣,將帽繩束緊,臉部除雙眼外都藏於衣物中。防潮的衣褲與手套構成基本的保暖屏障。
從二十公尺的高度俯瞰,周圍地勢一覽無遺,遠端的山峰都在他的關注範圍內。他舉起望遠鏡,沿著林間搜尋,將白日已搜尋過的區域再度檢視一遍。此時,夜幕完全落下,天空像覆上一層深藍的絨布,稀疏的星斗閃爍其上。
山林間傳來蟲鳴,聲音細碎卻規律,反倒襯出一片靜謐。
劉星漢閉目養神,開始在腦海中反覆回顧白天的每一處細節。每一棵樹、每一片草皮、每一道可能遺漏的痕跡……
他充滿警覺,同時安靜地沉入思索之中。


山間深處,一個隱祕的洞穴藏匿於層層石壁之間。洞口被盤根錯節的藤蔓和茂密野草遮蔽,與周圍景致幾乎渾然一體。若非刻意尋覓,根本無從察覺。
洞內空氣溼冷、黏稠,霉味混雜著腐敗的氣息,濃重得幾乎讓人窒息。陰暗的空間裡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宛如整座山體的重量都壓在這片黑暗之中。
洞穴深處,一只大型捕獸籠倒放著。籠內,一個脆弱的影子蜷縮著,佔據了幾乎全部的空間。
陳馨茹怎麼也沒想到,一次單純的舒壓登山之行,竟淪為這場無盡的噩夢。
被塞進這個窄小的捕獸籠裡,她只能屈膝側躺,脊椎與四肢早已僵硬疼痛。鋼鐵材質的籠壁冰冷而堅硬,無論她如何用手指、手肘或膝蓋抵撞,始終無法撼動分毫,只在她的雙手指腹與膝蓋上留下的道道血痕。
當那個綁走她的犯人不在時,她曾一次又一次扯開喉嚨呼救。求救聲在洞穴中反覆撞擊、迴響,但整整十多天,沒有人發現她。沒有援手,沒有聲音,哪怕一絲外界的氣息也無。
洞口的光影一日又一日變換,天色的流轉在她的眼裡漸漸變得模糊而遙遠。
起初,她還能大聲哭喊。每當犯人的侵犯暴行來臨,她會撕扯他的頭髮、尖叫、掙扎,喊到喉嚨像火燒般灼痛。她曾妄想用這些反抗喚來奇蹟,或至少表明自己不會屈服。可隨著時間推移,奇蹟沒有發生,力氣卻早已被剝奪殆盡。
每當暴行結束,犯人會丟來一些食物,多是水煮的甘薯與雞蛋。不管她吃或不吃,他總會在離開前將她塞進捕獸籠,鎖上厚重的鐵鎖。她的排泄只得直接脫了褲子就地解決,因此籠子內外相當骯髒。
日復一日,飢餓、寒冷與恐懼蠶食著她的意志。多日缺水缺糧、傷痛未癒,她能清楚感覺自己的身體愈來愈虛弱。曾經的哭喊已經成為低微的喘息,聲音再也傳不出這片死寂的黑暗。
她唯一能做的,只剩下在朦朧的睡夢與清醒之間,無聲思念著家人。
天色再度暗下。洞穴隨之陷入無邊的黑沉。
就在她快要睡去時,金屬撞擊聲劃破寧靜。
她驀地睜開雙眼。看到是犯人正在解開捕獸籠的鎖,她的身體瞬間僵硬起來,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犯人手電筒的強光直直照向她的臉龐,炙白的光讓她本能地瞇起雙眼。

「出來。」阿尼凶狠地說。
陳馨茹顫抖著,只能照做。
她艱難地爬出捕獸籠。長時間屈膝壓迫讓她的雙腿血液阻滯,短時間內無法挺身站立。她掙扎著想站穩,卻幾次撐不住,身體搖晃,再次倒下。
阿尼粗暴地扯過她的手臂,一條粗繩狠狠纏繞在她穿著登山外套的前臂上。他記得大哥交代過,不能在屍體上留下與登山失事無關的痕跡。有厚重衣物作為阻隔,繩索勒出的痕跡就不會直接留在皮膚上。
陳馨茹掙扎著,乞求的聲音顫抖而卑微:「拜託你放了我!我會安靜離開!不會報警……求求你!嗚嗚……」
她的話還未說完,一團粗糙的布料便被粗魯地塞進她的口中。喉嚨被堵住,發不出清晰的言語,只剩下含糊的嗚咽。
阿尼沉默地將她扛起,把她像獵物一樣架到肩上,撥開洞口的藤蔓,快步走進黑暗的山林。
路上極為顛簸,阿尼的腳程又快,陳馨茹被倒掛著,只覺胃部劇烈翻攪,喉間升起陣陣噁心。她的頭低垂,血液湧向腦部,視線變得模糊,耳邊只剩心跳的轟鳴聲。她曾緊抓的逃生念頭,在劇烈的折磨中一點點鬆脫,意識也隨著每一步的震盪,逐漸陷入昏沉。
陳馨茹隱約覺得自己或許快撐不下去了。
阿尼喉嚨裡哼著歌,輕快的旋律與她此刻的絕望形成殘酷的反差,令她幾近崩潰。她努力睜開雙眼,試圖辨識周圍環境。他們已經走出樹林,四周仍是漆黑一片,只有犯人手電筒的光柱隨步伐搖晃。
忽然,腳步停了。
她被粗暴地扔在地上。
陳馨茹半趴在地,渾身疼痛,抬眼望見前方是一處山壁坍方。土石和草皮順著坡面滑落,裸露出光禿禿的泥土。
看來犯人打算穿越這處坍方,通往對面的山坡。但那坍方地形幾乎是九十度的垂直陡坡,他決定先將她放下,自己先爬下去,再將她重新扛起。
當阿尼站在垂直陡坡的泥土地上時,陳馨茹的心臟狂跳,直覺告訴她這是唯一的機會──她咬緊牙關,右腳用盡全力一踹,重重踢向犯人的肩膀。
阿尼頓時重心不穩,仰頭直接往後翻了好幾圈,滾落坡下。
陳馨茹不再猶豫,拔腿狂奔,邊跑邊用雙手拽掉塞在嘴裡的布團。原本虛弱不堪的身體似乎被求生的意志重新點燃,她無暇顧及方向,只想遠離那片陰森的黑暗,越遠越好。
前方的路況極為原始,腳下沒有任何登山步道,四周也沒有任何標示。陳馨茹看得出這裡並非一般登山客會走的路線,但此刻別無選擇,她衝進了林子,義無反顧地奔跑著。
鐵杉樹幹筆直高大,像是一根根巨柱。陳馨茹視線模糊,幾次來不及閃避,撞上粗糙的樹幹。額角擦破,鮮血混著汗水滴落。她摔倒好幾次,但每次都用被繩索束縛的雙手撐地,咬牙爬起。
背後的黑暗宛如活物,彷彿下一瞬便會張口吞噬她。她不敢回頭,只能拚命向前。這種恐懼讓她腦子裡所有的思考都停止了,唯一的念頭只有──逃!
無法計算自己跑了多久,因為疲累,她的速度降了下來。她上氣不接下氣,胸腔發疼,但還是努力地邁開步伐,用僅存的意志支撐。忽然,前方出現微光!
她的心猛然一振,拚盡全力衝了過去。
穿出林間,視野倏然開闊。
微弱的星光也瞬間變得明亮,在她頭頂灑下光芒,重獲的自由如同溫暖的光影照亮了她的心。
她視線掃過眼前熟悉的地貌,心裡瞬間冰涼。一瞬燃起的希望,又在剎那間湮滅──她竟然繞回了先前的坍方地!
一陣強烈的恐懼從心口竄起。她猛然轉身想逃,卻被一雙骯髒的大手死死扣住。
從陡坡下方爬上來的阿尼臉色陰沉,滿身泥汙,怒火在他眼底燃燒。
「妳給我過來!」他怒吼。
「不要!啊──!」
逃亡途中,她始終壓抑著不敢發出的聲音,終於在此刻爆發。
尖銳的尖叫撕破夜色。

劉星漢敏銳地察覺到異樣,從短暫的睡眠中驚醒。他迅速挺起上半身,目光鎖定東南方的天際,一群鳥類驟然飛起,在夜色中掠過。他取出望遠鏡,看到那些受驚的鳥兒盤旋片刻,隨即又歸於林間,隱沒於枝葉之間。
那既不是遷徙的候鳥群,也非夜行性鳥類的覓食活動。劉星漢當即判斷,這必定是某種外來動靜驚擾了林中的倦鳥。
他持續用望遠鏡觀察鳥群驚飛的方向,靜候片刻。鳥兒安定之後,過了兩、三分鐘,林間重歸寂靜,並無其他異樣。
他放下望遠鏡,看了眼時間顯示凌晨兩點多。
或許只是某隻動物撞上樹幹,讓鳥群受驚飛起,又或是自然界常見的生物活動……各種可能性在腦海裡浮現,但超常的警覺心讓他始終無法放心。最終,他取出必需的裝備,俐落下樹,朝鳥群驚飛的方向而去。

陳馨茹的嘴再次被塞上布團,難受的窒息感讓她幾乎無法喘息。阿尼將她從山壁坍方處扛離後,便將她放下,命令她自己走路。阿尼始終站在她身後,時不時指揮著前進的方向。
體力早已耗盡,陳馨茹的腳步相當緩慢,幾乎是被阿尼半推著向前。她無法猜測犯人的意圖,只能默默硬撐著前行。她完全無法預估走了多久,只是恍惚中,聽見左側傳來一陣水流聲。
「不要動。」阿尼突然說。
陳馨茹的身體僵住,微微轉頭,看到阿尼走上前,突然將塞在她嘴裡的布拿開,接著拆開了她手臂上的繩索。她睜大眼睛,警惕地望著犯人,試圖看清他的意圖。
阿尼指了指不遠處的溪流,冷淡道:「去喝水。」
提到水,陳馨茹這才意識到自己喉嚨乾渴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溪水在下方的山坡輕輕流淌。她後退幾步,依著阿尼的指示,身體微微傾斜著往下走。阿尼並沒有跟上來,只是站在坡頂冷冷地注視著她。
走著走著,陳馨茹心頭忽然掠過一絲疑問,犯人難道要放她走?可是這個念頭才剛冒出,隨即又被恐懼感吞沒。她內心警鈴大作,腳步不自覺加快,忍不住頻頻回頭,想著能不能趁此逃脫。
正當她心急如焚地邁步時,腳下一滑,猝不及防踏進一處鬆軟的塌陷土層,腳踝頓時深陷溼滑的爛泥中。她慌亂地想將腳拔出,但泥土緊緊咬住她的鞋子,任她如何掙扎,也只能勉強把腳抽出,鞋子卻被困在泥裡。
她彎腰,伸手去撿那隻鞋子。就在這一瞬間,重心一失,身體猛地向坡下滾落。
「啊……」
驚呼聲剛溢出脣邊,隨即便被一聲沉悶的「咚」聲掩蓋。
她的的頭狠狠撞上堅硬的岩石。

手電筒的光束穿過夜色,光圈照清了陳馨茹慘死的模樣。
她的頭微微偏向一側,雙眼半開,視線渙散失焦,瞳孔深處凝固著最後一刻的驚懼與無助。那表情像時間在死亡的瞬間凍結,震驚與絕望永遠停留在她的眼裡。後腦杓滲出的血液沿著岩石蜿蜒而下。她的身體曾輕微抽搐幾下,隨即歸於寂靜,生命在這片荒涼的山林間澈底消逝。
阿尼冷眼望著這一幕,心中不禁浮現一絲滿足。這是大哥交辦的任務,而現在任務已然完成。他帶著某種詭異的快意轉身離開。
作為村子的「守村人」,阿尼一直遵循父親與大哥高泰舟的指令,負責驅離所有接近村子的外人。這個隱匿在深山密林中的村落遠離一般登山客的路線,只有迷途者偶爾誤闖。每當有登山客闖入,阿尼便引導對方偏離至更為險峻的山徑,使其失足墜崖,偽裝成意外的山難,故意等待搜救隊前來搜尋。
村子的存在,絕不能被外人察覺。
這次,陳馨茹的屍體被遺棄在靠近新武呂溪的一處偏僻山坡上。對外界而言,她的死因看似單純:一名登山客在山中迷途多日,好不容易找到水源,卻因心急趨近溪流,不慎失足喪命。
阿尼對這片山勢瞭若指掌。他知道,即使出動直升機或空拍機,也難以從空中發現她的屍體。如今,消防局的搜救隊已經撤離,民間救難人員也遲早會停止行動。一旦搜尋結束,屍體將隨著時間腐爛,氣味被風吹散,野獸啃食,泥土掩埋,所有痕跡最終都會消失。
阿尼輕輕哼起歌來,心情愉快,準備回去好好睡一覺。。

在夜色掩映的山林中行走,尤其是在這片原始的高山林裡,是極不明智的行為。劉星漢深知這項安全原則,但內心揮之不去的疑慮促使他不得不冒險前往。
從離開妹池附近的樹床到現在,時間已過了半小時。他朝南方前行,無線電螢幕上顯示的經緯度座標為他指引方向。手電筒的光照亮地面。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林相比中低海拔地區更為簡單,需要提防的也無非是溼滑的落葉與鬆動的碎石。
為了避免被遠處的人察覺,他刻意不讓光線四處掃動,只將手電筒的光圈收斂在腳邊。
一邊搜尋前路,他同時警覺周遭的動靜。在淡淡的光線中,他能清處看見自己呼出的白色熱氣。
突然,劉星漢似乎聽見遠處傳來行走的聲音。他立刻關掉手電筒,就近尋找一棵鐵杉作掩護。身體緊貼樹幹,像夜色的一部分般靜默無聲,呼吸被控制到最低頻率,讓自己完全隱沒在周圍的陰影裡。
黑暗中,他再次確認了腳步聲的存在。
那腳步聲有些沉,似乎帶著某種習慣性的拖曳,每踏出一步,都能聽見鞋底摩擦枯枝的細微聲響。多虧夜裡靜寂,這些微弱的聲音才能被他聽得如此清楚。
劉星漢正試圖判斷對方的行進方向,忽然,那人哼起了歌。
哼歌的聲音讓劉星漢迅速鎖定對方的位置。他順著聲音望去,果然看見一個搖晃的光點在遠處晃動。那光點漸漸放大,顯示那人正朝他的方向接近。
劉星漢屏住呼吸,凝神觀察對方的腳步與行走姿態。從那穩定的步伐可以判斷,那人對這片地形顯然極為熟悉,在陰暗的山林中行進,竟沒有絲毫遲疑。
當那人舉著手電筒從劉星漢藏身的樹旁走過時,微弱的光線映照出外套、褲腿與鞋子的輪廓。
劉星漢沉著等待,直到那人走出五公尺遠,他才緩緩從樹後現身。這樣的距離,能讓他在應對突發狀況時占據有利位置。
他將手電筒調至強光模式,一道刺眼的光束瞬間射向對方。
「你是什麼人?」劉星漢沉聲問道。
那人顯然被突如其來的聲音與光線嚇住,轉身時正好迎面被強光直射,連忙抬手遮擋,微微後退,動作顯得錯愕而慌亂。
「你是誰?半夜在這裡做什麼?」劉星漢逼問。
他看不清對方的五官輪廓,這種深夜潛行的異常舉動令他心生警覺,畢竟正常人不會在深夜穿行這片高山野林。會冒險在夜間行動的,多半不是迷途的登山客,而是非法偷採林木或獵捕野生動物的山老鼠。
對方顯然被突如其來的質問嚇住,僵了片刻,隨即轉身就跑。
劉星漢立刻追了上去!
那人奔跑得極快,步伐急促又熟練,顯示出對地形的熟悉。劉星漢不得不全力加速,才能勉強拉近距離,但由於對周遭地勢不夠熟悉,他在追趕時不得不保持警戒,無法完全放開速度。
兩人追逐了約半分鐘。就在劉星漢全神貫注鎖定前方身影時,那人突然從視線中消失。
劉星漢當機立斷停下腳步,警惕環顧四周,心中猜測前方是否有斷崖或陡坡。他小心查探地形,這時,左側的黑影再次映入眼簾。那人的身影閃現,他毫不猶豫地再次追了過去。
隨著雙方距離逐漸拉開,劉星漢心中泛起焦躁,眼看著對方突然關掉手電筒,整個人迅速融入夜色之中,轉瞬間便消失不見。
劉星漢正準備加速追擊,卻猛然一腳踩進冰冷的水裡!
水花四濺,寒意瞬間傳遍全身。劉星漢身體猛地一沉,意識到自己正傾斜落水。他立刻屏住呼吸,準備迎接衝擊。幸運的是,水深僅及胸口,沒有任何流動的水聲,似乎是一灘死水。他判斷這裡可能是山中的水塘或看天池。
他摸索著爬上岸,抖去衣物上的水珠,打開手電筒,環顧四周,卻再也找不到對方的蹤影,連一絲動靜也也聽不到。
追丟了。
劉星漢不禁心生懊惱,狠狠甩了甩手腳,將殘留的水珠盡數甩掉。所幸衣物防水,短短數秒的落水還不至於浸溼衣物,只不過衣服上沾著水氣,在低溫環境中就讓人感覺溫度更冷一些。
他掏出無線電,迅速記下這處落水地點的座標,並在岸邊一塊石頭下留了標記,打算待天亮後再行查探。
隨後,他選擇繞道,迂迴路線返回妹池紮營處。他沒有循著剛才那人出現的方向前進,是考慮到自己的足跡會無意間破壞現場可能遺留的線索。夜間的能見度過低,不利搜尋,也增加誤踩痕跡的風險。

劉星漢回到帳棚時,邵維被驚醒,還以為是黑熊夜襲,猛地坐起身。
定睛一看,只見劉星漢雙腳沾滿泥巴,滿身狼狽。
「你從樹上摔下來了?」邵維訝然猜測。
「南邊有狀況,我去查了一趟。」劉星漢簡單說明了事情經過,換上乾爽的衣物。
即便察覺到異常,劉星漢仍決定返回樹床繼續休息。距離日出時間,他們還能再睡兩小時。


破曉時分,劉星漢隨著生理時鐘自然醒來,迅速收拾樹床與布繩痕跡,做了五分鐘的拉筋熱身,隨後回到妹池的紮營處。
邵維正在煮水,將麥片加入羊奶粉、堅果與綜合水果乾,熱氣騰騰的早餐散發出淡淡的甜香。暖意隨著麥片入胃,飽足感迅速驅散清晨的寒意。
周圍的登山客們已經陸續整裝出發,各自踏上預定的路線。
劉星漢與邵維的計畫則是先前往東側的新武呂溪取水,再移動至昨夜他遇見那名夜行男子的地點。
向妹池東側行進,不久便抵達新武呂溪的上游水源。他們在此補滿水壺,順道洗了洗臉,冰冷的溪水讓兩人精神振奮。
接著,他們沿著新武呂溪溪床往南走。
出發前,劉星漢對照過地圖,注意到昨夜落水的座標距離溪床不遠。考量到缺乏經驗的迷途登山客通常會下意識朝水源靠近,他推測陳馨茹或許也會如此。
登山者迷途後,若是往山上稜線移動,較容易被搜救直升機發現,但實際上,許多登山客為了確保水源,往往選擇沿水流方向而行,反而走入低谷,暴露於更大的危險之中。
「我們沿著新武呂溪,到了座標位置再切上去。」劉星漢簡潔說明計畫。
兩人順著溪床前行,沿途密切觀察兩側山坡,留意是否有任何可疑的痕跡。
溪床滿是大小不一的石子,稍一不慎便可能失去平衡。他們步步謹慎,穩定重心。沿途山坡上漸漸出現高山杜鵑的花叢。此時並非花季,樹叢靜靜佇立在山林間。
「哥,你覺得昨天你遇到那個男的,會是什麼人?」
昨晚,或者該說今天凌晨,邵維並未多問關於劉星漢夜探的細節。他認為該把握時間休息,待早晨再討論不遲,眼下時機正好。
劉星漢微微蹙眉,「為什麼你和你妹都一直叫我哥?」
「我們都喊這麼久了,你現在才問?」邵維大笑,「這問題你竟然憋了這麼久!」
劉星漢不置一詞。
「現在又不是在上課,一直叫你老師會讓我想起學生時期,我有心理陰影,哈哈。」邵維笑說,語氣讓人分不清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
不過,在劉星漢指導攀樹課程時,邵維作為助手,自然尊稱他為老師。
「羅廷川說你大學是系上的榜首。」
「沒錯!我可是連續四年蟬聯每個學期的榜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學校還鼓勵我攻讀碩博士,教授甚至想帶我去中研院哦!」
面對邵維的自誇,劉星漢依舊面無表情。
兩人沉默走了十幾公尺。
邵維忽道:「哥!你要嘛就誇我,不然就吐槽我,你這樣我很尷尬欸!難怪園區裡沒幾個人敢找你聊天!」
劉星漢淡淡應了一聲:「嗯嗯,你很好。」難得順著邵維的話頭說下去。
接著,他回到邵維最初的問題,回憶起昨夜的追逐情景,說:「我猜不到那個人的職業,但可以確定他對周遭很熟悉,應該經常在這裡走動。他穿著釘鞋,這種裝備並不常見。」
「那他長什麼樣?」邵維好奇追問。
隨即,他開始回答邵維最初的問題,回憶起昨夜的追逐。「我猜不到那個人的職業,但他一定很熟悉這片山林,應該經常來這裡走動。他穿著釘鞋,這樣的裝備並不常見。」
「沒看清臉。」劉星漢簡短回答,視線堅定望向前方,心中暗暗將昨夜那個模糊的影子銘記。

半小時後,他們來到指定座標附近。由劉星漢帶頭往上切,他們從溪床轉入長滿針葉林的區域。
「注意路上有沒有腳印或遺留物。」劉星漢提醒。
有了陽光照亮前路,劉星漢在最短時間內回到昨夜落水的地方。
「是看天池啊。」邵維輕易分辨了看天池與水塘之間的區別。「還滿深的,水位可能超過一公尺了。」
池邊的泥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腳印,那是劉星漢昨夜追蹤時踩下的痕跡,印痕仍帶著溼泥。
「池底爛泥會下陷。」劉星漢說。他認可邵維對看天池的判斷。
看天池與水塘最大的區別在於生態特徵。看天池通常由雨水或雪水積聚而成,水量的維持時間長短不一,有的幾天便乾涸,有的能持續數月。由於不是長期存在的水域,池中不會有魚類生存,且池水相對澈淨。
長期存在的水塘,池水通常偏黑,主要是落葉掉入池中腐敗,影響了水質。不過,這些有機質也孕育出更為豐富的生態系。
「他昨天應該是故意引誘我落水,」劉星漢回想當時的情況,「他連這種短期存在的看天池位置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可見他對這裡非常瞭解。」
劉星漢繞池一圈,依次找到了那人離開的路徑,以及昨夜他們奔跑過來的痕跡。那人的釘鞋印記格外明顯,因為奔跑時施力,鞋釘在地面上壓出深深的痕跡。
「是不是要從他出現的地方一路追查回去?」邵維問。
劉星漢給予肯定的答覆。
他們順著釘鞋印跡一路追蹤,穿過林間,逐漸朝溪床方向接近。
眼看前方就是溪床,邵維忍不住疑惑道:「怎麼走出來了?我還以為他會藏在山裡。」
這時,劉星漢突然喊停:「慢著。」
「啊?」
邵維順著劉星漢的視線望去,除了釘鞋的痕跡,地上竟然多出了一組新的腳印。
「從鞋碼和形狀來看──」劉星漢心中驟然閃過一絲不安,這應該是女性的足跡。
他臉色沉了下來,沒有多說什麼,迅速沿著那組新出現的腳印追蹤。
痕跡一路延伸,帶領他們來到溪床旁的一處陡坡。劉星漢探頭望去,瞳孔瞬間微縮。
坡底,赫然躺著一具女性屍體。

「無線電通知消防局!」
劉星漢以最簡潔的語句指揮邵維行動。下達指令的同時,他放下大型登山包,迅速從中取出急救包,便朝屍體所在的半斜坡處走去。
儘管遇難者的模樣已經呈現明顯死亡,劉星漢仍以施救的心情快步趨前。他認出了陳馨茹的臉。他先探查陳馨茹的脈搏,觸摸她的體溫,再檢查雙眼瞳孔,這幾個步驟已足以確認死亡事實。
劉星漢沒有太多時間陷入沮喪。他很清楚接下來的流程,無線電那頭很快會傳來消防局的諸多詢問。
他輕聲對死去的陳馨茹說:「對不起。」
然後,小心拉開她外套的拉鍊,檢查她身體關節的屍僵程度。
一般情況下,人死亡兩小時後,屍僵會開始出現,最先僵硬的是臉部、頸部與手指等小肌群,隨後逐漸擴及軀幹與四肢。在死亡六至十二小時內,屍僵達到最高峰,全身肌肉僵硬,關節無法彎曲。通常屍僵會在死後四十八小時左右開始消退。
不過,屍僵程度會受到環境因素影響。例如高山低溫,就會明顯延緩屍僵的形成。
劉星漢雖然不是法醫,但對死亡時間的基礎判別仍有一定了解。他過去參與過動物遷徙的相關研究,部分哺乳類動物死亡後的屍僵變化與人類相似。掌握死亡時間,有助於研究死亡對遷徙族群的影響與生存風險。
他檢查陳馨茹的屍體,判斷低溫延緩了屍僵進程。除此之外,屍體表面尚無明顯腐敗跡象,附近也沒有被腐血或腐肉吸引而來的大量蒼蠅與小蟲。綜合各項跡象,劉星漢對死亡時間已有了初步的推測。
「聯絡到消防局了!」邵維在坡上大聲喊道,「需要急救人員嗎?」
「不用急救。她的死亡時間應該超過六小時,但還沒超過一天。」
劉星漢回答的同時,腦中迅速聯想到六小時前,正是他發現那名夜行男子的時刻。
邵維一邊回覆無線電那頭的詢問,一邊注意到劉星漢緊鎖的眉頭。雖然劉星漢平時對人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但在參與山難救援時,總是異常投入。此刻,劉星漢神情中不僅有專注,還帶著難以掩飾的憂傷與自責。
「哥,」邵維喊道,「因為沒有急迫性,他們說不派直升機了。我們自己帶她下山嗎?」
「不,我們不下山。」劉星漢語氣堅決,「你請他們安排人手過來接。」
雖然對劉星漢的決定感到疑惑,邵維還是依照指示,把訊息轉達給消防局。通訊結束後,他也放下背包,拿起相機,小心翼翼地靠近屍體所在的位置。
劉星漢將陳馨茹外套的拉鍊重新拉好,盡可能維持現場原狀。
邵維雙手合十,對死者致意後說:「我來拍現場照片。」
現場的照片有助於日後釐清死因,這是必要的紀錄。
「她的頭撞到石頭了。」邵維注意到不遠處巨石上的暗紅血跡,「會不會是迷路太久,著急取水,不小心滑倒摔下來?」
「表面上看來的確很像失足墜落,不過──」劉星漢對此存疑。「我發現她身上有很多不自然的淤青,手上有割傷,小臂上還有像是繩索綑綁留下的痕跡。反正你待會告訴他們,一定要安排解剖。我認為這不是單純的失足意外。」
「瞭解。」
劉星漢往旁邊稍微退開,讓邵維能從各個角度拍照存證。
「他們什麼時候會來運送屍體下山?」
「說會先聯繫山上的協作單位,看有沒有人願意幫忙背下山,如果沒有,他們會再派人上來接。我正在等他們回覆。」
十分鐘後,消防局回覆,表示有一名正在嘉明湖的高山協作員自告奮勇,願意前來支援。
劉星漢估算著一般人的腳程。「這樣至少還要等兩小時。」
無意間,他注意到陳馨茹髮絲間沾著一片花瓣。他示意邵維先拍照,隨後捻起那片花瓣細看。
「很少在這一帶看到花。」邵維觀察道。
那片花瓣呈細長橢圓形,邊緣微微捲曲,比指甲蓋還小,帶著淡淡的粉紫色。劉星漢很快認出來。
「是阿里山龍膽。」
邵維湊近仔細辨認。作為森保系的學生,植物辨識是他們的主修課程之一。
「確實很像,但阿里山龍膽大概四月中旬才開花,現在才三月下旬。」
「阿里山龍膽對光照需求高,如果是在西向或南向的山坡,應該會提前開花。」劉星漢若有所思,目光掃向遠方的山坡,心中已有幾分推測。
邵維取出地圖,圈定了幾處可能的山勢範圍。「哥,你打算就讓我們兩個搜這幾座山稜啊?」
「阿里山龍膽大多生長在裸露地或岩屑地附近。」
「這樣也排除不了多少地方啊……」邵維皺眉,低聲嘀咕。他並不是怕麻煩,而是擔心兩人單獨行動的效率有限,恐怕難以迅速查明陳馨茹遇害的真正原因。
劉星漢平靜道:「你可以把我們的推測告知救難隊,如果他們認為有必要,或許會增派人手。但無論如何,我們得親自去確認。」
「嗯哼。」邵維一邊回應,一邊查看相機中剛拍攝的現場照片。正當他聚精會神檢視時,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我忘記聯絡老闆了!」

手機訊號極不穩定,邵維好不容易在一處僅能維持一格訊號的位置撥通電話給羅廷川。
不知是訊號延遲,還是羅廷川重複念著「回來」、「叫他回來」之類相似的字眼,使邵維一時難以招架,只得將電話轉給劉星漢。
「不定期聯絡。」
「沒事。」
「不必。」
簡單說完三句話,劉星漢就結束了與羅廷川的對話。
邵維能感覺出來,老闆不贊同劉星漢的決定,但最終還是選擇了默許,並信任他的判斷與固執。
在等待高山協作員抵達的時間裡,劉星漢沒有閒著。他帶著無線電前往較遠的區域探查,同時提醒邵維將多功能小刀隨身攜帶,以防萬一遇上那名神祕的夜行男子。

高山協作員的到達時間比預期提早了半小時。來的是兩位身材精實的年輕協作員。
邵維先用無線電通知劉星漢協作員已抵達,隨後協助兩人將屍體包裹進乾淨的帆布,再用繩索綁牢,並繫上背帶。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兩人打算輪流背負屍體下山。他們身上也配備了無線電,能隨時與消防局的救難隊保持聯繫。
劉星漢返回時,兩位協作員正準備出發。他叮囑他們沿登山客常用的路線下山,返回獵寮營地,不要偏走小徑。
目送協作員離開後,邵維問:「那我們就?」
「走。」劉星漢指向東側的山稜,「我們先翻過那座山。」


時間回到今日清晨,獵寮營地。
高泰舟打著呵欠煮雞肉雜炊粥。他雖然臉上掛著和善好客的笑容,心裡卻暗暗咒罵帳棚裡還在酣睡的兩位審查員教授。
等兩位教授準時起身步出帳棚,高泰舟立刻滿臉堆笑,熱情地招呼他們過來用餐。
「高老闆真的好手藝。」楊靜娟依然不吝惜讚美。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然而這一套在呂宗清面前顯然不太管用。為了避免呂宗清在實地考察中找碴,高泰舟強壓情緒,殷勤問道:「呂教授,還合您胃口嗎?」
呂宗清神情淡漠,抬眼看了高泰舟一眼。
正當高泰舟以為這位考古專家要開口,不料呂宗清只是點頭示意,隨即放下空碗,轉身去整理行囊。
「高老闆,你別放在心上啊,學術圈裡比呂教授還不愛說話的人大有人在。」楊靜娟出聲打圓場,「呂教授肯定不是故意針對你。」
「沒事、沒事,呂教授專業,不為外界所動,哈……」高泰舟尷尬笑了兩聲替自己解圍。
高泰舟按耐著自己高傲的脾氣,強迫自己擺出笑臉。
國有地認養的審查程序正進行到最後一步,眼前這兩位教授正是政府派來的專家審查員。即便再不滿意,他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他只能說服自己忍耐,心裡暗暗盤算,等泰舟林業順利通過國有地認養的審查,他一定要找機會讓那該死的呂宗清「好看」。
這是他們登山行程的第三天,預計在中午前抵達布新營地。
離開獵寮營地後,往北前行,他們來到了臺灣第二高的高山湖泊嘉明湖。湖景雖然迷人,但這次行程並非觀光,他們沒有駐足,而是繼續北行。
嘉明湖北側有一座停機坪,穿過停機坪後,隊伍抵達南二段新康三叉路口,並選擇朝新康山方向前進。這條路線被稱為東向的新康橫斷。來到這個三岔路口,行政區也從臺東縣進入了花蓮縣。
離開嘉明湖後,登山人潮漸漸稀少。新康橫斷的路線不如嘉明湖國家步道熱鬧。大約九十分鐘後,他們順利抵達布新營地,也稱三叉稜下營地。
楊靜娟原以為這處寧靜的營地,應該和熱門的嘉明湖一樣保持清潔,不料廣闊的布新營地草原上卻散落著各種垃圾。
「唉……這些人真是太沒水準了!」楊靜娟對登山客破壞大自然的行為難以忍受。
高泰舟察覺到時機,趁機為自家的國有地認養計畫美言:「這正是缺乏管理的後果。政府倡導無痕山林,告訴上嘉明湖的登山客要把垃圾帶走,可是在其他路線就不當一回事了,政府也沒辦法聘任更多的人力來清潔其他營地。
我們預計認養的範圍是從布新營地往西,接近臺東花蓮邊境,在臺東交界線內約七十五公頃。我們希望能與周圍環境共生共榮,當然也會維護布新營地的整潔。」
布新營地海拔3131公尺,正處於新康橫斷布拉克桑支脈的起點,是一片地勢平坦的高山草原。
考量到直接從嘉明湖橫斷東行的路線過於險峻,並非常見的登山途徑,他們決定從外圍繞行。以布新營地為據點,再向南行走約半小時的山路,抵達臺東與花蓮的交界山域。從這個交界向西,正是泰舟林業預定認養的七十五公頃國有林地範圍。
接近中午時分,高泰舟再度負責料理午餐。
用餐過後,兩位教授開始整裝,準備進行實地考察。這次的野外調查是國有地認養審查過程中至關重要的一環,主要評估申請認養地區的生態狀況、土地利用潛力及認養計畫對環境的潛在影響。


午餐時間,邵維煮了乾燥米,做成牛肉咖哩飯,咖哩醬中額外加入乾燥蔬菜,以補充纖維質。他們在半山腰休息了一小時後,繼續翻越山稜。
他們走的都是獸徑,也就是野獸在山間活動時踩踏出的路線。獸徑並不平整,沿途常需隨著地形陡上,繞過叢生的箭竹與馬醉木。他們特意保持一定距離,展開搜索,仔細勘察沿途的每一處細節。
登山者在前往稜線時,若遇山頭高度落差過大,通常會選擇「腰繞」,即行進時盡量保持高度不變,沿著等高線方向前進,從山腰繞向稜線,既節省體力,也避開陡坡。但這次,他們選擇放棄腰繞,而是直接上切,力求在最短時間內翻越山頭。
這趟行程的重點,是尋找阿里山龍膽的蹤跡,同時搜尋任何與陳馨茹失蹤有關的線索。
想起陳馨茹,劉星漢腦海中也浮現出陳母在委託搜救時那焦急而無助的面容。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發現山難者的遺體,但每一次面對生命的逝去,心頭仍難免湧上一股壓抑與沉重。
「哦!」
耳邊傳來邵維的喊聲,劉星漢停下腳步,側身望去。
邵維用登山杖指著前方地面。「是臺灣帝雉!超可愛!」
順著邵維的手勢望去,一隻臺灣帝雉正靈巧地在草叢間穿梭,低頭啄食地上的草籽。那長長的尾羽,是臺灣帝雉最顯眼的特徵。
劉星漢僅瞥了一眼,隨即移開視線,繼續向上攀登。
邵維幾步跟了過去,原本想說些安慰的話,最終還是作罷,決定讓劉星漢自行調整心情。
下午兩點多,山區開始降雨。
細密的雨滴自灰濛濛的天空灑落,整座山林迅速被溼潤的雨霧籠罩。
腳下的泥土被雨水打溼,變得溼滑泥濘,邵維感覺雙腳像是踩在肥皂上一樣。
兩人披著雨衣繼續前行。
邵維數次險些滑倒,劉星漢總會駐足等候。他沒有盲目去抓邵維起身,而是讓邵維自行穩住身體重心,再重新站起來。
劉星漢率先抵達山稜。邵維隨後趕上,就近坐在一顆石頭上,幾次深呼吸,試著平復急促的喘息。
這裡是海拔2900公尺的山稜,與嘉明湖、妹池不同,這裡的稜頂沒有空曠的草原,而是滿布臺灣鐵杉這般巨大的老樹。
「視線不夠廣,我等等上去看一下。」由於視線多被樹木遮檔,劉星漢決定攀樹登高,使用望遠鏡查探周圍。
「等雨停再去吧?」
「對。」
趁著空檔,邵維架起一塊雨布,取出爐具,開始煮熱可可,特意多放了些乾薑片,以驅寒暖身。


從布新營地往南,朝布拉克桑山方向步行約二十分鐘,便會來到臺東與花蓮的交界。那是一處寬稜,面向西方時,可以遙望向陽山與三叉山的輪廓。
楊靜娟拿出GPS確認方位,選定西面一處較為平坦的地點下切。今天他們預定先勘查申請認養範圍的北側地區。
如果是在平地,七十五公頃的土地大約三天就能完成初步勘查,但在山林中,作業顯然更加繁複。他們才剛下切進入山谷,午後雷陣雨便傾瀉而下。
雖然早已預料會有陣雨,當暴雨猝然襲來,三人仍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他們就近找了一處較平坦的地方,架起雨蓋避雨。雨蓋下的空間狹窄,三人與行李擠在一起,顯得有些侷促。
「來吃點零食吧,我帶了一些糖果補充能量。」楊靜娟翻找背包,熱情地招呼兩人,「如果不喜歡甜的,還有雜糧餅乾。來來,兩位別客氣!」
「我內急。」呂宗清突然起身。
「背包可以先放下哦。」楊靜娟好心提醒。
「不用,我自己帶著。」呂宗清冷淡地回應。
看著呂宗清走出雨蓋,直接朝林子深處而去,楊靜娟拉高音量,善意提醒:「別走太遠啦!下雨危險!」
不過她的聲音大半被雨聲淹沒。
高泰舟一邊嚼著餅乾,一邊緊盯著呂宗清的背影,目光冷峻,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雨霧瀰漫的林影之中。


雨勢稍歇,劉星漢便開始檢查攀樹裝備,準備隨時布繩。
雨停後,他選中一棵明顯比周圍其他樹木更高的鐵杉,仔細確認樹根狀況。他蹲下身,手指輕觸樹根周圍的土壤,評估溼度,觀察樹皮的黏附程度與根系健康情況。排除傾倒的風險後,幾分鐘的工夫便上樹了。。
雨後登高觀察的最大好處莫過於清晰的視野。
天頂雲層漸散,陽光直直照射下來。隨著氣溫回升,地面的水氣開始蒸發,霧氣也逐漸消退。
劉星漢拿起望遠鏡,按順時針方向從各個方位依次觀察。
站在比稜線高出二十多公尺的位置,他彷彿置身一座天然的瞭望臺。
觀察順序由遠及近。當他準備將視線自南方轉向西方時,望遠鏡視野邊緣似乎掠過一道鮮明的色彩。
他立刻將望遠鏡移回那個方向,調整焦距。很快,他發現一抹身穿桃紅色外套的身影,正躲藏在一棵粗大的樹幹後。
從劉星漢的位置來看,那人位於他們西南方的山坡。細察之下,他判斷對方似乎正使用手機,目光朝向稜線方向張望。
這條路並非尋常登山客會經過的路線。劉星漢開始懷疑這個桃紅色外套的人是迷途的登山客?還是另有身分?
正當他陷入思索時,隱約聽見樹下傳來邵維的喊聲。
「哥!大哥!」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
劉星漢低頭望去,只能看見邵維的頭頂。邵維正面向北方,頻頻後退,似乎前方出現了變故。
因為角度被其他樹木的枝葉遮擋,劉星漢無法用望遠鏡直接確認地面情況,便立刻取出無線電呼叫:「什麼狀況?」
邵維像是被驚嚇過度,過了幾秒才想起手邊的設備,迅速掏出無線電回應:「哥,有人拿槍對著我!他要我叫你下來!」
劉星漢心神一震,神經瞬間繃緊。「答應他的要求,我馬上下去。」
他腦中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他們可能誤闖了某個領地。這類情況,他過去在國外探勘時偶有經歷,特別是在一些傳統部族或原住民守護的土地。
隨著高度逐漸降低,劉星漢透過樹枝的縫隙看到了對方的身影。
一名男子舉著獵槍對準邵維,抬起的視線正好與半空中的劉星漢相交。
那人的面容並沒有明顯的原住民特徵,這讓劉星漢不得不重新判斷眼前的情勢。
「快點叫他下來!」男子對邵維喊道。
邵維仰頭望向劉星漢,努力保持鎮定,但微微顫抖的嘴角仍洩露出內心的緊張。
劉星漢仔細觀察男子的穿著與體態,立刻認出了他。儘管之前未能看清對方的臉,但這人的衣物和身形,正是半夜那個引誘他掉入看天池的男子。
還在思考要去哪裡找這人,沒想到對方竟主動出現在眼前。劉星漢以最快速度下到地面,解開腰間繩索的鎖扣,站到邵維前方,雙手高舉。
「你們迷路了,我要帶你們走對的路。」男子開口。
男子的腔調有些異樣,語速偏慢,聽起來像是因舌繫帶過短,導致發音不清。
劉星漢保持鎮定,以凝重的目光直視男子,憑藉多年攀樹時培養的耐心,仔細觀察阿尼的每一個動作,尋找破綻。
他注意到男子有意避開對視,眼珠像變色龍般轉動,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喃喃自語。
劉星漢原本打算趁對方不注意時欺身向前,但男子反應敏銳,槍口始終牢牢對準他。
他往男子身後張望,未見其他同夥的蹤跡,心中開始權衡奪槍或伺機脫身的可能,試探著與對方周旋:「你是來幫我們的?」
「你們走錯路了。」男子像背誦課文般重複。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觀察男子的外貌與舉止,劉星漢推測他可能患有某種精神疾病,於是刻意放柔語調,嘗試引導對方,希望打破僵局。
「阿尼。」
「阿尼?」劉星漢輕聲重複,並試著慢慢靠近男子,「好,阿尼,可以把槍放下嗎?槍很危險──」
話未說完,男子舉槍朝他戳刺了幾下,做出威嚇動作。
「哥!」邵維見狀,嚇得汗毛直豎,顫聲勸道,「你別亂來啊……」
劉星漢神情嚴肅,沉默盯著阿尼,眉頭緊鎖,心中盤算下一步行動。
阿尼揮動獵槍,發號施令:「你們要照我說的去做!現在,轉過去,往前面走,那才是對的路!」
「好,我們馬上走。」劉星漢假意表現出順從的態度。
在阿尼的目光緊盯下,劉星漢將登山包背好,正欲伸手拆下樹上的攀樹繩,卻立刻被阿尼喝止。顯然,阿尼對他的一舉一動保持高度警覺,不耐煩地催促他們儘快離開。
劉星漢讓邵維走在前頭,自己則背對阿尼冰冷的槍口,緊跟在後。
「怎麼辦啊?」邵維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詢問。
「見機行事。」劉星漢低聲回應。
邵維無奈嘆了一口氣,勉強穩住心神,深吸一口氣後繼續向前。
他們沿著山稜朝南行進,大約走了一百公尺,忽然聽見阿尼在後方大喊:「停!」
邵維往左右張望,發現西側的山坡竟是一面險峻的峭壁。
「跳下去。」阿尼下令。
「蛤?」邵維驚愕出聲。
阿尼又重複了一次:「跳下去!快點!」
劉星漢趁機靠近邵維,壓低聲音耳語:「他應該是想讓我們像陳馨茹一樣,偽裝死於山難。他本可以直接開槍,但偏偏要逼我們自己跳崖。這代表他知道,一旦屍體被發現有彈孔,對他不利。」
「呃……你遇到的就是他?」邵維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境,又聽劉星漢一口一個「死」字,頓時覺得腦袋昏沉、手心冰冷。「我們真的要跳嗎?」
劉星漢迅速做出判斷:「我來奪槍。獵槍不一定是真的,也可能根本沒子彈。你看準時機掩護我。我叫你逃就逃,不用管我。」
直到這一刻,邵維才察覺自己雙手竟然不住顫抖。
他看著劉星漢假意示好,慢慢接近阿尼,接著在阿尼暴怒的喝聲中,猛然抓住槍管,將槍口壓向上方。
劉星漢的體格本已算壯碩,但阿尼的身形更為魁梧。兩人纏鬥在一起,力量在瞬間爆發。
邵維悄悄繞到阿尼側方,盤算著該抓住他的腳,或扯住頭髮,總之得製造一個破綻。他趁勢抱住阿尼的小腿,試圖將對方拉倒,沒想到阿尼力大如牛,反而被狠狠一踹。
邵維胸口挨了一記重擊,整個人重心失控,身體向後傾斜,眼看著就要跌落峭壁──
「邵維!」劉星漢大驚。
邵維本能地抱住山壁上一叢杜鵑,全身懸掛在峭壁邊緣。
阿尼掙脫劉星漢的箝制,舉槍直指劉星漢,當即扣下扳機!
劉星漢心頭一沉,以為死期已至,卻聽見獵槍傳來「喀」的一聲,竟是卡彈了。
阿尼發現槍枝失靈,怒不可遏,舉起槍管朝劉星漢的頭猛擊。
危急之際,劉星漢顧不得一切道德顧慮,順手撿起地上的石塊,朝阿尼狠狠砸去。一塊石頭正中阿尼額頭,擊得他摀著臉哇哇大叫。
劉星漢趁隙撲向崖邊,探出上半身,伸手抓住邵維的手腕,然而杜鵑花叢的根部早已鬆動,下一瞬,邵維的身體順著山壁滑落,整個人翻滾下去。
劉星漢瞪大雙眼,看著邵維墜落,腦中飛快運轉,思索該如何利用攀繩技術展開營救。但阿尼已再次撲了上來。
阿尼暴跳如雷,揮舞著獵槍朝劉星漢猛砸。
劉星漢閃避時,腳下不慎絆到石頭,重心失衡,身體向崖邊傾去。他本能地伸手,緊抓住山壁上一叢植物的根系。
就在此時,幽黑的槍口冷冷對準他的雙眼。
「你為什麼要害我們?」劉星漢逼問。
「這裡不能過。」阿尼冷冷回答。
說罷,他扣下扳機。
這次,獵槍確確實實擊發出去,轟鳴槍聲將這片山林的沉寂撕裂開來。


楊靜娟做著簡單的甩手操,當作等待呂宗清歸隊時打發時間的方式。在她這個年紀,許多朋友早已受困於中年肥胖,而她因習慣運動,體態始終保持得不錯。
午後陣雨停歇已有一段時間,楊靜娟再次查看時間,發現自呂宗清離隊解決內急起,已過去整整一小時。
「呂教授好像……有點太久了?」她轉向高泰舟問。
高泰舟心頭也開始犯嘀咕。呂宗清該不會是在山裡迷路了吧?或者,雨後地面溼滑,出了什麼意外?他感到一陣煩躁,心想若只是便祕耽擱倒也罷,但若真出了事,那可麻煩了。
「我打電話試試。」高泰舟說著,撥打了呂宗清的手機號碼。
山區訊號極不穩定,電話大多直接轉入語音信箱。偶爾幾次響了許久,卻始終沒人接聽。
正當高泰舟思索該如何找人時,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正是呂宗清來電。他立刻按下接聽鍵:「呂教授,您去哪裡了?」
話筒裡傳來呂宗清一貫清冷的聲音:「高老闆,請問楊教授在嗎?」
「楊教授……」高泰舟順勢朝楊靜娟望了一眼。「當然在,我們都在原地等您。怎麼了?」
楊靜娟見高泰舟接通電話,察覺應該是與呂宗清聯絡上了,便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
「高老闆,請把手機擴音,我有事情要說。」
高泰舟隱隱感到一絲不妙。「您要說什麼事情?」
「楊教授?」沒聽見楊靜娟的回應,呂宗清語氣一沉,「請開擴音。這是我與楊教授的工作討論,我有重要的事要說。」
高泰舟無法拒絕,只得依言操作。「楊教授,呂教授說有事要向我們說明。」
「哦?呂教授,你去哪裡了?沒事吧?」楊靜娟語氣關切。
「楊教授,根據我們先前掌握的資料,高老闆要認養的那七十五公頃國有林地,範圍內應該沒有居民,對吧?」
楊靜娟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啊,山裡沒有住戶。」
「奇怪的是,我在這裡發現了有人長期居住的痕跡,好像……還發現了一個村落。」
聽到呂宗清的話,高泰舟只覺得胸口像被重重搥了一拳──他最不想被察覺的祕密,竟被呂宗清一語戳破。
「什麼?」楊靜娟驚呼,「這不可能吧?那種高度的深山……難道是原住民朋友嗎?」
她猜測或許是哪位原住民獵人在山中搭建的小屋,讓呂宗清誤會了。但轉念一想,呂宗清身為考古學家,不可能犯這樣的低級錯誤。
「我不確定,還沒靠近查看。我傳個位置,你們過來一趟吧。」
高泰舟急忙找藉口拖延,「我看現在天色也不早了,要不然明天再過去?呂教授,您先回來吧。」
話筒那端沉默了幾秒,呂宗清反問:「高老闆,難道你早就知道這裡有人居住?」
「我哪知道!」高泰舟脫口否認,語速比平常快了一拍。
「既然如此,高老闆應該更想儘快弄清楚真相吧?」呂宗清的語氣不帶情緒,卻步步緊逼。「如果真有人私自占地,對你的認養計畫來說是個困擾,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可是──」高泰舟語帶遲疑,話音未落,便被打斷。
「我們立刻出發吧!高老闆。」楊靜娟興致勃勃地插話,動作俐落地背起背包。「我從沒聽說這一帶山區還有人居住!如果真有,那表示這些住戶完全躲過了人口普查,等於是沒有戶籍的人。他們到底是誰?為什麼選擇住在這麼高的山上?你不覺得這實在太神奇了嗎?」
她的語氣滿是求知的興奮。
「楊教授,我等你們。」呂宗清在電話另一端報出座標,隨即搶先結束通話,絲毫不給高泰舟反駁的餘地。
高泰舟只覺得腦袋一陣發脹。他暗自咒罵呂宗清的固執,同時急著找藉口阻止兩位教授接近村子。「我覺得呂教授可能是高山症發作,身體不舒服,才產生了幻覺!」
「不會吧?」楊靜娟已經打開GPS查看地圖,語氣平靜卻帶著明顯的不以為然。「剛剛呂教授說話條理分明,完全不像身體出了狀況。」
她在地圖上迅速比對座標,抬頭笑說:「我們從這裡過去,大概半小時左右就能抵達。好了,出發囉!高老闆,快拿上你的背包!」


劉星漢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玉山芒隨風搖曳的草株,背景是一片淺藍的天空。
腦海閃過剛才為了避開槍口、自己主動放手墜崖的畫面。正當他努力釐清現狀時,右腳踝突然被扯了一下,他條件反射般驚醒,猛然彈起,第一反應以為阿尼追了下來。
然而警惕的目光觸及一位身形纖細的女生,所有防備頓時僵住。
那女生似乎也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倒抽一口涼氣,迅速鬆開抓著他腳踝的雙手,神情緊張地後退,像是準備隨時逃跑。
兩人四目相對,互相審視,彷彿都在判斷對方是否具有威脅。
短暫的沉默後,女生率先開口:「你們從山上掉下來,我是來救你們的。」
她一頭烏黑長髮,大眼清亮,面容清秀,聲音平和而誠懇,帶著一種自然的善意,使劉星漢的敵意消弭大半。
劉星漢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位於先前墜落的峭壁下方,初估崖壁高度約五十公尺。崖頂不見阿尼的蹤影,推測對方見他們墜崖後便已離去。
從這麼高的地方墜落竟能安然無恙,或許得歸功於茂密的高山芒草與難得的運氣。高山芒草成片生長,根系牢牢抓住山壁與岩縫,柔韌的草莖在關鍵時刻提供了緩衝。
「邵維呢?」劉星漢迅速起身,焦急環顧四周。「我的同伴!妳看到他了嗎?」
「如果你說的是另一個掉下來的人,」女生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我把他拖進裡面,那邊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小洞穴。」
劉星漢立即朝她所指的方向奔去。
那並不是真正的洞穴,更像是山壁岩層錯動時裂開的一道縫隙,開口貼近地面,內部狹窄,形狀宛如一頂尖角帳篷的內室。
邵維雙眼緊閉,正躺在地上,身上覆著一件桃紅色的外套。
劉星漢半跪到邵維身旁,立即探查脈搏,發現脈搏穩定,沒有虛弱的跡象,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他接著檢查邵維的頭部,畢竟頭部受傷最為凶險,幸好頭顱沒有創傷。
他掀開桃紅色外套,檢查邵維其他部位的傷勢。四肢無骨折,只有手臂和手掌留下些擦傷,並無其他嚴重外傷。
「他還好嗎?」女生站在一邊,關切地問。
劉星漢存有戒心,原不打算多說,但考量到對方至少曾照顧邵維,便選擇給予善意回應。「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但不確定有沒有內傷。我得先把他叫醒。」
「我甩巴掌很厲害喔。」她半開玩笑地提議,語氣透著一絲淘氣。
劉星漢一時無語。他天性不善應對玩笑,只能禮貌婉拒:「我來就好。」
他輕拍邵維的肩膀,喚道:「邵維,邵維!」見對方沒有反應,便開始按壓太陽穴與頸後穴位,透過輕微的疼痛刺激喚醒。
不到一分鐘,邵維果然轉醒。
邵維剛睜眼,喉間便傳出一聲悶哼,神情仍有些恍惚。當他看見劉星漢的臉,似乎瞬間回想起方才的恐怖經歷,猛然坐起,卻因暈眩再度倒下。
「我掛了嗎?」邵維揉著額頭,露出苦笑。「如果這裡是天堂,採光也太爛了……」
「還活著。」劉星漢回答。「頭很暈嗎?有沒有耳鳴?你感覺一下身上狀況如何。」
邵維再次艱難地撐起上半身,原本還顯疲憊的臉龐,在看到不遠處站著的女生時,瞬間變得煥發光彩。
「我是昏迷多久?哪時候出現一個女伴?」
「嗨!」她活潑地揮了揮手。
「我們剛好掉在一片高山芒草地,有了緩衝。」劉星漢說,「是她把昏迷的你拉到這個山洞裡休息。」
邵維立刻露出感動的神情。「妳真是太善良啦,謝謝!我叫邵維,妳呢?」
「簡芊琳。」她報出名字,目光隨即轉向劉星漢,似乎在等他的自我介紹。
「劉星漢。」
「妳看起來像大學生,大三?」邵維觀察了一下女生,似乎對判斷年齡頗有自信。
「對,我大三。」
「妳自己一個人上山?」
「習慣了。自己一個很方便。」
「上山來玩?」
「我是N大森保系的學生,經常上山做研究。」
「好巧啊!我也是森保系的!」
「也是N大?」
「不是。」
簡芊琳默念了幾次邵維的名字,忽然靈光一閃:「我就說怎麼聽起來好耳熟……你以前大學那份講解野火與森林生態系關係的教案,還有討論蜜蜂與育林的那些教材,是不是免費提供給各大學相關科系當範本了?」
劉星漢插話:「我去找背包。」語畢,他站起身,走出洞穴。離開時,耳邊還聽見兩人聊得正開心。

在平均株高一至一點五公尺的高山芒草地裡尋找背包並不容易。劉星漢認為依照墜落時的拋物線原理,兩人的登山包應該甩落在不遠處。
劉星漢花了十分鐘,終於找到兩只登山包。包體未破損,內部物品也都安好。他將包背回洞穴,打開背包,取出手電筒,把光線調到最弱,準備檢查邵維的瞳孔反應。
瞳孔的收縮、反射速度及兩側對稱性,能判斷是否存在腦部損傷。
「那你怎麼沒有繼續讀碩博士?」
同科系的兩人仍持續聊天。
「算是沒興趣吧,欸──」邵維下巴被劉星漢抓住抬起。
邵維一愣,隨即看到手電筒的光線在自己臉上移動,這才明白劉星漢要做什麼。
瞳孔縮放正常,兩側瞳孔維持對稱,眼球無震顫。確認邵維的情況後,劉星漢關閉手電筒。
「這位很專業欸。」簡芊琳讚道。
「他是野外求生的專家!」邵維語帶驕傲,像是在炫耀自家小孩一樣。接著轉頭問:「我沒事吧?」
「你剛醒來就能和人聊天聊得那麼開心,連水都不用喝,只有身強體壯的人才辦得到。」劉星漢以冷靜平穩的嗓音道。
簡芊琳輕笑:「怎麼聽起來,好像有點吃醋喔?」
劉星漢沒有作聲,默默打開水壺,咕嚕咕嚕地灌了好幾口水
聽到灌水聲,邵維才驀然覺得口乾舌燥,便去翻自己的登山包,摸出水壺。取水時,他注意到旁邊的備用藥品皮包。「我順便吃顆止痛藥好了,感覺真的有點暈。」
「先別吃藥。」劉星漢伸手制止。「藥物會影響你對身體狀況的判斷。如果只是單純的頭暈,多休息就會緩解。吃止痛藥會影響你對身體健康的判斷,必要時,我得先把你送下山。」
言下之意,儘管遭受陌生人攻擊,劉星漢仍沒有打退堂鼓的意思,但邵維可以離開。
邵維喝了幾口水,有著歃血為盟那般的氣勢。「那個開槍的傢伙,我一定要把他扭送警局!」
簡芊琳看著這兩人,觀察他們的神情舉止,心裡掂量了一下,才小心問道:「你們到這附近來,是要做什麼?」
邵維望向劉星漢,似是在徵詢他的意見。
「我們受家屬委託,來妹池附近找一名失蹤登山客。」劉星漢道。
這個答案顯然出乎簡芊琳的預料。「你們是警消?人找到了嗎?」
「找到了。」劉星漢頓了頓,「只不過──」
接下來,邵維接過話語,介紹了他與劉星漢的身分,並將這次搜救任務的經過,簡要敘述了一遍。


楊靜娟兩手貼著溼滑的岩壁支撐,艱難地穿越狹窄的獸徑。落腳處窄得幾乎容不下一雙登山鞋,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地蹬穩,稍有不慎便可能滑落山谷。
早前那場陣雨留下潮溼氣息,彌漫於山林間,崩落的巨石東一塊西一塊地散布,為行進增添難度。好在她有多年登山經驗,對這類地形早有心理準備,無視高泰舟一路有意無意的勸退,她堅持前行,終於如願抵達呂宗清所提供的座標位置。
「呂教授?呂教授,你在哪?」
她環視四周,沒有呂宗清的身影。她提高聲音,朝前方呼喊。
隨著楊靜娟的步伐越走越深入,高泰舟的臉色也越發陰沉。
呂宗清到底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好巧不巧找到了村子的位置?高泰舟心生不安。
就在此時,密生的箭竹叢突然響起悉悉簌簌聲。
一道身影從竹影間閃出,正是呂宗清。他的衣衫沾滿泥濘與雨後的水痕,顯然剛經歷一番跋涉。
「呂教授,你沒事吧?」楊靜娟快步迎上前。
呂宗清沒有立刻作答,那雙深沉的眼睛在楊靜娟與高泰舟之間緩緩遊移,最終停在高泰舟臉上。接著他低頭拍去衣上的泥濘水跡,說:「前面就是我發現疑似有人定居的地方,跟我來。」
高泰舟立即跨步擋在他面前。「呂教授,前面已經超出我們預定認養的範圍了,不應該過去吧?」
「人類的生活模式與造林育林息息相關。」呂宗清不緊不慢道:「如果這些住戶真的長期居住在這裡,你未來在認養國有地並執行計畫時,也必須將他們的需求納入考量。」
「呂教授說得對。」楊靜娟附和,目光因期待而熠熠生輝。「我們走吧!」
高泰舟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幾乎感覺臉部肌肉在抽搐。他的腦中已經快速閃過數種惡劣的假設,將眼前這兩人反覆殺死。但他又迅速壓下這個念頭。兩位審查員皆是政府指派的專家,在學界也頗具聲望。如果他們在山中失蹤或死於意外,勢必引發社會輿論。屆時,關於這片山林的祕密,很可能會因此曝光。
走在隊伍最後方的高泰舟,眼神陰鷙地盯著呂宗清的背影,手指無聲地緊扣成拳。
呂宗清推開箭竹叢,在臺灣扁柏與臺灣鐵杉混生的林間找到一道縫隙。他側著身走出密林,映入眼簾的是一面仔細堆砌而成的石牆。
「天啊,這真的是人造的!」楊靜娟驚呼,雙眼直直盯著眼前的石牆,神情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道石牆由大小不一的石塊整齊堆砌而成,牆頂平整,石縫間填有混合泥沙的材質,顯見出人為的精心設計,完全排除了天然形成或動物所致的可能。石牆高度約一公尺,座落於地勢較高的坡面,隨著山勢起伏向遠方延展,如同一道隱祕的屏障,將外界與裡頭的空間分隔開來。
站在牆外,無法直接窺見內部景況。
「我們要翻牆過去嗎?」楊靜娟躊躇地問。
「不必。」呂宗清指向左側,「那邊有出入口。」
三人順著石牆繞行,行走了十幾公尺,眼前出現一處缺口。缺口旁,一扇用麻繩綁紮粗樹幹搭成的簡易木門微微敞開。
楊靜娟走近門口,小心地往內窺望。只見幾間木屋錯落有致地散布於林間,簡樸的結構宛如童年的積木玩具,與周遭的臺灣鐵杉與扁柏共處,幾乎與山林融為一體。
「這個村子藏得真好,如果不是呂教授帶路,根本沒能找到。」她難掩內心的興奮與驚奇。「要進去嗎?村子裡……好像一個人影都沒有。」
語氣中的遲疑轉為警惕。在這片遠離法律與文明的隱祕山林裡,任何擅闖都可能招來未知的敵意或暴力驅趕。
「既然來了就走吧。」呂宗清神情坦蕩,率先跨步走入村內。
楊靜娟心跳不自覺加速,緊跟其後,小跑幾步趕上。
她一邊走一邊緊張地四下張望。
這片聚落依山勢而建,木屋錯落藏於參天老樹之間,屋頂全被濃密的樹冠遮蔽,難怪從未在任何衛星圖像中顯現。泥土路蜿蜒曲折,路面被踩踏得平整堅硬,完全不見現代建材的痕跡。從屋舍的加固情況與幾處種植蔬菜的小園圃來看,這裡顯然有人長期居住。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楊靜娟邊走邊出聲,音量控制得比平常略高一點。她既期待有人回應,又怕驚擾這片隱世的靜謐。
他們經過幾間木屋,屋內無人,但生活痕跡明顯。煮飯用的窯坑、簡陋的木製家具。整個村落瀰漫著一種原始而質樸的氛圍。
「會不會是以前的住戶留下的遺跡?」楊靜娟低聲猜測,「或者這裡的人已經搬走?」
話音剛落,楊靜娟被從左右側突然竄出的人影驚嚇到。
「不要動!不准動!」
兩名膚色黝黑的年輕男子提著木棍,滿臉警戒與敵意,緊盯著三人。他們並未立刻攻擊,擺出明顯的威嚇姿態,制止三人前進。
「我們是研究員!不是壞人!」楊靜娟急忙舉手示意,聲音因緊張而略顯顫抖。
「不管你們是誰,這裡不歡迎外人。」
一道威嚴的聲音傳來。
隨著聲音,一名年約六旬的老人緩步走近。他身穿一件發黃的白色長衫,衣物顯然因長年穿用而顯得陳舊。老人面容布滿深刻的皺紋,眼皮微腫,只露出一雙如狐狸般狹長而銳利的眼白。他右手撐著一根檜木製成的柺杖,步伐緩慢、不甚穩健,但整個人的氣勢卻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威權。
呂宗清目光穩穩與老人相接。「你是這座村子的管理人?」
「我是村長。」老人冷冷地掃視三人。
「我們是受政府聘請,來這一帶山區進行國有地認養前的計畫評估。」他盡可能讓語氣保持理性與禮貌,「村長,你們的村子並沒有登記在政府的地籍資料上。」
村長面無表情,冷淡回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這裡是我們的家,而你們擅闖進來。」
為了緩和氣氛,楊靜娟試圖說服對方坐下來談話。「村長,我們真的沒有惡意,或許我們能坐下來好好聊聊?」
「沒什麼好說的!」村長隨即對左右兩名年輕人使了個眼色,命令道:「阿瓦,阿合,把他們趕出去!」
兩名年輕人立刻抬起木棍,作勢要逼退他們。楊靜娟驚慌失措,連忙躲到呂宗清身後,語聲顫抖:「別動粗!我們馬上離開!」
就在局勢一觸即發之際,一直沉默不語的高泰舟突然開口:「──能不能讓我們留宿一晚?」
村長凌厲的視線來到高泰舟臉上。
高泰舟迎著那目光,壓下心中的焦躁,擺出一副談判商人的態度:「我們依照政府規定來此探查環境,誤闖村子,純屬意外。現在天色已晚,回營地是來不及了。請您行個方便,讓我們借宿一晚,明早我們就會離開,我們感激不盡!」
楊靜娟趕緊附和:「是啊,村長,天黑走山路真的很危險。請您通融一次。」
村長微瞇雙眼,目光在三人之間流轉,審慎地打量他們。沉吟片刻後,他終於點頭,但語氣中仍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好吧,你們可以過夜。但不准在村內隨意走動,明早天一亮就必須離開。」
他轉頭吩咐:「阿瓦,帶他們到你叔叔的空屋過夜。看好他們,宵禁後不准讓他們出門。」
楊靜娟鬆了一口氣,連聲致謝。三人跟著阿瓦而去。
在場一夥人,都沒注意到有一道身影躲在旁邊屋舍窗後,暗暗觀察那三位不速之客。
那扇窗框由粗糙的木材搭建,裂隙間洩出傍晚傾斜的陽光,映出她柔韌的頸線與短髮。


「其實我也被那個叫阿尼的人擋下來了。」簡芊琳聽完邵維的描述後,開始分享自己的遭遇。「我昨天來到這附近,原本想往東邊繼續走。結果那個人不曉得從哪裡冒出來,突然就拿槍逼我往反方向走。」
她說得雲淡風輕,卻讓氣氛一瞬間沉了下來。
「我打算找機會逃跑的時候,看到前面有一群人經過。照你們說的話,應該就是救難隊。他們一直呼喊陳小姐的名字,搜救隊伍拉得很長。我看阿尼好像很怕被別人看到,我就趁他不注意跑掉了。」
「妳沒下山,竟然還留在這裡?」劉星漢略帶質疑。
簡芊琳聳了聳肩,理所當然道:「這整片山都是國有地,我為什麼不能留下來?」
「有道理!」邵維在洞口邊的爐火旁忙著煮晚餐,忍著全身又酸又痛的瘀傷,還是堅持自己動手,「不過一般人早就嚇到衝下山了,學妹,妳這膽量……勇氣可嘉!」
「你們不也一樣?」簡芊琳反問,「你們的任務是找到失蹤的登山客,現在人也找到了,怎麼還不下山?」
「呃,是這樣說沒錯啦……」邵維下意識望向劉星漢,只見對方依舊一臉置身事外的冷淡神情。他只好自己接著補上,「不過我們發現陳小姐失蹤的狀況很可疑,想查清楚再說。」
「那不應該是警察的工作嗎?」簡芊琳挑了挑眉。
這確實是警察該做的事,但偏偏劉星漢像是把責任攬了過來,而且不帶絲毫遲疑。這種近乎固執的責任感究竟從何而來,邵維想不通。他只知道,既然碰上了,就只能照直覺一路走下去。
而事實也證明,這場本來只是例行搜救的任務,從阿尼現身的那刻起,難度瞬間提升,原本單純的目的也被拖入一團更深的謎霧中。
「說真的,在山裡行動,搞不好我們還比警察專業咧。」邵維笑著補了一句,語氣輕鬆,帶著些許得意。
劉星漢的目光緊緊鎖住簡芊琳的臉,似是要從她微小的表情變化中,看穿她是否還藏有什麼未說出口的祕密。
「在阿尼趕我們走之前,我正在樹上觀察地形。」劉星漢視線銳利。「當時我看到妳就在崖下的樹林裡。妳的外套顏色太顯眼了。」
簡芊琳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自己的行蹤暴露了。
「妳當時正在往稜線這邊看,我看得出來,妳真的很想通過這座山。為什麼?別跟我提國有地那一套。」
簡芊琳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索該說多少,隨後語氣坦率地開口:「我本來就想等阿尼離開之後再偷偷溜過去,所以躲在下面觀察他。他幾乎天天出現在稜線那裡,有時候還會在小路之間穿來穿去,動作很快。」
她停了停,像是回憶那天的緊張場景。
「今天凌晨我剛想趁他不在往上爬,結果爬到一半才發現他又出現了,腳程快得嚇死人,只好趕快撤退。」說著,她看向劉星漢,「你說你之前看到我……那阿尼是不是也看到了?所以才突然冒出來?」
「無法確定他有沒有發現妳,但可以確定他能掌握有人靠近的狀況。」劉星漢推敲道,「可能設了警報線,也可能在高處設有觀察點,方法有很多。如果有時間,我應該能找出來。」
簡芊琳眼中閃過一絲期待,期待似地說:「那我們合作,想辦法翻過這座山,好不好?」
劉星漢卻話鋒一轉,冷淡道:「我建議妳先說清楚為什麼一定要過這座山。否則我無法信任妳,也不會和妳合作。」
簡芊琳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劉星漢的反應會如此直接。
「拜託,哥,你也太凶了吧!」邵維忙著將餐點分裝成三份,邊說邊把餐盤遞給兩人,語氣半是打圓場、半是替簡芊琳抱不平,「學妹救了我一命,是我的救命恩人欸!而且女孩子嘛,身上有一兩個祕密是很正常的!」
劉星漢接過餐盤吃了起來,心知邵維的「重症」又犯了,多說無益,乾脆不浪費口舌。
晚餐是紅醬義大利麵搭配蔬菜湯。紅醬由番茄與香料熬煮而成,混合了牛絞肉,早在出發前便進行真空包裝,方便攜帶上山。邵維將麵條煮熟,拌上熱騰騰的紅醬。蔬菜湯則是用乾燥蔬菜煮開,加上少許松茸鹽調味。
「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邵維笑著催促簡芊琳。
剛剛她才婉拒邵維共餐的提議,沒想到他還是為她準備了一份。她望著眼前這份熱食,心中竟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知道自己的體力有限,為了最大程度維持登山進程,她盡量減輕背包的重量,食物多半都是免煮食且不含水分的乾糧。這已經是她上山的第三個夜晚。若不是遇到他們,今夜她大概還是會像前兩晚一樣,啃著營養餅乾,配著寒意入睡。
「啊!抱歉,學妹,妳該不會討厭番茄吧!」邵維突然一臉歉咎,「還是妳不吃牛肉?不好意思,我忘了先問妳啦!我還有別的,我弄個什錦飯給妳?」
簡芊琳愣了一下,隨即輕輕搖頭,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沒事。只是好幾天沒吃到熱的,有點感動……」
她拿起筷子,夾起紅醬義大利麵。麵條吸飽了濃郁的醬汁,入口溫熱,讓她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不到十分鐘,她就將整份餐食吃得一乾二淨。
「謝謝。」她答謝邵維。
「不客氣。」邵維回以微笑。
「吃飽就去休息。」劉星漢的語氣一貫聽不出喜怒哀樂。「妳留在這裡睡,我們在外面搭帳棚。我會守夜。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妳自己看著辦。」
現在是晚間七點多,天邊的光線完全被夜幕吞沒。
「等一下!」簡芊琳忽然開口,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劉星漢停下腳步,看向她。
她神情間有一絲掙扎,才終於說:「我跟你們說……其實,嗯……其實我上山,是為了找出我爸的死因。」
「妳還好嗎?」邵維帶著關切與不安,第一時間出聲。
簡芊琳迴避邵維的目光,接著說:「我爸媽離婚好幾年了,我平時也不怎麼跟我爸聯絡。只是最近覺得和我爸相處的時候好像滿開心的……上禮拜,我爸出車禍死了,但我不相信那是因為他超速……」
邵維點了點頭,表情中帶著理解。「妳認為妳爸爸真正的死因不是超速,可能跟山上什麼有關?」
簡芊琳微微點頭,繼續解釋:「我爸是司機,最近這一年,接到老闆的特殊委託,定期會去戒茂斯山登山口附近收貨,然後載回工廠。那些貨物包得很嚴密,老闆還要求不能打開。起初我爸也沒多想,但時間一長,他開始好奇,就偷偷跟蹤那些送貨的人,想看看他們到底在幹嘛。」
她隱瞞了部分事實,結合部分捏造的謊言,半真半假地說著:「那些送貨人從戒茂斯山登山口上山,到高爾夫球場營地後往東邊轉過去。那裡沒有登山路線,我爸也沒什麼登山經驗,就這樣跟丟了。」
「那妳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那些貨物是什麼囉?」邵維問。
「不知道,」她搖頭,「我爸只跟我提過他曾經偷偷跟蹤過那些人,至於貨物的內容,他從來沒看過。我懷疑我爸在搬貨的過程中,可能無意間接觸到什麼有害物質,才導致身體不舒服,出了車禍。」
「那些貨物多大啊?」邵維又問。
簡芊琳比了個方形,兩手之間大概相隔一個抱枕的寬度。「差不多這麼大。尺寸不固定,看起來像是拿現成的箱子隨便裝。我爸說這些箱子都特別重,裡面像塞滿了石頭。」
劉星漢聽著她描述,問得更深入:「令尊出事前,身體有異常嗎?」
簡芊琳陷入回憶,語氣也隨之緩慢下來:「這幾個月他看起來精神很差。雖然睡覺時間正常,但總是跟沒睡一樣,臉色很蒼白,講話常常說到一半就忘記自己說什麼。還有,他的眼睛都是血絲,眼皮還腫腫的,牙齦有點出血……雙手的指甲也有點發黑,有時候手還會莫名其妙的發抖。」
「聽起來像是中毒的症狀。」邵維根據經驗去猜測,「不過也有點像阿茲海默症早期,那種記憶混亂的狀況。」
「沒有進行屍檢嗎?」劉星漢問。
她委屈道:「醫院認定是單純的車禍,警察也覺得沒必要解剖……而且我媽堅決反對。」
「好!」邵維猛地挺起背,語氣充滿幹勁,「既然如此,我們就一起查清真相吧!」
簡芊琳旋即露出難以掩飾的驚喜。「真的?你們願意幫我?」
「當然啊!」邵維笑得一臉陽光,「反正我們的方向也一樣,順路嘛。而且人多也比較有伴!」
邵維爽快答應的同時,劉星漢默默提起背包,走向洞口,開始搭帳棚。
簡芊琳望著他的背影,小聲問:「他是不是不高興了?」
「沒有啦,」邵維壓低聲音,笑得壞壞的,「他只是悶騷。」


宵禁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對於習慣都市節奏的人來說,這樣的時間安排近乎荒唐;但對一入夜便陷入黑暗的高山村落而言,似乎也合情合理。楊靜娟試著說服自己,將原本打算藉口散步、順勢夜遊村子的念頭壓了下去。
此刻,他們三人正坐在木屋內用餐。讓她意外的是,村長居然準備了一桌菜,菜式相當豐盛。三素一葷一湯,擺在木桌上,竟有種鄉間野味餐廳的感覺。
素菜中有她熟悉的山茼蒿與山蕨,應是當地採集的野菜,她比較在意的是那盤色澤焦亮、狀似骰子牛的炒肉上。
「這是什麼肉啊?」她夾起一塊細細咀嚼,眉頭微蹙,「我以為是牛肉,可吃起來不太像……沒有那股腥味,肉質倒是挺結實的。」
「鹿肉。」呂宗清隨口回應,面色不改。「以前去屏東考察,長官請客時吃過,一模一樣的口感。」
楊靜娟的動作瞬間停住,筷子懸在空中,神情僵硬。腦海中閃過早上在營地附近看到的那頭水鹿。她默默將筷子放下,將那塊尚未咀嚼完的肉小心放回碗中。
被喚作阿瓦的青年,從領他們進屋後便一直待在角落,像影子一樣一語不發,目光冰冷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楊靜娟幾次釋出善意與他搭話,想打探些村子的歷史或生活習慣,然而阿瓦始終一聲不吭,甚至連眼神都沒多做反應。
她注意到,每當他們流露出對村落環境的興趣時,阿瓦的眼神就像繃緊的弓弦,帶著戒備,好像他們這些外來人所說的每一句話、做出的每一個舉動,隨時都有可能踩中村裡某條不容侵犯的界線。
稍早,約是晚間六點,黃昏時刻,天際是澄紅色的夕陽與深藍夜幕交織。楊靜娟和呂宗清在屋旁低聲討論,觀察村子的來歷和屋舍年代。
呂宗清輕觸著木屋牆角,審慎分析道:「這些屋子的構造粗糙,接縫處多用簡單的插榫與麻繩綁合……不太像我在其他原住民部落見過的傳統工藝。」
「我也覺得。」楊靜娟附和,視線掃過屋頂的排水結構。「而且村長講話幾乎沒什麼口音,從語調上判斷不出他是哪裡人。」
她話音剛落,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他們轉頭,只見一群人從另一個路口緩緩走來。
人數約莫二十來人,皆為男性,年紀參差。年輕的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年長的則四十上下。他們的衣物沾滿泥灰。裸露的膝蓋與前臂上也覆著斑斑汙痕,像是剛從某處粗重勞動歸來。
交談聲斷斷續續,並不熱絡,那些男人臉上盡是沉重的倦意。楊靜娟敏銳地察覺,其中有幾人走路時的姿態明顯不協調,有人跛著腳,有人身體擺動過大,讓人感覺出他們行走的艱難。
當那群人走至各處岔路口時,都無聲地各自消失在通往不同方向的小徑中。
「他們都是村民吧?」楊靜娟眼神仍追著最後一人離開的背影。「呂教授,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們穿得都很單薄。我們都得穿羽絨外套,他們卻好像對冷沒什麼感覺,尤其那個村長,就穿一件薄衫。」
「住久了,自然就習慣吧。」呂宗清不以為意。
楊靜娟側身,望著坐在地上的阿瓦。他正用小刀削著手中的藤蔓,刀片慢慢割開外皮,露出溼白的纖維,似乎是想將植物纖維取出來揉製成繩子。
她試探性問道:「剛才那些人是從村外回來嗎?我們能不能跟他們聊聊?就聊幾句!」
阿瓦態度冷漠。「村長說過了,不准你們到處走,也不准跟我們講話。」
「我們只是想多了解一點這裡的情況,」楊靜娟語調溫和,試著爭取,「真的只是聊聊,沒有惡意!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
「不行,要遵守村長的命令!」沒有轉圜的餘地。
不久後,當時間來到晚間七點整,宵禁準時展開。阿瓦站起身,宣告道:「進屋,不能再出來!」
木屋不大,約五坪左右。裡頭只有一套簡單的桌椅,角落堆著幾疊發黃的舊衣物。
據說這間屋子的原主人早已病故,留下這間空屋如今成了他們的臨時落腳處。

夜半,三人各自裹著睡袋就寢。門邊,阿瓦蜷身而坐,背靠牆角,即便閉著眼,也仍保持著一種本能的戒備姿勢,手還緊握著削刀,似乎只要稍有風聲,他便會立刻驚醒。
高泰舟睜開眼,瞥了眼旁邊熟睡的兩人,悄然起身,蹲下身小心提起鞋子,腳步輕巧無聲地來到門邊。
門邊的阿瓦微微睜眼,看了他一眼,沒多問,繼續閉眼裝睡,似是早就默認了什麼。
木門輕輕推開時,只發出極細微的咿呀聲,一線冷光從門縫滲入,勾出高泰舟半張陰沉的臉。
他迅速套上鞋,頭也不回地穿過小徑,直奔村中的那棟高大木屋。
那是村長的住所,也是全村唯一外牆加築石牆的建築。
他沒有敲門,手一推,門就開了。
屋內,村長坐在桌旁,背挺得筆直,手中握著一碗未涼的茶,像是早已預料他的來訪。
「晚上有吃飽嗎?」村長關切地問。
高泰舟眼神瞬間變得陰沉,
「在這種鬼地方是要吃什麼!」高泰舟以責難的口吻說:「老爸,既然已經被外人發現村子的位置,我們的計畫得重新調整一下了。」


認知到有阿尼這號危險人物潛伏於山中,他們決定輪流守夜以策安全。考量邵維白天體力耗損太多,劉星漢讓他先休息。
整個前半夜,長達七個小時,由劉星漢獨自負責守夜。他靜坐於洞口,一邊警戒外界動靜,一邊不時檢查邵維的呼吸與體溫。直到凌晨三點,他才將邵維喚醒,交班後迅速躺入睡袋,把握僅剩的三小時進入深眠。
天色剛亮,簡芊琳便醒了。她走出山洞伸個懶腰,見邵維正往小爐上添火,便朝他打了聲招呼。
「早啊!」邵維回得輕快,熱著早已熟透的馬鈴薯,開始料理早餐。他將馬鈴薯搗成泥,拌入罐頭鮪魚、真空包水煮蛋、胡蘿蔔丁和毛豆,攪拌成綜合馬鈴薯泥,再每人沖泡一杯熱騰騰的羊奶。
收拾行囊前,劉星漢再次確認邵維的身體狀況。
「你確定不用下山就醫?」
「只有一點小擦傷,沒事啦!」邵維拍胸脯保證,語氣一派輕鬆,「昨天頭有點暈,可能是太緊張了。現在好得很,活蹦亂跳!」
劉星漢盯著邵維看。
邵維被他盯得不自在,乾笑著擺擺手。「別看了,大哥,再看下去我怕你會愛上我欸!」不等劉星漢反應,他已興沖沖地朝簡芊琳走去,一邊端著早餐一邊開啟話匣子,天南地北地聊開了。

此時,避開阿尼的追蹤成為頭號任務,他們得翻越這座山稜,在對方察覺前迅速潛行。
劉星漢原先並未預料會有人尾隨,更未刻意隱藏行蹤。在山林中,追蹤與反追蹤如同獵人與獵物之間的角力,每處踩踏的土壤、每塊石頭上微不可察的刮痕,甚至行經獸徑時稍稍傾斜的草根,都可能成為阿尼識破他們路線的依據。
過去他正是透過這類跡象尋回陳馨茹,沒想到此刻立場對調,他們成了被追蹤的目標。
這片山區他是第一次到訪,對地形的掌握遠遠不如阿尼熟稔,是短時間內無法彌補的劣勢。
劉星漢蹲下身,指尖掃過溼潤的地表。他正在尋找一條偏離常規的繞行路線,一條不會留下明顯行跡、不會被阿尼預判的隱匿通道。
「哥,我們現在有什麼計畫?」邵維目光閃爍著期待,與簡芊琳一同緊隨在劉星漢身後。
他停下腳步,回身望向兩人。「現在我沒時間調查阿尼到底是靠什麼方法追蹤我們。不過,我們反而可以利用這一點。」
「怎麼利用?」簡芊琳立刻問,語氣藏不住好奇。
「他能辨識我們的行蹤。如果我們刻意製造一些過於明顯的痕跡,就能把他的注意力引到錯的方向。」
「然後我們就能繞道爬上山!」邵維接得飛快,眼神閃著興奮,「學妹,這就叫調虎離山,懂不懂!」
簡芊琳被他浮誇的語氣逗得噗哧一笑。「那你們打算怎麼引他離開?」
邵維一時語塞,乾笑兩聲,把求助的目光拋向劉星漢。


劉星漢微瞇著眼,凝視前方蜿蜒而上的山徑。陽光從松針枝椏間傾灑而下,將樹林映得靜謐且幽暗,宛如籠罩在神祕的綠色帷幕之中。遠處,阿尼的身影在樹影間移動,警惕地掃視四周。
阿尼剛剛發現了一處微微冒著白煙的火堆。從火焰的殘餘與周圍凌亂的腳印來看,這些生火者顯然還沒走遠。
躲藏於更高處林間的劉星漢低聲道:「人來了。」
實際上,這個火堆正是劉星漢親手布下的陷阱。
他選在一處裸沙地架設火堆,先用水將地面淋溼,再在火堆四周圍上兩圈石頭。這些布置不僅能防止火勢蔓延,也強化「曾有人在此停留」的假象。為了產生吸引阿尼的煙霧,他特意拿淋溼的枯枝投進火中。這類枝條燃燒時會釋出濃白煙霧。
最後,他取了一些泥沙覆蓋在火堆上,營造成以泥沙滅火的場景。
不出所料,阿尼被火堆煙霧吸引過來,他誤以為生火的人還沒走遠,於是正在附近尋找人影。
「我們得營造一種錯覺,讓他以為那邊有人活動。」劉星漢解釋他的布局。「登山客所穿的衣物或背包,很多都有設計反光光條,行走時會反射光線,這些反光點在從高處觀看時會更加明顯。」
簡芊琳拿著一個手電筒,靜悄悄埋伏在預定位置。當收到劉星漢傳來的手勢命令後,她迅速朝著左側潛行。她完全按照劉星漢的指示行事,打開手裡的手電筒,將強光筆直投向與他們藏身處完全相反的那片樹林。
這個手電筒是高流明手電筒,最遠照射距離可達五百公尺,是專為搜救行動或探洞、深潛所設計。而在強光手電筒對準的地方,有劉星漢早先綁好的鋁箔片。當光束照過去,鋁箔片在風中搖晃,猶如某個登山客的背包反光帶在林中閃動。
鋁箔片反射出的光點,順利吸引了阿尼的注意。阿尼視線一抬,捕捉到那幾道閃光,像是瞥見了獵物的蛛絲馬跡。
「現在,需要製造一點聲響,讓他更確信那裡有人。」
這是計畫的最後一步。
躲在另一側山坡後方的邵維,透過望遠鏡確認到劉星漢的手勢,立刻行動。他深吸一口氣,像個準備投出關鍵球的棒球投手,蓄力揮臂,將手中的石塊用盡全力丟出。
邵維的動作顯得誇張,像個正站在投手丘的棒球員。丟擲出去的石塊重重砸在山坡下那塊巨石上。撞擊聲脆響,驟然驚動周圍草叢中的鳥獸,一陣慌亂的振翅聲與急促鳴叫隨之響起,就像有人突入林中,驚擾了原本寧靜的山野。
就在這短短不到一分鐘內,阿尼的目光猛然轉向。他捕捉到了閃爍不定的光點與突如其來的動靜,整個人像聞到血腥味的野獸般緊繃,身體微微前傾。
「上鉤了。」
在劉星漢低喃的同時,阿尼的身影已飛快朝陷阱方向竄去。他完全落入了劉星漢設下的圈套。
執行完被交付的任務,簡芊琳和邵維快速撤回藏身點。
劉星漢壓低聲音道:「趁他還沒發現,快走!」
三人同時動了起來。
劉星漢在最前方開路,身形矯健,腳下踩過碎石和枯枝,幾乎不發出一絲聲響。邵維和簡芊琳緊隨其後。他們快速穿梭在樹影之間。
朝著山稜方向攀爬的途中,劉星漢不時回頭確認阿尼的動向,確保行蹤未被發現。腳下的山路越發險峻,但他們並未放慢速度。此刻稍一遲疑,便可能失去脫逃的契機。
在高強度的攀登速度下,他們僅花費三十分鐘便抵達山脊。不作片刻停留,隨即下切。
與上攀相比,下切更考驗身體對重心的掌握與腳步的穩定性。簡芊琳的體力已接近極限,腳步變得沉重,幾次踉蹌。邵維見她落後,便特意等她,甚至在經過碎岩或溼滑段落時,讓她搭著自己的肩膀穩住重心。
坡度漸緩。劉星漢選定一處隱蔽的樹蔭停下,示意短暫休息。
頭頂的樹冠提供了很好的遮擋作用。
簡芊琳靠著一棵老樹坐下,微微低頭,急促喘息。她的臉頰泛紅,汗水順著額角滑落至頸側,頭髮溼成幾縷。邵維則把背包放下,仰躺在柔軟的落葉層上,目光落在樹梢間的幾片浮雲,低聲喘息著。
片刻之後,呼吸漸平,他們的視線不約而同交會。誰也沒說話,卻在疲憊與緊張之中,相視一笑。
他們成功了!
緊繃許久的神經終於得以稍稍緩解。
他們在隱蔽處簡單解決一餐,便又重新上路。午後天氣驟變,山雨如預期落下,他們卻沒有停下來的餘裕,只能在溼冷中繼續前行。
簡芊琳用手背抹去臉頰上的雨珠,餘光瞥見自己泥濘的鞋面,有一瞬間她有些恍惚,感覺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父親病後所經歷的那片黑暗。以疲倦不堪的身軀繼續往前踏步,恐怕只有真正堅持目標的人才能做到。
「找到了。」劉星漢出聲,腳步也在此刻停下。
簡芊琳快步跟上,站在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眼前是一片紫色的小花,從碎石間頑強探出,纖細花莖迎風微顫。
邵維也跟了上來,望著這片被雨水濡溼的紫色花毯,嘆息般說道:「終於找到了!阿里山龍膽……」
阿里山龍膽的生長環境主要為陽光充足的開闊碎石地,在岩縫或石縫間一簇簇成長,難得見到這樣集中且壯觀的景象,可見此處條件非常適合它們生長。
「你們在找阿里山龍膽?」簡芊琳疑惑地問。
「我們在陳小姐的屍體上,發現了阿里山龍膽的花瓣。」邵維語調微沉,神色也跟著凝重起來。「所以想從花的生長地,推測她生前可能曾經到過的地方。」
簡芊琳微微皺眉,抬頭望向這片費盡心力才翻越抵達的高地。「但我們好不容易才翻過這座山,如果她是自己一個人迷路過來,可能嗎?」
「我也覺得憑陳小姐的登山經驗應該沒辦法上山,她身上的龍膽花花瓣,應該是從阿尼身上沾到的。」邵維說完便看向劉星漢,似乎在徵詢他的意見。
「應該是。」劉星漢淡淡道,縱目四望,驀地察覺遠處有一縷白煙升起,那白煙跟霧氣飄動的方向不同,讓他起了疑心。他掏出望遠鏡查看,發現白煙是從半山腰的樹林裡冒出來的。
「哥,你看到什麼了?」邵維注意到劉星漢神色有異。
「那邊──」劉星漢把望遠鏡遞過去,指了一個方向。
邵維同樣看到一縷白煙,自半山腰的一處林間竄起。即便身在溼冷的高山霧氣中,那白煙卻像違和的筆畫,在空氣裡靜靜伸展。
「該不會是失火吧?還是有登山客在那裡煮飯?」
「煮飯會煮出這麼濃的白煙?」劉星漢顯然對邵維的判斷不以為然,「就算是把鍋子燒了都不可能。更不會是失火,你有看到鳥類驚逃嗎?如果失火所形成的煙霧已經能夠用肉眼看見,那一邊早就是一片火海了。」
邵維縮了縮脖子,尷尬地笑了笑:「其實我本來想說,那煙感覺像是民宅煮飯的炊煙。但我覺得沒人會住在那裡啊。」
「會不會是阿尼家?」簡芊琳猜說,「他那麼熟地形,又能長時間待在山裡巡邏,如果只是睡帳棚,好像不太現實。說不定真的有固定的居所。」
邵維附和,「說的也是!有可能欸。」
「你學妹比你聰明多了,你要多學學。」
面對劉星漢的挖苦,邵維絲毫沒受到打擊,反而喜孜孜地朝簡芊琳湊了湊。「既然哥都這麼說了,我當然要好好待在學妹身旁努力學習!」
劉星漢拿出水壺飲水。要是再跟邵維東拉西扯下去可就沒完沒了了,劉星漢圖個耳根清淨,選擇沉默。

他們穿越這一片阿里山龍膽,下切到產生白煙的半山腰,這段路途耗時將近一小時,他們不僅要克服溼滑的泥濘陡坡,還需時刻防備阿尼的偷襲。
下切的山路崎嶇,簡芊琳滑倒幾次,幸虧邵維眼明手快地攙住她。
白煙雖在半小時前便已散去,但劉星漢早已牢記其大致方向。當他們抵達附近時,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眼前一堵石牆所吸引。
「這是……」邵維湊上前,用手掌輕撫眼前壘砌的石牆,「我以前有選修跟考古相關的課。看這些石材的風化程度,起碼有五十年以上的歷史了。」
簡芊琳出於好奇,也探手觸碰牆體,指尖劃過時,石塊上的風化粉末輕輕脫落。
邵維踮起腳,試圖從牆頭瞧個究竟。「我看到房子,但是沒看到人。翻牆嗎?」
「等等!出入口肯定在別的地方,我們繞一下,順便看看附近的地勢。」劉星漢警覺道:「如果這裡真的是阿尼的住處,我們貿然進去會很危險,不排除也有阿尼的同夥。」
由劉星漢帶頭,他們小心翼翼沿著石牆走,刻意不緊貼牆身,而是與其保持約莫兩公尺的距離。牆邊土壤鬆軟溼潤,若直接踩過,極易留下明顯的鞋印。他們不能暴露行蹤。
就在邵維邊走邊低聲感嘆這片石牆占地之廣,前方傳來一陣喧囂。
劉星漢比出手勢,示意身後兩人噤聲。三人立刻躲入樹後,屏息觀察前方動靜。
只見五人正於石牆前對峙,一方是登山客裝扮的兩男一女,另一方則是面色黝黑的兩名年輕男子。兩男子手中都握著木棍,態度不善。
「讓我們再多待一晚好不好?」女登山客央求。
「走開!快離開我們的村子!」其中一男子毫不留情地揮舞著棍子驅趕。
其中一名男登山客怒不可遏,舉起登山包抵擋,回嗆道:「你們真的太無禮了!知不知道?只要我們把這個村子公諸於世,你們就別想繼續待在這裡!」
「咦?」簡芊琳看著眼前的場景,發出一聲困惑的低呼。
邵維立刻察覺她的反應,忍不住問:「是妳認識的人?」
簡芊琳一眼就認出站在登山客隊伍末端的高泰舟。那張臉她記得太清楚了!因為這人正是她父親簡興國的老闆。父親曾經翻出高泰舟的照片給她看,邊看邊抱怨,說這傢伙是個又刻薄又喜怒無常的壞老闆。簡芊琳認為高泰舟應該不認識她,畢竟雙方不曾見過面。
高泰舟會出現在這裡,讓簡芊琳更加確信自己的調查方向沒錯。這個地方一定與高泰舟有關,甚至很可能與父親的死也有關係。不過她並不打算將這一層關聯透露給其他人,便迅速移開視線,找了個說法掩飾自己的激動。
「那是我們系上的系主任。」她說。
「哪個?」邵維順著她的視線問。
她指了那位女登山客。
「按她剛剛的說法,他們曾在村裡過夜。」劉星漢依據方才所見來推測。
「既然有妳認識的人,那我們要不要過去?」邵維提出想法。
劉星漢剛要開口反對,話還沒說出口,就見簡芊琳已邁開大步,朝人群跑了過去。他心裡一沉,想攔也來不及了。
隨著簡芊琳突然現身,守在石牆出入口的兩名男子立刻提高警覺,目光掃向緊隨其後的劉星漢與邵維。現場氣氛霎時緊繃。
「楊主任!」簡芊琳邊跑邊喊,笑容燦爛地來到楊靜娟面前。
在這壓抑緊張的對峙之中,簡芊琳的笑意顯得突兀,讓劉星漢感到一絲違和。
劉星漢眉頭皺得更緊,對簡芊琳魯莽的舉動感到不解。他剛剛才提醒過此地極可能是阿尼的藏身處,甚至有其他同夥潛伏,而她竟毫無預警地衝出現身,將他們三人的位置完全暴露。
「妳是……」楊靜娟一愣,目光上下打量對方幾眼後,眉心微蹙,似乎努力從記憶中撈出這張熟悉的臉。思索片刻,她終於想起在幾次系上會議見過這女孩。「芊琳?」
「是的,主任,我是簡芊琳。三年級班代。」簡芊琳微笑點頭。
「妳怎麼會在這裡?」
「登山旅行,無意間走到這附近的。」她笑著將問題反問回去,「主任您怎麼也在這裡?」
「說來話長……」楊靜娟苦笑了一下,顯然一時難以解釋。她注意到另外兩名男性,問道:「他們也是妳的朋友?」
「對,他們跟我一起的。」簡芊琳點頭。
劉星漢和邵維一前一後緩步走出。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高泰舟神色驟變,沒想到又冒出閒雜人等。他眼角餘光迅速掃向守在出入口的阿瓦與阿合,手掌悄悄比出一個暗號。
兩人心領神會,立刻揮舞手中的木棒,想要將這些不速之客驅離。
「小心!」邵維第一時間察覺危險,反射性地側身擋在簡芊琳面前,雙臂張開護住她。
「很危險哎你們!」簡芊琳不滿地喊。
隨著阿瓦、阿合的步步逼近,他們一行六人不得不持續後退,場面一時僵持不下。

劉星漢沉默不語,暗中審視著眼前的局勢。這道石牆的缺口,顯然是進入內部的唯一出入口。他從那縫隙間窺見幾棟簡樸的屋舍,建構方式與現代山屋迥異。
這裡會是阿尼的藏身之處嗎?
兩名揮舞木棍的男子,會是阿尼的同夥?
如果是共犯,那麼一旦踏入石牆內,等同將自己暴露在陌生地盤之中,無異於置身險境。
但這些推測尚未有定論。暫且不談風險,單就眼前的建築與地形來看,這片石牆後的存在本身就值得深入探究。
在劉星漢的印象中,從沒聽說臺灣有人居住在海拔2800公尺的地方──當然,臺灣早期原住民確實曾居住在高海拔地區,最知名的太魯閣國家公園便是。然而隨著時代變遷以及環境衝擊,高海拔的住戶紛紛遷離。
他的視線掠過地形輪廓,很快辨識出這裡正好位於兩座山峰之間的鞍部。
「鞍部」是兩座山峰之間相對低平的地形,通常呈現出類似馬鞍的形狀,是山脈中極為常見的構造。山峰彼此連接時,總有這樣的低窪處,而這些地勢平緩、相對穩定的鞍部,自古以來便是天然的通道口。若有人在此築牆、建屋、定居,顯然不是憑空選址,而是對山勢與氣候有著長時間的觀察與理解。
在這種高海拔地區,一定沒有自來水與電力。
若這處聚落早為人知,肯定早已被強制轉型,成為「高山祕境」的觀光景點,吸引登山客拍照打卡。然而這片石牆內的空間竟能長年隱藏至今,說明這是一處刻意隱匿、與世隔絕的生活區域。對劉星漢而言,這種融合自然與人類生存智慧的場域,比任何一座自然保護區還來得真實且迷人。
但興趣歸興趣,眼下雙方的氣氛依舊僵持。
六人站在石牆外,不肯讓步;兩名手持木棍的男子堅守出入口,臉上明顯帶著敵意。
楊靜娟簡單介紹了自己與同伴的身分,也讓雙方終於交換了姓名,算是初步建立起認識。
「呂教授,楊教授,我們要不要先離開?再不走,可能沒辦法在天黑之前回布新營地了。」高泰舟勸道。
「我不走!」呂宗清一聲斷喝,語氣堅定。他此時的表現和前些天冷漠寡言的模樣截然不同。
高泰舟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這樣不好吧……我們也不能一直耗在這裡……」
這時,簡芊琳悄聲湊近楊靜娟,小聲問道:「主任,那裡面都住著誰啊?怎麼感覺這麼神祕兮兮的?」
楊靜娟輕歎一聲,似是也帶著疑惑。「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這村子到底藏了什麼祕密。昨晚村長勉強讓我們過夜,今天一早就強硬地的趕我們離開。我們故意拖到下午,原本還想找機會多看看,但還是被趕出來了。」
簡芊琳若有所思地看著那道石牆的出入口,目光深處掠過探究的光芒。
就在這時,村長再次現身。他臉色不悅,顯然對於這些不速之客滯留不去心生厭煩。
「你們還不走!」村長斥責道。
楊靜娟放低姿態,溫聲道:「村長,我們是研究人員,對你們村子的文化非常好奇。若能多待幾天了解情況,不僅對我們研究有幫助,對村子也有利。我甚至可以為你們爭取政府補助金,改善生活條件,讓生活更方便一些。」
她語氣誠懇,試圖說服村長讓他們留下,但村長的眉頭依然緊鎖,神情充滿了抗拒與防備。
村長那對泛著灰白的雙眼掃視著眾人,沉默了有半分鐘才開口:「我讓你們走,是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從村子建成以來,關於詛咒的傳說就一直存在。如果有人不遵守村子的規定,對神靈不敬,那麼詛咒將會降臨到他身上,帶走他的性命!」
話音落下,空氣瞬間沉重得像被壓了一層厚布。
「詛咒……」邵維臉色微變,他最受不了怪力亂神的東西。他熱愛這個世界,唯獨討厭恐怖片。
「哼。」呂宗清則發出一聲輕嘲,眼中流露出輕蔑之意,顯然對詛咒的威脅不以為然。「原來現在還有人用詛咒這種話術來下逐客令!」
與呂宗清的堅持不同,楊靜娟此刻臉上的熱忱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遲疑。她望著村長,心中思量這場考察是否該就此打住。
簡芊琳原本就打算進村一探究竟,又聽到「詛咒」、「性命」這些字眼,讓她聯想到父親身上發生的異變,使她更堅信村中應該有害死父親的證據。
她本想利用與楊靜娟的師生關係,一起進村,但她發現楊靜娟似乎有意打退堂鼓。她思索著要不要主動表態,可是若過於主動,只會讓人懷疑她的動機,要是打草驚蛇引起高泰舟的注意就糟糕了。
簡芊琳壓抑著內心的迫切,悄悄朝劉星漢望了一眼。
劉星漢跟邵維不同,很難唬弄過去,她看得出來劉星漢一直對她有所防備。
她明白,與劉星漢同行會有被揭穿的風險。她雖不想被旁人發現父親竊取他人財物的祕密,可她心底也清楚,自己是無法單獨進行這場探索的。劉星漢的專業與邵維的協助,恰好是她突破真相的關鍵力量。她需要他們,只是這一切,必須得不露痕跡地進行。
思索片刻,她以稀鬆平常的口吻說:「當地的文化傳說,也是歷史的一部分啊!主任,我們去過那麼多地方做田野調查,這類關於詛咒的說法也不是沒遇過。只要我們保持敬意、專注於生態和歷史研究,又怎麼會對神靈不敬呢?」
這番話似是替楊靜娟打了一劑強心針,點頭附和:「啊……對、對啊!妳說得對!」
正說著,天色驟變,冷雨傾盆而下。幾人匆忙躲進一旁的樹下,卻發現那稀疏的針葉根本無法擋雨。
見狀,邵維拿出遮雨布,試著替眾人搭出一點遮蔽空間。
村長面無表情,對眾人的困境漠不關心,只冷冷地投去一眼,便轉身欲離。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雨幕中奔來。
「讓他們到我那裡避雨吧!」
聲音清亮、堅定。
來人是一名短髮女子,看上去好像才二十幾歲,身形高挑勻稱,膚色是健康的古銅色,泛著自然的光澤。她五官立體,鼻樑高挺,眼眸深邃,眉宇之間有一種異域般的鮮明氣質,整個人既柔美又充滿力量感。
村長斜睨她一眼,語中像是叮囑又像在警告,「巴雅,外人都是邪惡的。妳的好心,會害了妳自己。」
「不會的。」名喚巴雅的女子不為所動,轉身來到楊靜娟等人面前,溫和地說:「你們都跟我來吧。」

巴雅領著眾人穿過泥濘的小徑,來到她的住處。一路上,阿瓦和阿合都在隊伍後方尾隨監視。
村裡的建築與城市截然不同,每間小屋皆為獨棟木構,簡潔而原始。屋內沒有現代化的隔間,生活空間全然敞開。一間略大的主屋是巴雅日常起居之處,四周圍繞著幾間三坪左右的小木屋。
聽巴雅介紹,她是村醫。這間主屋是她平時居住與看診的地方,圍繞著主屋的小屋則是照顧病患的房間。為了避免疾病傳染,這處診療空間設在村子的偏角,遠離人群。以前村子人口鼎盛時有六十多口人,現在村裡的人不到二十。這些屋子便閒置了下來。
巴雅依照性別安排房間:高泰舟與呂宗清一屋,劉星漢與邵維同住,楊靜娟則與簡芊琳共處。讓每組人先各自休息。
邵維與劉星漢所穿的是防風防水的登山衣,雖被雨濺過,身上除了頭髮微溼,其餘仍大致乾爽。兩人一進屋,便拿毛巾擦拭頭髮,抖落外套上殘留的水珠。
「太神奇了,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邵維將行李放妥,從袋裡拿出幾顆巧克力球塞進嘴裡,「那個巴雅小姐感覺像是好人,我們要不要跟她打聽阿尼的事?」
劉星漢一邊擦著頭髮,一邊望向對面那棟木屋。透過木牆上開出的方形窗戶,他恰巧與呂宗清四目相對。只一瞬,呂宗清便別開視線,從窗前退走。
所謂的窗戶,其實只是粗略在木牆上挖出的洞口,沒有玻璃,也無遮罩。窗外吊掛著一塊木板,不知其功用。
兩間木屋之間相隔約五公尺,按理說彼此對話不至於被聽見,但劉星漢仍提醒邵維壓低音量。
「找機會跟她多聊幾句,再決定下一步。」劉星漢回道。
屋內簡樸至極,沒有家具,只有兩張形似床鋪的擺設,有薄布覆蓋。劉星漢掀開布料,發現下方竟是曬乾的枯枝綑綁而成,外型宛如大型鳥巢。
邵維躺上去試了試,一翻身,耳邊還能聽到枯枝沙沙作響的聲音。
「好通風的床。」邵維發表感想,「感覺通風到能直接感冒!我們還是拿睡袋出來睡比較保險。」
「你別太信任簡芊琳了。」
劉星漢突然冒出這句話,讓邵維不禁側過臉去,對上他那嚴肅的表情。
「啊?」邵維語氣輕鬆地問:「為什麼?因為她想進村裡來嗎?」
「你察覺到了?」劉星漢目光中帶著探詢。
「呃……我們都已經跟她說過,陳小姐的死因可能和阿尼有關,而阿尼可能跟這個村子有關,按理說為了安全著想,是不應該直接闖到村子裡。」邵維回想著剛才在村口的場景,猜測著:「我在想,是不是因為看到系上老師的關係?畢竟比起兩個陌生的大男人,還是學校認識的老師比較有安全感吧?」
說完,又嘿嘿笑了兩聲,意有所指地開玩笑:「我也喜歡老師嘛!」
劉星漢沒理會他的打趣,逕自道:「她是為了追查親人的死因才上山,應該是發現了什麼才認為一定要進村,就像她一定要越過阿尼防守的那座山。她會躲在樹林裡觀察阿尼的行動,找機會躲避阿尼,可見她不笨。」
「不過哥你也跟著一起進村了啊。」邵維深知劉星漢的行事風格,若真判定事情過於危險,劉星漢是絕不會冒險的。「你不覺得進村有危險了?」
「一半一半吧,很難說。」劉星漢語帶保留。
「那只好既來之、則安之囉!」邵維發揮樂天派的本領,在枯枝床上滾了幾圈。
劉星漢沒跟著鬆懈,繼續冷靜分析:「如果村裡的人真的要對楊教授他們不利,大可以趁他們過夜的時候直接下手。
這地方隱蔽得連政府都不曉得,平常也幾乎沒登山客經過,要是楊教授他們在村裡出事,外界很難察覺。可村裡的人並沒有這麼做,只是將他們趕出村子。」
「這說明村人不想在村裡鬧出人命?」邵維問,「換個角度看,目前待在村子裡算是安全的囉?」
「暫時應該沒有危險。」頓了頓,劉星漢眼神更為深沉,喃喃道:「不過離開村子之後就不一定了。」
對劉星漢來說,若非有一定把握,他從不會貿然涉險,但眼下的局勢反倒給了他一個契機。既然順勢進了村,不妨乾脆就近觀察,也省了迂迴調查的麻煩。

這場雨持續了兩小時,停歇後便迎來黃昏。
晚餐時間將近,邵維一向熱心,怎可能忽略簡芊琳和巴雅的晚餐需求?他正準備離開小屋去打聽兩位女士的安排,恰好巴雅主動邀請他們一同前往主屋用餐。
當邵維與劉星漢抵達時,巴雅、簡芊琳和楊靜娟已圍坐在矮木桌邊,桌上擺了五道菜餚,多以菌菇、山蕨、蛙肉入菜,菜品簡潔卻帶有野味的質樸,看起來像是出自野味餐廳的精心烹調。
「哇!這是誰準備的?也太厲害了吧!」邵維讚嘆道。
「是巴雅姊煮的。」簡芊琳臉上帶著一抹微笑,「我一直在旁邊觀摩,巴雅姊的廚藝真的很棒!」
這句話乍聽之下極其平常,但劉星漢卻聽出了其他的意思。他微微皺眉,心中不禁懷疑,簡芊琳是否也對巴雅抱有戒心,甚至防範巴雅在食物中動手腳。
相較於劉星漢的謹慎,邵維顯得毫無戒備,還一臉討好地笑著,朝巴雅撒嬌般說道:「我也可以叫妳姊姊嗎?」
巴雅回以淡淡一笑,輕輕點頭說:「隨意吧。」隨即示意他們入座。
邵維東張西望。「其他兩位沒來嗎?我記得……一位是高老闆?還有一位是呂教授?」
楊靜娟答道:「他們說會自己準備,不過來了。」

劉星漢始終保持警覺,每次都等巴雅先動筷,才象徵性地夾幾口,分量極少,保持戒備。相比之下,邵維全無顧忌,吃得滿嘴生香,不時誇讚巴雅手藝了得,還一邊與簡芊琳、楊靜娟有說有笑。話題從料理跳到學校課程,氣氛顯得格外輕鬆。對邵維來說,無論身處何處,只要有異性,就不缺聊天的素材。
當巴雅起身收拾碗盤,簡芊琳趁機湊近邵維,附耳道:「你知道嗎?巴雅姊剛才跟我聊到,她四十歲了。」
邵維聞言一愣,難以置信地壓低聲音:「真的假的?保養得也太好了吧!」
話音未落,兩聲沉重的敲擊聲突兀響起,打斷了他們的對話。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阿瓦站在屋外,手中木棍正敲打著木牆,神色凶狠。
「七點宵禁!」阿瓦大聲說:「宵禁的時候,你們全都不許離開屋子!否則發生不好的事情別怪我們!」
邵維看了手錶,現在是晚間六點一刻。
阿瓦目光陰沉地掃過屋內眾人,似有一股壓抑的怨氣隱隱洶湧。巴雅推門回屋,他才像被潑了冷水似的,又說了一次七點宵禁才轉身離開。
「這裡竟然有宵禁!」邵維感到好奇。
「昨天我們也是,」楊靜娟應聲說,「一到晚上七點,就被關在屋子裡了。他們不准有人在外面活動。」
「為什麼晚上不能外出?」簡芊琳問得直接。
「跟我們村裡的故事有關。」巴雅沉靜解釋,「簡單來說,我們認為天黑以後,會有想要復活的鬼魂在村子裡遊蕩。如果遇到這些鬼魂,我們就會失去性命。為了保護大家,村長才下令施行宵禁。」
邵維原本一派輕鬆愉快的表情忽然僵硬了,笑意不知不覺消退了幾分。似是為了給自己壯膽,他故作鎮定地笑著:「我覺得宵禁很好啊!早點睡身體健康!」
「鬼魂復活的說法從何而來?」劉星漢突然開口,「每則故事都有起源。你們村裡會相信鬼魂存在,一定有原因吧?」
巴雅猶豫片刻,似在斟酌能透露多少,隨後緩緩道:「跟你們說應該也沒關係,其實,這跟我們建村的背景有關──算到今年,應該是八十一年前。」
她的聲音平穩,喚醒塵封的往事:八十一年前,正值臺灣日治時期,日本人在臺灣各地開設礦場,這座山中也曾有一處煤礦場。
當年礦工們在惡劣的工作條件下長期被壓榨,薪資低微、勞動強度極大,衝突時有所聞。面對礦工的反抗,日本人態度強硬,甚至動用槍械鎮壓,造成多名礦工喪命,屍體無人收殮,直接棄置於荒野之中。
過了幾年,隨著煤礦產量過剩,各地的礦場逐一關閉,而這山裡的煤礦場也是。原有的礦工被陸續調離,其中有七名礦工選擇脫隊,悄悄留下。他們在山中另覓生存之道,並逐漸建立起一個封閉的聚落,而帶領這群人的,正是現任村長的祖父。
楊靜娟聽罷,神情感慨。「原來還有這麼一段背景。」
巴雅的故事讓她回想起昨天見到的村人們,他們身上染著厚重的塵土,帶有一種與礦工相似的氣息。她心中不禁暗自猜測,難道這些村人仍在山裡從事煤礦開採?
這個想法令她坐立難安。依臺灣現行法規,所有礦產皆屬國有,私人非法開採屬於重大違法行為。而這座村子隱匿山林多年,若真持續採礦,或許正是村長極力抗拒外人踏入的核心原因。
她沒有將這些推論說出口,而是將疑問暫時壓在心底,決定等待時機與呂宗清商量。
「所以,天黑後在村裡遊蕩的鬼魂,是那些枉死的礦工?」劉星漢問。
巴雅點頭承認。
「這也太不講理啦!」邵維抱怨,「他們生前是被日本人害死的,怎麼死後反而找村民出氣?怎麼不去找真正的仇家算帳?」
巴雅臉色微微一黯,語氣深沉,「據說,那些死去的礦工,原本和建村的七人是同一隊的密友。可當日本人開始抓人施暴的時候,這些『朋友』不但沒伸出援手,還為了自保,把礦工們的藏身地給出賣了,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槍殺……
對那些枉死的礦工來說,背叛比死亡更殘酷。現在村裡的人,包括我自己,都是當初那七個人的後代。」
「可是……我們這些村外的人……」簡芊琳遲疑著,斟酌措辭道:「詛咒也會影響到我們嗎?」
「我不確定。」巴雅搖頭。「你們可能是八十多年來,第一批踏進村的外人。」
「既然這樣,」楊靜娟忍不住說:「你們為什麼不乾脆離開?搬離這裡,不就能遠離這些詛咒了?」
巴雅的眼神閃過無奈與疲憊。「這個地方對我們來說……既是庇護,也是牢籠。只要一離開村子的範圍,詛咒就會如影隨形。無論走得多遠,最後都躲不過的。
以前也有人試過下山,可不是病死在外面,就是莫名其妙出了意外。一個接一個,沒有例外。後來大家就不敢再嘗試了。」
這番話讓屋裡氣氛變得沉悶。
邵維向來心軟,聽到這裡同情心早已氾濫成災,忍不住問道:「不敢下山是一回事……可是巴雅姊妳呢?妳從來沒有想過要下山嗎?」
巴雅垂下眼眸,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勾脣笑了一下,笑意溫柔卻透著無奈。

返回過夜的小屋,邵維點燃露營燈。光芒照亮了狹小的室內,他這才注意到窗戶被外側的木板擋住了。
劉星漢本就對那塊木板心存疑問,現在看來,木板是為了宵禁時封窗用的,而且還只能從屋外上鎖。
沒吃飽飯的劉星漢拿出牛肉乾來充飢。他一邊咀嚼,一邊說:「等等我要出去一趟。」
劉星漢語氣平淡,好像只是在說去樓下超商買點宵夜。
但邵維的反應就不同了。邵維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蛤?你說什麼?我沒聽錯吧?人家才提醒宵禁不能亂跑,你現在說要出去?」
「你沒聽錯。」劉星漢依舊神情自若,嚼著牛肉乾,像是根本不將宵禁當回事。
「大哥!你沒聽巴雅姊說的哦?你出去的話,說不定會掛掉的!」
「我不信那些。」
「這裡荒山野嶺,如果出事,連報警都沒辦法!」邵維越講越激動。
「會出什麼事?」劉星漢拿起水壺灌了幾口,慢條斯理地說出自己的推測。「不必瞎操心。我認為鬼魂的故事只是為了不讓村民在晚間出門而已,是一種障眼法。」
「障眼法?」
「臺灣早期老礦場都有這種類似的故事,為了防止有人趁著晚上偷偷潛入礦場竊取有價值的礦產,就編出鬧鬼的傳說,想要嚇阻小偷。」
「這不能混為一談吧?鬼故事是鬼故事。巴雅姊說了,村裡真的有人死了!」
劉星漢不聽勸,開始收拾隨身物品,把小型手電筒、折疊萬用刀和無線電對講機一一塞到口袋。
「你待在這裡,把無線電打開,有事聯繫我。」
「哥!」邵維又氣又無奈。
輕手輕腳溜出去前,劉星漢回頭囑咐:「你也小心點,找個東西防身。」

劉星漢刻意避開主要通道,利用房屋與樹木掩護身形,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謹慎,深怕驚動了阿瓦或其他暗中監視的村人。
夜色濃重。四周一片死寂,毫無人聲,就連蟲鳴似乎都在遠方響起,像是刻意避開了這片禁忌之地。
劉星漢記下所經之處的位置與方位,在腦海中逐步建構出整座村落的地圖。
經過幾間木屋,他發現大多數都是空置的,只有少數有人居住,且都已入睡。
正當他謹慎前行時,忽然,一道模糊的人影自視野邊緣一閃而過。雖然僅僅是一瞬間,卻足以讓他繃緊神經。他放輕腳步,悄然循著那方向慢慢靠近,來到一棵大樹下,警覺地四下張望。
一時之間,什麼也沒發現。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之際,視線的最下方忽然閃過一張臉,接著,一雙冰冷的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臂!那張臉滿是皺紋,神情癲狂,雙眼睜得大大的,直直望向劉星漢,嘴裡低聲問:「我家小寶呢?」
饒是劉星漢一向鎮定,此刻也差點驚叫出聲,他緊咬牙關,硬生生將驚呼壓在胸口,避免聲音驚動四周。婦人的手死死扣住他的左臂,他連續甩了幾下卻甩不掉。
「我的小寶……小寶到哪裡去了?」婦人似是逼問,又似是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股瘋狂的執著。
感受到婦人手掌的溫度,劉星漢確定她是活生生的人,但她癲狂的神態讓他不寒而慄。他不動聲色穩住情緒,心中暗自提防,眼神掃過四周,找尋著脫身的機會。
「我不知道小寶在哪裡。」劉星漢強迫自己冷靜,試圖安撫眼前這位神智異常的婦人。
「你不知道……」婦人略顯失落地鬆手。
劉星漢趁機將手臂抽回。
就在他以為這場驚嚇即將結束時,婦人猛然抬頭,突然對著他撕心裂肺地尖叫:「騙人!你騙人!明明是你們把小寶抱走的!」
在寂靜的環境中,婦人尖銳的聲音格外刺耳。
婦人吶喊完,便轉身朝他處急奔而去。劉星漢沒有多想,幾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起初他還能隱約看見婦人的背影,但沒幾秒,濃霧中便完全失去了她的蹤影。
劉星漢停下腳步,站在一片空曠處,四周只剩濃霧與冷風。他努力平穩自己急促的呼吸。
並非追趕的疲憊,而是這一連串匪夷所思的遭遇令他的腎上腺素急速飆升,心跳加速,血液湧動。
一種詭異的寒意自腳底漫上背脊。
這時,山間的風一陣陣吹來,劉星漢覺得身體特別寒冷。他想大概是因為在情緒亢奮下,身體毛細血管擴張,導致外界溫差使人感到寒意──
「不……不對!」
不安的情緒席捲而來。
方才被婦人怪異舉止所驚嚇,劉星漢自認早已平復。然而此刻心跳卻異常猛烈,不僅沒隨時間平復,反而愈來愈快,甚至快得近乎失控。那種震動,像重錘般敲擊在胸腔,每一下都清晰可感。
他抬手摸了摸額頭,發覺額上沁滿細密的冷汗。視野也開始模糊,無法聚焦。直到此刻,他終於察覺到問題的根源──
這不是單純的緊張或天氣變化。他很可能是吸入了某種毒氣,導致血液中氧氣急速減少。為了增加攜氧量,心臟才會加速搏動,試圖促進血液循環來彌補缺氧的狀態。
眼下他無暇追究毒氣的來源,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回到相對安全的地方。
劉星漢屏住呼吸,朝來時方向撤退。
步伐一開始還算穩定,但沒多久頭部便沉重如鉛,四肢逐漸僵硬,肌肉發緊,像是身體機能正悄然崩塌。
他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每一步都像在與一股無形的阻力抗爭。他沿路扶著樹幹艱難前行。每當這口氣快要撐不住時,他才淺淺吸幾口氣,隨即又立刻屏住呼吸。終於,他抵達巴雅的主屋前,身體已然力竭,肩膀重重撞上門板。
巴雅聽到動靜,立刻開門查看,一見劉星漢虛弱的模樣,不禁驚呼:「你偷溜出去了?快進來!」
巴雅身形單薄,根本扶不起劉星漢,只能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勉強讓他站穩。
進了屋內,劉星漢強迫自己做了幾次深呼吸,想靠這個方式代謝體內的毒氣。他還不確定毒氣的成分,無法判斷需要怎樣的醫療處理,但他知道,接觸毒氣後的基本應對步驟,就是儘快清除皮膚表面的殘留物。
他費力地脫下防寒外套,巴雅見狀,立刻伸手幫他脫衣服,同時焦急地說:「這些衣服一定得馬上換掉,後面有水,你先趕快去沖洗!」
巴雅的主屋後方有一處簡陋的盥洗室,那邊接著一根引自山泉的塑膠水管。
劉星漢將全身衣物脫光。毒氣的影響似乎麻痺了他的感覺,使他在近零度的氣溫中竟不覺得寒冷。他拿起塑膠水管,將冰冷的山泉水從頭頂澆下,花了大約兩分鐘澈底沖洗全身。
隨後,他回到主屋,接過巴雅遞來的一塊薄布,勉強圍住下半身,整個人無力地靠坐在牆角。
「你有換穿的衣物嗎?我可以去找你的朋友拿。」巴雅關切地問。
「等等。」劉星漢攔住她,拿起無線電呼叫邵維,指示他直接送衣服過來。

邵維一走進主屋,映入眼簾的便是半身赤裸的劉星漢,以及跪趴在他身旁、正輕輕撫摸他臉頰的巴雅。邵維的表情瞬間浮現出驚訝與驚喜交雜的神色。
一看到邵維那副誇張的模樣,劉星漢就知道這小子肯定又想入非非。他搶在邵維開口胡說八道之前,冷冷出聲制止:「閉嘴,把衣服拿來。」
巴雅站起身,讓出位置,走到角落點燃一盆炭火。鐵盆裡的碎炭和乾燥小樹枝燃燒著,發出嗶嗶啵啵的細碎聲響,淡淡暖意在屋內擴散。
「換好衣服過來取暖,你體溫太低了。」巴雅說。
劉星漢換上乾淨衣物,感覺體力已逐漸恢復,頭暈和虛弱也慢慢退去。他意識到,既然能在短時間內恢復神智,表示這種毒氣在少量吸入下並不致命。
他在心中暗自分析方才的遭遇,一時間沒注意到邵維喊他。
「哥!」邵維一臉焦急,但還是壓低聲音問:「你居然跑到巴雅姊這邊來喔!會不會太過分了?」
「我又不是你。」
「我可沒有假借調查之名,跑到女生的房間唷!」邵維假裝氣憤,嘴角卻掛著笑意,滿臉調侃。
劉星漢聽著邵維那句不知是真氣還是開玩笑的話,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忍不住低聲笑了兩聲。這或許是在歷經險境之後,才驀然發現那些曾經覺得煩人的日常,其實正是生活的一部分。這一刻,他竟感到一種輕鬆與親切,甚至對這份平凡生出一份感激。
見劉星漢罕見地露出笑容,邵維卻突然一臉警覺,像是察覺不對勁似的湊上前來,上下打量他。「不會吧?哥,你笑得有點怪耶……你該不會真的出什麼事了吧?」
劉星漢一手推開他湊得太近的臉:「別靠我太近。」
「好啊,你就繼續嫌棄我!下次又出了什麼爛攤子,你看誰幫你擦屁股!」邵維故作生氣地頂嘴。兩人之間原本緊繃的氣氛,隨著這一番打鬧漸漸放鬆下來。
屋內空間不大,即使邵維刻意壓低音量,巴雅還是聽到了劉星漢夜探的事實。
劉星漢盯著巴雅的背影,知道這回恐怕無法輕易找藉口敷衍過去。不過,從她剛才的反應來看,他已確認了某些猜想,反倒想將方才的經歷如實說出,看巴雅是否會提供更多線索。
拉緊防寒外套的拉鍊,又灌下整整一壺水後,劉星漢感覺得解毒的基本善後工作已完成,現在,是時候開始尋找答案了。
他來到巴雅身旁,席地而坐。
巴雅轉頭看著他,神情專注,眼神乾淨無暇,是醫師檢查患者病況的專業。她語氣溫和地囑咐道:「別再亂跑了,回去好好睡一覺,這樣對你比較好。」
邵維默默挑了個位置,坐在巴雅的另一邊,神情稍顯緊張。
劉星漢平靜說了聲:「謝謝。」
巴雅輕輕點了點頭。「不客氣,覺得身體不舒服的話再跟我說。」
寒暄過後,劉星漢不再繞圈子,直接切入正題:「妳知道我中毒了。這就是你們村裡傳言,鬼魂取走性命的真相?」
巴雅躲開視線,神情掠過一絲不安。「你在說什麼……」
劉星漢鎮定道:「剛才我沒有進食,沒有接觸可疑物質,可見毒物是透過空氣傳播的。我以前曾在國外誤闖山上的盲洞,不小心吸到少量甲烷,就是因為這個經驗,我學會應對毒氣中毒的方法,首先憋氣,避免劇烈動作,儘快遠離毒源,然後更換衣物。」
他微微停頓,接著說:「吸到毒氣的症狀其實大同小異,所以當時我就察覺到應該是中了毒。但問題是,那樣的情況讓我懷疑毒氣的來源。我明明是在開放空間,附近沒有火山、沒有沼澤,也沒有任何有毒植物,那我究竟是怎麼吸到毒氣的?」
邵維聽完劉星漢的敘述,這才明白他不久前竟經歷了生死關頭,心裡忍不住一陣後怕。劉星漢可是入星露營區的王牌攀樹師,萬一真的死在山上,他很難跟老闆交代啊!
巴雅面不改色,說道:「我確實知道你應該是中毒了。但我會那些急救的方法,是因為這幾年村裡也有人死於類似的情況。偶爾會有人半夜外出,然後被人發現倒在地上,被送來我這邊急救。說真的,這些處理方式都是在不斷試錯中累積出來的經驗。
根據我的經驗,吸入毒氣後能在十分鐘內逃出來的,生還機率比較高。至於那些超過十分鐘還待在毒氣裡的,沒有一個活下來。」
「毒氣是怎麼產生的?是哪一種毒氣?」劉星漢追問。
「我不知道。」
劉星漢投以懷疑的眼神。
「我是真的不知道。」巴雅的聲音明顯多了幾分焦急,像是擔心他不相信,連忙解釋:「我會發現毒氣的存在,其實也是偶然,我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只是提醒大家一定要遵守宵禁。我雖然是村裡的醫生,但其實只能處理一些小毛病。」
巴雅垂下目光,整個人透著無奈與疲倦。「懂得更多的人是我媽媽,可她早在二十多年前就過世了。那時我還小,她能教我的其實不多。她走了之後,全村裡再也沒有人會看病,只剩我一個人勉強撐著。村裡只要有人得了我不懂的病,我也只能自己摸索……」
見巴雅一副委屈的模樣,邵維下意識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但想想又覺得不太合適,臨時收回手,只是隔空做了個輕輕拍打的動作,像是在安慰她。
「好,先不談毒氣,」劉星漢轉向另一個問題,「你們村裡的人,平常靠什麼維生?」
「打獵,採野菜……」
巴雅正一項項列舉村裡的日常活動,劉星漢卻已明顯不耐,直接打斷:「我剛才在其他人的屋裡看到挖礦工具。你們還在挖礦?」
聞言,巴雅抿起下脣,神情為難,像是不願透露實情。
「妳不回答,表示我說對了。」劉星漢根據自己的觀察,導出了結論,「你們村裡確實在挖礦,但不是煤礦。煤礦開採會產生一種獨特的煤焦味,那種氣味對長期挖礦的人來說很難完全去除,更別說在這種清潔條件有限的環境裡。既然不是煤礦,那你們究竟在挖什麼?」
巴雅的目光在地面上徘徊,眉頭微皺,似乎在斟酌該如何回答。她嘴脣微微顫動,話到嘴邊卻遲遲沒有說出口。
「巴雅姊,妳放心,我們不會隨便對外面說的。」邵維出聲安慰。
巴雅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再度轉向劉星漢,最後緩緩移開,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她輕聲開口:「是金礦。」
「金礦?」邵維愣了一下,略帶驚訝地重複。
「原來如此。」劉星漢馬上捋順了事情經過,「當年煤礦場關閉,脫隊留在山上的那七名礦工,其實是因為發現了金礦吧?他們為了私自開採金礦才選擇不下山,甚至在這裡建立了村落。」
「你說得沒錯。」巴雅坦承,「金礦是我們村裡最大的祕密。一開始,所有人確實是出於私心在挖,但後來是不得不挖了。」
「為什麼?」邵維不解。
巴雅答道:「這是從建村以來就流傳下來的規矩……」
據說,現任村長的爺爺──也就是第一任村長──當年發現村裡只要有人半夜出門,就會無緣無故死在村中。彼時的村醫查不出死因,村長只好請來另一位建村時的夥伴,那人略通巫術,於是進行祭神作法,最後終於找到了解答。
「蓋一座黃金廟。」巴雅的話語流露出一種隱隱的壓抑。「那些被日本人害死的礦工冤魂,怨恨那些出賣他們的人,再加上當年沒能好好安葬,他們的憤怒轉而向我們這些後代子孫報復。如果想要平息亡魂的怒火和詛咒,我們就必須用開採出來的金礦蓋一座廟,供奉他們,祈求寬恕。」
「居然還有這種事……」邵維訝然低喃。
「所以後來,村裡強壯的人就會被派去挖金礦,一直到現在都還沒停止。」
金礦的存在,對外界而言是無可抵抗的誘惑,難怪村民選擇將這個祕密掩蓋至今。
「照妳這麼說,」劉星漢提出質疑,「你們開挖金礦至少已經過了六、七十年,一座廟需要蓋這麼久?」
「這……我也不清楚。」巴雅語帶含糊,無法給出明確的解釋。
「黃金廟在哪裡啊?能去參觀一下嗎?」邵維的好奇心暫時戰勝了對鬼魂的恐懼。
「我不確定具體位置。我是村醫,可免除去礦場工作。而且,黃金廟是不允許外人接近的。」
「妳不想大家繼續活在毒氣的威脅之下,也希望能幫村民解決問題吧?」劉星漢看出她眼中的猶豫,語氣隨之放柔了些,勸道:「我知道這樣的決定對妳來說不容易,畢竟整個村子世世代代都活在既定的規矩裡,束縛著你們每個人。
但妳要知道,我們不是來搞破壞的。我們只想解開詛咒。如果黃金廟真有平息亡魂的力量,也許那就是解開答案的關鍵。」
巴雅眉頭皺得更深,內心顯然正在經歷一場激烈的掙扎。
邵維試圖推波助瀾:「巴雅姊,我們不會強迫妳,但我們真的非常、非常需要妳的幫助!妳比任何人都了解這座村子,妳的指引對我們來說真的非常重要。我們保證,會尊重妳的信仰,也尊重這裡的一切。」
巴雅聽著他們的話,內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既壓抑又沉重。
黃金廟對村子而言不僅是亡靈的安息之所,更是村民信仰的核心。將外人帶往那裡,不只是違背傳統,甚至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危機。
黃金廟、宵禁、詛咒──種種禁忌是無形的鎖鏈,一直制約著他們村裡的人。
這些年來,她眼睜睜看著村民一個個莫名其妙死去,連她的親人、朋友都在詭異的災厄中接連離世。
死亡的陰影籠罩在這個小小的村落,絕望的病症如蛆附骨般,悄然侵蝕著每個人的心神,成為周而復始的悲劇。
「你們……」巴雅的聲音微微顫抖,悲切的目光鎖定在兩人身上,「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們應該一走了之,這裡的一切根本和你們沒有關係。」
「那妳呢?」劉星漢反問,「我們被村長趕出去的時候,妳為什麼要帶我們進村?」
被戳中祕密,巴雅一時語塞,臉上浮現掩不住的愧疚,聲音低了下來:「對不起……我知道這種想法很不應該,可是……我的確是希望,能有人來幫我……」
她的話語在微弱的燈火下更顯脆弱。
邵維和劉星漢交換了一個眼神。劉星漢微微挑眉,暗示讓邵維開口,畢竟他不擅長說那些煽情的話。
邵維輕輕舒了口氣,面對巴雅那渴望卻又無助的神情,緩緩開口:「有句話叫相逢就是有緣嘛,既然我們遇到了,也親眼看到村子裡這麼多麻煩,實在很難無動於衷。巴雅姊,妳願意伸手幫助我們進村,我們同樣不想袖手旁觀──」
語氣一改,他露出些許淘氣的神情,「不過,為了表達誠意,我覺得我們還是得先說清楚一件事。」
邵維看向劉星漢,用脣語說出「阿尼」二字。劉星漢略微頷首。
看著他們之間的眼神交流,巴雅疑惑道:「什麼事?」
邵維簡要說明了他們此行上山的原因,提及在追查陳馨茹死因的過程中,意外遭遇阿尼的襲擊。
隨著邵維的敘述,巴雅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眼中浮現不可置信的震驚。
「阿尼是村長指派的守村人,他有權在村外活動。」
「守村人是做什麼的?」邵維好奇問。
「主要是觀察有沒有大型野獸靠近村子,也會監視我們有沒有人偷偷離開。」巴雅語氣顫抖,似是難以接受。「沒想到他……他竟然會殺人……」
「我們還沒有確認阿尼是殺害陳馨茹的真凶,」劉星漢保持冷靜,「但他襲擊登山客是事實。他的目的應該是要隱藏村子的存在,防止外界發現這裡。」
片刻沉默後,巴雅低聲道:「我很抱歉……」
「這又不是妳的錯,姊,妳不用道歉啊。」邵維輕聲安慰。
「阿尼他……或許該說是村裡的孩子……他們……」巴雅說得斷斷續續,像是在艱難地拼湊破碎的記憶。「難道……真的是詛咒嗎?村裡的孩子,很多從小就有畸形,即使外表看似正常,長大後可能會發現智力上的問題。」
說到這裡,巴雅的眼眶泛起淚光。「阿尼就是這樣的孩子……他智力不足,沒辦法分辨對錯。大概因為這樣,村長才能操控他,利用他當守村人,甚至不惜讓他去傷害別人……我早該注意到的……」
「如果妳真的想阻止村子走向更可怕的未來,那我們就合作吧。」劉星漢開口說服。
抑鬱許久的悲哀與恐懼在這一瞬間好似達到頂點,隨後逐漸沉澱。巴雅深吸一口氣,內心的掙扎漸漸平靜,她知道一旦做出這個決定,後果可能難以預料,但同時,她也無法再漠然旁觀。
她輕輕抬頭,望向劉星漢和邵維,眼中閃著決然的光芒。她的手輕輕握緊。她知道,一旦做出這個決定,就意味著打破多年來的禁忌,可能會面臨未知的風險,甚至是──被這個她所愛的村子驅逐。
「好,明天我帶你們去黃金廟。」聲音雖然有些低沉,卻透著堅定。她終於下定了決心,無論結果如何,都願意一試。


大抵是毒氣餘波,劉星漢在下半夜沉沉睡去。等到早晨被邵維喚醒時,他才驚覺自己竟罕見地陷入沉睡。
劉星漢揉著發酸的脖子,覺得渾身上下像是被一層厚重的棉絮裹住,四肢有些遲鈍。他站在木屋門口,深吸了一口早晨的山間空氣,冷冽的空氣伴著樹木的香氣灌入肺中,讓意識逐漸清晰,感覺昨夜吸到毒氣的事彷彿是一場逼真的惡夢。
他脫去厚重衣物,到屋外平地進行徒手訓練。晨間微涼的空氣在他周圍流動。幾組動作下來,汗水滲出,他開始感受到那熟悉的熱能在體內流轉。
隨後,他到主屋後的水管接水,捧起一捧冰冷的山泉水潑在臉上。瞬間的涼意如同電流一般喚醒了他所有的感官。
「你不冷啊?」
劉星漢抬眼,見簡芊琳站在不遠處,微笑看他。
他拿毛巾擦乾臉和頸間的水珠,隨口道:「還可以。」
簡芊琳收斂笑容,神色認真地說:「我想跟你們一起去黃金廟。」
「妳怎麼知道的?」
「我又沒有睡得跟死豬一樣,昨天晚上你在外面沖澡的動靜那麼大,我又聽到巴雅姊好像很著急的聲音,我就……」簡芊琳語氣微怨,但說到一半聲音就小了下來,像是有點心虛,「就偷偷出來看了一下。」
劉星漢瞥了她一眼。「妳想要找到令尊的死因,跟黃金廟有什麼關係?」
簡芊琳急切地說:「你昨天不是中毒了嘛?我懷疑我爸可能也是中毒!說不定這些事都是有關連的!」
劉星漢把毛巾掛在脖子上,挺起背脊朝她走近。
簡芊琳與他四目相對,對上他那雙冷靜無波的眼睛,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向自己襲來。
「妳說妳想找出真相,這我相信。」劉星漢語氣不變,但眼神更銳利了些,「但妳也確實隱瞞了不少重要的資訊,不是嗎?」
面對他的逼近,那種獵豹般銳利的視線讓簡芊琳忍不住停止呼吸。一股無所遁形的感覺襲上心頭,好似所有心思都已被他洞穿。
「──欸!哥,你太誇張了啦!」
一道聲音突然插入緊繃的氣氛中。
邵維從轉角跳出來,顯然早就躲在那兒偷聽。他一邊跑向他們,一邊伸手將劉星漢稍稍推開,替簡芊琳緩和場面,嘻笑著說:「巴雅姊早就點頭了啦,答應讓學妹一起去黃金廟。」
劉星漢轉身,準備回屋換穿裝備。「既然你們都講好了,還跟我說什麼?」
「哈哈……」邵維乾笑兩聲,帶著幾分心虛湊到劉星漢身旁,小聲說:「我怕你生氣咩。」
劉星漢淡淡道:「無所謂,你自己看著辦。」
兩人背起收拾妥當的登山包,來到主屋時,巴雅和簡芊琳早已在那等候。
「都準備好了?那就出發囉!」邵維精神奕奕地說。
巴雅稍稍側過身,看向三人,低聲道:「我們村裡的人不能隨意進出。如果直接走正門,我一定會被攔下來,所以我要帶你們走其他的路。本來村裡的圍牆周圍一直有人守著,但現在村裡人口少很多,有力氣的也都被派去挖礦,有些地方就沒人監視了。」
「原來如此,」邵維神情一斂,語氣也跟著小聲起來,「那我們有沒有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
「雖然監視變少了,但還是要盡量小心。我已經選好一條路線,那條路比較偏僻,幾乎不會有人經過。」

劉星目光掃過四周的地形,隨著每一步前進,他在腦中同步構築著一份詳細的路線圖,將每一處場景都納入記憶。
巴雅帶著身後的三人輕巧地穿梭於村落暗影之間,謹慎避開所有可能的視線干擾,選了一處僻靜的石牆邊停下。她取來一把椅子,小心擺好,準備攀越牆面。
然而就在此時,劉星漢敏銳地察覺到遠處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他立刻抬手示警大家注意,旋即一名婦人跑了過來,嘴裡嘟嘟囔囔。
婦人雙眼空洞無神,頭髮亂糟糟地披散在肩上,整個人沉浸在一個瘋狂的幻象似地。
當她看到巴雅,視線才瞬間聚焦,急急奔向巴雅,顫聲問:「阿雅,阿雅,妳有看到我家小寶嗎?」
巴雅顯然對眼前這名婦人相當熟悉,並未因她突如其來的出現而退縮。她輕輕握住婦人的手,語氣溫柔地安撫:「小嬸,我沒看到小寶,他應該在家裡,妳再回去找找,好不好?」
「小寶不在家……我找不到他!小寶,我的小寶……」婦人相當迷惘,喃喃低語著。
「小寶在家裡啊,小嬸,妳回去看看吧。」巴雅溫聲再勸。
「小寶……我的小寶……」婦人步履踉蹌離開。
劉星漢看到婦人才想起昨夜的經歷。他望著婦人逐漸消失於陰影的背影,問道:「她是誰?昨晚我見過她,她不停問小寶的事,後來我跟著她走,結果就在某個地方吸入毒氣。」
巴雅神情複雜,嘆息道:「她是我三叔的妻子,是我的嬸嬸。」
「小寶是誰?她是不是受到什麼刺激?她的精神看起來……」簡芊琳欲言又止。
「小嬸以前精神很正常,直到小寶──唉……」巴雅黯然道:「小寶是她最小的孩子,出生的時候就有嚴重的畸形。在我們村裡,畸形的孩子被認為是受到鬼魂詛咒。按照習俗,這樣的孩子必須被送到『禁地』,才能避免詛咒蔓延到家裡。」
「太誇張了吧!」就連一向對鬼魂之說敬而遠之的邵維,也忍不住開口批評,「孩子畸形可能是基因問題,或是先天疾病,怎麼可能跟詛咒有關!」
「對啊!」簡芊琳附和,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憤慨。
巴雅的神色瞬間變得更加哀傷,望向兩人,嘴脣微微顫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怎樣也說不出口。
「你們安靜一點。」劉星漢出聲,「你們覺得憑巴雅一個人,就能改變這個村子幾十年來根深蒂固的習俗和禁忌嗎?」
他這些話如一盆冷水潑下,迅速澆滅了邵維與簡芊琳的情緒。兩人互望一眼,臉上的情緒從激憤轉為沉默,一種現實的無力感似乎擊中了他們。
「對不起啊,巴雅姊,我們不是怪妳!」邵維懊悔得道歉。
「對不起……」簡芊琳也跟著道歉,臉上寫滿了愧疚。
「不怪你們的。」巴雅搖了搖頭,聲音輕柔卻帶著壓抑的顫抖,「村子就是這樣……其實我也希望能改變,但很多事……真的不是我能決定的。」
她仰頭嘆息,似乎遙望著小嬸住家的方向,說道:「小嬸之前懷過三胎,全都夭折。最後一次生下小寶,雖然是畸形,但她真的很想留下來撫養。她瞞著所有人,偷偷把小寶藏起來照顧,可惜最後還是被村長發現。村長派人把小寶帶走,丟到禁地等死……」
「太殘忍了……」簡芊琳壓著嘴角說。
「從那之後,小嬸的精神就崩潰了,從早到晚不停問人小寶在哪裡。我們擔心她再受到刺激,也怕她到處亂跑會受傷,所以每次都告訴她,小寶還在家,讓她回家找。」
「妳剛剛提到的禁地是什麼地方?」劉星漢問。
巴雅抬手指向一個方向,「村子東北方,山崖下面有個洞穴,那裡就是我們說的禁地。我們一般都不敢靠近。禁地附近寸草不生,陽光也照不進去,不管天氣如何,都一直很陰涼。」
說著,她看向劉星漢,繼續說道:「那裡就是毒氣聚集最多的地方,也是小寶還有其他畸形孩子的葬身處。小嬸雖然精神出了問題,但可能還記得小寶是被帶到那裡去的,但是又覺得禁地是不可以靠近的地方,才會經常在那附近徘徊。你昨天應該就是被引到那一帶,不小心吸到一點毒氣。」
劉星漢接著問:「那妳小嬸為什麼吸到毒氣卻沒事?」
「我不確定,但我猜……可能是因為我們長期生活在這裡,身體早就慢慢適應低濃度的毒氣。你們是外地人,身體不習慣這種環境,自然會出現強烈反應。」
邵維疑惑道:「對了,我好像都沒看到村裡有其他小孩?」
「現在村裡沒有十五歲以下的孩子了。」
「欸?」
「我也一直想不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最近十年來出生的孩子不是夭折,就是因為畸形被送去禁地。少數幾個好不容易長大的孩子,身上也開始出現病痛。我試過找原因,想說是不是飲水還是食物出了問題,可是我什麼都查不出來。」
劉星漢若有所思,似乎在消化她這些特殊訊息的同時,也在心裡揣測著更多假設。

縱然有巴雅在前方帶路,劉星漢走在這片未知的山林中,腳步依然輕緩謹慎,目光時而掃過周圍的鐵杉林,警惕著任何可能的突發狀況。
四周的鐵杉筆直高聳,像一堵巨大的綠色屏障,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得澈底。林間靜謐得讓人不安。
腳下的泥土混合著松針和枯葉,溼潤鬆軟,沒有任何人為留下的行進痕跡,昭示著這條路少有人走。
邵維和簡芊琳並肩而行。
邵維隨口問道:「對了,妳系主任他們是怎麼找到這個村子的啊?」
畢竟這座村落既非登山路線,也不是公開的觀光景點,會被外人發現,顯然有其特殊原因。
「楊主任跟我說,他們是為了進行審查工作才來的。高老闆提出認養國有地的計畫,預計認養的範圍就在村子附近。他們就是在現場勘查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村子。」
「哇!認養國有地啊!值得嘉獎耶。」身為熱愛大自然的一員,邵維很高興看到有企業投身愛護臺灣山林。
為了增進國有土地管理效益,達成環境永續,政府明定,國有非公用土地可在不支付管理費的條件下,提供給具有公益性質的團體或企業進行認養,以促進自然資源保護。
這與在山林進行商業開發不同,國有地認養的初衷在於維護環境、進行土地管理與生態美化,因此程序上不需要經過繁複的環評,而是由主管機關與相關學者共同審查企業提出的計畫內容。只要確認無誤,認養即可展開。
「嗯……」簡芊琳含糊應了一聲。
邵維沒有察覺她反應的異樣,繼續天南地北地聊著。
這段路的地勢相對緩和,他們走了約莫十分鐘,才迎來一段較具挑戰性的上切坡段。
山坡陡峭,覆滿溼滑的苔蘚和鬆散的枯葉。
劉星漢與邵維作為攀登經驗豐富的老手,迅速分工。劉星漢領頭開路,前進的同時測試地面穩定性,避免因踩到鬆動的石塊或枯枝導致滑落。邵維則殿後,隨時注意兩位女隊友的狀況。
「都不要急,地上很滑,慢慢走。」邵維一邊提醒,一邊伸手扶住剛剛踩空的簡芊琳。
「呼……我還是第一次爬這麼抖的山坡!」簡芊琳擦了擦額頭的汗,望著前方劉星漢的背影。「感覺像在攀岩了欸!」
巴雅穩了穩重心,喘著氣說:「以、以前沒這麼陡。我記得幾年前聽村裡挖礦的叔叔們說,可能是地震造成地形變化,才變得愈來愈難走。」
這段陡坡確實不簡單,一層緊接著一層,像階梯般延伸向上。劉星漢在心裡粗略估算,這段爬升的落差高度至少有三百公尺。
眾人一步一步前行,等他們終於抵達一處較為平坦的區域時,每個人額頭都布滿細汗,呼吸也變得急促。
巴雅扶著一旁粗壯的樹幹喘息,抬手指向前方:「快到了,我記得應該就在前面不遠。」
「姊,妳上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啊?」簡芊琳邊喝水邊問。
「我記得……」巴雅陷入回憶,「是我十幾歲的時候吧。那時候我媽媽生病了,身體狀況忽好忽壞。有一次,她趁著還有力氣,帶我來過一趟。」
「這樣也二十多年了,還記得路很厲害欸。」邵維把巧克力糖分給大家,打趣道:「黃金廟是不是會發光,遠遠就能看見?」
巴雅忍不住輕笑一聲,「如果它真的會發光,我們村早就被外人發現了。」
眾人補充完水分與熱量後,再度啟程。這回由巴雅帶頭,隊伍走入一片混合林之中。
這片林地與剛才的鐵杉林截然不同。枝葉錯雜,林相雜亂,濃密的樹冠將陽光遮得幾乎透不進來,陰影與水霧交織成一種壓迫感。體感溫度明顯驟降,四周溼冷的空氣一下子滲透衣服縫隙,讓人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才走了不到二十公尺,劉星漢忽然抓住巴雅的手腕,叫停她:「巴雅,前面是懸崖,別再往前了。」
巴雅回過頭來,帶著幾分歉意的笑容說:「謝謝你。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對面的山壁位置。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黃金廟就蓋在那面山壁上。」
「在山壁上?」邵維不敢相信。
巴雅移動幾步,繞開遮擋視線的枝葉,抬起手指向遠方的一處山壁。「你們看,那裡有個山洞,黃金廟就藏在裡面。」
劉星漢從登山包取出望遠鏡,順著她指的方向仔細觀察,果然在崖壁上看到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呈拱形,從這個距離難以判斷是天然還是人工開鑿,但就目測來說,洞口高度大約三公尺,寬約兩公尺。
「妳是說──你們把一座廟蓋在懸崖峭壁的山洞裡面?」簡芊琳驚訝地問。
「在那麼高的地方,你們怎麼進得去啊?」邵維也湊近來看,卻因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連忙轉頭向劉星漢催促:「哥,借我望遠鏡!」
巴雅眉頭微蹙。「小時候,我記得那裡是有階梯的,可以從崖上走下去。」
「但現在沒看到梯子了啊。」邵維接過望遠鏡,仔細觀察山洞口周圍,沒發現任何攀登設施。
「被拆了。」劉星漢語氣平靜地說。
「被拆了?」巴雅吃驚。
「你怎麼知道?」邵維轉頭問他。
「巴雅說的那個階梯,應該是木棧道。他們當年應該是在崖壁上鑿孔,把木樁插進去,再鋪設木板,就能構成一條從崖頂通往洞口的步道。」劉星漢目光仍鎖在遠方的山壁,「現在木棧道雖然沒了,但鑿孔的痕跡還在。如果棧道是自然腐朽掉落,壁面一定還會有木材殘留,可是你看每個鑿孔裡面的木樁斷面那麼平整,可見是有人拿工具,將木棧道弄斷。」
邵維重新將望遠鏡對準崖壁,再仔細看,果然隱約看出那一道道舊痕。那些曾設置過木棧道的鑿孔,從崖頂呈「之」字往下延伸,連接到山洞口。
「哇,好神奇。」邵維感嘆。
「可是現在木棧道沒有了,我們要怎麼下去啊?」簡芊琳擔憂道。
巴雅搖頭,有些沮喪。
劉星漢取回望遠鏡,將視線聚焦在山洞口的細節,然後慢慢掃視整片山壁周圍的地貌。他的神情專注,手中望遠鏡的角度不斷調整,像是在進行精密的測量。這些景象被他一一記住,繼而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立體的地形圖。
「先過去再說。」劉星漢道。

繞過混合林,他們終於來到黃金廟山洞正上方的懸崖邊。這裡風勢比其他地方都要強勁許多。
「真的好高喔……」簡芊琳站在懸崖邊緣,小心翼翼地探頭往下望。峭壁之下是一片幽深的山谷,讓人光是看著就頭皮發麻。
「小心,別靠太近。」邵維立刻伸手拉住她的手臂,語氣緊張,輕輕將她往後帶了幾步。
「階梯本來是在這裡的。」巴雅指向懸崖邊一處明顯的鑽孔痕跡,旁邊散落著幾截破損的木頭。木頭上有刷漆的跡象,可見這是人為處理過的。
劉星漢蹲下身,仔細檢查懸崖邊幾棵樹木的根部狀況,測試樹幹的穩固程度。他神情冷靜,雙眼帶著職業性的專注。
站在一旁的邵維,看著劉星漢的一連串動作,心頭一震,突然意識到他的打算,驚訝道:「哥,你打算布繩下去喔?」
劉星漢以不容商量的語氣說:「我自己下去就好,你們待在這裡。」
邵維擔心道:「我覺得太危險了。」
「沒有其他辦法。」劉星漢沉穩地回答,「我沒帶釘攀工具,就用樹來做自然錨點。」
選定了一棵根部穩固、幹身粗壯的樹作為錨點,劉星漢放下登山包,從包裡取出攀樹繩。
取繩的同時,他是一段一段將繩子抽出來的,熟練地捏住繩索表面,用指腹感受繩纖維的均勻度,確保沒有任何毛邊或斷裂,以避免繩子在使用途中斷裂。
簡芊琳湊過來,疑惑道:「你們在做什麼?」
邵維答道:「哥他決定布繩,從這裡直接下降到黃金廟的洞口。」
「這可行嗎?」巴雅對攀降不熟悉,很是擔憂。
「原則上是沒問題啦。」邵維望著劉星漢,語氣裡夾著信任,「哥他的攀繩技術真的很專業,只是……」他頓了一下,露出有點自嘲的笑容,「問題是我自己能不能把支援做好,這才讓我頭痛。」
實際上,他們此行的初衷只是為了尋找失蹤的登山客,誰也沒預料會發展成懸崖探勘。因為預期只是徒步進出,他們並未攜帶完整的安全裝備,連最基本的頭盔與備份攀登器材都沒帶齊。
照理說,進行這種長距離高空下降,應該搭配自動制停下降器來減少風險,而不是僅靠傳統的繩攀與手控制動。眼下在裝備有限的情況下,劉星漢完全只能憑藉技術、判斷與體力硬撐。
「我也可以幫忙的!」簡芊琳有些不好意思地舉手,「雖然我的攀樹成績不是很好,不過還是大概懂一點。」
「對吼,現在系上都有開攀樹課了嘛。」邵維忽然想到森保系必修攀樹課程,難怪她會提到攀樹的成績。「妳如果想補習,之後可以到入星露營區來找我啊,我教妳!一對一教學,保證妳考試成績突飛猛進!」
劉星漢無視有人在身後聊得熱絡,始終專注進行手中的作業。
他先將樹皮保護器綁好,再將檢查過的繩子綁在樹幹上。先綁了一個稱人結,又綁了一個單漁人結。稱人結是很牢固的繩結,幾乎不可能鬆脫,但以防萬一,他總是習慣打兩種繩結。
樹上布繩完畢,劉星漢開始穿戴個人裝備。他腰間繫上一條專業攀樹用的腰帶,下方有腿部綑綁帶。腰帶上方設有四個D型環,分別位於腰前與腰側,用於掛鉤裝備與分配重心。
接著,劉星漢取出一只「8字環」。8字環物如其名,外觀類似阿拉伯數字8,只是兩個圓圈一大一小。他將綁在樹幹上的主繩從中間捏出一小段對折,折起的繩耳先穿過8字環的大環內圈,再扣到小環外圈上,然後將8字環一個反扣,扣在了腰帶上的D型環上,最後,鎖緊D型環上的安全鎖,動作一氣呵成。
「邵維,拿好無線電,幫我注意繩子的狀況。其他人離遠一點。」
劉星漢邊說邊迅速進行最後確認。他逐一檢查身上的裝備,確認攜帶了手電筒、無線電、萬用刀,也將一條備用的短繩整齊收納於腰帶後側。這條短繩為返程所需。
劉星漢行雲流水的動作讓簡芊琳看得目不轉睛,還沒搞清楚狀況,劉星漢已經準備好了。
「你不用再加一條安全繩嗎?」邵維皺眉,目光緊盯著劉星漢的腰間繩索。
安全繩就是一條額外綁在腰帶上的繩索,倘若主繩鬆脫掉落,安全繩會把人吊住,免得整個人摔下山變成肉餅。
「不必了,」劉星漢語氣平靜得令人安心,「而且剩下的繩子長度也不太夠。」
他調整裝備的同時,說道:「之前被阿尼趕下山的時候,我們有一條繩子留在樹上沒來得及收回來。從這裡到山洞口的垂直距離目測大約十公尺,現在我手邊只有這一條的長度才夠。」
邵維一時語塞。
以往劉星漢在入星後山都是徒手攀登,貼切點形容,劉星漢就像猴子般靈活,無論是彎彎曲曲或者光滑筆直的樹幹,他都能輕易爬上去。那時,即便沒有任何安全裝置,邵維都從未真正為他的安全擔憂過。
但現在情況全然不同。眼前的場景已不再是枝繁葉茂的森林,而是奪命的斷崖絕壁。雖然劉星漢仍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手法也顯得專業又沉穩,可這險峻的環境卻令邵維無法完全放下心來。
「千萬要小心啊,哥……」邵維盯著劉星漢準備攀降的身影,指節下意識握得發白,嘴邊不停嘀咕。
簡芊琳與巴雅明智地往後退了幾步,遠離懸崖邊緣。
「小心!」巴雅略顯不安。
劉星漢頷首回應,再次拉了拉繩索,感受繩索傳回掌心的均勻彈性。
他轉身背對懸崖,左手將繩索拉向身後,貼近腰際,右手則控制著8字環上的繩子,雙手保持這個姿勢,身體略微前傾,雙腳穩穩踏地。他小心翼翼地後退,直到腳跟觸到懸崖邊緣,然後將重心緩緩交給那條繃緊的繩索,身體隨之騰空而下。
右手微微鬆開繩索,8字環便會往下滑落,帶動整個人往下降落,而拉緊繩索時就會停止下降。
這是繩降最基本的控制方式。只不過一般人使用繩降的地點都是短距離的移動,腳底下要是這樣筆直陡峭、深不見底的懸崖,那可是另一回事了。
「這個動作……看起來好像消防員從大樓外面垂降救人的感覺耶!」簡芊琳語氣中難掩興奮,但也摻雜著些許緊張。
邵維聽了笑了笑,開口化解壓力:「對啊,是不是也很像特工!」
雖然嘴上還能輕鬆應對簡芊琳,但邵維的注意力其實全部集中在繩索上。繃緊的繩索在晃動中微微顫動,他眼睛一刻都不敢移開。這是近乎垂直的山壁,他從目前的位置根本無法看到劉星漢的行動,心中忐忑不已。
就在這時,無線電傳來熟悉的聲音:「已抵達。」
這簡短的三個字,瞬間讓邵維鬆了一口氣。簡芊琳和巴雅臉上同樣寫滿關注。
「巴雅姊,妳以前來的那次,有進去黃金廟裡看過嗎?」簡芊琳難掩好奇。
「本來是不允許我進廟的,不過有個叔叔很親切,好心帶我下去一趟。」巴雅像是從記憶裡撈出片段畫面,然後輕聲笑了笑:「只是那時候年紀太小,看不懂廟裡的擺設,只記得裡面整個地方都是金黃色的,就這樣而已。」

從開始布繩到成功落地,劉星漢完成這次繩降行動,前後不過短短五分鐘。他熟練地將8字環從腰間的D型環取下來,抽出口袋裡的手電筒,開啟光源,將一道明亮的光束迅速投向洞內。
無線電那端,邵維的聲音傳來:「哥,有看到什麼嗎?」
「正在看。」
在這種潛藏風險的狀況下,即便一向惜字如金的他,也會確保適時回應,以免崖上那頭的同伴胡思亂想,徒增緊張。
洞內一片昏暗,完全沒有陽光。手電筒的光束刺入黑暗,將洞腔的內部一一照亮。與洞口相比,洞內的空間出奇的寬敞。
劉星漢先快速掃視整個洞內環境,確認沒有明顯危險,隨即開始沿著洞壁前進。他腳步輕盈,幾乎無聲,盡可能減少一切不必要的動靜。
當手電光束掠過洞壁時,他注意到牆面不尋常的痕跡。有些是天然岩層風化而成,但也有部分明顯呈現出人為刻鑿的跡象。看來,這處洞穴有刻意被人加以拓寬過。
他繼續向洞內深入。走出約莫十來步時,手電筒的光束突然捕捉到一抹異樣的反射。那是一道金黃色的光芒,從黑暗深處閃現,顯得格外醒目。
當他走到距離那光芒僅剩幾步之遙,手電筒的光照亮了前方的全貌──那是一座矗立於洞穴中央的金色祭臺。祭臺的臺面呈八邊形,邊緣雕刻著細膩的花紋,每一筆線條都如同精心編織的圖案,散發著古樸卻不失華麗的氣息。祭臺的正中央,有一尊金雕像,約有一公尺高,看起來像是某種抽象化的人形。雕像表面略顯粗糙,但在手電筒的光線下依舊金光閃閃。
祭臺的四周則擺放著若干器皿,大小不一,全是金色的。有金碗、金杯,還有一柄小巧的金刀。每件物品的表面都閃著微光,感覺整個空間都被這種金黃籠罩。
劉星漢舉起手電筒,繼續觀察洞穴的其他部分。他注意到,洞穴的牆壁上刻滿了各種紋飾,每種圖案皆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祕感。
祭臺的後方,有一排整齊的金燭臺,燭臺上的蠟燭已經燒盡,只剩下些許蠟跡殘留。燭臺之上,有一塊金框牌位,牌位表面覆滿了薄薄的塵埃,但仍然反射著模糊的光影。
洞穴的地面同樣讓他感到驚訝。原本以為地面會是普通的岩石或泥土,但手電筒的光掃過後,他發現,地面鋪著一層不規則的金片。金片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敲打後鋪設而成。這層金片鋪滿了整個祭臺區域。
「呼叫!呼叫!」邵維再次透過對講機傳話,「哥,你沒事吧?」
劉星漢把無線電靠近嘴脣,道:「我發現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劉星漢沒能即時回答邵維的詢問,他的目光從黃金祭臺移開,開始仔細打量周圍的環境。在祭臺周圍,豎立著八根對稱排列的金柱子。每根柱子從底部連通到頂部,柱身修長,表面雕滿了繁複的紋飾。
每根柱子的基座都擺放著一個金盆,盆中放滿了早已乾枯的植物枝葉。這些枯枝並非普通的樹枝,而是某種藤類植物,葉片表面似乎曾被塗抹過金粉,經年累月後僅留下一些黯淡的金光。
祭臺的周圍還有一些散落的物品,幾塊破碎的金板,以及一些形狀不規則的小金塊。這些物件的分布似乎顯示出曾經有過某種損壞或移動的跡象。地面上有淡淡的痕跡,像是拖動重物後留下的刮痕,雖然被金片覆蓋,但仍隱約可見。
「哥?你沒事吧?」邵維的聲音再度傳來。
劉星漢回道:「我應該是看到黃金廟了,不過──」
他沒有多說,而是把手中的手電筒光束再次掃過四周,投射在金柱和祭臺上。他走近其中一根柱子,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柱身,沉悶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穴中迴響。
劉星漢眉頭微皺。
他蹲下身,抽出萬用小刀,用刀刃輕輕刮了一下柱子的表面。一層極薄的金色塗層剝落,露出底下暗黃的色澤。劉星漢摸了摸剝落處,發現柱身帶有些許黏液。
之後,他站起身,來到祭臺旁,同樣用指節敲了敲表面,拿起小刀在祭臺邊緣也刮了一下,發現同樣的薄層金色剝落,呈現出焦褐色的基底。
原本沉重的表情忽然鬆懈,劉星漢難得地發出一聲輕笑:「哈!」
邵維覺得劉星漢笑這一聲特別詭異,連忙追問:「哥,你怎麼了喔?」
「沒事。」劉星漢把指腹沾到的金色粉末彈掉。「我上去再說。」
劉星漢再度環顧了一圈洞穴,確認沒有其他未被發現的通道,便回到洞口處。
他收好手電筒,取下繫在腰帶上的另一條短繩,這條短繩才一公尺。他先將短繩兩端打結,形成一個圈,再取其中一段在剛剛索降的主繩上打了一個普魯士結,其後將短繩的另一端綁在腰帶的D型環上。
普魯士結是繩攀的常見繩結,將普魯士結往上推,然後雙手抓住主繩,藉由身體的力量往上推進,不斷重複這個過程就能往上攀登。這種方式相當考驗攀登者的上肢力量與核心肌群技巧。
做妥準備後,劉星漢以無線電通知邵維:「準備上升,開始返程。」

聽到劉星漢的回報,邵維這才稍微安心,不過緊接著,一股懊悔感突然湧上心頭。
「我忘記把手機給哥了啦!應該叫他幫我拍幾張照片的,我超想看看黃金廟長什麼樣子!」
「對吼!我也忘了。」簡芊琳不禁也笑了出來。
這片高山完全沒有手機基地臺訊號,開手機只是白白耗電。劉星漢的手機一向關機,放在登山包裡。邵維的手機則開啟省電模式,讓手機持續搜尋信號,以防萬一收到老闆羅廷川的訊息。
巴雅一言不發,目光落在懸崖邊緣那些舊棧道留下的痕跡上,神情有些出神。
綁在樹幹上的主繩微微晃動著,顯然是劉星漢正在攀繩上升。
簡芊琳望著那條主繩,眼神中滿是嚮往。「我也好想下去看看,可是我不敢。」
邵維看她,笑道:「以後妳如果畢業後想走研究的路,可能也會需要上山採集植物樣本。到時候說不定會用到繩攀或垂降的技巧喔。」
簡芊琳撇撇嘴。「這就是讓我煩惱的地方啊。我雖然沒有懼高症,可是真的要靠一條繩子往上爬,我還是會怕。」
「這個就要慢慢習慣啦!」邵維眉飛色舞地說,「像我哥,之前接過很多進山採種的案子,還有植物調查任務。我當他助手,那才叫刺激!到懸崖邊垂降採種還算是小case。有一次他為了找附生植物,還爬上一棵超過六十公尺高的巨木,那場面真的是震撼到我了!」
「六十公尺?那不就快二十層樓高了嗎!」簡芊琳瞪大眼睛,滿臉驚訝,「你也有爬上去嗎?不會怕喔?」
「六十公尺的我沒辦法,頂多爬十幾公尺就差不多了。」
「你也想考攀樹師嗎?」簡芊琳好奇地問。
「目前沒這打算啦。」邵維笑得輕鬆,「雖然攀樹師收入不錯,可是真的很辛苦,不適合我。妳知道攀樹師的考試有多難嗎?」
簡芊琳搖頭,眼裡閃著好奇的光。「不知道耶,我看網路上也很少有這方面的資訊。」
邵維趁機炫耀一番,滔滔不絕道:「攀樹師的考試不只要會布繩,還要會在樹上做定點移動,像是從A點移動到B點,除了考驗平衡感,關鍵是要在規定時間內完成。
打繩結的速度也得夠快。整個考試從選擇裝備開始,到完成任務後下樹,回收裝備,整個過程總共不能超過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也太短了吧!」簡芊琳驚呼。「那是怎麼計分的?」
「沒計分,只有合格和淘汰兩種結果。」邵維補充說:「剛剛那是術科的部分啦,術科之前當然還有筆試,筆試如果沒合格也不用考術科了。」
「難怪到現在,臺灣的職業攀樹師還不到五十個人,感覺考試好難喔!」
邵維本想繼續聊下去,分享更多關於攀樹師的事,卻突然看到遠方混合林間有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跑了出來。
他立刻停下話頭,定睛看清,那兩人正是阿尼和阿瓦。更讓他驚訝的是,阿瓦的背上似乎揹著一個人。
「有人追來了!快躲起來!」邵維壓低聲音急喊,身體立刻蹲下,迅速指引她們二人就近躲到樹後。
巴雅憂心忡忡。
「是阿尼!怎麼辦?」簡芊琳從樹縫間緊張地望向那兩道身影。
「沒事,冷靜下來。」邵維壓低聲音安撫。他外表看似鎮定,心裡卻已飛快運轉,思索對策。
他下意識伸手拿無線電,原想立刻通知劉星漢追兵接近的情況,卻在按下通話鍵的瞬間停住。此刻劉星漢還在繩攀途中,主繩拉力尚未完全解除,若這時讓他分心,很可能引發意外。眼下安全措施又不夠完善,邵維不敢冒這個險,只能硬撐著等劉星漢平安上來再說。
劉星漢的臂力,邵維再熟悉不過。在入星後山,劉星漢不用繩子,就能單靠核心肌群爬上樹睡覺。現在這短短十公尺的攀登高度,邵維估計他大概一、兩分鐘就能搞定。
「我們要撐到我哥上來。」邵維低聲對她們說。
不遠處,阿尼的身影已然逼近。他手中握著那把長長的獵槍,目光凶狠,在林中四處搜尋。
劉星漢此時正好完成攀爬,雙腳穩穩踏上懸崖邊的地面。他一抬眼,就注意到阿尼的身影,整個人進入了警戒狀態。
「哥,快點!」邵維催促,同時緊盯著阿尼的一舉一動。
劉星漢保持鎮定,迅速解開D環上的繩索,將繩子取下。
另一端,邵維熟練地解開了綁在樹上的主繩,把整條繩索捲好。在這種深山老林裡,任何可以保命的裝備都不能浪費。
就在這時,阿尼察覺到他們的動靜,飛快跑來,將槍口抬起對著他們。
巴雅當即站了出來,擋在最前面,試圖緩和眼前劍拔弩張的局勢。她溫柔勸道:「阿尼,阿姨不是說過了嗎?你要當個乖孩子,要聽話,不可以傷害別人。你為什麼不聽阿姨的話?」
阿尼眼神閃過一絲猶豫,手中的槍也微微下垂。聽到巴雅的話,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低頭喃喃自語:「阿尼有乖乖聽話,村長說阿尼做得很好……」
「阿尼,把槍放下,好不好?」巴雅哄小孩似地耐心勸道,「阿姨拜託你,放下槍吧。」
阿尼不敢直視巴雅的臉,槍口晃動。
另一道身影從阿尼後方現身,打破了眼前僵持的氣氛。
阿瓦走了過來,背上揹著一個人。他蹲下身,將那人放下。
當村長出現在眾人眼前時,原本已經緊繃的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村長仍是那副充滿精明算寄的模樣,半瞇著眼掃視現場每一個人。
「巴雅,妳違反了村裡的規矩。擅自靠近黃金廟,還帶外人來到這裡。」村長厲聲道:「看來,妳是準備好接受懲罰了吧。」
劉星漢拿回登山包,緊握著登山包的肩帶,目光警惕地掃過阿尼和村長。他沒有主動說話,卻用沉著嚴肅的眼神傳遞著自己的立場。
「真的有黃金廟嗎?」巴雅語帶顫抖,更多的是疑惑與壓抑已久的怒意。
村長冷聲罵道:「妳在說什麼鬼話!」
「你們看那裡──」巴雅指著懸崖邊棧道入口的位置,「如果這麼多年來,一直有人搬運黃金過來這裡興建黃金廟,為什麼這附近一點痕跡都沒有?礦車留下的車痕呢?人們走動留下的腳印呢?」
眾人順著她的手勢望去,崖邊地面覆滿了完整的草皮,平整柔軟,看不出有任何長期通行的跡象。
「如果真有人來來去去,這地方怎麼可能一點踩踏痕跡都沒有!」巴雅道出了滿腹疑問。
「巴雅,妳是在懷疑我嗎?」村長目光如針刺般掃過巴雅,隨即又轉向劉星漢、邵維、簡芊琳,彷彿在說這一切的根源都是這群外來人。「妳在挑戰村子的規矩嗎?」
巴雅沒有退縮,她迎上村長的目光,指著劉星漢。「這個人,他剛剛親自去了黃金廟,就讓他來說說,他看到了什麼!」
「外人擅闖黃金廟已經是死罪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村長不耐地揮手,「阿尼!阿瓦!把他們全都抓起來!」
「──黃金廟並不是真的!」劉星漢不疾不徐地開口,聲音平穩但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黃金廟裡根本沒有真正的黃金!只有仿金的塗層!」
「什麼?」最先反應過來的竟是阿瓦,他驚訝得瞪大雙眼,失控地問道:「你什麼意思!」
「黃金廟裡的擺設雖然和黃金光澤類似,但絕不是黃金,而是用仿金的塗層刷上去的。」
「不……不可能!」阿瓦滿臉震驚,嘴上仍不願相信,隨即轉頭看向村長。
然而村長面無表情,沒有任何解釋或回應。
「這件事牽涉兩個問題。」劉星漢冷靜道:「第一,我無法確認你們村子這些年開挖的礦場,挖出來的東西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黃金。」
言下之意,在缺乏鑑定工具的環境中,村人有可能將黃銅或其他類似黃金光澤的礦物誤認為黃金。
「當然是黃金!」阿瓦反駁。
「第二,」劉星漢繼續說道,目光如炬,直視村長,「黃金廟裡的那些仿金塗層,是人造合成的材料,不可能在這種深山裡自然取得。如果村子的人這將近八十年來從未下過山,那麼這些塗層材料又是從哪裡來的?又是誰,把塗層帶進來,操控著整個村子的信仰與行動?」
話音落下,現場一片死寂。
阿瓦怔怔地望著劉星漢,神情間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接著轉頭看向村長,眼裡閃爍著動搖與懷疑。
巴雅像是終於將長久以來的懷疑拼湊成了完整的答案,向村長質問:「你騙了我們,是不是?這一切全都是假的!」
「是這樣嗎?」阿瓦的聲音明顯發顫,眼神在巴雅與村長之間來回游移,「黃金廟怎麼可能是假的……」
他說著,又轉向阿尼,似乎試圖從這位沉默的同伴身上尋求某種確認。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尼的表情一如往常,似乎眼前的爭論與他毫無關係。
「你也知道黃金廟是假的?」阿瓦試探著問。
阿尼扭過頭來看他,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回道:「我不管黃金廟是真是假,反正跟我又沒關係。」
阿瓦的臉色頓時更加難看。他這才想起,阿尼根本是個什麼都不在乎的傻子,只要有得吃喝,其他的事他壓根不會放在心上。
「阿瓦,別跟著巴雅胡鬧。外人隨便說幾句,你就信了嗎?」村長沉著臉開口,語氣冷硬,卻說出讓眾人意想不到的話:「黃金廟的位置,其實不在這裡。」
「那在哪裡?」阿瓦音量陡然拔高,聲音中帶著激動。
得知自己長年以來的信念可能是場騙局,阿瓦的情緒像是被撕開裂口,一時無法平復。
對村民而言,黃金廟的存在不只是象徵,更是一種信仰,是讓他們相信自己能夠逃離詛咒的唯一寄託。儘管大概知道黃金廟的位置,但在落成之前,大家都遵從著村裡的規矩,從不擅自靠近。
「我怎麼可能在外人面前說出黃金廟的真正位置!」村長怒聲道:「為了防止黃金落入外人之手,我早就和村裡的其他長老商量過,把真正的黃金廟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你們現在看到的,只是我們用來掩人耳目的地方罷了。沒想到你們竟然會跟著外人,在這裡胡鬧!」
「我……我……」阿瓦結結巴巴,臉上的表情糾結掙扎,最後還是低下了頭。
村長的語氣稍稍放軟了一些,但依然表現出無法撼動的威權。
「阿瓦,念在你一直忠心耿耿,完成我交代的所有事情,等我們回村,我會親自告訴你黃金廟的真正位置,不過──」村長怒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先解決這些闖進我們村子、妄想偷走黃金的外人!阿尼、阿瓦,把他們全抓起來殺了!」
阿瓦遲疑了一瞬,最後還是依照村長的命令,重新將矛頭指向劉星漢等人。
「你們快走!」巴雅直接站了出來,擋在劉星漢他們前方,爭取時間。
「巴雅姊!」簡芊琳驚呼出聲。
「你們逃不掉的!」村長怒喝。
「快跑!」巴雅再次催促,語氣堅決。
「可是妳──」
「別擔心我。」巴雅搶先回應邵維的擔憂,直視村長那張陰沉憤怒的臉,「我是村裡唯一的醫生,如果我死了,你們會更麻煩,是不是?」
村長狠狠瞪著她。
劉星漢低聲對邵維說:「準備跑。」
邵維立刻屏住呼吸,集中精神。當劉星漢開始行動時,他毫不猶豫地拉住簡芊琳的手腕,低聲喊道:「學妹,快跑!」
察覺到劉星漢等人企圖逃跑,阿瓦立即提著武器追了過去。阿尼則轉過身,將獵槍對準簡芊琳,正要扣下扳機,巴雅卻猛然衝上去抓住槍管,將槍口推向天空。
砰!
獵槍的巨響劃破了寂靜,驚動了整片山谷,無數鳥群驚飛。
趁著巴雅爭取而來的空隙,劉星漢已經領著其餘兩人飛速向山林深處跑去。

簡芊琳緊緊跟在邵維身邊,步伐雖已凌亂,呼吸急促得像隨時要停下來,但仍然堅持不肯放慢。她心裡清楚,這可能是她人生中跑得最快、最拼命的一次。
他們離開懸崖,迅速鑽入樹林。林間昏暗,密密匝匝的樹冠遮蔽了大部分光線,腳下枯葉積層,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樹影搖曳間,他們漸漸與阿瓦拉開距離。
邵維瞄準一處崩落的巨石,帶頭伏身躲了進去,等確認阿瓦拐向另一條岔路後,他才放膽大口喘息。
「呼……妳還好嗎?」他轉頭看向簡芊琳。
簡芊琳一邊喘氣,一邊舉起手擺了擺,示意自己沒事。
這時,邵維才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一道紅痕,正是剛才他拉著她逃命時不小心抓出的。他臉上立刻浮現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抓太用力了。」
「真的沒關係。」簡芊琳氣息未平,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語氣仍有些喘地問:「我們要繼續逃嗎?接下來要去哪裡?」
劉星漢已經站起身,目光緊盯著阿瓦消失的方向,隨後環顧四周的地形,沉穩開口:「我打算去他們挖金礦的礦場。」
「哥,你知道礦場在哪?」邵維湊上前,一邊擦汗一邊低聲問。
「可以推測出來。既然當初黃金廟是選在這座懸崖邊,那礦場應該就在附近。要是地點離太遠,在這種陡峭又難走的地方來回搬運,根本不切實際。搬一次金礦就得耗掉大半體力,不可能長期作業。」
邵維大概是累了,或者是剛才的緊張情緒還沒完全退去,聽了劉星漢這一番邏輯推演,卻有些轉不過來。他愣愣地問:「可是哥,你剛剛不是說,那個山洞裡根本就沒有黃金廟嗎?」
「是『現在』沒有。」劉星漢開始細細說明,「山洞裡的確有建築,格局跟樣式都很像廟宇,外觀全是金色的,乍看之下,確實像是一座黃金廟。但我用刀子刮了一下,最外面的金色塗層立刻就剝落了,底下還有氧化變黑的痕跡,表示那層仿金塗料已經存在很久。
還有,塗層底下是木製結構,而且表面有很多刮痕,看起來像是原本包覆在上面的東西遭到移除,再使用塗層掩蓋。我認為,那座廟原本可能真的使用了黃金,但後來被人移走,然後用仿金塗層刷上去,偽裝成黃金還在的樣子,用來騙村民。」
簡芊琳站在一旁,微微張著嘴,驚訝道:「我一直以為黃金廟是整間廟都用黃金打造的,沒想到底下竟然是木頭做的?」
「黃金太軟,容易變形磨損,用來製作大型物體並不現實。」劉星漢解說道:「一般來說,黃金只會貼在木頭或石材的表面。我們平常看到的廟宇裝飾、金身神像也都是這樣。村民選擇用木材當基底,是因為在高山上容易取得。」
「可是他們是怎麼貼的啊?」簡芊琳眉頭微皺,看起來仍有些困惑,「高山上總不可能有膠水,也不可能電鍍吧?」
「他們用了松脂當黏合劑。我有聞到松脂特殊的香味。」
「松脂?」邵維略感驚奇,「對欸!山上到處都是松樹,他們好聰明喔!」
「我好像聽說,是要割開松樹的樹皮,就會流出松脂?」簡芊琳問。
「對。」邵維深入解釋,「只要劃破松樹的表層,松樹為了保護傷口就會開始分泌松脂。松脂不能直接用,要先熬煮、過濾,才能變成可以黏東西的材料,真的很搞剛。」
「他們一開始是用松脂把黃金貼上去的,後來有人把那些黃金刮掉。我在現場看到清楚的刮除痕跡,應該就是那時留下來的。」劉星漢道:「另外還有一些燒焦的痕跡。我想是那些不容易用刀子剝除的地方,他們就乾脆用火燒。松脂遇熱會融化,這樣就能把黃金取下來,只是木頭基底有些也被燒黑了。」
「興建黃金廟是由村長主導的吧?如果黃金真的被拿走,他不可能不知道」簡芊琳恍然大悟,「難怪他一直不讓我們進村,不准外人靠近黃金廟,就是怕被人發現這件事!如果假黃金廟的事被揭穿,村民一定會群起抗議的!」
邵維想起方才所見。「就像剛剛阿瓦那樣吧,我看那個阿瓦好像也是被騙慘了,剛剛他的反應很明顯就跟阿尼不一樣,整個人很震驚的樣子。村長還硬是繼續騙他,看來村長之前大概很信任阿瓦,不希望阿瓦反抗他。」
「要是找到礦場,問問那些挖礦的村民,搞不好可以發現村長撒謊的證據。」正說著,簡芊琳的肚子突然響起咕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環境中特別明顯。尷尬之中,她試圖用手臂遮住肚子,臉頰泛起紅暈,低聲說:「不好意思……」
邵維趕緊替她解圍,「沒事啦!現在都快十一點了,今天早上又跑又躲,活動量超大,肚子餓很正常啊!哥,我們是不是該吃午餐了?」
劉星漢掃視了一圈周遭環境。「這裡不夠安全,不能久留。我們先往那邊地勢比較高的地方移動,那裡視野好,比較方便觀察周遭。」
兩人依言跟著他,來到一處視野開闊但隱蔽性也不錯的空地。劉星漢再次環顧四周,確認沒有異樣後,才放下登山包,同時交代邵維:「盡量煮氣味淡一點的,別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唉唷,我又不是新手小白!」邵維笑著回話,取出煮食工具。
一般登山路線上,由於經常有人類活動,野生動物多半會主動避開。但現在他們置身於不明的深山區域,指不定會有黑熊一類的凶猛動物出沒。野獸嗅覺靈敏,太過濃烈的味道會吸引到牠們。
「我來幫忙。」
簡芊琳自告奮勇,但邵維擺手婉拒。
「我打算用乾燥米煮燉飯,很快啦!學妹妳現在任務是負責吃,其他交給我就好!」
劉星漢則仍保持警戒,像個哨兵一樣拿起望遠鏡巡視四周。
不過十分鐘,燉飯便已煮好。邵維打開悶煮的鍋子,蒸氣四散。
簡芊琳立刻湊上前,看到鍋中的美食,不禁發出讚嘆:「哇,看起來好好吃!」
燉飯色澤誘人,奶白色的醬汁包裹著粒粒分明的米飯,上頭鋪著水煮蛋丁、乾燥蔬菜、香菇片和牛肉粒。雖然氣味不算濃烈,但當餐盤端近時,仍能聞到淡淡的奶油香氣,令人垂涎欲滴。
「這真的超級好吃,學長!」簡芊琳邊吃邊露出驚喜的神情,「你如果開店肯定爆紅!」
邵維聽了得意地笑了,還故意誇張地說:「學妹,妳第一次叫我學長欸,我好感動喔!」說完還偷瞄了劉星漢一眼,見他默默吃飯、一句話也沒說,不禁嘆了口氣,故作無奈地說:「人要活在讚美裡,才會有進步的動力啊!這麼簡單的道理,有人就是不懂,唉!」
簡芊琳摀著嘴笑,緊張氣氛暫時被這股輕鬆化解。
劉星漢扒了一大口飯到嘴裡咀嚼,面對邵維的吐槽,只是簡單回了一句:「本來就是事實的事,多說無益。」
簡芊琳立刻會意,驚喜地說:「學長,劉老師這是給你最高評價耶!」
「是嗎?」邵維一臉疑惑,「我怎麼聽不出來?」


回到村裡,阿瓦依照村長的吩咐,拖著巴雅來到石頭屋,毫不留情地將她推入那狹小的空間,隨即掏出沉重的鐵鎖,啪的一聲將門鎖上。
「阿瓦,你放了我!我們都被村長騙了!阿瓦?阿瓦!你回來!」
巴雅不甘地拍打著木門。
她的呼喊對阿瓦來說毫無作用。阿瓦的腳步雖然短暫停頓了一下,但終究還是沉默地轉身離開了。
這個村子沒有法律,也沒有外界熟知的執法機關。一切爭端與懲處,全由村長「調解」決定。若有人被指控犯錯,最常見的下場,就是被送進這間石頭屋。名義上是給予反省的空間,實際上卻是透過孤立與恐懼,逼迫人屈服的囚禁之所。
石頭屋是用不規則的石塊堆砌而成,縫隙間以泥漿填補,整體密實,沒有窗戶,僅在屋頂鑿了幾個雞蛋大小的氣孔。裡頭的空間狹窄,僅容一人勉強站立或蜷縮躺下。雙層厚重木門緊閉,鎖扣設計於門外,任何試圖從內部打開的念頭都不過是徒勞。
這樣與世隔絕的環境,能迅速瓦解一個人的心理防線,使人陷入幽閉與絕望,阿尼便是石頭屋最標準的「受害者」之一。
他在青少年時期曾多次對村裡女童施暴,作為懲罰,被長期囚禁於此。其中一次,他整整被關了六十多天。
當阿尼從石頭屋被釋放出來時,他的眼神空洞,早已看不見過去那副囂張跋扈的模樣。他的精神崩潰得恰到好處,成為村長「改造」的最佳材料。
在那段漫長又封閉的囚禁期間,村長以老謀深算的手段逐步接近他,一點一滴灌輸所謂「忠誠」的信念。最終,這個曾經叛逆的少年被澈底洗腦,成了一顆聽話且無懈可擊的棋子。

此時,阿瓦正走在通往村長住所的路上,步伐不若往常那般篤定。每一步都帶著些許遲疑,像是山中的霧氣般揮之不去的陰影,籠罩在他心頭。
石頭屋的存在,村裡人都心知肚明。曾經關過阿尼,也關過那些因爭執觸怒村長的村人。
阿瓦一向相信,這些人該受懲罰。做錯事,就該關進石頭屋,這是他從小接受的觀念。但現在當巴雅被關進那扇沉重的木門後,他的信念開始動搖。
他忍不住回想起巴雅平時的模樣。她是村裡唯一的醫者,對人和善、不爭不搶,即使一個人生活,也總是盡全力照顧需要幫助的村民。
巴雅有錯嗎?她真的該被關進石頭屋嗎?
阿瓦的雙拳緊握又鬆開,心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努力說服自己,巴雅帶外人接近黃金廟,確實違反了村裡的規矩,村長有理由懲處她。但不久前在黃金廟前發生的一幕幕,卻不斷在腦海中盤旋重現。巴雅那不帶猶豫的控訴,劉星漢冷靜而有根據的揭露,還有村長那避重就輕的說詞。
她會是被外人騙了的人嗎?巴雅,是他所認識、村子裡最聰明的那個人啊。
阿瓦從來沒懷疑過村長的話語,但此刻,信念開始出現裂痕,記憶的閘門也隨之被推開──
他還記得童年時,那一天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那是他第一次跟著父親與幾位叔伯前往黃金廟。
「小心些,站穩了再走。」
父親的聲音低沉,像是在叮嚀,也像是一種祈禱。
他小心翼翼地依照大人們的引導,一格一格沿著木棧道往下走。棧道因重力而微微晃動,他的雙手死命地抓著粗糙的梯框。
當他終於站在洞口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燦爛的金黃。
洞內被火把的光芒映照得閃閃發亮,金色的光澤籠罩整個空間,連空氣中都漂浮著微光。巨大的黃金祭桌矗立在洞穴中央,四周則環繞著雕工細緻的金柱與繁複的裝飾。
年幼的阿瓦屏住呼吸。他從未見過如此壯麗、如此神聖的景象。村人們手持黃金薄片,口中低聲吟誦著古老的祈禱文句,將那一片片薄如蟬翼的金箔小心翼翼地貼在祭桌表面。那動作緩慢、慎重,如同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每一片金箔的貼合,都承載著所有人的信仰與願望。
阿瓦站在原地,目不轉睛。他的小手緊抓著父親的衣角,心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他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片飄浮在空氣中的葉子,卻又被某種無形卻溫柔的力量包圍著。
那是神的庇護,是村子的未來,是洗淨罪孽、獲得赦免的希望。
「如果爸爸走了,黃金廟還沒完工,就由你接手,把它蓋完。」父親語氣裡沒有悲傷,只有堅定。
從那以後,每一個夜晚,他都會在母親的催促下,跪在家門口,朝著黃金廟的方向低頭祈禱。他的雙手緊扣胸前,口中默念著父親教的經文,祈求神靈能洗滌血脈中的罪與恥,庇佑村子重獲平靜與安寧。
那是一種深植於內心的信仰,純粹而虔誠。即使有時跪拜到膝蓋隱隱作痛,他也從未動搖過,一直堅持到現在。每一次伏地叩首,他都能感受到黃金廟的神靈注視著自己,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落在他肩上。那股力量讓他相信,自己的存在,對這個村子而言有著某種不可或缺的意義。
可惜他長大後並未如預期那樣走入黃金廟,而是被村長任命為守衛,負責看守村口,監視村人的動向。
「阿瓦,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守護村子的重任,就交給你了。」村長如此說服他。
最初,阿瓦的心裡還曾燃起過一絲榮耀。他安慰自己,也許這也是黃金廟給他的某種召喚吧。既然無法成為建廟的工匠,那麼當個守護村子的守衛,也算是一種使命的延續。
然而,日復一日的監視生活,逐漸磨去了他心中那份純粹。他站在村口,目光機械地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孔,心裡卻愈來愈像被什麼困住了。那扇大門,不再是他守護信仰的邊界,而變成一道看不見的鐵籠,把他困在另一種形式的監禁裡。
特別是這幾天,阿瓦心中的疑問越發揮之不去。那些突然闖入村子的外人,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奇特裝備,口中談論著山下世界的種種風光。
他們說的話,在他腦海裡一遍遍迴盪,關於外界的描述讓他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渴望與不安。
他無法忽視稍早黃金廟前發生的爭執,更無法忘記劉星漢所揭露的事實。那些仿金塗層、被搬空的黃金,這一切都讓他的信仰搖搖欲墜。
若那些話是真的,那他從小所遵循的禁忌與跪拜,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以前親眼目睹過的黃金廟,在某天,村長忽然嚴令禁止有人接近的時候,為何他沒有產生任何懷疑?
他走到村長家,抬手敲了敲門。
自從被任命為守衛之後,阿瓦來這裡的次數變多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棟房屋與其他村民住處的不同。
村長的房子占地寬敞,以石材與厚木築起,與村裡常見的木屋相比,格外牢固。屋內不是一眼望穿的開放格局,而是由幾道厚牆分隔,切割出十來間房室。
阿瓦來到村長的房門外,站定後低聲報上名號:「村長,我是阿瓦。」
門後傳來村長低沉沙啞的聲音:「進來吧。」
阿瓦推開門,看見村長端坐在一張檜木椅上。椅旁的小桌擺著一只素陶茶壺與兩隻茶盅,茶香瀰漫。
村長舉起茶盅輕抿一口。
阿瓦提起一口氣,劈頭問道:「請問黃金廟到底在哪裡?」
村長的眉梢輕微一動,茶盅在指間頓了一下,隨即緩緩放回桌面。他抬眼看著阿瓦,眼神中透著一絲不悅。
「阿瓦啊,你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怎麼會因為幾個外人亂講幾句話,就對我起疑?」
阿瓦嘴脣抿動,遲疑地說:「我……我不是懷疑……只是……」
「唉……」村長寬容般說道:「其實黃金廟搬到了礦場北邊的山洞裡。當初那個懸崖太過險峻,出入困難,我和幾位長老才決定遷移地點。廟還沒建好,現在不適合讓人接近。一旦完工,我自然會讓大家知曉,這種事我會騙你?」
阿瓦的眼神霎時亮了起來,眼底浮現一種難掩的憧憬與激動。「我能過去看一眼嗎?」
從小到大,他對黃金廟始終抱持著難以言喻的敬畏與渴望。據說黃金廟未完成時,鬼魂尚未安息,進入廟宇會驚擾魂靈,引來不測之災。可此刻,他內心的疑惑與動搖讓他無法繼續等待下去。
「我不會進去的,我就遠遠看一眼!好嗎?」他努力說服村長。
村長似笑非笑地問:「你真的要去?」
「我想去!」阿瓦毫不遲疑地點頭。
村長的笑意加深。阿瓦沒能看出來,那神情不像是歡喜。
「那好,明天我帶你去。」
「謝謝村長!」阿瓦咧嘴一笑,眼中滿是感激。
村長給另一杯茶盅倒茶。「巴雅已經關進去了吧?」
「關了。」阿瓦從懷裡取出石頭屋的門鎖,放在桌上。
村子附近的茶樹僅有兩株,大抵是鳥兒排遺時偶然帶來的種子,在這高山土壤貧瘠的環境裡奇蹟般地存活下來。這樣的茶極為珍稀,加上炒茶工序繁複講究,稍有不慎便前功盡棄,因此村中唯有村長才得以品嚐,這份特權,既象徵權力,也代表著村民對他身分的服從。
「喝吧。」村長將茶衷推到阿瓦面前。「你今天也累了。」
阿瓦怔了一下,旋即感到一陣激動。他顫著手接過茶盞,像捧著一件貴重的聖物,微微低頭,將茶輕輕送入口中。茶湯苦澀,卻夾雜著濃濃的香氣,沿著喉嚨滑入體內,一如他對村長的崇敬,滲透心底。
「村長,謝謝您!」阿瓦放下茶盞,滿臉喜悅地咧嘴笑。
他相信,這杯茶是村長對他多年效忠的獎賞,更是將來參與「真正」黃金廟興建一事的開端。
忽然,他的笑容僵住了。
一道撕裂般的劇痛猛然自胸腔深處炸開,迅速攫住全身。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身體如同被什麼緊緊勒住,呼吸困難,眼神驚恐而迷茫。他的手死死抓住桌緣,想要站穩,卻力氣全失,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整個人便重重倒了下去。
茶盞翻落,茶水在石板地上灑成一攤模糊的痕跡,混合著他倒地時的喘息與掙扎。
「村……長……唔!」
阿瓦睜大雙眼,瞪著身前這個他一向敬畏的人,喉間卻只湧出一陣低啞的哽咽。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像是被無形之手扼住,艱難又痛苦。
他渾身止不住地痙攣,鼻孔與眼角滲出絲絲血跡,沿著臉頰滑落。
意識仍在,他看見村長就坐在原位,雙目冷冷地望著他,表情如同看一隻將死的動物,眼中沒有一絲憐憫,甚至沒有意外,好似早就預料這一切會發生。
幾秒後,那股拉扯全身的劇痛像浪潮般退去,隨之而來的是令人窒息的空白。
阿瓦的身體最終癱軟,四肢攤開,雙眼睜著未閉。
他的神情裡,仍殘留著驚訝、痛苦,還有未曾釋懷的困惑。

房門被推開,高泰舟走了進來。他低頭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屍體,冷聲道:「可惜了,我本來覺得他很聽話,很好用。」
「阿瓦的忠誠是建立在對黃金廟的信仰上,所以我才能長期使喚他。可一旦他開始產生懷疑,遲早會反咬我們一口。這種人,不能留。」村長語氣淡漠,「村裡也沒剩幾個能動的人了,現在又死一個,都是那些外來人害的。」
「沒差。」高泰舟不以為意,語氣裡多了點掩不住的興奮,「等審查結束,國有地認養一過,我就能把機具調上山。到時候用機具開挖黃金,效率會高出好幾倍!」
他語速愈來愈快,像在描繪一幅觸手可及的藍圖。「人工挖了幾年?從村子建起來到現在快八十年了吧,挖到的黃金也才多少?變現下來頂多幾千萬,我開個公司就沒了。現在村裡的人也快死光了,繼續靠人工根本撐不下去。等機具上來了,黃金一車一車運出去,到時候能賺多少億啊!」
與高泰舟的得意忘形相比,村長顯得謹慎許多。他微微皺眉,沉聲提醒:「事情還沒結束,不要掉以輕心。」
高泰舟神色一僵,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我也沒想到那個呂宗清會找到村子來,真是麻煩。如果照原本的計畫待在認養範圍內,審查早就做完了!」
「抱怨也沒用,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就得另想辦法處理。」
高泰舟不悅地咕噥:「我們的礦洞偏偏落在向陽國家森林遊樂區裡,這種地方什麼都不能做,不能挖礦、也不能開工程。就是因為那些該死的法規,我才沒辦法用礦業公司的名義去申請開採。走正常流程根本不可能,就算拿錢去打點,萬一被環保團體盯上,我整個計畫就全泡湯了。」
村長微微頷首,頗為認可高泰舟的算計。「我知道。所以你才想到用林業公司去認養國有地,假借造林的名義,把機具偷偷運上山。」
「沒錯!」高泰舟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造林是最天衣無縫的掩護,誰會懷疑我們是來挖礦的?一開始我就用正當程序向政府申請國有地認養,一切看起來光明正大!」
「你的計畫聽起來很周密,但只要稍有疏漏……」村長的眉頭仍緊鎖,語氣低沉冷靜,「不只是礦場會被迫停工,恐怕連我們村子的祕密也會跟著暴露。」
「沒什麼好操心的!我每次進山的流程都有掩護,不會留下痕跡。現在唯一的變數,就是那幾個外來的人。他們不但發現了村子,還硬闖黃金廟!說到這個──」高泰舟語氣一轉,變得陰沉,「老爸,那三個登山客裡有個女的,她是簡興國的女兒!」」
「簡興國……」村長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回想什麼,「是你說那個最近車禍死掉的司機?」
「對,就是他女兒。」高泰舟的眼神閃過一抹怒火,緊握拳頭說:「她應該還沒認出我,但我在簡興國的皮夾裡看過他女兒的照片。老爸,你不覺得太巧了嗎?她爸才剛死,她馬上就給我找到這裡來了?」
「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沒處理乾淨?」
「警察那邊早就搞定了,應該不會有問題,我也叫簡興國他老婆盡快完成火化。」
「簡興國是住你們工廠的宿舍吧?」村長道:「檢查過了沒?」
「這個我也早就想到了。」高泰舟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些許不屑,「他被送到醫院急救的時候,我就找了藉口說要去處理公司的事情,實際上是去他宿舍──」
當時,工廠宿舍的走廊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機油與金屬的味道。高泰舟拿著備用鑰匙,直接打開了員工宿舍的房門。
簡興國的單人宿舍狹小凌亂,只有一張簡陋的單人床和一張雜亂的書桌,桌面上堆滿了泡麵、工具和一疊發票。地板上散落著幾個塑膠箱,箱子半開著,裡頭是一堆雜亂的五金器材。
高泰舟走到書桌前,仔細翻動桌上的物品,又拉開每個抽屜檢查。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疊收據中,從中抽出幾張紙條,眼神變得警惕起來。
「K金回收……」他低語,視線掃過收據上的金額與日期,神情猛地一變。
他立刻將這些收據收進口袋,蹲下身去翻找塑膠箱裡的東西。一個不起眼的金屬器皿引起了他的注意。器皿內壁焦黑,還殘留著些許微小的金屬顆粒。他的目光再度移向箱底,又發現了一臺高功率熔金火槍。
他頓時明白了!簡興國利用這些工具,在宿舍裡熔化黃金,再將處理過的K金拿去回收變現。
「原來你是這麼幹的!」高泰舟眼神陰冷,氣得咬牙切齒,當場將所有與黃金相關的物品帶走。
他沒有多做停留,迅速離開了宿舍,他的腦海裡已經盤算好接下來的計畫。第一件事,就是逼簡興國的家人盡快火化屍體,不留任何痕跡──
「我叫簡興國去載貨,讓他多賺一筆獎金,結果他居然敢偷我的金子拿去K金回收!」高泰舟狠狠地捶了一下桌面,憤怒地說:「敢碰我的黃金,被毒死也是活該!」
村長緊鎖眉頭思索著,沒有立刻接話。
「我已經把他宿舍裡所有跟黃金有關的東西都清理乾淨了。」高泰舟深吸一口氣,語氣也稍稍平穩了些。「從他和家人的手機通訊記錄來看,他應該沒對任何人提起過黃金的事。簡興國就是自作聰明,才會落得這種下場!」
村長質疑道:「你派人來載金礦,居然沒事先做好防範?」
「我有裝二十四小時運作的行車記錄器,從他來載貨、到進出工廠的過程全都有拍到,不該出問題才對!」高泰舟對自己的安排很有自信,「而且他每次下班前,我還叫人用金屬探測器搜過身,他不可能把金子藏在衣服裡!」
村長聞言,目光一凝,語調驟然低沉了幾分:「那……嘴裡呢?」
「嘴……」高泰舟聞言一愣,像是被當頭棒喝,臉色瞬間變了,「該死!我竟然沒想到!」
村長眸光深沉,神情中帶著一抹老謀深算的冷意。「簡興國這半年才來幫忙載金礦,結果卻比村裡其他人都早毒發身亡。這表示他一定是把金子藏在最貼身的地方。」
高泰舟腦中浮現每次簡興國載貨返廠時的畫面,那人總是站得筆直,脖子微微仰起,表面上看起來是為了配合金屬探測器檢查,現在想來,原來是故意以這種姿勢躲過搜查,好讓藏在嘴裡的金子不被發現。
見高泰舟的反應,村長知道自己猜得沒錯。
村長繼續說道:「先不論是怎麼從貨箱裡動手腳,簡興國確實知道金礦的事。說不定,他早就有意跟蹤阿尼他們上山。說起來……」語調一頓,像是喃喃自語:「有一次阿尼跟我提過,說阿合有一支手機,是從一個司機那邊拿的。阿合本想私藏,但後來被阿尼扔了……這事該不會就是簡興國設的局?他用那支手機定位,才找到這裡?」
「啊,煩死了!」高泰舟不耐煩地一揮手,語氣惱火,「想那麼多幹嘛?抓到他女兒問一問不就知道了!她人呢?」
「還沒抓到。」
村長再將稍早的情況說了一遍。
高泰舟罵道:「那個巴雅真的很礙事!要不是擔心村民會起疑,我早就在村裡動手,把簡興國他女兒幹掉了!」
在高泰舟的計畫裡,他能藉由國有地認養作為掩護,將大型機具運上山。然而機具再萬能,也還是得靠人力操作,必須從村裡挑人來做。畢竟,村民自小就接受村中規矩的洗腦,比外地人更容易控制,也更不會對外泄漏風聲。
巴雅身為村醫,向來和睦,與村裡每個人都打過交道。若她出事,難保不會動搖其他村民的情緒,引發反彈。正因為顧慮這一點,他們始終沒有對巴雅下手。
「老爸,你繼續派人去找那三個該死的傢伙。我要先去礦場一趟。我之前有找到專家幫我們探查礦脈深淺,他讓我先拍幾張照片過去。」
「你要去礦場?可是那兩個審查教授呢?你們不是應該都一起待著?」
「我跟他們說,我要去找村長談條件,打算給點贊助,讓他們可以安心留在村子裡搞研究。楊靜娟那女人不知道有多高興咧!」高泰舟哼笑,「就讓他們慢慢參觀村子好了,反正他們跑不了。」
「之後呢?」村長的眼神更加陰沉,「他們既然知道村子的存在,你打算怎麼處理?」
「回布新營地的途中,我會讓他們死在山谷裡!」高泰舟說得毫不遲疑,「他們死了,政府應該會再派新的審查專家上山吧。雖然又要重新審查一次,但比起呂宗清,還是其他專家好對付。」


吃飽後,三人分工合作,迅速清理掉所有野炊痕跡。
劉星漢難得掏出手機,打開離線地圖,確認方位。他的指尖在觸控螢幕上來回滑動,地圖上的線條與色塊無聲訴說著這片山區的隱密。
「離線地圖」是指即使沒有網路連線,也能照常使用的導航工具。使用者可以在有網路的情況下事先下載特定區域的地圖數據,等到了訊號不良、甚至完全斷訊的偏遠地區,仍能利用這些預存的資訊定位或辨別方向。
離線地圖對於旅遊、戶外探險,尤其是在網路覆蓋率不足的山區來說格外實用。只可惜套用在目前他們的處境,並沒有派上多大的用場。。
這裡是嘉明湖妹池以東的山區,不屬於既有的登山路線。離線地圖上並沒有任何標記可供參考,只有一整片濃密的綠色覆蓋。唯一能作為指引的,是那一圈圈標示地勢起伏的等高線,讓劉星漢得以迅速掌握周邊地形的高低變化,為接下來的行動勾勒出初步方向。
邵維湊上前,盯著離線地圖看,說道:「一般來講,礦場在衛星地圖上其實很好辨認,大多數都會有大片裸露地面,植被稀疏。如果看不到礦場本身,附近的溪流也可能會因為採礦關係堆積大量泥沙,水質變得很混濁。但從這一帶的衛星圖來看,完全沒有這些現象。」
「村子也是。」簡芊琳在旁說:「我以前查過好多次衛星地圖,來嘉明湖這麼多次,也從沒看過這裡有村子。村子被濃密的樹林遮住了,礦場說不定也是這樣?」
「衛星照片拍不出局部的地形起伏。」劉星漢抬起頭,眼中透著幾分沉著的光。他把手機收進登山包,視線掠過四周的樹冠。「行李帶上準備走。我要找個合適的地方攀樹,從高一點的位置看更清楚。」

劉星漢掃視周圍樹木,片刻間便選定了一棵適合攀爬的樹。
那棵樹筆直挺拔,分枝高度恰到好處,樹皮堅實,整體結構穩固,是當前最理想的選擇。他熟練地固定好攀爬繩索,將腰間的扣環與主繩緊扣,敏捷地展開攀爬。
他的動作沉穩又俐落,雙手配合拉動繩索,身體重心隨之精準調整,短短十幾秒便已爬升到樹幹約十公尺的高度。
「好厲害喔!」簡芊琳仰起頭看著,眼中滿是驚嘆。「一下子就爬上去了!這次星漢哥用的攀升動作,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樣?」
「攀樹上升的技法主要就這幾個,哥這次用的是腳鎖式。」邵維邊看邊解說,「腳鎖式效率很高,適合快速上升,而且因為整個人是懸空的,不會對樹幹造成太大傷害。準備也簡單,你看哥他剛才只打了一個布雷克結。把布雷克結往上推緊的時候,雙腳夾住主繩出力,就能順勢往上爬。」
簡芊琳點點頭,神情佩服。「這算是比較進階的技巧吧?感覺像我這樣的初學者應該學不來。」
「初學者通常都是學手腳推進法,你們系上的攀樹課應該也是教這個吧?」邵維微笑,耐心說明,「手腳推進法主要是練基本功。腳鎖式對核心穩定性要求比較高,要上肢跟下肢的力量都能配合好,對初學者來說的確不太容易。」
「哇……」簡芊琳依然盯著高處的樹冠,忍不住讚嘆,「星漢哥的攀爬動作真的好流暢,難怪他腹肌這麼明顯……」
「蛤?」邵維一愣,吃驚道:「妳什麼時候看過我哥的腹肌?」
簡芊琳頓時臉紅了,語氣有些閃躲,「呃……就是昨天半夜啦,我聽到奇怪的聲音,就偷偷跑出去看了一下,結果剛好看到星漢哥在巴雅姊主屋後面用沖澡……」
哦!就是劉星漢夜探村子,結果不小心吸入毒氣的時候。邵維腦中閃過畫面,突然一怔。咦?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當時他哥是脫光沖澡的啊,能被看到的可不只腹肌!
輸人不輸陣!邵維立刻拉起自己的衣服下擺,露出緊實的腹部,自信道:「我也有腹肌!」
簡芊琳稍微瞄了一眼,「學長你的腹肌也不錯啦!」
「嘖!」邵維發出一聲不甘的舌音。
簡芊琳忍不住輕笑出聲。

此時正值下午一點,陽光灑滿整座山林,天氣晴朗無風,整個環境顯得平靜明亮。劉星漢待在高處,仔細觀察遠方的地勢變化,很快發現了異狀。
約五百公尺外的一片混合林,那一帶樹梢高度明顯低於周圍其他區域。
他調整觀察角度,細心辨別樹葉受光的狀況,藉此判斷光線是否均勻分布。很快他就排除了光照不足導致植被矮化的可能性,因為那片異常區域的樹冠光照情形與周圍一致。
在樹下,邵維與簡芊琳一邊守著劉星漢,一邊小心觀察四周動靜。見劉星漢開始收繩準備下來,他們立刻迎上前去
「怎麼樣?哥,有沒有發現什麼?」邵維迫不及待問。
劉星漢邊收拾攀樹工具,答道:「有發現一處疑似礦場的地點。」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呀?」簡芊琳好奇地問。
「挖礦會造成地面沉陷和水土流失,這些變化通常會反映在地表植被的生長狀況上。那一區的樹冠高度明顯偏低,是最直接的線索。」劉星漢一邊將繩索整齊收進背包,一邊說明。
邵維皺了皺眉,「說不定那裡剛好山體滑坡,或者光照不足咧?」
「我已經確認過了,那裡地勢平坦,不靠山壁,光照條件跟周邊差不多。理論上,那裡的樹應該和周圍一樣高,結果卻矮了一截,這不是自然現象。」劉星漢沉著應答。
大概是剛才比腹肌輸了讓他心有不甘,邵維這會兒變得有些倔強,仍不服氣地反駁:「可是!也有可能那裡的樹天生就長比較矮啊!」
劉星漢側頭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似乎對他的過度激動感到些許疑惑。
「你是畢業太久,把以前學的東西都還給老師了是不是?」劉星漢語氣略帶調侃,卻仍不失耐心地說:「高山地區氣溫低、風勢強,光照條件又相對穩定,整體環境差異不大,這些因素會讓同一區域內的樹木生長速率趨近一致。不像低海拔山區那樣,這裡的競爭壓力比較小,樹木高度差異自然不會太明顯。」
簡芊琳立刻點頭,誠懇讚嘆道:「這些我上課有學過,只是一時之間沒能聯想到。」
「這就是學以致用了啊,學妹。」邵維語氣一轉,擺出一副高人指點的架勢,故作賣弄道:「我剛才是故意要示範給妳看的!其實哥他說的那些我早就知道了!作為哥最優秀的助手,我的職責就是反覆確認──」
「──出發。」
劉星漢出聲打斷,絲毫不給邵維繼續胡扯的機會。他背起登山包,指了指疑似礦場的方向,往前邁進。
邵維嘴角一抽,無奈地小聲嘀咕:「真不給面子。」
簡芊琳忍不住摀住嘴輕笑,語氣中帶著促狹:「我們走吧,學長。」

約莫二十分鐘後,走在最前頭的劉星漢忽然停下腳步,稍微抬手,示意身後兩人停止移動。
邵維剛想開口詢問,鼻端卻捕捉到一股刺鼻的氣味。他皺起眉頭,說:「你們有聞到嗎?好像有硫磺的味道……」
「我也聞到了。」簡芊琳抬手掩住鼻尖,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好臭,這味道真難聞。」
風裡夾帶著那股類似硫磺的刺鼻氣味,時斷時續。
劉星漢警覺地環顧四周,捕捉每一道異常的訊號。「再來要小心一點,有可能快到了。」
如同劉星漢所預料,不到五分鐘的路程,他突然再次抬手示意停止,接著比了個蹲下的手勢。
接收到指示,邵維和簡芊琳立刻反應,各自尋找遮蔽物,蹲身躲在附近的樹後。
簡芊琳緊張地看向劉星漢,只見他微微探出身體,目光警惕地望向前方。
幾秒後,他們的視線捕捉到一道人影從遠處走來。那人正費力地拖著一輛板車,車上堆滿一塊塊不規則的石頭。
木製車輪沉重笨拙,聲音嘎吱作響,在布滿碎石的土路上拖行,每一步都像是榨乾那人所有力氣。
劉星漢神情凝重,目光緊盯那人拉著板車逐漸遠離,他才對身後兩人道:「我跟過去看看,你們留在這裡,別亂跑。」
邵維把人拉住。「哥,你自己去?太危險了。」
「難道你要讓你學妹自己一個留著?三個人又太顯眼。」劉星漢作主道:「我去看看情況,有事無線電聯繫。」
話才說完,劉星漢抬腳準備離開,卻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邵維,補充道:「如果發生突發狀況,你帶她先撤。記得沿途留下標記,我會追上你們。」
邵維點了點頭,抿緊嘴脣,沒有再多說什麼。
看著劉星漢的身影隱入林間,簡芊琳歉聲道:「學長,對不起,我好像拖累你們的行動……」
邵維嘴角揚起安撫的笑意,「才沒有咧,他本來就是喜歡單打獨鬥的類型,妳別想太多啦。」

板車行進的路徑早已被壓成一條寸草不生的小道。劉星漢保持著適當的距離,隨著板車的軌跡向前移動。才走出十幾公尺,他便察覺前方景色逐漸發生了變化。
地面開始微微傾斜下沉,樹木的樹根裸露在外,樹幹呈現出不自然的歪斜生長,像是苦苦掙扎於惡劣的環境中。
周圍的野草叢不僅稀疏,還泛著一片枯黃,顯然遭受了某種破壞或汙染。
先前隱約聞到的臭味再次出現,並且比之前更加濃烈刺鼻。劉星漢立刻用衣袖掩住口鼻,同時刻意放緩呼吸,盡量減少吸入這些不明氣體。他低頭看了看地面,發現土壤的顏色較四周明顯暗沉,似是被某種物質滲透。
他皺了皺眉,加快腳步向前移動。
不久,他來到一處有人聚集的地方。他迅速找了個隱蔽的位置蹲下,藏身在濃密的樹叢中,悄聲觀察眼前的一切。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名早先拉著板車的人。他將板車上的石塊倒在地上,隨即有人接手,將這些石塊放到一個類似石臼的容器中,開始用粗重的工具搗碎。
劉星漢的視線在那些石塊上停留片刻,才注意到它們散發出微微的白色和淡黃色光澤。結合目前的線索,他幾乎可以確定,這些石塊就是金礦的原礦。
經過初步搗碎,那些碎礦被小心地收集起來,接著倒入另一種器具中,是一種形狀酷似石磨的裝置。
空地中央排列著六臺石磨,每臺都由一人操作,透過人工轉動的方式,將礦石進一步研磨成更細的碎屑。劉星漢注意到,這些石磨大小不一,顯然是根據加工階段進行分類使用。
隨著觀察的深入,劉星漢逐漸明白了他們的操作模式。
在沒有現代化機械設備的情況下,這些人只能採用原始的方式從礦石中提取黃金。
經過第一輪搗碎,礦石變成較小的顆粒,再經過石磨的逐層研磨,最終將粗粉壓成直徑更小的細沙狀。他粗略估算,礦石至少要經過六次研磨,才能達到類似細沙的程度。
眼前的場景雖然落後又繁瑣,卻透露出驚人的執著與效率。每個人動作熟練,似乎已經重複這些流程無數次。
小粒徑的金礦粉,按理說經過淘洗,就能得到黃金。在臺灣曾經盛行淘金熱的溪流中,淘金客們便是以傳統的掏洗工法淘取金沙。不過,金沙是大自然經年累月磨礪而成,雖然原始形態下已含有黃金,但雜質仍多,需進一步精煉才能達到較高的純度。
劉星漢原以為這些人會用類似的古老工法,將金礦粉用流水淘洗,但很快發現情況與他想像不同。他注意到那些人將已研磨成細沙狀的金礦粉分裝進數個小器皿,隨後取來一個陶壺,將壺中液體倒入器皿中。
由於角度受限,劉星漢無法清楚辨認液體的性質。他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動作的細節。那名倒液體的人停下動作,轉頭對另一個正在推石磨的同伴說:「老張還沒把新的送來嗎?」
推石磨的人停了下來,皺眉回答:「老張這幾天老喊身體疼,說疼得晚上睡不著覺,我看他可能沒力氣幹了。」
「唉,老張恐怕要跟老齊一樣了。」倒液體的人低聲道,語氣中透著一種平淡的無奈,「老齊去年也是這樣,開始說全身疼,不到一個月就死了。」
推石磨的人聞言沉默了一下,隨即悶聲說:「那又能怎麼樣?這都是注定的。黃金廟沒建好之前,誰也改變不了什麼。」他深深嘆了一口氣,話語間透著濃濃的疲憊:「以前村子裡還有五、六十口人,現在才剩我們幾個……」
「不說了,我去找老張拿。」那人放下器皿,提起陶壺,朝另一個方向離開。
劉星漢見機不可失,小心翼翼尾隨那人。他藉由樹影掩護自己,每一步都輕緩無聲。
空氣中的惡臭越發濃烈,刺鼻得令人作嘔。然而那人似乎早已對這股氣味司空見慣,絲毫未作遮掩,呼吸如常。這異常的氣味究竟來自何處?劉星漢一邊謹慎前行,一邊在腦中飛快分析這股氣味與現場環境之間的關聯。
「老張!」
忽然,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喚。那人匆匆將手中的陶壺放下,快步跑向前方。
劉星漢順勢望去,只見地上躺著一個人,雙目緊閉,動也不動。
那人跪在地上,不停拍著對方的面頰,焦急地喊道:「老張!你有沒有事?清醒點啊老張!聽到我說話沒有?」
然而不論他如何拍打、呼喚,老張依舊毫無反應。
那人慌了,伸手探了探對方的鼻息,鬆了一口氣,慶幸道:「還有呼吸……」隨即打氣般對昏迷中的老張說:「我搬不動你,我去找人幫忙!」
說完,立刻轉身小跑離去。
老張依然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旁邊散落著許多器具,有些樣式是劉星漢從未見過的。他瞇起眼睛,快速掃視四周,心中警鈴大作:若那人帶來更多人,現場調查將更加困難。他抓住眼前這個短暫的空檔,果斷從樹影中溜出,迅速靠近老張工作的區域。
這裡是一座簡易的木棚,搭建得相當粗糙,四根木柱支撐著簡單的屋頂,勉強能遮風避雨。木棚後方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有一道山泉水緩緩流淌,發出細微的潺潺聲。木棚底下是一座粗糙卻顯眼的土窯。
土窯約有成人身高,由石頭和泥土堆砌而成,外表布滿焦黑的痕跡,顯然經過長期的高溫炙烤。窯壁因高溫反覆燒製而變得極為堅硬。劉星漢輕輕觸摸窯壁,感受到尚未完全散去的餘熱,這裡不久前還處於使用狀態。
土窯內使用的燃料以松木為主,這點從散落在一旁的木柴堆即可看出。松木富含油脂,燃燒時火焰旺盛且持久,說明這座土窯的目的在於提供極高的溫度。可是高溫火源的用途究竟為何?這個問題在劉星漢腦海中盤旋不去。
他的視線轉向土窯旁邊的一個小山丘狀物體,小丘表面覆蓋著一層防水布,像是特意遮掩什麼。他小心掀開布料,露出底下堆積如山的紅褐色礦石。他隨手撿起一塊礦石,凝神細看,立刻辨認出這是辰砂礦,也就是俗稱的硃砂。
黃金,辰砂,烈火……
劉星漢的腦海中迅速拼湊出一個粗略的概念!
這裡或許不只是挖掘金礦的場所,還涉及到更危險的化學反應。


他將辰砂礦輕輕放回原處,將防水布重新蓋好,確保不留痕跡。
接著,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土窯上。此刻,窯內的火勢已經非常微弱,透過暗紅色的餘燼,他隱約看到窯內擺放著一個罐狀的容器。他掃視周圍,發現地面放著一根長鐵勾,猜想長鐵勾應該是用來勾取土窯裡的罐子。
他拿起鐵勾,輕輕將尖端探入窯內,試圖勾出那個罐子。
結果證明他的判斷正確。鐵勾成功將罐子拉至窯口,但當他準備將罐子完全取出時,卻發現罐子的後方連著一根金屬管子。管子從窯內穿出,沿著岩壁向外延伸,最終穿過山泉水。
劉星漢順著管子的方向望去,發現它的末端插入一只陶壺的壺口。
──這是一組冷凝裝置!
他瞬間意識到整套構造的用意,腦中一片明朗。
他快步走到陶壺前,掀開壺蓋,看了一眼陶壺內的液體,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驚愕。
他幾步跑回木棚,拿起一塊厚布墊在手上,小心打開土窯內的罐子。熱氣隨著開蓋竄出。罐內是一團黑色濃稠的液體,質地如膠似油,整體呈現焦油狀。
至此,劉星漢心中的推測澈底得到證實。
他已知曉村民們是如何從金礦中提取黃金,並且明白這種方法是以犧牲人命為代價。
老張痛苦、虛弱的呻吟聲打斷了劉星漢的思緒。
「救……救命……」
劉星漢快步走到老張身邊,蹲下查看他的狀況。近距離觀察下,老張的模樣讓他心頭微震。
老張樣貌衰老,臉上布滿深深的曬斑與乾裂的疤痕,顯示他長期暴露在野外惡劣的環境中。高山的低溫雖然減輕了熱氣的折磨,但強烈的紫外線對皮膚造成的損害比平地更嚴重。乾裂的皮膚都在訴說著環境的殘酷。
老張的眼皮異常浮腫,掙扎間半睜的眼睛布滿血絲。他的雙手指甲呈現不正常的黑色,血管突起,透出病態的青灰色。
突然,劉星漢腦中浮現一個記憶──初遇簡芊琳時,她曾提到父親在去世前,身體也出現過類似的症狀:浮腫、指甲變色、眼部血絲明顯……
這之間的相似性令人懷疑。
難道只是巧合嗎?
老張的身體微微顫抖,臉上帶著痛苦的扭曲,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有嘔吐的徵兆。劉星漢立即將老張調整成側躺的姿勢,防止在嘔吐時被嗆住窒息。
就在這時,遠處隱隱傳來人群交談的聲音。劉星漢知道其他村民正在接近,他不能再繼續停留。
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後,劉星漢最後看了一眼虛弱不堪的老張。隨即,他悄然退入木棚後的陰影之中。他在心中默記這裡的每個細節,思索著下一步行動。

邵維與簡芊琳躲在林中,靜靜等待劉星漢歸來。為了不讓行蹤被發現,兩人默契地壓低音量,耳朵也始終敏銳地捕捉著四周動靜。
「學妹,」邵維壓低聲音問:「我們這幾天都沒和外面聯繫,妳家裡會不會擔心啊?」
簡芊琳微微一愣,似乎沒料到這個問題會被提起。她沉吟了一下,最終選擇坦誠:「其實我騙我媽說是學校有活動,要到山上幾天。之前上山實習的時候,因為地點太偏僻,也有幾天完全聯繫不到,我媽可能早就習慣了。」
「嗯哼。」邵維輕輕應了一聲。
簡短的對話後,氣氛忽然安靜下來,沉默在兩人之間流動。
簡芊琳覺得有些不自在。按照邵維平時的性格,他早該插科打諢,說些有的沒的,可這次卻異常冷場。
這反常的安靜讓簡芊琳心生疑惑,她忍不住去觀察邵維的表情。
「學長,你好像有點怪怪的?」
邵維感受到她的目光,似是怕被抓包,連忙擠出一個標誌性的笑容。「沒有啦,只是覺得……能感受到家人的關心,是件很幸福的事。但說這種話,有點……尷尬吧,哈哈!」
「我不覺得尷尬啊。」簡芊琳盯著他,反問:「那你的家人呢?」
邵維的笑容稍稍僵住,視線垂向地面,目光落在某片枯葉上。他語氣平靜,似乎刻意抹去任何情緒:「我爸媽都過世了。」
這句話說得太過自然,以至於簡芊琳一時愣住了。當她回過神來,急忙歉聲道:「噢,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的……」
邵維嘴角再次揚起笑容:「幹嘛道歉?又不是妳的錯。」
簡芊琳猶豫了一下,怯生生地問:「那你有兄弟姊妹嗎?」
「有一個弟弟,還有一個妹妹。」
「我也很希望能有兄弟姊妹。」
「不過我弟也過世了。」
「……」
簡芊琳瞬間啞口無言,正窘迫得不知該如何接話時,邵維卻笑了,自嘲道:「怎樣,我可能是傳說中的掃把星轉世吧?」
「我不覺得你是掃把星!」這次她回答得很快。隨後努力順著話題,迅速找尋一個輕鬆的回答:「你的臉長得不像掃把!」
邵維愣了一下,隨即像聽到天大的笑話一樣,輕聲笑了兩下,笑意如微風般拂過壓抑的氛圍。
「如果能接受家人的死,接受他們已經離開的事實,總有一天我們才能放下悲傷,繼續開玩笑,繼續生活。」邵維忽然正色,語氣帶著誠懇,目光真摯得讓人無法移開,「所以我希望,我跟哥可以幫到妳。」
換簡芊琳愣住了。她心口猛地一跳,臉上悄悄染上一抹紅暈。她甚至覺得心跳聲有些紊亂。
這是怎麼回事?她在腦中飛快地掠過念頭,試圖理解這突如其來的心情。邵維明明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這種感覺是怎麼來的?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吊橋效應?她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邵維顯然並未察覺簡芊琳的異樣。他忽然注意到前方小路上有人影出現,當即壓低身體,對簡芊琳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並輕聲「噓」了一下,示意保持安靜。
原本一切都很平常,然而此刻簡芊琳對邵維親近的舉動感到莫名的心潮澎湃。
簡芊琳努力收斂情緒,隨著邵維一起往前望。
幾個村民正匆匆經過,腳步間透著一股急促和慌亂。他們交談著,雖然聲音模糊不清,但隱隱透露出一種不安與緊張。
邵維嘀咕道:「該不會是哥被發現了吧……」
簡芊琳提議,「我們要不要跟過去看看?」
「我聯絡看看好了。」
邵維拿起無線電,指尖在通話鍵上徘徊,內心略有掙扎。他知道劉星漢的無線電音量已調至最低,但萬一在不合時宜的時候響起通話聲,極有可能暴露行蹤。
猶豫片刻,邵維暗想以劉星漢的反應和腳程,就算真的遇到狀況,應該也有辦法脫身。下定決心後,他按下通話鍵,語調壓低:「呼叫、呼叫!哥,聽到請回答。」
幾秒後,劉星漢沉穩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邵維,什麼事?」
「你OK嗎?我看到好幾個村民往你那邊去了。」
「我沒事。」劉星漢語調平常,「我正往回走,再兩分鐘就到。」
邵維正要回話,簡芊琳突然緊張地輕拍他的手臂。
邵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有兩名村民正朝他們這方向走來。
「走、走!」邵維拉著簡芊琳迅速換了個方向,試圖繞開來人。
沒想到他們剛繞到一棵大樹後,迎面卻撞上了高泰舟和阿尼。
高泰舟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而阿尼則毫不猶豫地舉起長槍,槍口直指簡芊琳的額頭。
簡芊琳嚇得倒抽一口氣,臉色瞬間煞白。
「不要傷害她!」邵維立刻舉起雙手,動作輕微但迅速地將保持收音的無線電悄悄塞回口袋。
邵維心裡驚疑不定,不明白阿尼為什麼會跟高泰舟站在一起,但從眼前的情況來看,這兩人顯然是一夥的。他故意帶著討好與急切說:「你們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們!先把槍放下,冷靜一點。」
高泰舟冷笑一聲,滿是譏諷:「你們是老鼠嗎?這麼會亂竄。」他環顧左右,目光像刀鋒般劃過林間,「還有一個人,跑哪去了?」
「我們走丟了。」邵維接話,語調平穩,卻已滿手冷汗。。
高泰舟的視線轉向簡芊琳,狐疑地審視她,像是在尋找破綻。
簡芊琳強自鎮定,迎上高泰舟的視線。「真的,他沒說謊!我們真的走散了……」
邵維裝出討好的笑容,略帶諂媚道:「高老闆,我們可以談談條件,看怎樣能讓您滿意,不用搞到動刀動槍的。」
「大哥,阿尼可以殺掉他嗎?阿尼討厭他。」阿尼的語氣粗魯,手上的槍仍對準簡芊琳,視線卻瞟著邵維。
邵維苦笑了一聲,「好奇怪,很少有人討厭我的說,我這麼人見人愛……」
「現在還不行。」高泰舟不耐煩道道:「屍體有夠重的!我剛剛才把阿瓦拖出去,差點沒累死我!白痴才在這裡動手。阿尼,先把他們帶去鷹嘴湖。」
邵維知道此刻情勢危急,想多給劉星漢應對的時間。他心裡盤算著要怎麼拖延時間,於是故作自然地問:「為什麼要殺阿瓦?他不是你們的人嗎?」
高泰舟臉色一沉,怒氣沖沖罵道:「還不都是你們的錯!無緣無故去找黃金廟做什麼!阿瓦就是被你們害死的!」
邵維心中一震,腦中閃過早上阿瓦發現黃金廟並不存在時那副激動的模樣。阿瓦顯然一直把黃金廟當成信仰的寄託,如今信仰崩塌……搞不好是質疑了村長,才遭到滅口。
「照你這麼說,黃金廟是真的不存在囉?」邵維故作輕佻地說:「你們讓整個村子的人為了一座假的黃金廟日夜挖礦,結果咧?是不是其實早就把黃金偷偷藏起來自己用了啊?」
高泰舟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嘴角抽動,一副隨時要暴怒的模樣。
「你如果還想活著,就給我閉嘴。」
邵維反而繼續補刀,「怎麼樣?你都不會良心不安嗎?那些被你們害死的人,會不會變成鬼,晚上來找你算帳啊?」
「你他媽給我閉嘴!」高泰舟怒吼,猛地從阿尼手裡奪過獵槍,槍口狠狠抵上邵維的太陽穴。
邵維皺了皺眉,感受到太陽穴傳來的鈍痛,裝作求饒道:「好好好,我不說了,你冷靜點……」
「把你們的手機和證件,全部交出來!」高泰舟凶狠下令。
邵維掏出手機和皮夾,隨即被阿尼一把奪走。
高泰舟盯向簡芊琳,眼神中的壓迫感讓她不由得緊張起來。
簡芊琳顫抖著拿出自己的手機和隨身物品,同樣被阿尼粗暴地奪去。
「阿尼,給我把他們綁起來。」高泰舟冷酷說道。
阿尼應聲拿出一捆粗繩。他動作粗暴,毫不在意兩人的反抗,先將邵維的手反綁在背後,再用繩子將他牢牢束縛住。對簡芊琳也是如此。
「拿我們的證件幹嘛?」邵維試圖轉移注意力,故作輕鬆地開口,「我很窮的欸,我銀行帳戶裡還不到一萬塊,你要搶劫也找錯人了吧。」
「誰希罕你們那些零錢!」高泰舟一臉自負,「這裡滿坑滿谷的黃金都是我的,你們知道總共價值多少錢嗎?你們肯定想像不出來!笑死!」
他得意洋洋地俯視著被綁住的兩人,視線掃過簡芊琳的臉時,看到她憤怒的目光直直瞪著他。她這種怨恨卻無力反抗的神色,反而讓高泰舟感到一種病態的愉悅。
「妳現在應該感到高興才對,」高泰舟嘴角揚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因為我要送妳去跟妳爸團聚了!」
簡芊琳像是被雷劈中一樣愣在原地,隨即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她瞪大雙眼,驚怒交加地吼道:「果然是你!是你害死我爸的!」
「嘖嘖嘖。」高泰舟故作惋惜地搖頭,臉上的表情卻全是嘲弄,「妳給我搞清楚狀況,簡興國偷了我的黃金,是他自己活該。要怪,只能怪他手腳太髒,運氣又差。就算──」
說到這裡,他故意頓了一拍,語氣忽然變得陰森森的。「──就算我在他出車禍的時候,故意不叫救護車,看他在我面前慢慢慢慢停止呼吸,那也不是我的錯啊!」
「慢」字被他刻意拖長,語裡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惡意。他盯著簡芊琳,一臉得意地欣賞著她震驚與痛苦交織的表情。
簡芊琳這才意識到,原來高泰舟早就知道她的身分,而她卻一直以為自己暗中調查得天衣無縫。
此刻她澈底感受到自己的弱勢。高泰舟不僅心狠手辣,無視法律,還能肆意取人性命。可是面對他的嘲弄時,她一時間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覺得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特別無力。
高泰舟察覺到簡芊琳的崩潰,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好了啦,別那麼難過。妳其實不該全怪我,妳應該好好反省自己才對!簡興國偷了我的黃金,轉賣的錢是不是全給妳們母女了?說到底,妳們母女才是他偷黃金的原因。他死了,還不是因為妳們!」
淚水瞬間奪眶,她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好幾拳,痛得透不過氣來。
「說什麼屁話!」邵維怒吼,憤怒瞬間壓過了理智。他像脫韁野馬般衝上前,用肩膀狠狠撞向高泰舟。
高泰舟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後踉蹌了兩步,手中的獵槍差點滑脫。
「居然敢動我大哥!」阿尼伸手抓住邵維的脖子,用力一掐,將他甩到旁邊。
邵維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無法支撐身體,重重摔在地上。他咬著牙,額頭因疼痛冒出了冷汗,但仍努力挪動身體試圖爬起。
簡芊琳看得心疼又憤怒,眼底的怒火幾乎要炸裂開來。她顧不得自身處境,猛地抬腳朝阿尼踹去,厲聲怒罵:「混蛋!你們這群人渣,你們會不得好死的!」
阿尼反手一推,力道之猛直接將簡芊琳推倒在地。
簡芊琳的手臂擦過粗糙的地面,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淚水不受控地滑落,但她咬緊牙關,硬是沒有哭出聲音。她狼狽地半躺在地上,怒瞪著高泰舟。
高泰舟被這一連串的騷亂惹得勃然大怒,他惡狠狠地舉起獵槍,槍口直指兩人。
「煩死人了!既然你們這麼想死,老子就馬上送你們上路!」他大步走上前,以威脅的口吻命令道:「現在,全都給我站起來!」

劉星漢隱伏在陰影中,緊緊盯著前方被挾持的邵維和簡芊琳。他知道,若只是早個半分鐘,他就能趕回他們身邊,帶他們避開阿尼和高泰舟的追擊。但現在他只能壓抑內心的自責,冷靜地分析局勢。
所幸邵維偷偷將講機塞進了口袋,讓劉星漢能清晰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
邵維和簡芊琳的手被繩索反綁,每走一步都顯得步履沉重。他們的表情隱藏著痛楚與焦慮,眼神卻還閃著不肯服輸的光。
高泰舟走在他們後方,獵槍不時前壓,逼迫他們繼續前進。阿尼則掏出獵刀把玩,朝著兩人的影子猛刺。
「走快點!」高泰舟怒喝,「別浪費我的時間!」
躲藏在暗處的劉星漢始終小心翼翼緊緊尾隨。
邵維故意放慢腳步,冷冷回了一句:「你們如果殺了我,消防局救難隊肯定會搜山,到時候村子的位置暴露,只是遲早的事。」
高泰舟嗤笑一聲,沾沾自喜道:「想得美哦!只要我把你們的證件丟到別的地方,讓人以為你們是從其他路段失蹤的,消防局那幫廢物搜上一年半載,也別想找到你們的屍體。至於村子嘛,哈哈!那更不用你擔心了,到時候它還在不在,都很難說!」
邵維心生警戒。「什麼意思?你要對村子幹嘛?」
「靠,你他媽真的話很多!」高泰舟用槍口重重戳了戳邵維的後腦杓,「你女朋友沒嫌你煩嗎?」
邵維毫不示弱回嘴道:「勸你別惦記我女朋友,她跟我一樣,最討厭你這種卑鄙的人渣。」
「呵呵,」高泰舟聞言,不怒反笑,「像你這種人我見多了,死到臨頭還嘴硬。沒關係,你就趁現在多說幾句吧,反正也說不了多久了。」
幾人繼續向前,周圍的樹木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曠的視野。
一座斷崖出現在眼前。
高泰舟的臉上浮現出殘忍的笑意。「到了,這裡就是你們人生的終點。別停下,繼續往前!」
邵維微微轉動手腕,在繩索間摸索著任何一絲鬆動的可能。才剛有點動靜,阿尼便大力推了他一下,讓他身形一晃,差點摔倒。
簡芊琳的臉色蒼白,腳步有些顫抖,但她的目光卻依然堅定,帶著一種不屈的韌性。
「你們兩個,過去!」高泰舟舉起獵槍,指向斷崖。
斷崖下方是一道天坑般的巨大裂縫,底下隱約映著水光,那裡大概就是高泰舟口中的鷹嘴湖。
從這樣的高度墜落,即使湖水再深,也無法完全化解衝擊力,邵維很清楚掉下去的結果,輕則重傷,重則喪命。此時此刻,他的腦海快速盤算,若與高泰舟拼死一搏,或許還能改變結局。
「自己跳下去,還是我踹你們下去?」高泰舟冷笑,獵槍微微上抬,目光中沒有一絲憐憫,「你們選吧!」
邵維瞇起眼睛,低聲吐了口氣,「好吧,那我選──」下一秒,他突然暴起,朝高泰舟猛撲過去!
高泰舟措手不及地被邵維撞得向後倒去,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他手中的獵槍滑脫,險些甩出去。邵維不顧手腳反綁的狼狽,壓在高泰舟身上,用膝蓋死死壓制他的胸口,右腳則拼盡全力踩住獵槍,防止他奪回。
「學妹,快跑!」邵維焦急大吼。
簡芊琳驚魂未定,卻幾乎是本能地轉身,朝懸崖外狂奔。她唯一的念頭就是找到劉星漢。
就在這一瞬間,隱伏許久的劉星漢如同疾風般衝出,伸手去拉簡芊琳,試圖將她帶離危險。
一切發生得太快。在簡芊琳即將跨過懸崖邊的一刻,高泰舟憤怒地嘶吼,眼神中透著一股瘋狂。他猛地伸出一腳,狠狠絆倒簡芊琳!
「啊──」
簡芊琳的驚叫聲在空中迴盪,她的身影直直墜落崖下,水面微光像張開的巨口,吞沒了她。
劉星漢想要伸手去抓,但為時已晚,簡芊琳的身影已然消失於崖底。他沒有猶豫的時間,想要轉身支援邵維,卻被阿尼持刀攔下。
「不!」邵維眼睜睜看著簡芊琳墜落,心中的懊悔與憤怒像火焰般燃燒,他幾乎失去了判斷力。他低吼一聲,猛撲向高泰舟,用身體和雙腳攻擊。
高泰舟被擊中數次。
混亂之中,獵槍被甩到一旁的地面。邵維奮力撐起身體想去奪槍,但還是慢了一步。
高泰舟怒吼著奪回獵槍,抬起槍口,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砰!
槍聲如雷,響徹整片山谷。
邵維的身體猛地一震,劇痛從大腿傳來。他的腳步一頓,緊接著失去平衡,單膝跪倒在地。鮮血迅速滲出,沿著褲管滴落。
「去死吧!」高泰舟大吼,一腳踢向邵維的胸口,狠勁十足,將人直接踹向懸崖邊緣。
邵維的身體隨著這一腳翻滾而下,墜入下方的鷹嘴湖中。他在半空中掙扎,卻無法抗衡傷勢與重力,直接跌入湖中。
與此同時,另一側的劉星漢用肘擊打阿尼的肋骨,阿尼痛得發出悶哼聲,身體踉蹌倒退。
第一次遭遇阿尼時,劉星漢並未預料對方竟如此心狠手辣,意圖將他們置於死地,因而當時並未下重手。但此刻,他清楚這已是一場生死對決。
他的反擊變得凶猛果斷。
阿尼揮舞獵刀攻擊,刀刃在空中劃出冷光,卻頻頻被劉星漢閃避開。他的情緒變得越發慌亂,嘴裡喃喃喊著:「不要動!不要過來!」聲音聽上去既是威脅,又帶著一絲掩飾不了的恐懼。
劉星漢動作如閃電般迅速,瞅準阿尼揮刀時的破綻,一記重拳砸向他的下顎。阿尼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向後倒退,手中的獵刀也隨之脫手,掉在地上。
劉星漢順勢一個翻滾,身影幾乎與地面貼平,手掌掠過地面時將獵刀撿起,翻身的力道未斷,下一秒便已穩穩站起,他反手將獵刀狠狠刺進阿尼的左肩窩,一氣呵成,毫無猶豫。
「啊!好痛啊!好痛啊──」
阿尼慘叫起來,右手試著去抓肩上的獵刀,卻因痛楚而遲疑不前,最後只能仰倒在地,不停地掙扎蠕動。他的模樣如同一個失去控制的孩子,痛得全身抽搐。
確認阿尼失去了戰鬥能力後,劉星漢的目光移向不遠處的高泰舟。
那冷峻的眼神讓高泰舟全身一凜,感到背脊發寒。
高泰舟攥緊了手中的獵槍,想要掩飾內心的慌張。他準備迎接劉星漢的下一波攻勢,卻驚訝地發現,劉星漢並未向他靠近。
相反,劉星漢拿起登山包,毫不猶豫地將它舉起,直接拋向鷹嘴湖。
不知何時,劉星漢腰帶D型環上已牢牢繫上一條繩索,繩索的另一端綁著一個鉤爪形的工具。此刻,他右手緊握鉤爪,如炬的目光盯著懸崖,心中沒有半分猶豫,身體猛地向前一傾,如一支離弦的箭,縱身跳下懸崖!
在他身體急速墜落的一瞬間,那鉤爪彷彿被注入了生命。隨著他的手腕用力一甩,鉤爪在空中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隨即穩穩地扣住懸崖尖端突起的平臺,鋒利的鉤爪繞了兩圈後牢牢卡入岩縫,發出清脆的「喀」聲。
高泰舟愣住,臉上全是震驚與困惑。他一開始以為劉星漢是尋死,直到鉤爪固定在岩壁上,他才意識到,劉星漢並非求死,而是試圖救人!
「可惡!」高泰舟低吼一聲,三步併作兩步跑向懸崖邊。
他小心地趴在地上,探出頭去看崖底的情況,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更加焦躁。
他什麼都看不到。
這處懸崖的結構極為特殊,平臺尖端突出崖體,下方又坍塌了一塊,從遠處望去,形似一隻老鷹嘴喙張開的形狀,因此被稱作「鷹嘴崖」。這個形似鷹嘴的地形剛好擋住了視野,使得高泰舟無法窺見天坑底部的完整湖面。
「該死,不會真的能爬上來吧?」高泰舟不安地嘟囔著,用力攥緊手中的獵槍,警惕地盯著崖邊。
這個被稱作鷹嘴湖的地方,自日治時期便被視為「亂葬崗」。據說,當年無數枉死的礦工屍體被丟棄於此,日復一日地填滿了這片山谷。最初,這裡並無湖水,只有一條狹窄的山谷,被俗稱為鷹嘴崖,後來,隨著地形的變動,山谷底部逐漸積水,最終形成了一處類似湖泊的地貌。
這個隱祕的地方,對大多數村民來說是個未知之地,但高泰舟卻把它命名為「鷹嘴湖」。他唆使父親將不服從命令或被視為叛徒的村民推入這個深谷,偽裝成失蹤的假象。
這道山谷深不見底,目測至少有五十公尺深,四周圍繞著近乎垂直的山壁,徒手絕對爬不出來,墜湖後只有死路一條。
高泰舟蹲在崖邊,抓住劉星漢留下的繩子,用力拉了拉,發現繩子輕飄飄的,不像有重量支撐。他冷笑了一聲,自我安慰道:「果然不可能嘛!哪可能爬上來,哈哈……」他的笑聲在空中迴盪,帶有勝利者的輕蔑,隨即怒聲喝道:「閉嘴!阿尼!你是要給我哭到什麼時候?」
阿尼肩窩處的獵刀依然插著,衣物被鮮血染成一片深紅。他抱著肩膀,痛得不停抽搐,眼淚混著汗水流下,聲音哽咽:「阿尼好痛!好痛哦!」
高泰舟瞪了他一眼,語氣不耐:「別吵了!回去讓巴雅幫你治療不就好了!」
他原本打算轉身離開,腳步已經挪了一半,卻在餘光掃過那條繩子的瞬間,心底莫名泛起一股不安。他停住,回頭盯著那緊扣在岩縫中的鉤爪,眉頭微微皺起。
「這東西留在這兒……總覺得不太好。」
他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煩躁,接著蹲下身,試著將鉤爪拔出來。他抓緊繩索,用盡力氣朝上扯,但鉤爪紋絲不動。他試著用腳踢、用身體壓,但那鉤爪還是牢牢卡在岩石上。
「有刀沒有?」高泰舟回頭吼了一聲。
阿尼扁著嘴,伸手指了指自己肩上的獵刀,聲音帶著哭腔:「只有這一把……」
高泰舟雖然不懂醫療,但也知道若強行拔刀,失血速度會快得驚人,阿尼這副模樣,恐怕撐不到回村。他暗自思忖,阿尼這傢伙雖然笨,但平常極為聽話,還算好用,現在還死不得。
「算了!」高泰舟抬起獵槍,對準鉤爪連接的繩索,砰砰兩聲連發。
高強度纖維製成的繩索在第二發子彈後終於斷裂,整條繩子如蛇一般滑落,轉瞬間沒入天坑。
高泰舟望著崖邊那空蕩蕩的岩面,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他拍了拍手,語氣輕鬆道:「這下安心多了。走吧,趕快回村!」
阿尼捂著肩傷,一瘸一拐地站起來,滿臉委屈跟在高泰舟身後。

藉著鉤爪的支撐,劉星漢倒吊在懸崖下方,雙腳穩穩卡住繩索,目光迅速掃過下方的湖面。
湖面距離他約有二十公尺,波光閃耀,冰冷的氣息透過空氣撲面而來。他的視線很快捕捉到了邵維和簡芊琳的身影。
劉星漢這時突然想起,以前邵維好像提過自己泳技很好──邵維的雙手仍然被反綁,動作艱難卻並不絕望。他以一種近乎誇張的姿勢,咬住了簡芊琳的衣服,讓她整個人趴在他身上,將自己當成了一個人形救生圈。儘管情勢危急,他的雙腳仍不斷用力蹬水,讓兩人勉強漂浮在水面上。
簡芊琳雙眼緊閉,看起來似是陷入昏迷。
劉星漢掃了一眼局勢,深吸了一口氣,果斷動手解開D型環的固定,身體瞬間從鉤爪繩上脫離,整個人像利箭般直直墜向湖面。
在墜落的剎那,他雙手高舉過頭,身體保持標準的跳水姿勢,「噗通」一聲入水。
冷冽的湖水包裹住他的身體,他迅速調整姿態,浮出水面,直接朝邵維的方向游去。
「快救她!」邵維喘著氣,焦急喊道。
他的上半身努力仰起,保持在水面上,但說話間,還是不小心嗆了幾口湖水。他背上的防水背包因拉鍊完全關閉,充滿了空氣,意外成為一個浮球,提供了些許浮力。
劉星漢游到邵維身旁,穩穩托起簡芊琳的頭部,將她的脖子保持在最高位置,避免湖水進入她的氣管。他伸出手去探她的頸動脈,感受不到脈搏。他連喊了幾聲簡芊琳的名字,未能得到任何回應。
溺水的黃金救援時間只有四分鐘,簡芊琳的狀況顯然已經岌岌可危。
砰!砰!刺耳的兩聲巨響。
繩索從崖頂斷落,墜入湖中,激起水花。
劉星漢抬頭看了一眼,對於繩索被高泰舟破壞的情況,並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他環顧四周,尋找脫困的路線。
這個天坑四面都是峭壁,沒有任何可以直接攀爬的出路,直到視線掠過南方山壁時,他注意到了一道微微凹陷的黑影,凝神一看,原來是個隱藏在陰影中的洞口。
「去那邊!」劉星漢指向那個洞口。
他拖著簡芊琳,穩住她的頭部,開始朝山洞方向游去。
邵維則用兩腿蹬著蛙式,努力跟隨。儘管他的動作有些僵硬,但求生的意志支撐著他前進。
這個小山洞的洞口高於水面約一公尺,對於筋疲力盡的他們來說,攀爬上去並不容易。劉星漢先將簡芊琳的頭小心靠在邵維身上,穩住她的姿勢,自己則用雙手攀住溼滑的岩壁,藉著洞口邊緣突起處作為支點,一鼓作氣爬了上去。
他一爬上洞口,便立刻半身伏在邊緣,探出手臂,緊緊抓住簡芊琳的肩膀,將她溼重的身軀拖上洞內。
水中的邵維仰頭高喊:「我沒事!先給她做CPR!」
劉星漢自知無暇多說,便轉過頭優先處理簡芊琳的急救。
簡芊琳的背包已經脫落,全身溼透的她,毫無反應地躺在地上。劉星漢解開她被反綁的雙手,將她平躺在堅硬的地面上,再次探測她的頸動脈。
依舊沒有脈搏。
劉星漢心中一沉,但絲毫不顯慌亂,快速開始心肺復甦術。他將簡芊琳的頭部稍微後仰,確保呼吸道暢通,捏住她的嘴脣,讓嘴巴完全閉合,然後俯下身子,將自己的嘴緊貼她的鼻子。
他深吸一口氣,緩慢而穩定地向她的肺部吹氣。吹氣的同時,他的目光緊盯她的胸口,觀察是否有起伏。隨著第一口氣的輸入,胸口果然有了細微的起伏。
確認吹氣成功,他迅速進行第二次吹氣,同樣地,她的胸部再次微微上升,但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劉星漢保持冷靜。他直起身,雙手交疊置於她胸骨中央,用穩定的節奏開始胸外按壓。每一次按壓,他的手臂保持筆直,按壓深度和力度都精準有力,節奏穩定。
一下、二下、三下……他在心中默數著節拍,直到完成三十次按壓後,他才重新俯身,準備進行下一輪口對鼻吹氣。

胸外按壓與人工呼吸交替進行,一次又一次。時間彷彿凝固,洞穴中只剩下劉星漢沉穩的動作與他緊繃的呼吸聲。水珠與汗水交融,在下巴滴落。他體內的每一分力氣都投入在這場與死亡競奪的救援中。
第一輪……第二輪……
在第三輪按壓尾聲,簡芊琳的胸口突然劇烈起伏,隨即發出一聲咳嗽。
劉星漢眼疾手快,立刻將她翻成側躺,避免嗆水。
一口汙濁的湖水混著痰液被她咳出,她的喉嚨發出溼潤的嘶啞聲。
「很好,妳沒事了。」劉星漢輕輕拍著簡芊琳的背部,幫助她將殘餘的水排出。
「嗚……」簡芊琳呼吸急促,還帶著些許抽噎,但她的眼睛卻閃著晶亮的光芒,那是一種死裡逃生後的驚懼,與僥倖交織的複雜情緒。
確認簡芊琳脫離險境後,劉星漢立即將注意力轉向邵維。他伏在岩緣,俯身朝下望去,只見邵維的臉浮在水面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像是隨時都可能沉沒。
「邵維!」劉星漢低聲喊,聲音裡夾雜著一股急切。
成為攀樹師的基本條件就是擁有心肺復甦術及急救訓練的合格證明。
邵維相信劉星漢將會對簡芊琳採取準確的急救措施。
聽到有人喊他,邵維的眼皮顫動,撐開一道縫隙,望向洞口上方的身影,嘴角浮現一抹虛弱的笑容。
「我就知道……哥你一定……能救她……」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某種堅定的信任。
劉星漢心下一緊,縱身跳進水裡。
他潛入水下,取出隨身攜帶的萬用刀,割開邵維手腕處的繩索。他勾住邵維的肩膀,托起他的身體,將人往洞口送。
水面不遠處,簡芊琳聽見動靜,立刻吃力地朝洞口邊緣挪動。她仍在顫抖,咳嗽未歇,卻用盡僅剩的力氣伸出手,緊抓住邵維的衣領。
「快……快上來……」她咬緊牙關,忍著全身的酸痛,與劉星漢一同將邵維拉進洞中。
邵維用虛弱的雙臂攀著洞口,在兩人合力幫助下,他溼重的身體終於越過岩緣,重重地倒在洞穴地面上。
簡芊琳喘著氣,顫抖著手取下邵維的登山包,隨即跪坐在他身側。
「學長……」她鼻頭發酸。
「還好妳沒事。」邵維嘴角微微揚起一抹笑意,但隨即又因極度的疲憊而閉上了眼睛。
不久,劉星漢也從水中爬回洞口,手上多了一只登山包,正是他自己的。原來,在將兩人救上岸後,他又下水將包撈回,包體漂浮在水面上。
「我們必須換掉衣服,不然會失溫。」劉星漢道。
這個季節高山上的氣溫極低,白天的平均氣溫只有十度左右,入夜後更會驟降至三度甚至零下。此刻三人全身溼透,若不儘快處理,體溫將迅速流失,失溫症的風險極高。
劉星漢從登山包中取出帳棚配件,拿了帳棚其中一根骨架,將其橫架在洞壁兩側,然後拉出一塊帳棚布覆在上方,搭建出一個臨時的屏障。將空間分隔成兩部分,為男女之間提供隱私。
「先把溼衣服換下來。」劉星漢的語氣依舊平靜穩定,「簡芊琳,妳的背包呢?」
簡芊琳咳了一聲,緩緩側過頭,盯著帳棚布後模糊的光影。「掉進水裡的時候,我擔心背包會拖著我往下沉,就先把扣環解開了。那種扣環可以直接快拆。」
「好聰明啊,」邵維讚了一句,就算身體再虛弱,也要提供隊友情緒價值。「背包防水嗎?」
「不防水……」
「那應該沉到底了。」劉星漢說著,已俐落脫下自己溼透的衣服,拿起登山包裡僅存的一套舊衣迅速換上。那是他在上山首日凌晨、被阿尼誘走看天池時穿的衣服,雖然髒了些,但至少乾燥。
邵維坐起身,一邊打開登山包翻找,一邊順口問:「學妹,我的衣服可以借妳穿,妳不介意吧?」
簡芊琳微微怔住,剛想回答,邵維便已取出那套乾淨的運動服,從帳棚布底下送過去。
「還剩這一套,先給妳應急一下。」
「學長你把衣服給我了,那你怎麼辦?」簡芊琳擔憂道。
「我有得穿啦!」邵維很是豪爽地換穿回第一套衣服,還偷偷聞了一下衣服的味道。有點汗味,不過幸好沒很臭。
簡芊琳將邵維遞來的衣物收下,有些害羞地偷聞了一下衣服上的味道,隨後再將這套衣服換上。
劉星漢懶得參與那兩人之間純情的對話,將邵維登山包內的露營燈和煮飯用的爐火罐拿出來。
露營燈被打開,溫暖的光線立刻照亮了這處山洞。
這是一個兩公尺寬、三公尺高的空間,地面殘留些許溼氣,洞壁粗糙不平,但相較於外頭的懸崖與冷湖,這裡已是難得的庇護所。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一條通往深處的通道,像張開的獸口般幽深莫測。
劉星漢朝通道的方向掃了一眼,眉頭微皺,並未妄動。他清楚現在並非冒險探索的時候。三人歷經驚險,幾乎筋疲力盡,迫切需要原地休整,才能應對下一波可能來襲的危機。
爐火罐燃起的小火苗提供了一些溫暖,卻遠不足以烤乾溼透的衣物,也無法有效驅散洞內的寒氣。劉星漢知道必須儘快找到更多可以生火的燃料來保障三人的安全。
正當他準備起身,邵維低聲喚道:「哥,幫我個忙。」
劉星漢回過頭,看見邵維倚著洞壁坐著,臉色異常蒼白,脣邊泛著淡淡的紫色。他立刻走近,一探額頭便皺起了眉。
「你發燒了。」劉星漢說。
「可能傷口感染了。」邵維將褲子褪到膝蓋,露出大腿外側一道長約十公分的傷口。「幫我包紮一下,用繃帶包起來,壓得緊一點,我自己搞不定。」他的語氣中透著一絲虛弱,卻帶著邵維式的樂觀。
劉星漢的眼神掃過傷口,瞬間明白了邵維的情況。他在與阿尼纏鬥時無法兼顧邵維和簡芊琳,沒想到邵維會中槍。從傷口的形狀看,子彈僅僅是掠過大腿外側,沒有留在體內,但深可見肉,傷口已經翻開,泡在湖水中的時間又長,皮肉被水泡得發白,邊緣微微腫脹。
「學長,你哪裡受傷了?」
簡芊琳的聲音從帳棚另一側傳來,語氣裡透著擔憂。
她是第一個落水,並不知道後面發生的事情。
「我可以過去看看嗎?」她又問了一句。
「等一下!現在還不行!」邵維真擔心簡芊琳會直接把帳棚布拉開,現在他沒有穿內褲呢!

劉星漢取出急救包,掰開一小瓶便攜式的生理食鹽水,清洗邵維大腿上的傷口。清洗的同時注意將傷口中殘留的汙物澈底沖除。接著,他換用優碘進行消毒,讓感染風險降到最低。
「這種傷勢,應該要進行縫合。」劉星漢一邊操作,一邊冷靜地說。
邵維強忍著疼痛,語氣中透著苦中作樂的意味:「又沒有針線,綁緊一點應該也可以啦。」
說話間,他親手將外翻的皮肉按回原位,強忍著不適讓劉星漢用繃帶進行包紮。當繃帶狠狠勒緊傷口時,那股劇痛瞬間讓他的額頭飆出冷汗。他咬緊牙關,整個人顯得既痛苦又倔強。
「很好,哥,你簡直夠溫柔的!」邵維一邊吸氣,一邊開口挖苦,語氣雖然刻意逞強,臉上的蒼白與額頭滲出的汗珠卻洩漏了他正在承受的痛楚。
「少囉唆。」
隔壁簡芊琳聽到邵維壓抑的痛吟聲,忍不住問:「學長,你還好嗎?」
邵維硬撐著,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很好!好到不能再好了!」
包紮完成後,他費了好一番力氣,才將褲子穿上。那動作緩慢又吃力,每一次拉扯都牽動著大腿外側的創口。他靠著洞壁坐下,胸膛起伏不定,感覺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肌肉酸軟無力,渾身上下透著一種脫力的疲憊感。
劉星漢從急救包裡拿出幾顆常備藥,遞到邵維掌心。
「消炎藥、解熱止痛、抗生素,都吃了。」劉星漢不容置疑說道。
邵維接過藥片,一口水吞下。
不過劉星漢心中清楚,這些藥物只能暫時緩解症狀,真正的危險在於傷口感染。如果感染情況加重,在這個連乾淨水源都沒有的地方,他們根本束手無策。
「簡芊琳,妳有沒有受傷?」劉星漢對著帳棚布喊。
簡芊琳的聲音從帳棚布另一邊傳來:「只有一些擦傷,我沒事的。然後可能剛剛嗆水咳嗽,喉嚨有點痛,但是沒關係。」
「換好衣服就過來,把消炎藥拿去吃。」劉星漢叮嚀,「妳的呼吸道可能被嗆傷,要注意不要感染發炎。」
聽見他這麼說,簡芊琳輕輕撩開帳棚布,先探出頭觀察了一下,才走了過去。她穿著邵維的運動服,過長的衣袖和褲腳都整整齊齊地折起來。
她走到劉星漢面前,盤腿坐下,低頭整理了一下被水浸溼後略顯凌亂的頭髮,然後抬起頭,語氣真誠而鄭重:「星漢哥,謝謝你。我還沒有好好跟你道謝。謝謝你救了我,謝謝你們!謝謝學長借我衣服。」
「不客氣。」邵維率先回應,語調溫柔,「毛巾在那邊,把頭髮擦一擦,不然會感冒喔。」
劉星漢沒有接話,只是從急救包裡取出幾顆消炎藥給她。
簡芊琳接過藥,知道自己的行李已經隨著背包沉入湖底,於是跟邵維借了一個小碗,倒了點水,把藥片吞下去。
「我們第一次被阿尼陷害,掉下懸崖的時候,是妳發現我們。」劉星漢淡淡地說,語調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現在算是扯平了。」
簡芊琳幾秒後才會意過來。
劉星漢說話一向簡潔直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她清楚這並非出於冷漠,只是他的習慣使然。想到這裡,她不由得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笑意中帶著某種釋然。


石頭屋內僅有的光線,從頭頂幾道氣孔灑下,像靜止的水流,映在冰冷溼滑的石壁上。隨著光線漸漸黯淡,巴雅知道,天色已近黃昏。這意味著她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她必須趕在天黑前找到出去的辦法。
巴雅的指尖在粗糙的石壁上輕輕游移,感受每一處縫隙、每一塊石頭的紋理。她知道這間石頭屋建造得異常牢固,幾乎沒有逃脫的可能,但她不能放棄。微弱的希望燃燒在她的心中,那是她唯一能依靠的力量。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有一塊石頭的觸感與其他地方明顯不同。它的邊緣略微鬆動,隱隱有些晃動。巴雅雙手緊貼石面,用力推動。石頭微微動了一下,她的心跳瞬間加速──
她不能再在這裡耗費時間了!她必須出去阻止一場即將降臨在村裡的浩劫,她必須保護多年來跟他一起生活的村民才行!
她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村民是她的家人,是她多年來一直試圖守護的人,她不能讓他們陷入深淵。
就在這時,一陣鐵鏈翻動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門鎖被打開,沉重的木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巴雅的手猛然縮回,呼吸急促,心臟如擂鼓般狂跳。
門外的光線傾瀉進來,瞬間驅散了石頭屋內的陰影,幾個黑影映在地面上,逐漸清晰起來。
「阿尼受傷了,妳去給他治療。」村長不帶情感的發號施令。
巴雅抬頭,對上他們的目光。
村長站在門口,身後跟著阿合。
以輩分來說,阿合應該叫她姑姑,但他的眼中滿是冷漠與敵意。恐怕在村長的洗腦下,他們早已認定巴雅是叛徒,與外地人勾結,意圖奪走村裡的黃金。
她無法抵抗,只能沉默地站起身,壓下心頭翻湧的委屈與憤怒,被迫跟隨他們走。


阿尼半裸著上身,左肩窩上插著一把獵刀,刀刃深深嵌入肌肉之中,周圍的皮膚已經紅腫發炎。儘管傷口的血跡早已乾涸,但刀口處仍滲出濃稠的液體,顯然傷情嚴重,若不及時處理,阿尼的肩膀可能會有永久損傷。
「這是怎麼回事?是誰……」巴雅問道。
「是那個姓劉的外地人幹的!」村長冷聲道,刻意抬高音量,像是在向圍觀的村民宣布真相,「外地人根本不可信,這下子你們看清楚了吧!」
巴雅低頭不語,沒有立即回應村長的話。她知道這種時候反駁毫無意義,只會引來更多的指責。她默默接受了這個說法,心中卻充滿懷疑與抗拒。此刻,她的首要目的是治療阿尼,同時找準機會為自己脫困。
「好痛!我好痛哦!快救救我!」阿尼哭喊。
巴雅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先用乾淨的布條綁在阿尼的手臂上,進行加壓止血。然後,她用穩定的雙手抓住獵刀的刀柄,低聲對阿尼說:「忍著,會有點痛。」
話音剛落,她拔出獵刀,動作又快又準。
「啊!啊!啊──」阿尼發出淒慘的叫喊。
獵刀剛脫離傷口,一股鮮血立刻噴出,染紅了巴雅的手。
「安靜點!」村長皺眉呵斥,沒有半分關心。
巴雅迅速拿出布條按壓傷口止血,然後用草藥和乾淨紗布進行包紮。她的動作熟練,像是在完成一場早已嫻熟於心的流程。但每當她低下頭處理傷口時,眼角餘光總會偷瞥村長和其他人,暗自計算脫逃的最佳時機。
終於,在阿尼的傷口被包紮妥當後,她疲憊地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感到一陣無力與厭倦。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喘息,村長已經冷漠地朝身後的阿合揮了揮手,命令道:「把她關回去。」
「我──」她剛開口,話語還未成形,便被村長阻止。
「帶走!」村長怒道。
被指派的阿合幾步上前,粗暴地推了推巴雅的背,示意她往前走。
巴雅強忍著怒火,身體僵硬地向前邁步。
身後的腳步聲緊緊跟隨,像是一把枷鎖,讓她無法喘息。
走在回石頭屋的路上,巴雅的目光四處遊移,思緒飛快地轉動。她的內心充滿掙扎,越靠近那個冰冷陰暗的牢籠,恐懼與絕望就越發湧上心頭。
她不想再被關進那個昏暗陰冷的牢籠中!
就在即將接近石頭屋的時候,巴雅注意到四周的村民都已散去,只有她和阿合。周圍的環境瞬間變得安靜,風聲似乎也停滯了。巴雅深吸了一口氣,將這股寒冷的空氣壓進肺裡,心中一橫──
她突然猛地一扭身,用盡全力朝村子的禁地方向衝去!
「不要跑!」阿合的吼聲緊跟在後。
巴雅她拼盡全力往前奔逃,可她的腳步因恐懼而顫抖,才跑出幾步,一隻粗壯的手猛然扣住她的肩膀,像鐵鉗死死鎖住,將她整個人往後扯去。
她踉蹌向後,險些摔倒。
「妳以為能逃得掉?」阿合低吼著。
「放開我!」
她奮力掙扎,雙手胡亂拍打對方,兩腳用力踢著地面,困獸般掙扎。
就在她即將力竭的那一刻,忽然,一聲沉悶的重擊聲響起。
那聲音像木棍狠狠打在沙包上,沉沉地撞進巴雅耳膜深處。
阿合鬆手了。
巴雅身體一輕,猛然往外逃。她轉頭,見阿合身體癱軟下去,倒地不起。
她的視線從阿合倒地的身影滑向他身後那個站立的人影。夕陽的光從他背後灑落,他的臉龐掩沒在一片橘紅與陰影之中,只能隱約辨出深邃的輪廓,以及他手中緊握的一根粗木棍。
「走!」那人低聲催促。
畢竟是相處多年的同村人,巴雅終究不忍。她蹲下身,迅速檢查阿合的呼吸,確定他只是暫時昏迷後,才轉身跟著那人逃出村外。
他們翻過圍繞村子的石牆,沿著雜草叢生的小徑,一直跑進了林中深處。
太陽完全落下,原本蒼翠的樹木變成了墨黑剪影。夜風涼透了皮膚,天際的微弱星光照亮了前方一條山泉水道。泉水緩緩流淌。
巴雅停下來,氣喘如牛,雙膝幾乎無法支撐,重重地蹲坐在水邊。她顫抖著雙手掬起清涼的泉水,將滿是汙血的手掌洗乾淨。
她抬起頭,望向眼前那個救她出來的身影,語帶誠懇,也有餘悸未消的顫抖。
「謝謝你救我……」
那人鬆開手中的木棍,讓它隨聲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仰頭看了眼夜空,語氣雖然平靜,卻蘊含著無法忽視的決絕。
「我總算摸清村長和高泰舟的關係了。」
「什麼?」
「他們是父子!」
這句話猶如一聲驚雷,在巴雅耳邊炸開。
「高泰舟是村長的兒子?」她驚愕地看著對方,腦中瞬間一片混亂,「可是我記得當時村長說他的小孩夭折了,還當著我們好幾個村民的面,親手把那孩子送進禁地了!」
「妳有看到那孩子的臉嗎?」
那人目光銳利地看著她,像是在追問一個被忽略的關鍵。
巴雅神情僵住,回憶隨著對方的話湧上心頭。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對自己也不確定似地輕聲低喃:「……沒有。那時候我才七歲,是祖母牽著我去看的。那孩子年紀跟我差不多……我只記得屍體用被單包著,我看見小小的手腳從被單裡露出來,但臉……臉是蓋住的。」
「既然如此,他完全可以找個替身假扮成自己夭折的孩子。」那人說出假設,「妳也知道,禁地裡全是孩童的屍體。他只要選一具大小年齡相仿的,用被子包起來,再演一場戲,對外宣稱那是自己的孩子。這種事,在這種村子裡,要騙過你們,根本不難。」
巴雅聽著他的推測,心情複雜,既覺得這個說法合理,又難以完全接受。作為一個長期生活在村裡的人,她比誰都清楚禁地的險惡。那裡毒氣瀰漫,不但吸入會中毒,連皮膚接觸都會引發劇烈的過敏反應。村長是一個極度惜命的人,平時連蟲螫都能讓他緊張到臉色發白,怎麼可能親自踏入那樣的地方?
她的眉頭皺得死緊,腦中像翻書般快速翻檢過去的記憶。那段日子雖然久遠,卻因村中發生了孩子夭折這等大事,印象反而格外清晰。
她努力回想。然後,一個早被忽略的細節,猛地浮上腦海──
村長當時的表情。
回想起來,當時全村沉浸在哀悼之中,村長卻異常冷靜。他站在人群中,不哭不語,像是置身事外。那一刻,巴雅只覺得他沉穩得讓人敬畏,卻未曾懷疑其中是否藏著別的意圖。
尤其當村長將那具包裹著白布單的屍體丟入禁地後,巴雅清楚地記得,村長掩面,但掩在手掌邊緣的嘴角卻微微翹起,浮現出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那一幕多年來一直盤踞在她的記憶深處,每當想起,總讓她毛骨悚然。
「是小寶……」她喃喃開口,聲音微弱。
「什麼?」那人轉過頭,看向她。
「我小嬸的孩子,小寶。」巴雅的聲音有些哽咽,熱淚無聲滑過臉頰,「村長曾經以畸形小孩都是受到詛咒為理由,把小寶強行帶走。兩天後,村長就說他的孩子也夭折了,要帶孩子的屍體去禁地。
當時大家都不忍心去看,但我剛剛才想起來,那孩子屍體露出來的手腳似乎是畸形的……可我明明見過村長的孩子,他的孩子很健康!」
「可能就像妳說的那樣,是妳無緣的堂兄弟頂替了村長的孩子去死。」他平靜接話,表情沒有任何波瀾。「但現在追究那些早就無法改變的過去,對我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
巴雅的思緒一時無法平復,視線定格在腳邊潮溼的土地上,雙手握緊,指節泛白,聲音微微發顫:「可是為什麼?他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妳還沒弄明白?」那人看了她一眼,冷靜說道:「村長瞞著全村人,把自己唯一的兒子送到山下,託人撫養。他不僅替兒子避開村裡的封閉與絕望,還利用村民對詛咒的恐懼,持續開採黃金,又把黃金悄悄運到山下變現。那些錢,全成了他獨子長大後經營林業公司的資金。
表面上他假裝清廉自持,強調遵守祖訓、打破詛咒,但實際上,村民不過是他的傀儡,替他賣命挖礦。」
他話音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銳利:「這種人,不配再活著。」
巴雅的思緒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腦中不斷浮現小嬸那副渾渾噩噩的模樣,忍不住就是心疼。巴雅曾從母親那裡聽說過,母親因為生病沒有奶水,是小嬸餵養了她。對巴雅而言,小嬸既是長輩,也是她生命的另一位母親。
她的手緊握成拳,心底燃起一股不曾有過的怒火,但她依舊試圖壓制。
「村長確實罪不可赦,但其他村民是無辜的,他們只是被村長蒙騙,不要傷害他們!」
「無辜?」他的聲音驟然冷了幾分。「妳是不是忘了,妳才剛剛從他們的暴力中逃出來?」
「那是因為他們被村長騙了,才……」
「夠了!我不想跟妳爭辯這些!」」他厲聲打斷她的話。「我們之前已經談過很多次了,我的決定不會變!」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沉聲道:「為了防止黃金山城的祕密被洩漏,凡是知道金礦位置的村民,不論是誰,都得死!」


劉星漢仔細搜索山洞,試圖找到任何可以生火的材料。可惜洞內環境異常貧瘠,除了冰冷堅硬的石頭和一個已被遺棄的空鳥巢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可燃物。
他走到洞口,探頭向外查看,眼前的峭壁昏暗陰冷。
崖下的採光本就不足,接近黃昏的天色讓視野更加模糊。
細細觀察後,他注意到山壁上長了一些綠芽,而在更高的位置,還有一簇已經枯萎的灌木植物,只留下乾燥的枝幹。他心想,這些植物多半是鳥類在此築巢時,糞便裡的種子散落而生。
劉星漢試著用手去搆那些枯枝,但任憑他怎麼伸展手臂,依舊碰不到。他停下來靜靜想了幾秒,隨後取出隨身攜帶的最後一條繩索。這條繩子雖然只有一公尺,但已足夠應付目前的需求。
他將繩索一端繫成活結,對準枯枝幹丟了上去,準確地套住根部。用力一扯,繩索瞬間緊繃,枯枝幹被他巧妙地拉了下來。伴隨著輕微的斷裂聲,幾根細小的枝條掉落在湖面上。
劉星漢取下繩索上的枯枝,檢查情況。雖然這些枝條略帶潮氣,但並未完全失去可燃性。他取出萬用刀,將枯枝的表皮剝開,露出乾燥的內層,再將削下的樹皮聚成一小堆,準備作為引燃物。
接著,他拾起幾塊大小適中的石頭,按照圓形擺放,形成一個簡易的防火圈。他將處理好的枯枝和樹皮交錯堆疊在石圈內,層層疊出一座小型的火堆。
這時,簡芊琳看到劉星漢撿起幾根鳥羽,不禁好奇開口:「你要收藏這些羽毛啊?」
「沒。」劉星漢的回應如他一貫的語氣,簡短而直接。說罷,他將鳥羽放在枯枝堆的頂端。
簡芊琳接著看到他取出了一根打火鎂棒。
劉星漢將鎂棒靠近鳥羽和剝下的木屑,用小刀輕刮鎂棒表面。一道明亮的火光瞬間跳出,精準落在鳥羽和木屑上。
火苗立刻竄起,如細細的舌尖舔舐著乾燥的鳥羽與樹皮。
「哇……」簡芊琳不由得驚嘆。
劉星漢耐心地護著這點火苗,直到火苗穩定地向上竄升才慢慢加入更多乾枝。
火光漸漸明亮起來。原本陰冷的洞窟染上一抹暖色,照亮了他們疲憊的身影,也驅散了一些壓在空氣中的沉重。
在過去的登山經驗中,簡芊琳幾乎從未真正參與過野外生火。
多數高山地區嚴格禁火,因此她對於火堆的印象,僅止於那些野外求生影片裡的畫面。影片中常提到打火鎂棒不畏潮溼、抗撞擊,是求生場景中最可靠的選擇之一。但她也記得,看似簡單的工具,實際操作卻充滿挑戰,只有掌握技巧的人才能成功引燃火苗。因此,大部分登山客還是傾向使用更便捷的打火機或瓦斯罐。
此刻,劉星漢正往火堆添上枯枝。
火堆剛開始燃燒時,潮溼的樹皮冒出些許白煙,那味道夾著溼葉與焦木的氣息,但隨著火勢穩定,溼氣被火焰烤乾,火焰逐漸穩定,白煙也隨之減淡,最終只剩一圈純粹安定的火光。
火焰的跳動明亮且安定,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魔力。它既令人畏懼,又能在這樣的險境中給人以安慰。簡芊琳望著燃燒的火堆,感受到久違的溫暖,身心似乎都鬆弛了一些。
她正想開口讓邵維一起過來取暖,目光一轉卻發現,邵維已經靠在洞壁上睡著了。他面無血色,但均勻的呼吸顯示他已經進入了深度的休息。
簡芊琳輕輕挪動了一下身體,壓低聲音對劉星漢說:「我們別吵醒他吧,他太累了。我來煮晚餐,好不好?」

考量到當前的困境和物資的有限,劉星漢決定對現有的糧食進行分配。他根據過去幾天邵維所安排的餐食分量,粗略估算,目前剩下的糧食約可供兩人使用兩天。但如今三人分食,這些本就緊缺的補給將被更快耗盡。
他首先決定優先消耗保存期限較短的食物,以減少腐壞與浪費。
其次,山洞內沒有植物生長,柴火極其有限,必須謹慎使用火源。唯一穩定的火力來自於最後一罐瓦斯罐。
這罐瓦斯為高山專用,連續燃燒約可維持一小時。以邵維過去每次煮飯所需的時間來看,每次大約耗時十到十五分鐘不等,也就是說這罐瓦斯最多僅夠三、四次簡餐使用。
考量到日後火源的取得難易度,目前他們已有火源,劉星漢便決定優先處理需要用火煮熟的食物,減少不必要的瓦斯消耗。
他就地取材,用石塊在火堆旁搭起一座簡易的小爐臺,並細心指導簡芊琳如何利用火堆煮飯,叮囑她小心燙傷。
簡芊琳開始專注地依照他的指示,將簡單的食材準備成能夠快速食用的熱食。
劉星漢坐到一旁,低頭操作手機。他的無線電早在與阿尼交手時遺失,邵維的那一臺多半已沉入湖底。簡芊琳與邵維的手機也被高泰舟搶走。現在唯一能聯繫外界的工具,便是劉星漢手中的這臺手機。
手機電量充足,但信號格上卻是一個大大的X。
他抬眼看了看熟睡中的邵維,目光落在那條繃帶壓住的大腿上,神情微微沉了幾分。野外求生的經驗告訴他,在缺乏醫療資源的狀況下,即便是一道細小的割傷,都可能引發致命的併發症,更別提邵維是槍傷。
劉星漢的腦中閃過阿尼的獵槍,心中迅速翻攪起一連串未解的問題。
那把槍的來源?子彈的保存條件?如果子彈上有鏽跡,傷口感染的風險將高達七成。邵維的體力能撐多久?炎症會不會失控?體溫能降下來嗎?這些問題像亂麻一樣纏繞著他。
火堆旁,簡芊琳正燜煮最後一份乾燥米。趁米飯燜熟的時候,她煮了一鍋水,把乾燥蔬菜、真空牛肉塊和咖哩塊一起放進鍋裡。濃郁的咖哩香氣漸漸散開,她小心攪拌著,避免鍋底燒焦。考慮到邵維現在需要容易吞嚥、便於消化的食物,簡芊琳特地讓咖哩的湯汁多一些。
攪拌的動作中,她忍不住幾次偷偷看向劉星漢。
他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手裡拿著手機,反覆撥打著電話。一次又一次,他將手機放到耳邊,聽了一會兒,又拿下來重新撥號,這樣的動作持續了十幾次,最後才停下。
他的背靠著粗糙冰冷的石壁,目光微微抬起,望向洞外漆黑的夜色。
「沒收訊是嗎?」簡芊琳輕聲問,語調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到他。
「110、119、112,全都無法接通。」劉星漢緩緩答道,語氣依舊平靜,卻壓不住眉宇間的憂慮。「這裡完全沒有任何訊號覆蓋。」
簡芊琳攪拌咖哩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知道112是所有手機都能撥出的緊急求援專線,可以通過任意的電信業者撥通,甚至不依賴手機本身的原始通訊服務。若連112也無法打通,代表他們所在的位置是完全的信號盲區,沒有任何基地臺的覆蓋。
鍋裡的咖哩持續咕嘟咕嘟地翻騰。
香氣瀰漫在洞內,卻蓋不住這壓抑的空氣。
在完全陌生且與外界斷聯的環境中,物資有限,前途未卜,這種不安與壓迫感難以忽視。簡芊琳也感受到那股壓力,但她深知在這種時刻絕不能慌亂。
她特意擺出微笑,語氣輕快地說:「可能只是訊號不穩而已,晚點再看看,或者明天再試試也行。對了,咖哩飯煮好了,可以吃囉!」
劉星漢聞聲站起,走到邵維身邊,輕輕搖了搖他,喊了幾聲。
邵維迷迷糊糊睜開眼,眼神還帶著濃厚的睡意,顯然剛才那段休息極為深沉。他眨了眨眼,花了幾秒才從恍惚中回神。
「空腹吃藥不好,也要吃東西恢復體力。」簡芊琳端來咖哩飯,放在邵維面前,「我煮得比較淡,應該比較好入口。」
邵維雖然疲倦,但還是強打精神,帶著熟悉的調皮腔調:「好香哦!學妹妳太厲害啦!」
劉星漢見邵維還有說笑的氣力,又能順利進食,神色稍稍鬆了些。雖說仍不能掉以輕心,但至少代表他暫時撐得住。
餐後,邵維試著撐起身體,打算走動一下,順便將溼透的衣服拿到火堆邊烤乾。此刻鍋具已收拾妥當,火堆上空出了空間,正適合晾衣取暖。
不過他剛邁出兩步,大腿外側的傷口便傳來一陣劇痛,如一把燒紅的刀刃猛然劃開皮肉。他不由得身形一晃,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我來。」看到邵維疼得五官都快擠成一團,劉星伸手接過他手中的溼衣服。
這裡空間太小架不開帳棚,但骨架正好派上用場,成了臨時的曬衣架。
邵維笑嘻嘻說:「喔唷!偉大的劉老師幫我曬衣服!想不到我也有這一天啊……」
「有時間廢話,不如去睡覺。」
「可是剛吃飽就睡,會胃食道逆流欸。」邵維一個拍手,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對吼,我都差點忘了!哥,你不是去跟蹤那個村民嗎?到哪裡去啦?有沒有看到什麼?」
劉星漢一邊用力擰乾溼衣服,一邊冷靜地回答:「那些村民,應該是將黃金原礦運到隱祕的加工點進行處理。我看到他們把原礦打碎、磨成粉,接著進行處理──」
火光閃動,照出三人表情的明暗。
簡芊琳和邵維兩人都專注地聽著劉星漢述說。
簡芊琳原本以為這不過是尋常的非法採礦活動,然而隨著劉星漢逐步展開細節,事情開始變得令人費解。
她好奇提問:「他們把辰砂拿去燒,燒出來的東西是什麼啊?」
「辰砂經過高溫加熱,會釋放汞蒸氣,這些蒸氣冷卻後會凝結成液態汞,也就是俗稱的水銀。」劉星漢解釋。
「是喔!」簡芊琳顯得很驚奇。
「而且他們還會利用山泉水來冷卻汞蒸氣,加速取得液態汞的過程,實在是不簡單。」邵維補充道:「但說真的,這種古老的鍊金方式容易對身體造成危害,不該這麼做的。」
簡芊琳邊聽邊皺眉,覺得腦中許多資訊卻無法完全理清,她忍不住問:「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村民是在用水銀鍊金?這是什麼意思?我還是有點聽不懂……」
邵維一副獻寶的樣子,耐心解釋道:「水銀不是用來煉製黃金,而是用於提取黃金。在磨細的黃金礦砂中加入水銀,這時候水銀會跟砂粒中的黃金顆粒結合,變成金汞合金,也有人叫金汞齊。」
「哦……然後呢?」
「金汞齊的體積就比原先的黃金顆粒大了,可以比較方便過濾出來。然後再把金汞齊拿去加熱,水銀再次蒸發,剩下的就是黃金了!邵維補充道:「不過這時候的黃金並不是純金,只能算粗金,純度大概只有10K。」
「10K的話……」簡芊琳試著換算,「純金的比例大概是佔四成左右?」
邵維點頭,接著說:「差不多。金汞齊的提取效率比直接用水淘洗金砂高得多。在我們臺灣,早期金瓜石和九份的礦工都用過這種方法,但在加熱水銀的過程中,會產生大量有毒的水銀蒸氣,導致中毒。」
「現在應該不是這樣了吧?」
「嗯,現在黃金提取主要使用化學藥劑或電解精鍊,效率更高,也相對安全。」
簡芊琳聽得專注,努力消化這些訊息。
劉星漢開口道:「按照巴雅說的,村民們從未下過山,也沒有接觸過現代知識。他們只能依照這種古老的方式挖礦鍊金。現在知道他們使用金汞齊,我想村子裡流傳的那些詭異傳說,都可以得到解釋了。」
「怎麼說?」邵維問,眼中閃著好奇的光。
劉星漢的神情變得凝重,彷彿有一張立體地圖在他腦中緩緩展開。村子的布局、山勢的起伏、空氣的流動、他們行走的每一條路線,正逐漸在那張看不見的地圖上被建構成形。
「第一個先來說宵禁的部分。」火光映照下,劉星漢的聲音帶著冷靜的分析,將眾人思緒拉回到村裡的黑夜。「我認為那天半夜,我吸到的毒氣就是汞蒸氣。我身上所發生的中毒症狀,包括頭暈、噁心、意識模糊,都與急性汞蒸氣中毒相似。」
「可是村民沒有在村裡進行金汞齊的作業啊。」邵維插話。
「那些汞蒸氣是被『山風』吹到村子裡的。」劉星漢緊接著問,「你們知道什麼是『谷風』和『山風』吧?」
他雖然是對兩人提問,但眼神卻自然地落在簡芊琳身上。邵維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轉頭看她。
簡芊琳像個被抽考答題的學生,有些猶豫地回答:「谷風和山風……呃,谷風就是從山谷吹向山坡的風,發生在白天,因為白天太陽照射,山谷中的空氣被加熱,熱空氣上升,就會形成谷風。」
「嗯哼。」邵維很捧場地應了一聲。
「山風和谷風相反,發生在晚上,」簡芊琳繼續說:「日落之後,山坡的地面冷卻,空氣變冷開始下沉,就成了從山坡吹向山谷的風!」
「一百分!」邵維笑著鼓掌,讓氣氛稍稍輕鬆了些。
劉星漢順勢接了下去,說道:「山風通常在傍晚到日落後開始形成,夜間最強,一直到清晨減弱。
那些原本飄散在山坡上的汞蒸氣,會隨著山風吹進山谷裡的村子。晚間出門的村民吸到汞蒸氣,就會急性中毒而死,但他們不知道原因,只能把晚上出門死亡的現象歸咎於鬼魂索命的故事,並用宵禁來加以防範。」
簡芊琳聽完,像是解開了一個心結,輕輕嘆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
她感到意外,劉星漢竟能將眼前所見與專業知識結合起來,條理分明地說出一整套推理,為這座山村流傳多年的詛咒與死亡傳說揭開了可悲的真相。
「禁地的形成原理也類似。」劉星漢繼續說道:「村子空間開闊,空氣流通得快,但禁地那邊是凹陷的洞穴,氣流難以流通。久而久之,汞蒸氣積存在裡面,造成洞穴一帶的汞蒸氣濃度比其他地方都高。誤闖進去的人,不出幾秒就會出現急性中毒反應,超過十分鐘的話,基本上必死無疑。」
邵維眉心緊蹙,「如果我們脫困了,一定要告訴巴雅姊有關汞蒸氣的事,讓讓她和村民都趕快下山!」
「他們的問題不只汞蒸氣,」劉星漢語氣冷峻,「在沒有防護裝備的情況下,長期挖金礦和辰砂礦,還直接接觸液態汞,這些才是導致高死亡率和畸形兒出生的根本原因。汞的毒素會累積在人體內,甚至透過胎盤傳給嬰兒。巴雅說他們村子人口愈來愈少,就是因為這種惡性循環。」
邵維不禁嘆息:「這個村子從一開始的存在意義就是為了挖礦,這樣的日子居然過了快八十年。這中間死了多少人啊?太不合理了,實在太糟糕了……」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注意到簡芊琳的臉色變得鐵青,神情明顯不對,連忙問:「學妹,妳還好嗎?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簡芊琳似乎被驚醒,眨了眨眼,努力擠出一抹微笑,語氣卻有些虛弱:「沒、沒事啦,我只是有點發呆而已……」
劉星漢喝了一口水,然後抹去嘴角的水珠,淡淡地說:「看妳的表情,妳自己應該已經想到了,對吧?」
簡芊琳視線與劉星漢相交,眼神中閃過一抹慌亂,隨即低下頭去,像是在掩飾什麼,欲言又止。
邵維還沒搞清楚狀況,索性打破沉默問:「想到什麼啊?」
洞內突然靜得可怕,只有火堆裡枯柴的燃燒聲清晰可聞,彷彿將這壓抑的氣氛推向了極致。
「幹嘛?」邵維不開心了,「你們兩個有祕密?」
劉星漢淡淡地瞥了邵維一眼,語氣裡帶著些許挖苦:「你還是多培養一下推理能力吧。」
「略!」邵維吐舌,對劉星漢做了個鬼臉。
「對不起!」簡芊琳突然出聲道歉,打破了奇怪的氣氛。她的聲音帶著顫抖,眼神裡流露出歉意和不安。「你們對我這麼好,我應該早點跟你們說出一切才對!但我真的太猶豫了,也很害怕……」
空氣微微一滯,火光跳動的影子映在她臉上,映出她眼底的自責與動搖。
邵維的神色軟了下來,語氣也跟著放柔:「說吧,我想聽。」
簡芊琳深吸一口氣,指尖緊緊攥著衣袖,像是要把那股隱藏多時的記憶掙脫出來。她的聲音帶著微弱的顫抖,卻努力讓自己說得清楚:「我爸在車禍前曾跟我說……他偷了老闆的貨物拿去賣。那個老闆,就是高泰舟。
我爸是高泰舟的司機。他一直不肯說到底偷了什麼……直到之前高泰舟指控我爸偷了黃金,我才知道原來是這樣……」
邵維聽完,卻只是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出乎意料:「哦,這我早猜到了啊。」
他轉頭看了劉星漢一眼,又看向她,語調輕鬆卻不失關心:「下午我們被高泰舟挾持的時候,他就說妳爸爸偷了他的黃金。我那時就想,妳八成是被牽連進來的。」
簡芊琳怔了怔,像是沒料到邵維這麼坦然。
「剛剛聽到你們提到金汞齊,我馬上就聯想到了。」她的聲音有些發虛,「高泰舟應該是把那些粗金運下山,讓我爸去載貨,可能是想拿去工廠處理吧。結果我爸發現那些貨是黃金,就偷了一部分。」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鼻尖泛起酸意。「我爸後來說身體不舒服,頭一直很暈,身體酸痛,可是他不肯去醫院……我現在想,他可能是沾到那些粗金上殘留的汞了……最後出車禍……」
邵維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我們沒資格去批評妳爸爸的行為,但我相信他的出發點並不壞。他只是……想讓妳們母女過得好一點。」
「我其實很害怕被其他人知道我爸偷東西……」簡芊琳摀著嘴,哽咽道:「怕他死了之後,還會被人罵、被人瞧不起。我真的很怕……所以一開始才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對不起……」
「沒事啦!」邵維試著化解沉重氣氛,「就像我之前說的,誰身上還沒幾個祕密咧!」
說著,他故意轉移話題,眼神閃了閃,隨口問道:「欸,話說回來,高泰舟是村裡的人嗎?他又是怎麼參與到挖金礦這件事的?」
劉星漢坐在火堆邊,目光深沉,像是在將整件事情抽絲剝繭:「不管他是不是村裡出生的,他想認養國有地的企圖已經很明顯了。
村裡挖礦的人力正在減少,金汞齊的提取效率也很低。他大概是想透過認養國有地,把挖礦機臺運到山上。只要偽裝成認養計畫的一部分,工程車進進出出,就算被登山客看到,也有藉口可以解釋過去。」
「哇塞!哥,這你也能猜出來,太厲害了!」邵維佩服地鼓起掌。「不過他幹嘛不乾脆開個礦業公司就好?難道是想躲稅?把黃金礦全部據為己有?」
「沒實際測量不一定說得準,不過從地形來判斷,礦場的位置大概落在向陽國家森林的範圍內。」劉星漢有條不紊道:「國家森林公園對土地使用有嚴格管制,開採礦物是絕對禁止的項目之一。」
「哦!」
「再加上這一帶地區的主要水源來自新武呂溪的支流,新武呂溪本身也設有魚類保護區,只要有可能危及水質的開發行為都會被嚴格管控,不會允許有可能危害環境的礦業在這裡設廠。」
「哥,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啊?」邵維驚嘆地看著他,語氣裡滿是打從心底的欽佩。
「我以前參加過中央地調所的生態調查,做過幾次植群取樣。那時候沿著中央山脈主脊南端三叉山那一段走,研究過一些。」劉星漢的語氣仍是那樣平靜,沒有絲毫炫耀的意味。
「好神啊,哥,你到底還有哪裡沒去過?再跟我們說說嘛!平常老愛裝神祕!」邵維慫恿道。
劉星漢不冷不熱地回應:「省省吧,你們兩個病號趕快去休息,明天我們要想辦法離開這裡。」
「可愛的學妹正在難過,我怎麼能呼呼大睡呢!」邵維一臉義正辭嚴的模樣。
簡芊琳本來心情低落,聽到這句卻忍不住破涕為笑:「我沒哭……學長你受了傷,還是早點休息,補充體力吧。」
「好,既然可愛的學妹都這麼說了!」邵維當然從善如流。
邵維把自己的睡袋讓給簡芊琳用,簡芊琳連忙擺手拒絕,推來推去間,劉星漢不耐煩地把自己的睡袋塞給邵維,才結束這場「推睡袋」的鬧劇。
「晚安。」簡芊琳輕聲說,隨手拉上中間隔開的帳棚布。
「晚安喔!」邵維剛說完,不到兩分鐘便開始打呼。
劉星漢卻沒急著就寢。
他翻出邵維登山包裡的一罐喉糖,將喉糖倒出,把小鐵罐的蓋子翻過來,用尖刀戳出一個筷子孔般細小的孔洞。接著他撩開身上的裡衣,用小刀沿著下擺邊緣割下一條布,分成三段,捲成三個小布卷,放進喉糖鐵罐中。最後,他將這個裝著布料的小鐵罐放入火堆裡。
不久,鐵罐上方的小孔開始冒出白煙。
劉星漢目光不離火堆,專注地等待。當白煙完全消失,他又多等了五分鐘,這才地將鐵罐取出,放到一旁冷卻。
處理完這最後一項準備工作,劉星漢才躺下。他選擇睡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警戒之餘,也方便隨時起身行動。
他仰望著洞頂漆黑的石壁,腦中反覆思索明天的求生計畫。在焦慮與疲憊的拉扯中,他的意識漸漸模糊,最終進入了淺眠。



陽光穿透薄霧,染亮山巒與樹梢。
呂宗清早在鬧鐘鈴響之前醒來,昨夜又是一場未能安寧的失眠。他的思緒縈繞著村子裡的種種跡象,以及高泰舟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昨天,高泰舟說村長招待他住宿,便離開了這間巴雅安排的小木屋。
呂宗清將睡袋細緻地捲好,裝入背包,動作如機械般流暢。背包內的水壺、研究裝備、筆記工具一樣不少,整齊歸位。這些裝備對他來說就像多年的老友,每一件都有其獨特的位置。他隨手拿出一包營養餅乾啃著,平淡無味的口感卻觸動了內心深處的一絲柔軟,記憶也跟著泛起。
那是某個臨行前的清晨。
他還在收拾背包,未婚妻陳曉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鍋具碰撞的清脆聲響。
「是不是忘了什麼啊?」
「沒有。」呂宗清回答,視線始終在手中的文件上。
他抬頭看去,正見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鹹粥走來。她的長髮散落在肩頭,穿著一件鬆軟的棉麻襯衫,隨意卻顯得分外溫柔。她將碗放在桌上,叉起腰,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臉上。
「怎麼?」他眉頭微皺,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把早餐吃了。」她的聲音溫柔,像在撒嬌,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我隨便吃點就行,這些湯湯水水的東西,山上不方便。」呂宗清低頭繼續整理裝備。
「呂宗清!」
她突如其來地提高聲音,直呼他的全名,讓他的手一頓,緩緩抬起頭,看著她。
「你胃痛的毛病就是這樣才不會好!」她皺眉,眼神中透著擔憂:「就算你不怕餓死,也得像其他普通人一樣乖乖吃飯!山上如果真的有鬼,也不會要吃一個餓得骨瘦如柴的考古專家!」
話裡分明帶著責備,卻沒有真正的怒氣。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口的牽掛。她說得氣鼓鼓的,卻在語尾頓了一下,聲音忽地輕了下來。
「拜託你了,吃一點,好嗎?」
呂宗清終於放下手上的東西,挪到桌邊坐下,開始慢吞吞地喝起鹹粥。
那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魚肉粥,米粒在細火慢燉中已經化作柔滑的濃湯,粥面點綴著翠綠的蔥花,乳白色的魚片邊緣微微捲起,蒸騰的香氣裡夾雜著一股鮮甜。每一口都帶著濃郁的魚香,鮮美卻不油膩,溫潤的湯底滲進舌尖,將一夜的疲倦洗去幾分。
陳曉琪見他動筷,滿意地笑了,拉過椅子在他對面坐下,托著下巴,靜靜地注視他吃飯。那目光裡既有欣慰,也有些許無奈。
「其實……」她輕聲開口,語調柔和,像是踟躕了許久才說出口,「每次你上山,我都會胡思亂想。要是萬一有土石流啊,遇到熊啊,或者不小心滑倒摔下山崖什麼的……」
呂宗清咽下一口鹹粥,語氣平淡地回應:「呵,妳腦袋裡總是裝這些有的沒的。」
「你還笑我!」她撅起嘴,眉眼間透出幾分嗔怪的俏皮,「我是真的擔心你啊。但我知道你在做你認為對的事情,而且是只有你能做的事情。我這樣想,就不打擾你了。」
他停下了手中的勺子,沉默了幾秒,抬眼看向她。
陳曉琪的目光透著令人安心的平靜,似乎無論他做什麼選擇,她都會全心全意支持。這樣的支持不需要多餘的言語,就像這碗粥一樣,溫熱又實在。
「謝謝妳。」他低聲說,簡單三字,但已經是他表達情感的極限。
陳曉琪笑了,站起來幫他整理桌上的碗筷,順手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山小心點。下次帶點特別的東西回來,給我當補償。」
她的背影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是將清晨的陽光都染上一層溫暖的顏色。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門外傳來楊靜娟催促的聲音。
「呂教授,你起床了嗎?高老闆說等等要出發了!」


當劉星漢醒來時,火堆的火焰已經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一點餘燼在木灰中悶燒,時不時冒出一縷熱氣。
山洞內沒有任何植物的蹤跡,他知道這火焰熄滅後,便無法重燃。唯一的熱源即將消失,溼冷的氣息籠罩整個山洞,空氣中瀰漫著冰冷的水霧,體感溫度似乎連降了幾度。
劉星漢坐起身,輕輕扭動酸痛的脖頸,視線隨即移向躺在一旁的邵維。他靠過去,探手輕觸邵維的額頭,肌膚的高溫傳來,顯然高燒仍未退去。
邵維蜷縮在睡袋裡,眉頭緊蹙,時而伴隨不自覺的輕顫。
情況並不樂觀。
劉星漢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再次嘗試撥通求救電話。信號格上依舊是一個刺眼的「X」,求援的希望看來還是落空了。他靜靜地將手機收回,走向山洞口。冰冷的晨霧飄進洞內,他目光投向外面的湖面,以及直立陡峭的山壁,思忖直接向上攀爬的可能性。
「早安。」簡芊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她拉開臨時搭建的帳棚布,露出疲憊卻努力振作的笑容,輕聲向他問好。
劉星漢略微點頭,目光稍稍柔和了些,算是回應她的問候。
「請問是用瓦斯爐來煮嗎?」她邊收拾烤乾的衣物,邊問道。
那些衣物雖然摸起來還帶著些許潮溼,但比之前完全浸溼的狀態已經好了太多。
「用瓦斯爐,盡量控制在二十分鐘內。現在最重要就是節省物資。」回答的同時,劉星漢的視線往洞穴深處掃去。
「瞭解。」簡芊琳著手準備早餐。
劉星漢帶了手電筒和隨身工具,吩咐道:「我先去洞穴裡面探路,最晚半小時回來。你們先吃。」
她還沒能再多說什麼,劉星漢的身影已經融入山洞深處的漆黑陰影之中。

「學長,學長起床。」
被簡芊琳輕聲喚醒,邵維勉強睜開眼睛。剛起身,他立刻感受到身體的不對勁,右腿尤其明顯,像被鋼筋壓住一般沉重,麻木中伴隨陣陣痛感。然而他還是強撐著,將疼痛埋進笑容裡,努力讓自己顯得輕鬆一些。
「學長,你是不是很不舒服?額頭都冒冷汗了……」簡芊琳遞上一只杯寬口杯,滿臉關切地看著他。
邵維空出手擦了把額頭,掩飾道:「還好啦!可能是睡袋太溫暖了,有點熱。我哥呢?」
「他剛剛說要去洞裡面看看,半小時內回來,現在已經過去快二十分鐘了。」
杯子裡裝著煮過的麥片,混合著奶粉和水果乾,簡單卻帶著一點點暖意。邵維舀了一勺放進嘴裡,但不知是不是因為體力不支或發燒未退的緣故,他吃了幾口後竟感到一陣反胃。不過他很清楚,不吃東西只會讓身體狀況變得更糟,他咬牙將湯匙再度舉起,強迫自己將麥片吞下。
「咦?這是什麼?」
正在收拾餐具的簡芊琳突然注意到地上有個燻黑的小盒子,疑惑地彎腰撿了起來。
邵維轉頭看去,瞧見簡芊琳正在扭開盒蓋,露出裡面燒得黑漆漆的布料。他愣了一下,隨後覺得盒子的商標花紋十分眼熟,心中猛地警覺,連忙出聲提醒:「學妹!快放下!那盒子會燙!」
簡芊琳驚了一下,趕忙把東西放回地上,臉上帶著些許錯愕。「我覺得不燙啊……學長,這是什麼?」
「沒燙到就好。」邵維暗暗鬆了一口氣,解釋道:「那是炭布,應該是昨天晚上哥做的。」
「炭布?」簡芊琳看著那個小盒子,疑惑地問:「木炭的炭?」
「對。炭布是一種用來生火的材料,跟木炭原理差不多,只是這是把布料燒成炭。」邵維指了指盒子裡的黑色物體,「妳把棉布放進密閉的鐵盒裡,拿去燒,最後就會變成這種炭布。記得,一定要純棉的棉布,也只能用鐵盒。」
簡芊琳湊近看,瞇起眼睛,盯著盒內燒黑的布條。「既然叫炭布,也是用來生火用的?」
邵維點了點頭。發現跟別人交談可以轉移注意力,不去在意傷口的疼痛,他的話就多了起來。
「沒錯,炭布的好處就是非常容易被點燃,只要一點點火花就能燒起來。這東西特別適合在野外生火的時候用,尤其像現在這種溼氣重的環境,炭布就很實用。」
說到這裡,他轉頭打量山洞內部,抬手指向石壁。這時天色已亮,陽光照亮山洞口一部分。邵維指著壁面,道:「妳看那邊,那是之前山洞淹水留下的痕跡。」
簡芊琳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在山洞靠近頂端的地方,看到幾道明顯的波紋狀水漬。
邵維接著說:「我想這個山洞之前應該是沉在水裡的,不知道什麼原因,水面開始下降,這個山洞才露出來。而且山洞深處一定更潮溼,炭布更能發揮作用。」
簡芊琳低頭看著那小盒子,又抬眼看向邵維。「原來還有這麼實用的東西,我今天才知道。是星漢哥趁我們睡著的時候弄的吧?昨天睡覺前完全沒看到。」
「應該是。」邵維有些自豪,「我哥這個人雖然不怎麼愛說話,但動起手來是真的厲害。」
兩人說話間,劉星漢從洞中走了出來,神情如常。
「哥,有路嗎?」邵維期待地問。
「有路可以走,不過不曉得通向哪裡,我走了一段就回來了。」劉星漢答道,「至少裡面不是盲洞,空氣流通正常。」
「盲洞」指的是一種地質現象或空間,在某些環境下,特別是地下洞穴系統中,這類洞穴並沒有明顯的出口或通道延伸,或者即便有,也非常狹窄、隱蔽,難以發現或進入。
既然不是盲洞,那就有探索的價值。邵維心知目前別無選擇,卻仍為自己的腿傷感到擔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隱約有些不安。
劉星漢幾口吃完麥片,視線掃過邵維。「消炎藥吃了沒?」
「正要吃!」
邵維摸索急救包,簡芊琳在一旁貼心地遞上水壺。
吃完藥後,該換繃帶了。劉星漢拆開邵維腿上的繃帶,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那道子彈撕裂傷明顯惡化,傷口邊緣紅腫滲液,帶著一股血腥味。他沒多說,立刻拆開最後一罐生理食鹽水,仔細清洗傷口。
隨著傷口上的汙物被沖掉,上藥消毒,邵維的腿陣陣抽痛,他的身體輕微發抖,卻努力咬牙忍住。
「能站起來嗎?」劉星漢將邵維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扶他站起。
「可以啦,我又不是殘廢了。」邵維嘴上故作輕鬆,還特地原地踏步兩下。
劉星漢將登山杖遞給他。「現在沒有合適的攀爬工具,我們無法直接從山壁往上爬,只能從洞內走。」
「我懂。」邵維點頭,彎腰去拿自己的登山包,但被簡芊琳攔下。
「我來背!」簡芊琳自告奮勇。
「太重了啦。」邵維立刻反對。
這時劉星漢默默將邵維包裡一些較重的工具轉移到自己背包中。他的登山包因丟失幾條繩索,空間變大,正好可以分擔重量。
「謝謝你啊,星漢哥。」簡芊琳對劉星漢貼心的舉動道謝。
劉星漢指揮道:「出發。」


高泰舟負責領路,呂宗清與楊靜娟一前一後跟在他身後,三人踩著溼滑的山路緩步向布新營地的方向東行。
楊靜娟微微喘氣,背後的行囊隨著步伐搖晃不定。她看著腳下這條幾乎隱於草木間的獸徑,心中滿是疑惑:「高老闆,我們之前來的時候有經過這裡嗎?」
走在最前方的高泰舟頭也不回,隨口答道:「這是村長告訴我的捷徑,比原路快至少一小時。」
腳下的土石略微鬆動,高泰舟藉機停了下來,側身回望身後的兩人,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隨即隱沒在嘴角。
他裝作熱心道:「只有這一小段比較難走,教授們小心點,別滑倒了。」
聽了高泰舟的說法,楊靜娟心裡還是有些不安。她的目光轉向呂宗清,想尋求些安心,卻發現他始終沉默地走著,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幾分鐘後,他們來到一處更加險峻的崖邊。腳下的山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崖壁光禿禿的,幾乎沒有任何支撐物。而唯一的輔助是一條掛在壁面上的麻繩,繩索表面覆著滑溜溜的青苔。
「只要從這裡繞過去,我們就能到布新營地。」高泰舟指著那條麻繩小道。
楊靜娟看著眼前的岩壁,又低頭看了看腳邊深不見底的懸崖,臉上寫滿了遲疑。「這……未免太危險了吧?」
高泰舟的目光掃過她,隨即一笑,語調聽起來平易近人。「放心,有我帶路絕對沒問題。只要跟緊了,踩穩步伐,就不會有事。」
呂宗清站在原地,打量著那條麻繩以及岩壁的風化痕跡,眉頭微蹙,似乎在思索什麼。
高泰舟率先踏上狹窄的峭壁小路。
這段險要的路程是他精心挑選的埋伏之地。他已盤算好,讓兩位教授在此處墜谷身亡。
只要讓兩位教授踏上這條小道,在泥濘與繩索上留下明確的足跡與指痕,所有的跡證都將導向一場再自然不過的「登山意外」。屆時,搜救人員會看見崖邊溼滑的繩索、鬆動的石塊、半邊滑落的腳印,無人會懷疑這是場謀殺。只是一次不幸的失足。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等他們走到崖邊最狹窄處的時候,輕輕一推,就能讓一切成真。

「走囉!」高泰舟一聲輕喝,語氣聽來輕鬆,腳步卻異常謹慎。他將身體的重心偏向靠山的一側,刻意遠離右邊的百米深崖。他的動作流暢自如,好像對這樣的危險路段早已駕輕就熟。
楊靜娟站在原地,遲疑地看著峭壁,身體微微發抖,腳步始終不敢踏出。
「我先走?」呂宗清淡淡地問。
「請、請……」楊靜娟連忙點頭,語氣中帶著些許慌亂。
呂宗清穩穩地踩上峭壁邊的通道,他的步伐看似輕鬆,但眼神卻始終專注地掃視四周。他每一步都踩得相當穩重,手掌同時觸碰岩壁以維持平衡。
見呂宗清順利行進,楊靜娟深吸一口氣,跟隨其後,緊張得呼吸都變得短促起來。
高泰舟放慢了步伐,刻意等兩人靠近。
他眼神中閃過一抹陰狠,似乎在等待著即將來臨的時機。當呂宗清靠近他身後時,他突然伸出手,帶著勢不可擋的力道猛地推向呂宗清的肩膀!
然而,呂宗清像是早有預感一般,敏捷地側身避開,同時迅速反手抓住了高泰舟的衣領,力道之快幾乎讓人看不清他的動作。
「你做什麼!」呂宗清的音量不高,但每一個字都透著指責。
高泰舟的臉色驟變,眼中盡是驚懼與錯愕。這結果完全不在他的計畫內。
他慌亂中用力掙脫,但因動作過猛失了重心,腳下一滑,身體猛地一歪,向斷崖邊緣傾斜而去。
他的手在空中一把抓住那條覆著青苔的麻繩,指節死死扣緊,卻只換來一聲不祥的「咿呀」摩擦聲。繩索早已風化,發黴腐爛,支撐不了他的體重。整個人就這麼懸在半空中,身體在懸崖外劇烈掙扎,雙腳徒勞地踢動。
「啊!」楊靜娟驚叫,眼睜睜看著高泰舟的身影在崖邊掙扎。
高泰舟的驚慌喊聲在空谷中迴盪:「救我!救……啊──」
話音未落,高泰舟的手抓不住滑溜的麻繩,繩子脫手,他的身影隨即墜落到懸崖下,留下山谷中一陣迴音。
「啊!」楊靜娟再度尖叫,連忙倒頭退回平地。
她驚喘著,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雙手緊抓領口,像是唯有這樣,才能讓自己不至於瓦解。然而在她極力掩飾的情緒中,似乎暗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算計。
呂宗清也退回到平坦的地面,掃了眼不遠處滿布青苔的麻繩,說道:「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去,是不可能生還的。」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探究的意味。
楊靜娟聽到這話,像被針刺一般,身子明顯一顫,下意識往後退,目光慌亂地避開呂宗清的注視。
「高老闆為什麼……要做這種危險的事?」她聲音顫抖得不像平常的自己,像是強行從喉嚨裡擠出的句子,卻無法蓋住想隱藏的心虛。
呂宗清微微眯起眼,目光鋒利地凝視著她,像是在剖析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妳是不是知道他要攻擊我?」
「其實……高老闆帶我們走這條陌生的路,我就覺得很奇怪了。」楊靜娟的語速稍顯倉促,似乎在努力為自己辯解,但話語間卻有些語無倫次。「他是不是想傷害我們?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聽不清。
楊靜娟的眼神飄忽不定,話語間的顫抖並未隨她努力平復情緒而消退,反而讓她的表現越發不自然。像是一個急於自證清白的人,語氣中充斥著過分的焦躁,卻也無法掩蓋話語間的破綻。
她緊張地看著呂宗清,像是在等待他的反應,卻又有意無意地閃避著什麼。
呂宗清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緩緩開口:「高泰舟剛剛確實想害我,但我不知道他的動機。」
「我們……我們趕快下山吧!報警!」楊靜娟急促地說,表情焦急,像是極力想擺脫這片是非之地。「我知道他想害我們!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呂宗清心中泛起一絲疑慮。楊靜娟的反應過於刻意,帶著一種不自然的虛假。回想前幾天,她總是熱衷留在村子裡進行探索,但今日卻一反常態地急於離開,甚至走得有些急迫。
兩人的目光短暫交會,楊靜娟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審視,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隨即低下頭,假裝整理外套,以掩飾那雙微微顫抖的手。
呂宗清說:「我不知道下山的路。不如先回村子,妳覺得如何?」
「你要回村子?」楊靜娟露出一絲驚訝,但那驚訝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掩飾不住的慌亂。「你能帶路嗎?」
呂宗清並未多說,繞過她,邁開步伐走在前面。他敏銳地察覺到,她並不願意返回村子,顯然在村裡發生了什麼,使得她的態度發生了巨大的轉變。但她仍勉強同意了他的提議,似乎不想讓自己的真實想法暴露。
楊靜娟落在後頭,皺眉盯著呂宗清的背影,眼神變得陰鬱。當她低頭時,注意到腳邊有一根粗大的木棍,手腕粗細。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卻還是緩慢地彎下腰將木棍拾起。
她握著木棍,手心微微冒汗,目光掠過呂宗清的後腦,像是在衡量時機。
就在她舉起木棍,瞄準呂宗清的後腦勺之際──
「嘿!」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楊靜娟驚得一顫,連忙將木棍藏到身後。
巴雅從樹林間跑了過來,臉上帶著焦急之色。「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察覺到氣氛的異樣,又問:「高老闆呢?怎麼沒看到高老闆?」


進入洞穴約半小時,他們便迎來第一道關卡。
劉星漢將強光手電筒的亮度調至最高,光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耀眼的線,映照出洞腔的全貌。
這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廣闊得幾乎令人屏息,沉寂無聲,時間彷彿凍結在這裡。
岩壁在強光的照射下,泛著灰白的微光,粗糙的紋理中夾雜著些許閃爍的晶體,似乎蘊藏著某種古老的祕密。地面散布著大大小小的碎石,每一步都讓鞋底摩擦著尖銳的石塊,發出低沉的聲響,回聲在洞腔中層層疊疊。頭上的洞頂約莫兩百公尺,像一個隱祕的穹頂,時而有冰冷的水珠從上方滴落。
洞腔的空氣中帶著一股冷冽的潮溼感,似是凝聚著千百年來未曾散去的霧氣。
劉星漢停步。
「這裡……感覺真是太奇妙了。」簡芊琳低聲感嘆,仰頭凝望著頭頂高處的岩壁。
光線在粗糙的表面上跳動,隱隱閃爍的晶光像是散落的星辰,讓人恍若置身另一個世界。她不自覺地旋轉了一圈,捕捉這片神祕空間中的每個細節。
「好漂亮喔!不知道是什麼在發光?」
「有可能是石英。」邵維扶著登山杖勉強站穩,他壓抑著喘息,說道:「既然村民能在這座山上開挖黃金,這些晶體說不定就是礦脈的一部分。」
邵維靠在岩壁上,趁著停下的片刻抓緊時間調整呼吸。
腿上的傷口在繃帶的壓迫下越發刺痛。疼痛像是一把尖銳的錐子,每次跳動都在提醒他身體的極限。
汗珠順著他的鬢角滑落,他用袖子胡亂擦去。他望著簡芊琳興奮的表情,無奈地笑了笑。他曾經也像她那樣,為一處天然洞穴的奇觀而感到驚嘆,但現在,疼痛和疲憊早已將這份感知掩蓋殆盡。
在洞腔的深處,有幾道裂縫般的洞道口顯得格外醒目。它們形狀各異,有的狹窄如刀鋒,只能讓人側身穿過;有的彎曲低矮,必須匍匐前進才能深入。
劉星漢就近走到一處洞道口,觀察地質與岩層的狀態。他伸手觸摸石壁,指尖感受著粗糙的岩層紋理,隨即用指甲輕輕刮下一小片碎屑觀察。
「這裡完全沒有人工開鑿的痕跡。」他用手電筒的光線掃過附近的岩層,「從這些斷層的結構來看,這些洞道大多是由地震或地殼運動自然形成的。」
「接下來我們要往哪邊走?」邵維拄著登山杖問。
劉星漢目光一一掠過那些洞道口,留意到其中幾條顯然是盲洞,另一些過於狹窄,根本無法通行。最終篩選下來,只有三處洞道看起來值得探索。不過他心裡也清楚,天然的洞穴結構如同迷宮,進入洞道後可能會遇到更多支道,稍有不慎便會迷失方向。
「我們一條一條探索。」他從登山包裡取出一根粉筆,這是專門為做標記準備的,雖早已斷成幾截,但依然能派上用場。他走到左側洞道的入口處,在靠近小腿高度的岩壁上畫了一道清晰的直線。「為了避免迷路,我會在我們經過的路線做記號。從左邊這裡開始──」
他站直身,回頭看了看簡芊琳和邵維,「準備好了嗎?」
簡芊琳點了點頭,儘管眼神中還帶著些許不安,但更多的是堅毅。她緊了緊手中的背包肩帶,答道:「我沒問題。」
「走吧,我還撐得住。」邵維強撐著露出一個不算難看的微笑,示意自己也已準備就緒。
三人踏入左側洞道,手電筒的光束在狹窄的空間裡拉出一道明亮的通路。劉星漢走在最前方,警覺地掃視著前方。
這條洞道越往深處走,越發狹窄曲折,兩側的石壁宛如緩緩收縮的巨石咽喉,無形中給人帶來壓迫感。每一步落下都在岩壁間迴響,聲音詭異,像無數低語在耳邊響起,讓人不由得加快心跳。
簡芊琳的腳步略顯沉重,壓抑的環境令她感到忐忑,但她依然緊跟著劉星漢的腳步,不讓自己掉隊。
「這條路,好像越走越窄了。」邵維低聲嘟囔,手中的登山杖在不平的地面上略顯笨拙地支撐著。他喘了口氣,說道:「不過……還算能通過。」
「小心腳下。」劉星漢的聲音平靜,並未被洞穴的壓迫感影響。
他的手電筒光線掃過地面,顯露出坑坑洼洼的碎石和斷裂的岩塊,洞道地面開始變得更加崎嶇不平。
再往前不久,一塊巨大的岩石赫然橫亙在洞道中央,將通路澈底封死。
這塊岩石高約兩公尺,表面布滿坑洼和縫隙,顯然是岩層的一部分,而非落石。
劉星漢停下腳步,仰頭打量了片刻。他將手電筒叼在嘴裡,騰出雙手摸索岩石的表面,尋找可供攀爬的支點。很快,他選定了一條路徑。
他先用腳尖試探性地踏上岩石的一處凹陷,確認穩固後,身體緊貼岩壁,依靠腿部力量穩住重心。同時,他的手指靈巧地抓住附近的石縫突起,一步步向上攀登。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
不到一分鐘,他已輕巧地攀上岩石的頂部,匍匐著身體繞過上方的狹窄空隙,觀察了岩石另一側的情況。
「這能過去嗎……」簡芊琳站在原地,仰視著這塊大石的高度。
邵維皺眉盯著那條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空隙,心裡有些打鼓,右腿的傷勢讓他更加猶豫。
一分鐘後,劉星漢回到原地。他擦了擦手上的塵土,語氣果斷地說:「我們要翻過去,後面還有路。我架你們上去。」
劉星漢稍微半蹲,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簡芊琳當作樓梯踩上去。
「不好意思……」簡芊琳依照劉星漢的指示,抓住石頭上的突起,用力蹬著劉星漢的大腿和肩膀往上攀爬。
冰冷的岩石摩擦著她的指尖,每一次用力都讓手掌發酸,但她咬緊牙關,終於成功翻上大石。趴穩後,她打開手電筒,小心翼翼往前爬行,大約五公尺後,終於能站直身體,而她的光束前出現了一條新的岔路。
不久,邵維也被劉星漢從下方托了上來,穿越了大石。
邵維臉色蒼白,扶著岩壁站穩,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抿下幾口後,他拿著水壺的手略微停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隨後將水壺小心地收起。
起初的山洞口處有湖水,算是水源充足,但眼下他們受困在山洞中,在找到新的水源之前,清水必須省著用。
劉星漢發現邵維的小心思,經過他身邊時,趁機低聲道:「你高燒,必須多喝水。」
邵維無奈笑笑。
簡芊琳指著一左一右的洞道問:「我們走哪邊?」
「我們一律從左方先探,這樣子不容易搞混。」劉星漢說著,拿出粉筆,在左側洞口的底部寫下一個清晰的數字「12」。
簡芊琳湊近看了一眼,忽然明白了這些記號的規則。「如果右邊的洞口呢?你會寫什麼?」
「13。」劉星漢答得乾脆。
「那如果再往裡走,遇到新的岔路,怎麼標記?」
「例如我們進左邊的12,再遇岔路,最左側的就是121,右側是122。再下一層是1211和1212。」劉星漢將手電筒在洞口處的石壁上點了點,像在示意數字的遞進邏輯。
「哦!」簡芊琳頓時恍然,「原來是這樣,數字越長代表越深入,而且尾數代表岔路的分支順序。」
每次進入一條新的通道,標記數字會延續上層的編號,而尾數的數字就是岔路的分支數量。比如1211,就是121這條通道的最左側。
簡芊琳點點頭,心裡暗自佩服,而且劉星漢的標記方式既實用又環保。粉筆的成分是碳酸鈣,也就是石灰。石灰可被自然降解,不影響景觀。相比噴漆或綁上塑膠繩來做記號的登山客,劉星漢的方式顯然顧及了自然環境的維護。
三人繼續前行。


從懸崖小道返程的路上,楊靜娟的神色越發不安,雙手緊緊抓住外套,指節泛白,目光四下游移,像是隨時會有什麼危險從樹林裡冒出來。她的步伐愈來愈慢,最終停下不再前行。
「我不回去!我不回村子。」她的聲音因情緒激動而顫抖,語氣中帶著深切的恐懼。
巴雅語調柔和,安撫著情緒說道:「怎麼了嗎?」
楊靜娟瞥了一眼站在兩公尺外的呂宗清,確保他聽不見,隨後拉著巴雅的手,將她拉到一旁,壓低聲音道:「因為我相信妳,我才敢跟妳說。我看見了!我親眼看到村長和高泰舟……他們殺了阿瓦!」
她的聲音幾乎壓到最輕,語調卻越發急促。「他們在處理阿瓦的屍體,還說什麼阿瓦不聽話……」
她的目光閃爍,像是回想起那可怕的一幕,整個人微微發抖。「更可怕的是,我聽到高泰舟喊村長『老爸』!他們竟然是父子!我聽見他們說要對我和呂教授下手!妳明白嗎?我們回村子就是去送死!」
在村內閒逛卻意外撞見血腥的場景,楊靜娟被阿瓦猙獰的死狀嚇得不輕。她躲在一旁,目擊高泰舟拖著阿瓦的屍體到一臺拖板車上,看樣子是想把屍體運到村外丟棄,兩人更商討著接下來的惡毒計畫。
巴雅的眉頭更緊了,心底掠過一絲酸楚。楊靜娟雖然沒能說出前因後果,但她知道這段話並非空穴來風。她已明瞭村長的殘酷手段,阿瓦的死,顯然又是一個血腥的事實。
巴雅暗暗為阿瓦的逝去感到惋惜。阿瓦是個虔誠的信徒,堅信黃金廟建成的一天,村裡的每個人都能得到救贖。巴雅看過他晨昏定省跪拜黃金廟的方位,可以感受到他無畏的執著。
此刻的楊靜娟,原本平和有禮的教授模樣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陷恐懼與壓力下的崩潰情緒。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誤會了,但又不敢直接與高泰舟對質,順其自然發展的結果,就是看見高泰舟害人害己,墜入深谷。她更不知道呂宗清會不會也做出其他的極端行為,也一併提防著他。
「那麼楊教授,妳想去哪裡?」巴雅有意安撫楊靜娟。
「我們直接下山吧!」楊靜娟幾乎是哀求著,眼神帶著瘋狂的希望。「下山報警!只有這樣我們才有活路!」
巴雅靜靜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好,妳下山去報警吧。其實,我也希望你們能趕快離開這座山。」
「妳呢?妳不跟我一起走嗎?」
「我不能走。」巴雅垂下目光,語氣平靜如水。「我從來沒下過山,也不知道路。更何況,我還有一些必須處理的事情。我必須留在山上。」
楊靜娟的手指緊緊掐著巴雅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神變得瘋狂而絕望。
「巴雅,妳瘋了嗎?我們會死的!村長絕對不會放過我們!我看見了……我親眼看到阿瓦死得多麼慘!他整張臉都是血!如果我們回去,村長一定會殺了我們!妳明白嗎!」
巴雅輕輕掙開楊靜娟的手。「楊教授,妳需要冷靜下來。我知道妳害怕什麼,但現在不是慌張的時候。趁著現在天色還早,妳趕快下山吧。我有我的理由,不能走。」
「理由?」楊靜娟的嗓音尖銳,眼淚沿著臉頰滑下來,喘息聲愈來愈重。「什麼理由能比命重要?他們殺人不眨眼!我們逃得了嗎?知道阿瓦被殺之後,我本來想直接逃走,可是我不知道路!我擔心如果跟高老闆撕破臉,我會不會直接就在村子裡面被滅口了?所以我才順著高老闆的提議離開村子,我想……至少先離開村子,然後下山、下山求救!村子裡都是村長的人,不值得相信!我──」
「妳這樣歇斯底里,只會讓自己更危險。」
呂宗清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低沉冷峻,如同一把利劍刺入楊靜娟的混亂思緒。
楊靜娟一怔,轉頭看向呂宗清。
「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分頭行動。」呂宗清為這場爭執作結,「與其互相猜忌,不如各自選擇自己的路。妳有妳的想法,巴雅有她的事,我也有我的選擇,我不想再浪費時間爭論。」
楊靜娟瞪大了眼睛,無法相信呂宗清的冷漠,她聲音發顫,透著不可置信:「你們都要丟下我……讓我一個人去面對他們?」
「沒有人丟下妳。」呂宗清的眼神微微一冷,「是妳不信任我們。妳剛才是不是還想攻擊我?我也不會傻到跟妳同路。現在我說的只是各自選擇自己的生路。我不會拖累妳,妳也不要拖累我。」
巴雅注視著楊靜娟,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楊教授,我明白妳很害怕,但我真的還有事要做。如果妳選擇下山,這個給妳。」她從隨身的腰包裡拿出一個指南針,放到楊靜娟的掌心。「沿著這邊一直向西走,快的話今天下午就能走到嘉明湖的登山步道,慢的話可能會拖到晚上。不過一旦找到步道,妳就能順利下山了。」
楊靜娟低頭看著手中的指南針。她知道,這小小的指南針可能是她唯一能倚賴的工具,可以帶她離開這片充滿危險與陰影的山林。可當她將目光從指南針轉回巴雅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感卻壓得她喘不過氣。
「好吧……」她的聲音帶著些許哽咽,臉上的表情複雜難明。隨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握緊指南針,轉身沿著巴雅指的方向慢慢離去。
當楊靜娟的身影逐漸遠去,消失在他們眼前,巴雅的目光隨即轉向呂宗清。她臉上的堅定如一,但那雙眼睛深處卻藏著某種無法掩飾的哀傷與沉痛。她在面對一場既定的命運,雖然痛苦,卻不願就此屈服。
巴雅直視呂宗清,說道:「我們來談談交換條件吧。」


經過整整一天的探索,三人終於在晚上七點多停下腳步,回到起始的洞腔休整。
疲憊如潮水般席捲而來,壓在每個人的肩頭。他們已經探索了洞道的三分之一,光是最左側的一條分支便耗去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最後還只能在發現盡頭無路可走後,無奈地原路折返。
簡芊琳拿出防水墊鋪在地上。
「不好意思啊學妹,都讓妳幫忙。」邵維躺在防水墊上休息。
「又沒什麼,你不用太在意啦!」
簡芊琳一刻未停地準備晚餐。她將高山瓦斯爐擺好,點火升溫。僅剩的食物並不多,主食是幾包麵條,搭配牛肉塊和罐裝火腿,還有一大包乾燥蔬菜,但蔬菜能提供的熱量實在有限。
劉星漢蹲在邵維身旁,檢查著他的腿傷。將繃帶拆下時發現,傷口處的紗布已經黏在傷面上,乾涸的腐血與紅腫的皮肉緊緊糾纏,稍有不慎就會撕裂傷口。
「會有點痛。」劉星漢提醒。
邵維垂眸看著自己的傷口,很是堅強地說:「OK,來吧。」
「深呼吸。」
邵維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劉星漢撕開紗布時,那股劇烈的刺痛還是讓他恨不得尖叫。他的手死死抓住身旁的岩石,全身僵硬得像一塊雕塑。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喉間還是壓抑不住溢出幾聲低沉的呻吟。
劉星漢的動作穩定,撕下了紗布。在沒有醫療器材的幫助下,只能依靠物理清創,黏附在紗布上的壞死組織會在更換紗布時一併去除。隨著最後一塊黏著腐血的紗布被撕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瞬間撲鼻而來。傷口邊緣的皮肉破裂,露出暗紅的傷痕和乾涸的血塊,傷口周圍發炎的程度似乎更嚴重了。
劉星漢在傷口處抹上優碘,等優碘半乾,將新的紗布覆蓋在傷口上,重新包紮好繃帶。
「好了。」
邵維緊繃的肌肉終於得以放鬆,一股輕微的暈眩感隨之而來。他閉上眼,低聲說:「謝謝……」
劉星漢從水壺中倒出飲用水,在水裡加入一小撮鹽巴,輕輕搖晃均勻後遞給邵維。「你一直發燒出汗,喝點淡鹽水補充電解質。」
邵維半睜著眼,迷迷糊糊地灌了幾口水,隨即躺回防水墊上,很快便陷入了短暫的睡眠。
劉星漢起身,手電筒的光束掃過洞腔內的另外兩個未探洞道口。
若是只有他一人行動,他此刻應該已經選好下一條洞道開始探索,但眼下他必須考慮身邊兩人的狀態。邵維的傷勢使他無法長時間行動,簡芊琳則缺乏應對突發狀況的經驗,他沒辦法強迫他們跟上自己的腳步。

吃了晚飯後,三人各自歇息。邵維很快陷入熟睡,而簡芊琳坐在露營燈旁,目光呆滯地盯著燈光,似乎有什麼沉重的心事纏繞著她。
燈光微弱,投射在她的臉上,映出一層淡淡的憂色。
劉星漢靠著岩壁坐下,照例逐一檢查登山包內的裝備,確認物資的消耗情況。動作完成後,他闔上眼,似乎在休息,卻沒有完全放鬆。他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洞穴中微弱的聲響,默默守護著其他人。
簡芊琳終於躺下。身體被疲憊壓垮,意識也逐漸模糊,然而進入夢境後,她卻似乎墜入了更深的黑暗。
夢中,她站在一條幽暗的馬路上,周圍的燈光昏黃搖曳。前方突然傳來刺耳的煞車聲,一輛車失控地衝向一旁的山壁。
車身扭曲,玻璃碎片四散,慘烈的聲音震得她耳膜發疼。她看到駕駛座上的人是她的父親簡興國。他的臉蒼白無比,眼神渙散,嘴角掛著鮮血。
「爸!」
她想衝上前,但雙腳像被黏住了,動彈不得。
父親的頭緩緩轉向她,眼中不帶一絲生氣,卻緊緊盯著她,嘴脣輕輕開合,像是在說話,但她聽不清楚。
「不是我的錯……我沒辦法阻止……」簡芊琳焦躁呢喃著。
簡芊琳的心猛然揪緊,額頭冒出冷汗。她拼命搖頭,想解釋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父親的身影從車內向她走來,步履僵硬,滿身鮮血。他的手伸向她的肩膀,指尖冰冷刺骨──
突然,她驚醒了。睜開眼的瞬間,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
周圍依然是昏暗的洞穴,露營燈的光線在岩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沒有變動的景色,讓她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睡著。
她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沾到了淚。
「妳醒了。」劉星漢的聲音在暗中響起,低沉平靜。
簡芊琳怔了一下,看到他靠在岩壁上,似乎已經醒來多時。
似是還能感受到夢中的驚悸,簡芊琳有些尷尬地問:「我剛剛……有發出什麼聲音嗎?」
「妳應該是做惡夢了。」劉星漢平靜地說:「人在壓力大的時候,會把埋藏在心底的情緒帶到夢裡。」
簡芊琳沉默了片刻,深呼吸幾次,從防水墊上爬起來,走到劉星漢身邊坐下,低聲問:「那你呢?你也做過這樣的夢嗎?」
劉星漢眼神略微晦暗。
他的腦海中閃過幾個模糊的畫面,然後什麼也沒說,平靜地搖了搖頭。
簡芊琳看了時間,才注意到已經是隔天的清晨了。又過了一會兒,邵維醒來。劉星漢走到邵維身旁仔細查看他的狀態。
邵維的面色比昨天更加蒼白,眼眶下方一片陰影,呼吸也變得淺而急促。傷口處的繃帶滲出了些許濁紅的組織液,顯然他的狀況並未好轉。
「沒事,我可以。」邵維察覺到劉星漢的目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試圖撐起身子站穩,但腳下一軟,又靠著岩壁才穩住身形。
劉星漢皺了皺眉,眼神掠過憂慮。他心裡明白,再這樣拖下去只會加重邵維的負擔,但現在停下來也無濟於事。
他迅速拿出粉筆,在石壁上標註新的記號「2」,這是他們今天即將探索的第二條洞道。他將粉筆線條壓深,確保在潮溼環境下能夠保持清晰。
「準備出發。」沒有猶豫的時間,他站起身來,拉緊肩上的背包帶,轉身朝洞腔中的第二個洞道走去。


天才剛破曉,山上還籠罩在一片沉靜之中。
巴雅披著一件深色的披肩,步履輕盈且無聲,刻意避開所有可能碰見她的人,悄然走出村子的範圍。她沒有回頭,目光直視前方,心中深知這次的行動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她選擇了一條少有人跡的隱祕小徑,步入山林深處。
這條路對她來說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四周的松樹高聳入雲,枝葉繁茂得幾乎遮住了天光,只有偶爾的晨光透過縫隙灑在地面上。濃霧在樹間緩緩流動,讓這片林間更添一層靜謐的神祕感。巴雅緊緊抓著披肩,目光堅毅,卻藏不住內心的一絲忐忑。
她的腳步漸漸放緩,站定在一片陡峭的石壁前。
這面石壁與周圍的地形毫不起眼,看似毫無特殊之處,可她要尋找的,就是隱藏在這片岩石後的祕密。
她伸出手,輕輕拂開覆蓋在石壁上的枯葉與糾結的樹藤,露出一道狹窄的裂縫。那裂縫黑暗幽深,像是要吞噬一切光線。
巴雅俯身鑽進裂縫,黑暗瞬間將她包圍。
這條通道狹窄且險峻,沒有一絲光線,空氣中帶著潮溼與礦石的氣味。
她熟練地在黑暗中穿行,手指偶爾輕觸石壁確認方向。隨著她一步步深入,隱約的金色光點開始浮現在岩壁間,像是星光點綴著長夜。
那些光點是隱藏在岩礦中的黃金砂粒,在昏暗的環境中閃爍著迷離的光芒。
通道蜿蜒曲折,岩石壁面時而粗糙,時而平滑。終於,巴雅穿過最後一段狹窄的通道,來到了一處洞腔。
洞腔內靜謐空曠,彷彿一座天然形成的宮殿。金色的光芒從洞腔深處散發而來。
巴雅走過洞腔,繼續往前,進入走廊般的通道,左右兩側的岩壁上綻放出更多的黃金光點──
通道豁然開朗,一個規整的巨大洞腔呈現在她面前。空間形似半圓,洞頂高聳,牆壁光滑整潔。
在半圓洞腔的正中央,跪著一具骷髏,姿態像在虔誠祈禱。
骷髏的骨骼保存得異常完整,手掌合攏貼在胸前,頭骨微微低垂。骷髏上還殘留著些許織物的碎片,圖樣依稀可辨,能確認這人是族裡的巫師。
這裡並沒有任何人工點燃的燈光,洞腔內卻異常明亮,原因在於地面上鑲嵌了無數晶瑩剔透的水晶與各色寶石,每一塊都被精心嵌入岩石間,排列得密密麻麻,似是一幅璀璨的星圖。
而且四周石壁上的黃金含量高得驚人,岩壁在自然光線的反射下泛著淡黃色,整個洞穴都浸透了金子的光輝。
最讓人屏息的,是圓頂正中央的特殊符號:一個空心圓圈,從圓周的四個方向各自連接延展出一個十字。
這個符號自幼便烙印在巴雅的記憶中,那是古老傳說的核心,也是家族代代相傳的責任。
她跪在地上,雙手交握在胸前,仰望著圓頂的黃金符號,目光虔誠專注。
據說這個符號是天然形成的,沒有經過一分雕琢。
當年祖先們順著神靈的指引來到這片群山之中,歷經艱辛,最終在這片隱密的洞腔內發現了它。
這個黃金符號完美地融於礦脈之中。祖先們認為這是上天的賜予,是神靈對他們的庇佑與引導,便將這一處珍貴的洞腔取名為黃金山城,就此成為族中的聖地。
這裡的每一寸光輝,每一絲氣息,都與她血脈相連,承載著無數未解的祕密。傳說中,黃金山城不僅是財富的象徵,更是族群靈魂歸屬的聖地。而守護這座山城,是她作為族人無可推卸的使命。
跪禱過後,巴雅眼中燃起堅定的光芒。她站起身,開始環顧四周,搜尋傳說中的機關。
曾經,為了讓黃金山城不受外人覬覦,避免災禍,族裡的巫師啟動了機關,將黃金山城隱藏在層層巨大的岩壁之下。可惜隨著地震與地殼的變動,那道屏障早已不復往日堅固。
如今,她的使命,便是再次啟動那傳說中的機關,讓黃金山城重新隱於這片大山之中,遠離塵世的貪婪與破壞。
她的手指在石壁上滑過,感受著那些冰冷卻帶有細微凹槽的黃金紋路。她觸碰那些嵌入岩石間的寶石,嘗試著轉動、按壓,甚至拔動它們,但都無濟於事。她來回穿梭於洞腔內,反覆尋找任何可能隱藏機關的地方。
她在這片聖地內來回踱步,步伐漸漸變得急促。
「到底在哪裡……」她低聲喃喃,聲音中透著焦急。
時間悄然流逝,巴雅的手指開始因長時間接觸冰冷的岩石而有些僵硬,指尖甚至因過度用力而隱隱作痛。她站在骷髏前,凝視著那空洞的眼窩。感覺那位巫師的靈魂也正在默默注視著她,期望她解開這層祕密。
「一定有線索,一定有……」她再次低聲自語,抬起頭重新望向圓頂,心中默默祈求著答案。


當巴雅找尋機關的同時,劉星漢、邵維和簡芊琳三人正停在洞道的盡頭。
劉星漢仔細觀察洞道,發現這裡是一處典型的消水洞。
岩壁上的沖刷痕跡清晰可見,證明這條洞道曾被水流長期侵蝕。水流在洞道盡頭匯集後逐漸退去,水流帶來的枯枝斷木也被留在了洞道內,堆積在地面上。
劉星漢蹲下身,隻身一人踩在淤泥裡,挑選出能用的木柴。在沒有其他植物能用以燃燒的狀況下,就算是潮溼腐爛的木頭都得好好利用。
簡芊琳站在一旁,抬頭望著洞頂的岩層紋理,有些出神,直到地面突然一陣搖動,讓她驚叫出聲:「地震!」
四面岩壁也跟著震動。
伴隨這聲驚呼,杵著登山杖的邵維也失去了平衡,身體順著岩壁滑坐到地上,登山杖滾落到一旁。
「學長!」簡芊琳立刻蹲下,試圖將他扶起來,但她自身都站不穩,根本無法撐起對方的身體。
劉星漢迅速放下手裡的木柴,三步併作兩步跑過來。
不到半分鐘,地震停止了。
「邵維,醒醒!」劉星漢拍拍邵維的臉,想喚醒他。
然而邵維只是輕輕睜開眼,目光渙散,嘴脣微動,顯然已經神志不清。
「好像更燒了!」簡芊琳伸手摸了邵維的額頭,發現他的體溫比之前還高。
「我們先回原地,」劉星漢冷靜地說,帶著明確的決斷。「那裡空間比較大,環境穩定,如果有餘震也比較安全。」
簡芊琳緊張地點頭,雖然心中充滿不安,但她知道劉星漢的判斷是正確的。現在他們不能再繼續深入,只能先確保邵維的安全。
劉星漢將剛才撿拾的木柴用繩子綁成一束,遞給簡芊琳。
「妳拿著這些走前面,我背他。」
簡芊琳接過木柴,舉起手電筒照亮前方,踉蹌著走向來路的方向。
劉星漢穩穩地將邵維背起。儘管背上的重量不輕,他站起來時仍步伐穩健。
當他們回到洞腔時,劉星漢先將邵維小心放在防水墊上,檢查他的呼吸和脈搏。
簡芊琳打開水壺,扶起邵維的頭,讓他喝了幾口水。
邵維疲憊地睜開眼睛,視線模糊,像是被夢魘驚醒一般。他的目光在昏暗的洞腔內游移,然後疑惑地問:「我們怎麼回到這裡來了?」
「你剛剛昏倒了!」簡芊琳趕忙湊近,聲音裡帶著止不住的擔憂與些許哭腔,眼眶泛紅,似乎快要掉下眼淚。
邵維氣若游絲地笑了兩聲,試圖安撫她的情緒。他的視線轉向劉星漢,道:「抱歉,哥……我好像走不動了……」
「我背你。」
「算了吧……這樣只會拖延探索洞道的進度。」邵維強撐著虛弱的聲音,苦笑道:「你們先走好了……我就在這裡等……」
「學長……」簡芊琳的聲音透著慌張。
邵維抬起一隻手,像是要撫慰她的焦慮,卻連抬手的力氣都不夠,只能低聲道:「別擔心……我哥會帶妳出去的……一定會的……」話未說完,他再次陷入昏迷,頭無力地垂下。
劉星漢俯身檢查邵維的脈搏,感覺到跳動雖然微弱,但尚算穩定,至少暫時沒有惡化,但難保會再出現其他變故,所以他現在必須儘速完成探洞。
他當機立斷,拿起炭布,迅速開始生火。炭布燃起時,他頭也不抬地問簡芊琳:「妳呢?妳要跟我走?」
簡芊琳低頭看著邵維蒼白的面容,搖了搖頭,說:「我要留下來照顧學長。如果我跟著去,可能會妨礙你。」
劉星漢沒說什麼,將點燃的炭布放進預先堆好的潮溼木柴堆裡。炭布的高效燃燒迅速點燃木柴,溼潤的柴枝開始發出「噼啪」聲,升起一股濃白的煙霧,直直飄向洞腔上方。
「如果上面這層木柴燒光了,再放一些上去。」他簡單叮囑,將火堆調整至最穩定的狀態,然後站起身,背好登山包,堅定道:「我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在那之前,請妳照顧好邵維。」
簡芊琳咬住下脣,用力點頭,目送劉星漢的背影朝下一個洞道奔跑而去。


在一路提防是否會遭受攻擊的狀況下,楊靜娟的神經始終繃得緊緊的,甚至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惶地回頭張望。
她顫抖著手摸索指南針,不停懷疑自己走錯。
腳下的碎石與溼滑的泥土讓她頻頻失足,膝蓋磕破了皮,血混著泥巴髒兮兮地沾在褲管上。她心裡滿是恐懼與焦躁,卻不敢停下來休息,害怕身後會突然冒出影子來追殺她。
昨晚夜幕降臨時,楊靜娟的視野被吞沒在一片黑暗之中,四周只有蟲鳴聲與大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她找到一片稍微平坦的空地,從背包中取出帳棚布,試圖搭建臨時的避風所。然而雙手因恐懼和疲憊而顫抖不止,支架無論如何都立不穩,幾次嘗試後終於放棄,只能用帳棚布簡單地裹住身體,蜷縮在樹下。
寒冷的夜風無孔不入,楊靜娟蜷縮得更緊,卻仍感到刺骨的冷意從衣縫間侵襲而來。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村長和高泰舟的身影,那兩雙冰冷無情的眼睛似乎在黑暗中盯著她,讓她一陣陣發抖。疲憊與恐懼交織成一場無法擺脫的夢魘,她一夜無眠。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樹林時,她的眼睛早已布滿血絲,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她拖著沉重的腳步繼續前行,心中充滿絕望與無助。直到日近中午,她終於看見一塊路標,歪斜地立在雜草叢中。
那路標彷彿是救命的稻草,她撲過去抓住路標,幾乎喜極而泣。
站在步道上沒多久,她看到一群身穿戶外服裝的登山客正沿著步道走來。
她再也顧不得形象,猛地撲向人群,抓住其中一個看起來像嚮導的人,聲音嘶啞顫抖,幾乎是哭喊出聲:「救救我!救救我!拜託!」


劉星漢獨自一人沿著狹窄的洞道快步前進,手電筒的光束在前方晃動,照亮崎嶇的岩壁。這條路越走越窄,他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腳步也逐漸沉重起來。終於,他在洞道的盡頭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堵冰冷的石壁,沒有出路。
「可惡……」
劉星漢恨恨地低語,心中的失望和壓力瞬間爆發。他右拳緊握,猛然捶向石壁,似乎想將積壓的失望與疲憊一併發洩出去。但拳頭擊中岩壁的瞬間,手心傳來一陣微麻的觸感。並非預期中的沉悶聲,而是一種輕微的回音。
這聲音不對勁。
劉星漢立刻停下動作,眉頭緊皺,舉起手電筒,將光線對準石壁,仔細觀察其紋理。
這片岩壁的表面並不如周圍其他部分那般堅實厚重。他放下手電筒,用指節輕輕敲擊石面,耳邊果然傳來空洞的迴響。
「後面有空間?」他低聲喃喃,目光鋒利起來,迅速從登山包裡取出一支戰術筆。
戰術筆看似平平無奇,外型與普通的原子筆無異,但那槍栓式的鎢鋼頭暗藏力量。他拔下筆蓋,將鎢鋼尖頭對準石壁的一處脆弱點,用力刺下!
啪!
岩石表面在鎢鋼頭的撞擊下出現了一條細小的裂紋。
他沒有停下,換了角度,一連數下敲擊。
裂紋如蛛網般迅速擴散。
他後退半步,抬腿用登山靴重重踹向裂紋的中心,一聲悶響過後,石壁終於不堪重負,脫落幾塊碎石。
隨著碎屑的散落,一個窄小的洞口露了出來。
劉星漢後退一步,身體如弓般繃緊,然後猛地朝著岩壁撞去!
岩壁終於塌陷,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裂口。
碎石如薄片般四散。
手電筒光束射入新開的通道中,掠過地面和嶙峋的石塊,直探黑暗深處。
劉星漢喘著氣,抬手抹去額頭的塵土,半個身體從裂口探了進去。
他緩緩移動手電筒,感覺到右側傳來一股微弱的氣流,左側則隱隱透出一道光點。
他待在原地思索片刻,最終選擇了通向光點的方向。

腳步聲在空曠的洞穴內迴盪,隨著光線愈來愈明亮,刺痛了劉星漢的眼睛。經過近兩天的昏暗環境,他一時難以適應突如其來的光芒,不得不微微瞇起眼。
當視線逐漸聚焦,他停下腳步,愣愣地注視眼前的一切。
那是一個龐大的半圓形金色洞腔,四周的岩壁上鑲嵌著密密麻麻的黃金砂礦,光線從某個不明的源頭散發出來,映得整個空間金光閃閃。地面上鋪陳著各種晶瑩剔透的寶石,彷彿某種古老祭儀的遺址。
而在洞腔的中心,一具骷髏跪伏在地,猶如祈禱的姿態,殘破的織物依稀可見,紋路似乎代表某種神祕的族徽。圓頂正中的黃金符號熠熠生輝,幾乎令整個空間充滿一種神祕而壓抑的莊嚴感。
「巴雅?」劉星漢迅速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聲音低沉,帶著戒備,「妳怎麼會在這裡?」
巴雅抬起頭,目光與他相交,雖然驚訝,卻並未顯得慌亂。她站在那跪姿骷髏的旁邊,眼中帶著一抹複雜的神色。
「從黃金廟那裡分開後,我就沒見到你們。我以為……以為你們已經離開了。」
「我們被高泰舟和阿尼追殺,中途落水,無意間進入一個山洞。一直走,最後到了這裡。」劉星漢的目光掃過洞腔內的寶石、黃金,最終停留在那跪伏的骷髏遺體上。「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不該告訴你的。」
「在我們知道黃金廟的祕密前,妳也是這麼說。」
巴雅聽出劉星漢話中帶有一些挖苦的感覺,眉間輕蹙,語氣放緩了些,「黃金山城的傳說,你聽過嗎?」
劉星漢眉頭微微挑起。「……你是說臺灣大龜文酋邦的黃金山城?」
「是的。」巴雅頷首,將視線移向那跪伏的骷髏,說道:「這裡就是黃金山城的祕密中心。」
劉星漢的眉頭皺得更深,目光在洞腔內來回掃視,心中充滿疑惑和震撼。黃金山城的傳說,對臺灣來說,僅僅是一段模糊不清的歷史,幾乎不可考。
「既然你提到大龜文,應該也知道,」巴雅繼續說,「十七世紀荷蘭統治臺灣期間,荷蘭人得知了黃金山城的存在,於是興兵攻打大龜文。」
「我記得當時荷蘭人戰敗。」
「是的。」巴雅微微點頭,語氣裡多了一分沉重。「雖然這次戰勝了荷蘭人,可是我們大龜文的統領認為,黃金山城的存在只會引來更多外來的掠奪和殺戮。所以他派巫師啟動了機關,利用巨石將黃金山城的通道永久封閉。」
她說著,目光落在身披巫師衣袍的骷髏身上,神情中帶著敬意與悲傷。
透過巴雅所言,劉星漢推敲後問道:「妳是大龜文的後人?」
巴雅微微點頭,語氣平靜而堅定:「我的家族世世代代為守護黃金山城的祕密而活。到我祖母那時候,已是臺灣日治時代了。當時,日本人在這座山裡開挖煤礦,我祖母為了掌握挖礦進度,避免他們接觸到黃金山城的礦脈,自願成為礦工。」
她的眼神透出一絲深沉的回憶,繼續道:「直到日本人準備關閉礦坑的前夕,礦工裡有人意外發現了黃金礦脈。這名礦工沒有向日本人報告,而是隱瞞消息,夥同幾位朋友,在日本人撤走後偷偷留下,建立了村子,並開始暗中開挖黃金。」
結合到之前巴雅提過關於建村的背景,劉星漢已大致拼湊出這段隱藏的歷史脈絡。
巴雅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講述一段遺憾的歷史。
「我的祖母為了維護黃金山城的祕密,想辦法加入那些礦工當中,成為建立村子的其中一人。後來她生下了我的母親。我們唯一的任務,就是防止外人找出黃金山城的真正入口。
村民們所挖到的黃金礦,只是黃金山城外圍的一條小礦脈。最初,我們並不干涉,但當高泰舟和村長聯手,企圖使用機械進行大規模開挖時,我們不得不出手阻止。」
劉星漢目光轉冷,語氣中透出思索:「如果照妳的說法,黃金山城當初已經被完全封閉,那我們又是怎麼進來的?」
「是地震的關係。」巴雅解釋道:「大概是二十五年前,一次大地震後,我們就發現原本密閉的入口被震開了。」
劉星漢謹慎地察覺到了巴雅話中的詭異邏輯,「妳剛剛說二十五年前,『我們』發現地震震開了黃金山城的路口。妳的祖母早已逝世,母親也在妳幼年死亡,妳所謂的『我們』,是指妳跟誰?」
巴雅被問得一時語塞,沒想到隱瞞多年的祕密就這樣被點破了。她猶豫片刻,說出了一個名字。
「好,」聽完,劉星漢直奔主題。「我現在想知道妳出現在這裡的原因。還有,我必須救出邵維他們,請妳告訴我出口在哪裡。」


好心的高山嚮導背著筋疲力盡的楊靜娟,沿著山路一路來到嘉明湖停機坪。
空勤總隊直升機在報警後的九十分鐘抵達。螺旋槳的風壓攪動四周的空氣,將停機坪邊緣的碎石與落葉吹得四散。
救援人員迅速上前,檢查楊靜娟的生命體徵。
她全身無外傷,但明顯有脫水症狀,面色蒼白,雙脣乾裂,言語含糊,無法清楚表達所經歷的事情。她的目光呆滯,神情時而驚恐,似乎深陷某種無形的陰影中。
楊靜娟被小心攙扶上直升機,救援人員確認她坐穩後,為她繫上安全帶。
機艙內的空氣壓抑,只有救援人員的交談和儀器的提示聲交替響起。
螺旋槳逐漸加速,低沉的轟鳴聲愈來愈強,整架直升機開始輕微顫動。隨著動力全開,直升機緩緩升空。
楊靜娟靠在座椅上,神情依舊恍惚,眼角不自覺滑下一滴淚珠,像是卸下了全部的防備,也像是被困在一場無法名狀的痛苦裡。


劉星漢一把扣住巴雅的手腕,語氣堅決,毫無商量餘地。「妳現在最好別做多餘的動作,跟我走。」
巴雅的神情平靜,沒有抗拒。「在帶你們出去前,我不會走的。」
得知巴雅想要啟動機關封印黃金山城,還有可能會一起葬生於巨石之中,劉星漢便阻止了她,不願她一人獨處。
沿著先前粉筆留下的記號,劉星漢在最短時間內帶領巴雅回到洞腔。
燈光微弱地映照在邵維蒼白的臉上,他仍然躺在防水墊上,呼吸微弱但穩定,簡芊琳正用毛巾擦去他額頭的汗。
「可以出去了!」
劉星漢語速很快,連帶簡芊琳也瞬間緊張起來。她看到了巴雅,還沒來得及問出口,便被劉星漢的急促聲打斷。
「快把東西收起來!」劉星漢熄滅火堆,用靴底碾熄最後一縷火星。他將登山包改為單肩背法,方便行動,然後將唯一的手機遞給簡芊琳,吩咐道:「等一下出去之後,妳負責查看手機訊號,一有收訊就撥打求救電話。」
「好。」簡芊琳點頭,將手機緊緊握在手中,顯然緊張到了極點。
劉星漢背起邵維,以凌厲的眼神看著巴雅,「快走,不要輕舉妄動。」
「我會帶你們安全出去,我不想牽連到你們。」巴雅有些委屈地說。
「妳看好她,」劉星漢對簡芊琳下令,「別讓她離開妳的視線半步。」
「啊?」簡芊琳一時間愣住,還沒來得及說話,巴雅和劉星漢都已經跑了起來。她提起背包急忙跟上。
洞道裡迴盪著急促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聲。
短短五分鐘,他們便穿越洞道,衝出了黃金山城唯一的出口。
當陽光灑在臉上的時候,簡芊琳幾乎喜極而泣,雙手顫抖著點亮手機螢幕。然而下一秒,她的目光忽然僵住,臉上的笑容霎時凝結。
「還是沒訊號!」她失望道。
巴雅指向北方一座小山稜。「要往那裡至少一百公尺,才會有電信訊號。」
劉星漢喘著粗氣道:「走!」
他背著邵維,步伐雖然吃力卻堅定。當他跑了幾步,發現巴雅停在原地,不禁眉頭緊皺。他回頭大喊:「巴雅,快跟上來!」
巴雅卻搖了搖頭,嘴角勉強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不行,我必須在日落之前啟動封印機關,不然村子就完了。」
劉星漢的呼吸因憤怒而更加沉重,他幾乎咆哮:「妳要像那個巫師一樣,選擇死在這個該死的洞穴裡嗎?」
巴雅的身體輕輕一顫,她沉默了一瞬,然後哽咽道:「這是我的任務……這是我的責任。」
「別傻了!」劉星漢揚聲道:「妳一個人死了,村子真的就能平安無事嗎?別傻了!總會有其他辦法的,妳不能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趴伏在他背上的邵維微微動了動,像是感受到劉星漢激烈的心跳,原本模糊的意識漸漸恢復。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簡芊琳,去把巴雅拉過來!」劉星漢喝道。
簡芊琳見狀,急忙跑向巴雅,語氣裡帶著勸解的柔和。
「巴雅姊,我不知道村子發生了什麼事,但拜託妳先跟我們一起走吧!我相信星漢哥是為妳好的!」
巴雅看向簡芊琳,眼中噙滿了淚水,她的手微微顫抖,像是在抗拒什麼。
「可是……」她的聲音幾乎要碎裂,低語著:「這是我的命運,是我的家族世代承擔的使命。我若不守護,所有的犧牲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巴雅的思緒湧現出一幅幅回憶。
她的祖母為了潛入日本人的礦隊,不惜犧牲婚姻。母親和父親在礦毒和病痛中耗盡一生,而她留在這個逐漸凋零的村子裡,孤身承受著族中責任,守護著那不可言說的黃金山城。
巴雅無聲流下淚水,決心如一片薄冰,搖搖欲墜。她的目光空洞地掃過腳下的大地,腦海中交錯著無數畫面。自幼被灌輸的祕密任務如一根長久埋在心底的刺,讓她的生活染上無法逃脫的宿命感。
倘若現在放棄,她過往的一切努力和犧牲會否變得毫無意義?這個念頭讓她的內心翻江倒海,無法釋懷。
「妳是說日落前,對嗎?」劉星漢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打斷了她的思緒。
巴雅茫然地看著他,嘴脣輕輕顫動,卻沒說出一個字。
「現在距離日落還有時間,」劉星漢目光灼灼,語氣堅定。「我會阻止村民被害,也一定會抓住那個人,中斷他的計畫。如果妳真的希望村民得救,就必須信我!現在!立刻!馬上跟我們離開!」
話音未落,劉星漢已轉過身,朝著北方的小山稜奔跑,動作果決,彷彿從不懷疑自己的選擇。
他的身影漸漸融入山影之中,只留下巴雅一個人站在原地,被迫直面自己的選擇。
簡芊琳輕輕握住巴雅的手,目光中帶著鼓勵與期待。「我們走吧,巴雅姊。」
起初,巴雅被簡芊琳牽著跑,步伐沉重如鉛,腳下像有無形的枷鎖拖拽著她的靈魂。然而跑出幾步後,那種渴望救贖的微弱火苗終於在巴雅的心底燎原,點燃了她的行動力。
巴雅咬著下脣,內心的掙扎仍未停止,但她選擇追隨劉星漢的腳步。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汗水滲透她的衣襟,但她不再停下。那份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罪惡感和責任感,化作一道推動她前行的無形力量。這是救贖靈魂的最後契機,她必須承認自己的痛苦與無助,才能救下她真正想珍惜的東西。
幾分鐘後,他們抵達小山稜,迎面而來的是一片翠綠的樹梢與天頂潔白的雲朵,清新的空氣讓他們一度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簡芊琳順利撥通求救電話。
當救援中心確認她的經緯度位置,並承諾將派出救援隊儘速前來時,她的雙眼泛起微紅,指尖顫抖著握住手機。
劉星漢將邵維放下。
邵維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呼吸平穩。
劉星漢回頭看著巴雅和簡芊琳,說道:「你們上直升機,不必管我。我會自己下山。」
「哥……」邵維的低喚被強風穿散。
巴雅伸出手拉住了劉星漢的衣袖,眼神中充滿了糾結和未竟的話語。
劉星漢輕輕握住她的手臂,讓她慢慢鬆開。
「一切都會沒事的。」他的目光中有著難以撼動的信念。
巴雅眼角的淚水滑落。她心裡明白,這時候,她能做的只有信任。她選擇相信劉星漢可以結束村子多年以來的惡夢。


救援人員剛向指揮中心報告完進度,準備全力護送楊靜娟前往醫院。突然,無線電傳來一陣緊急通話。
「這裡是指揮中心,收到最新報告,附近有三名山難者等待救援,請求支援。」
飛行員迅速拿起無線電回應:「明白,立刻前往新地點。」隨即轉頭向機上的另一名救援人員低聲交代:「我們要改變任務,有三個人需要即時救援。」
機艙內的氣氛頓時緊繃起來。
救援人員檢查楊靜娟的狀況,確保她沒有生命危險,並調整她的安全帶,確保她不受顛簸影響。
隨著飛行員的操控,直升機旋即升空,調轉方向,朝著新坐標飛去。


「你有沒有想過,等這一切都結束,我們要去哪裡?」陳曉琪側躺在沙發上,抱著一個軟綿綿的靠墊,眼神飄向窗外的夕陽。
呂宗清正在餐桌旁整理一疊文件,他聽到這話,手上筆尖頓了一下,隨後繼續記錄著。「這一切,是指什麼?」
「你啊,上山下山的忙,守護著寶貴的祕密,總有一天會有終點吧?到時候,你還會留在這裡嗎?」
呂宗清放下筆,望向她。「曉琪,妳知道這些事對我有多重要。」
「我知道啊。」她翻過身來,托著下巴看他,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但我也重要吧?」
「妳當然重要。」他眉頭輕皺,聲音透著一絲無奈,「不過,這份工作……」
「我不是要你放下。」她輕輕打斷他,伸手拍了拍沙發的空位,示意他過來坐下,「我只是想知道,有沒有什麼是我們兩個人的未來。也許你完成了任務,我們可以去遠一點的地方,換一種生活方式。」
呂宗清走到沙發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在思考什麼。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地圖、筆記,最後落在她的臉上。
「妳想去哪?」
「我想去義大利!」她的語氣立刻雀躍起來,眼睛閃閃發亮,「去看那些老建築,什麼羅馬競技場啊,還有那些漂亮的壁畫。」
「看來妳都計畫好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少見地帶著笑意。
「當然啦!」陳曉琪笑得像個孩子,湊近他,輕輕推了他一把,「我可是花了好幾個晚上看旅遊攻略的。」
他低頭思索片刻,像是在把她的提議放進自己的腦海裡逐漸描繪。「義大利……也許可以吧,等我手頭的事都告一段落,我們可以試試。」
「真的?」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喜,彷彿剛贏得一場大獎。
「真的。」他點了點頭,語氣雖然平靜,但目光裡多了一道柔軟。
「說定了哦!」她伸出小指,要與他打勾,「不許反悔。」
他看著她伸出的手指,輕輕嘆了口氣,卻還是伸出自己的手,與她完成這看似孩子氣的承諾。
「說定了。」

指尖的柔軟觸感似乎依舊清晰,但與他許下約定的人已經不在。
距離日落只剩半小時,陽光溫暖而柔和,彷彿披上一層薄紗般,輕輕覆蓋大地。呂宗清站在村子陰暗的角落,目光越過幾棟簡陋的房屋,凝視著遠處緩緩歸來的村民。
天際的雲層呈現橙紫交織的漸變色,像一幅巨大的畫布即將沉入夜幕。
此刻的他,心中翻湧的情緒無法平息。
「看來妳並沒有做到啊……」
他的喃喃低語伴隨著一聲輕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某個早已不在的人傾訴。他知道,巴雅那份柔軟的心終究無法驅動她完成最後的抉擇。
如果黃金山城的封印機關真的啟動,整座山會因巨大的地震而震動,就算待在村子裡也能感覺到。而現在周圍的一切依然平靜如常,這代表著巴雅最終放棄了她的使命。
巴雅曾與呂宗清做過條件交換,那時她的神情充滿懇求,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只求你,不要傷害村子裡的所有人。我會去找出機關的位置,親手封印黃金山城。」她的語氣中有著無法動搖的堅定,「只要山城重新隱藏起來,就算他們繼續挖掘黃金礦脈,也無法威脅到山城的存在。」
呂宗清當時沉默地看著她,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他知道巴雅的心軟與對村民的顧念,也明白她這番話裡的覺悟與妥協。守護黃金山城是他們的共同目標,但對於如何執行,兩人卻始終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場上。
「妳確定這樣能解決所有問題?」呂宗清冷冷地問,語氣中帶著探究的挑釁。
巴雅點了點頭,目光不曾動搖。「我確定,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該做的。如果啟動機關,封印山城,村子裡的人就可以遠離危險,村子也可以繼續存在下去。」
他沒有回應,只是轉身離去,留給她一個模糊的背影。或許,他並不完全相信她能完成這一切,但他選擇給她這個機會,或許是為了讓她親眼見證自己的信念是否能挽救村子,又或許,是想讓她明白,所有的犧牲和選擇,最終都無法避免痛苦的代價。
此時此刻,站在村內的呂宗清,回想起當時的對話,只覺得一切都像一場難以醒來的夢。
他心中早有計畫,巴雅的妥協或許能拖延一時,但無法真正解決問題。
人們的欲望早已根深蒂固,黃金山城的祕密一天不被永遠隱藏,災難便一天不會遠離──他終於明白當年族中統領選擇封印山城的理由。那並非僅僅是保護聖地,而是為了斷絕外界對這片土地的覬覦與侵害。
死了一個高泰舟,還會有成千上萬個高泰舟。
貪婪是無可抑止的洪流。封印黃金山城勢在必行,而要澈底保護它,唯一的方法便是除去所有知曉黃金礦脈存在的人。
呂宗清目光冰冷地掃過眼前景象,暗暗決定不再等待。他動身,穿過逐漸安靜下來的村子,隱入一條隱蔽的小徑。
他的步伐穩健而無聲,彷彿多年的潛伏讓他早已習慣這樣行動。他的信念堅定。身為大龜文的後人,守護黃金山城的祕密是他的宿命,至於如何守護,方法由他來決定。
他的表妹巴雅比他更熟悉村子的內部,但她的心太過柔軟,時常掙扎於使命與良知之間。而呂宗清明白,有些事,柔軟只會帶來更大的災難。
他們定期在山中短暫碰面,交換信息,協商行動。他告訴巴雅關於山下的資訊,巴雅則跟他說明村中的情況。
如今,巴雅的決心動搖,他便只能接手這個重擔。
呂宗清戴上防毒面具,將防毒衣仔細穿戴好,確保沒有任何縫隙裸露。全副武裝後,他邁步朝村中的禁地走去。當他筆直走入禁地洞穴時,周圍的空氣迅速變得寒涼而溼重。
昏暗的洞穴內,堆積著森森白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
那些白骨像是村子不堪回首的過去,無聲訴說著殘酷的事實。
呂宗清的目光不帶任何波動,他清楚自己的任務,不能被眼前的景象所動搖。
他背著沉重的登山包,步伐穩穩地走向洞穴深處。他挑選了一個隱蔽的角落,放下背包,雙手謹慎地打開拉鍊,取出一個厚重的鋼瓶。
鋼瓶上貼著醒目的警示標誌,標示其內部裝載著極具毒性的氯氣。
他將鋼瓶固定在石壁旁,確保位置穩妥且隱蔽。隨後,他又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型瓦斯爐和瓦斯罐,熟練地連接調整。
組裝好瓦斯爐,他點燃火焰,瓦斯藍色的火舌安靜地舔著爐口,發出微弱的嗡嗡聲。濃重的汞蒸氣暴露在高溫下會加速氣化,但這不會引發爆炸。呂宗清沒有任何猶豫,他接著取出了一個精巧的熱敏開關裝置,這是他計畫中的關鍵。
熱敏開關上連接著一條細小的金屬導線,呂宗清將導線一端小心翼翼地固定在鋼瓶的閥門上。這閥門專為氣體釋放設計,只要受到足夠的溫度影響,便會自動開啟。另一端的熱敏感應器被他緊貼在瓦斯爐邊緣的石壁上,確保火焰升溫時,感應器能立即啟動。
他再次檢查整個設置。
瓦斯爐燃燒時會逐漸升高洞穴內的溫度,當熱敏開關感應到預定溫度,便會觸發機關,打開鋼瓶的閥門。屆時,氯氣將迅速洩漏,與瓦斯、火焰混合,最終引發大規模的爆炸,澈底摧毀整個洞穴。
洞穴塌陷時,上方的岩層將會墜落,如山體滑坡一般將下方的村子掩埋,澈底抹去村子與村民的痕跡。
呂宗清站起身,最後確認了火焰的位置和鋼瓶的穩固程度。
他知道自己已經布下了無法挽回的局。
當呂宗清踏出洞穴時,他終於脫下防毒面具,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時間正在倒數,他還有足夠的時間撤退,而村民們將會在夜間迎來死亡。
他的嘴角高高揚起,一開始笑得很含蓄,後來哈哈大笑起來。
「什麼事那麼開心?」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呂宗清的笑聲。
他猛地抬頭,看見劉星漢翻過石牆,正站在他面前。
呂宗清臉色微變,迅速將防毒面具藏在身後,語氣冷淡地回應:「與你無關。」
他試圖繞過劉星漢離開,但劉星漢似乎沒有打算讓路,側身一步擋在他面前,目光如利刃般直視呂宗清的眼睛。
「你根本沒打算遵守跟巴雅的約定,是不是?」劉星漢嚴肅得彷彿要將他逼入角落。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呂宗清神色不動。
然而劉星漢的目光已將他上下掃視了一遍。他注意到呂宗清的衣著滿是灰塵痕跡,而防毒面具的帶子尚未完全藏好,加上這裡距離禁地不遠,種種跡象讓劉星漢瞬間猜到了呂宗清的計畫。
「防毒面具給我,」劉星漢沉聲道:「你沒有資格左右他人的生命!」
呂宗清臉色一沉,忽然掏出腰間的刀刃,刀鋒帶著冷光,直朝劉星漢的面門劈下。
劉星漢冷靜後退一步,輕巧地閃開了這一擊。
「你知道得太多了。」呂宗清握著刀,眼神冷冽,語氣裡滿是威脅。「你就跟這個村子一起『永遠』留在這裡吧!」
劉星漢充滿怒意地盯著呂宗清,躲過了呂宗清幾次攻擊。
刀鋒帶著呼嘯聲從劉星漢的耳邊劃過,隨即落空。
呂宗清並未停下,繼續用刀朝劉星漢的側面攻擊,動作狠戾,試圖一擊斃命。
劉星漢憑藉敏捷的身手,再次躲開攻擊,趁勢反手握住呂宗清的手腕,用力一扭。呂宗清吃痛,手中的刀不穩,險些脫手。劉星漢抓住機會,快速出拳,猛擊呂宗清的腹部,讓他倒退兩步,刀子也隨之掉落在地。
呂宗清氣急敗壞,企圖重新撿起刀子,但劉星漢已經迅速一腳踢開刀刃,隨後將他壓倒在地。呂宗清掙扎著想起身,但劉星漢技高一籌,反手將他壓住,奮力將他的手臂扭到背後,迫使他動彈不得。
「住手!」劉星漢怒聲道:「你已經輸了!」
呂宗清喘息著,臉色漲紅,掙扎了幾下。
劉星漢沒有浪費時間,迅速從腰帶上取下短繩,將呂宗清牢牢綁在旁邊的石柱上,確保他無法逃脫,然後拿走呂宗清的防毒面具。
「我可以給你錢,給你黃金!」呂宗清試圖說服劉星漢。「只要你放了我,不妨礙我,當作什麼事都沒有,你要多少我就──」
「不用廢話了。」劉星漢直接把防毒面具戴上,「我不缺錢。」
劉星漢直奔禁地山洞。
他本來還不確定該找什麼,但瓦斯爐的火焰在一片黑暗中引導了他。他看到這些裝置,就搞清楚呂宗清的目的,於是趕緊把瓦斯爐關閉,並將鋼瓶和所有器材都帶出來。
看到劉星漢破壞了他的計畫,呂宗清恨恨地瞪著劉星漢。
劉星漢再三檢查鋼瓶中的氣體以及瓦斯都沒洩漏,才脫下防毒面具。這時,遙遠的天際傳來直升機螺旋槳的回音。劉星漢仰頭看,知道邵維他們應該是獲救了。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好事!」呂宗清咬牙切齒,目光滿是怨恨地瞪著劉星漢,像是要用視線將他擊穿。
劉星漢語氣冷峻,毫不退讓地回應:「如果你不允許高泰舟挖礦,駁回他的認養計畫就可以了。殺了他,不過是害了你自己。」
「駁回計畫?」呂宗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嘲笑這種愚蠢的建議。「你以為那就能解決問題嗎?就算我這次否決了,高泰舟大可以重新申請。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在眼前,就會有其他學者專家為他背書,他會不擇手段去挖金礦,這是無法避免的!」
劉星漢的聲音越發低沉,帶著壓抑的怒氣:「就算如此,你也不需要拿全村人的性命一起陪葬!」
「你覺得村子的存在可以隱瞞多久?」呂宗清的聲音顫抖,像是憤怒,也像是痛苦。他抬起頭,直視著劉星漢的眼睛,語氣中透著絕望。「終有一天,這個地方會暴露在世人面前。到那時,金礦的存在被曝光,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他冷笑一聲,繼續道:「礦業公司會聞風而來,官商勾結的戲碼會再次上演。他們會想盡辦法變更土地使用,讓開採金礦變得合法化。而在這之前,社會輿論就會炒作得沸沸揚揚,夢想一夜暴富的人會蜂擁上山。他們的無知與貪婪,遲早會暴露黃金山城的位置!」
呂宗清的聲音愈來愈壓抑:「我只是在盡我的責任,盡一個大龜文後人的責任!我的使命是守護黃金山城,將它被發現的可能性降到最低──哪怕是用最極端的方式。」
他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氣忽然變得平靜,但那種壓抑的狂熱卻更為可怕。「你覺得我做錯了嗎?與其讓黃金山城落入那些貪婪者的手中,還不如現在就讓這一切消失,澈底地消失!」
劉星漢注視著呂宗清,原本湧動的憤怒在此刻竟然轉化為一種深深的悲憫。他忽然明白,眼前的男人並非冷血無情,只是被困在自己的信念與絕望之中,像一隻無路可退的困獸。
呂宗清眼中閃過的痛楚,他不久前才在巴雅的臉上見過。他們都被同一件事束縛著,深陷於代代相傳的祕密與責任之中。那份重擔像鎖鏈般纏繞著他們,令他們無法真正掙脫。
他們都選擇了極端的手段,只不過一個是選擇犧牲自己,另一個選擇犧牲他人。無論如何,他們都失去了最寶貴的一件東西──自由。
「你和巴雅是表親,為了守護黃金山城的祕密,你們一起背負了這份使命。這麼多年,你和你們的族人都選擇隱忍,一直沒有對村裡的人下毒手。」劉星漢說道:「我想,你們的初衷並不包括用這樣殘酷的方式去傷害無辜的人。」
呂宗清的身體僵住了,他怔怔地看著劉星漢,像是被一句話戳中了心中最深處的痛楚。
他的眼神閃爍不定,似乎想要反駁,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記憶在此刻如潮水般湧上他的腦海,帶著刺骨的痛楚將他吞沒。
那是多年前的一個傍晚。他按照慣例定期上山與巴雅聯繫,確認黃金山城的周邊是否安全。當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山下時,天邊的霞光正逐漸黯淡,傾洩出一種深沉的橙紅。他的靴子踩著枯葉與泥土,帶起些許細碎的塵埃,肩上的背包壓得他脊背微微彎曲,卻抵不過任務完成的那一股滿足感。
他迫切想要見到他的愛人!
他愉快地推開家門,屋內卻異常安靜。沒有餐食的香氣,也沒有她熟悉的嗓音應聲。
他走進房間,床鋪整潔,像是很久沒有人躺過的樣子。他摸出手機,撥打了她的號碼,聽筒裡卻只傳來冰冷的語音:「您撥的電話已關機……」
一種不安在他心中迅速蔓延。
他出門時明明告訴過她,自己這次上山最多兩天便會回來。如果她有事,應該會留下訊息。可現在家裡一片死寂,像是有人匆匆離開卻再也沒回來。
他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游移,直到手機突然震動。
他看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呂先生嗎?這裡是警局,我們有緊急情況需要與您說明,您的未婚妻陳曉琪……」電話另一端的聲音聽似公式化,卻如同一記重拳,砸向他的胸口。
辨認遺體時,當白布被緩緩掀開,露出那張被毀得幾乎不成樣的臉,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他突然回憶起兩天前的那個清晨。當他準備上山執行與巴雅的聯繫任務時,她輕聲告訴他自己要去醫院做檢查,身體有些不舒服。他想陪她去,但她只是笑了笑,輕輕地吻了他的臉頰,柔聲說:「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自己可以的。」
那些微小的場景像利刃般割裂他的思緒,每一個細節都鮮血淋漓。他的胸口被沉重的壓力擠得幾乎窒息。
他強迫自己回到現實,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警官,語氣低沉到幾乎沙啞:「是誰幹的?」
「我們還在調查,根據監控畫面,陳小姐遭遇飛車搶劫,被拖行十幾公尺。歹徒使用的摩托車是失竊車輛,現場遺留的線索有限……」
後面的話變得模糊不清,彷彿隔著厚重的屏障傳來。他的世界裡只有一個殘酷的事實在不停重播:要不是那該死的黃金山城,要不是那該死的祕密,他可以一直留在她身邊,陪她去醫院,保護她!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這種撕裂般的痛苦從未真正離開過他,始終緊緊纏繞著他,像隱伏的毒蛇,伺機而動。而當注意到高泰舟的惡行時,這股痛苦終於爆發了,將他的理智澈底吞噬。
他終於明白,守護這個祕密的代價實在太高。他已經付出了一切──愛人、自由、甚至靈魂。
既然這個村子和這些人可以毫無顧忌地犧牲他所保護的一切,那麼他還需要憐憫什麼?
毀滅,才是最終的救贖!
呂宗清忽然開始劇烈掙扎,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他的臉因痛苦和憤怒而扭曲,青筋暴露,眼中燃燒著不甘的怒火。
「別再掙扎了!」
劉星漢低聲怒吼,但呂宗清根本不聽。
呂宗清眼神閃過一道異樣的冷光,猛地用力一扭,硬生生讓自己的手臂脫臼,脫離了繩子的束縛。
「住手!」劉星漢驚訝於他竟能如此狠心,但反應迅速,立刻朝呂宗清撲過去,試圖再次控制住他。
然而呂宗清趁機翻身而起,抓住了那裝著氯氣的鋼瓶,目光瘋狂,像是抱著最後的決絕。他的動作毫不猶豫,甚至帶著一種自毀的狂熱,試圖再次實施炸毀村子的計畫。
「你瘋了!站住!」劉星漢大吼,毫不遲疑地撲上去。兩人激烈扭打起來,鋼瓶幾次被搶奪,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呂宗清的手臂因脫臼而扭曲,卻像完全不在意疼痛一樣,繼續與劉星漢爭奪鋼瓶。他的呼吸粗重,像是在燃燒殘存的每一分力氣,語氣沙啞而癲狂:「我要毀了這一切!沒人再知道黃金的存在!沒有人會再為它死去!」
就在呂宗清企圖再次奪過鋼瓶時,劉星漢抓住了他的肩膀,揮出一拳,狠狠擊中了呂宗清的太陽穴。呂宗清眼中那瘋狂的光芒驟然衰弱,身體一軟,失去了知覺。
劉星漢急促地喘氣,垂眸看著倒在地上的呂宗清。
沒有得勝的喜悅,劉星漢表情複雜,帶著一抹難以言說的悲涼。


尾聲
午後的陽光透過醫院的窗戶灑進病房,為這片寧靜的空間帶來幾分暖意。
邵維半躺在病床上,腿上纏著厚重的繃帶,雖然行動依然不便,但精神狀態明顯好了許多。
他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正顯示著簡芊琳發來的訊息。
【簡芊琳:學長,你今天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
【邵維:還好,看到你的訊息就不疼了(笑臉)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啦!】
【簡芊琳:(比讚貼圖)】
【邵維:那妳呢?】
已讀的標誌迅速出現,但簡芊琳卻遲遲沒有回覆。
他盯著螢幕,眉頭微微皺起。他剛剛有說什麼冷場的話嗎?剛想編輯另一條訊息補救氣氛,忽然聽見病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後被推開。
「邵維,恢復得怎麼樣?」一個穩重的聲音響起,帶著熟悉的關切語氣。
邵維抬頭,驚喜地發現來人是羅廷川。
羅廷川手裡提著水果籃,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
邵維連忙將手機放在一旁,努力坐直一些,彷彿這樣更顯得精神抖擻。
「老闆!」他的語氣裡藏不住激動和敬意。
羅廷川走到病床旁,將水果籃放在桌上,目光掃過邵維的腿傷。
「剛才護理師說你恢復得不錯,狀態挺好的。這次你受傷,屬於工傷,公司會全額承擔你的醫藥費和一切相關費用,有什麼需要,你可以隨時向醫院反映。」
邵維覺得老闆的每一句話都說到自己的心坎裡了,興奮地笑道:「放心!老闆,我會努力恢復,儘速回到崗位!」
羅廷川擺了擺手,笑容中多了幾分安撫的意味。「別急,傷病恢復是最重要的。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操心,大家都很關心你的情況。」
邵維感激地點點頭。「謝謝老闆!」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對了,老闆,能不能問您一下事情的後續啊?劉老師他都不回我訊息,我看電視新聞也沒有報導。」
羅廷川拉來一張椅子坐下。「你想知道什麼?」
「村民們怎麼樣了?還有巴雅姊?」
「這件事我也是托人托關係才打聽到的。」羅廷川頓了一下,語氣緩慢卻清晰:「無名村還有金礦的事情,現在屬於高度封鎖狀態,只有少數相關單位在負責處理。巴雅和其他村民暫時安置在社會住宅裡,接受汞中毒的醫療救助,還有專人幫他們辦理恢復戶口的手續。」
邵維聽了,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太好了!至少他們都得到了妥善的安排。呂宗清和村長那些壞傢伙咧?」
「高泰舟已經確認墜谷身亡,他的林業公司申請的國有地認養計畫也被澈底否決。呂宗清和村長,目前分別以公共危險罪和殺人罪被移送法辦。呂宗清被控使用具有殺傷力的武器試圖造成山林危害,村長的罪名主要是殺害阿瓦和其他村民。楊靜娟教授站出來作證,提供了村長殺害阿瓦的關鍵證詞。」
「阿尼呢?」邵維臉色微變,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中夾著憤怒。「他害我們墜崖、落水,這傢伙不可原諒!」
羅廷川詳細地講述:「阿尼因謀殺罪、綁架罪、強姦罪等多項罪名被起訴。法醫證實陳馨茹的遇害與阿尼有關,在陳馨茹體內檢測出了阿尼的DNA。警方也注意到多起登山客墜崖事件,正在擴大調查阿尼的涉案範圍。」
邵維沉默了一會兒,胸口的鬱氣彷彿隨著這番話稍稍散去。他點了點頭,低聲嘆道:「看來,這件事是真的結束了。」
病房裡一時安靜下來,邵維低頭看著被厚重繃帶包裹的腿,又望了一眼窗外透進來的午後陽光。這樣的安逸舒適,讓他感覺之前那場七天的山中歷險如同一場遙遠而迷濛的夢。
「話說回來……」邵維忽然嘟囔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我住院都快一個星期了,我們偉大的劉老師居然一次都沒來看我!真是太不夠意思了!」
羅廷川溫和一笑。「你也知道他的性格,他向來不愛熱鬧,能待在後山就不會離開的。」
正如羅廷川所說,劉星漢此刻正待在入星露營區的後山。他隨意躺在一張自架的吊床上,吊床被穩穩地繫在兩棵粗壯的樹幹間。陽光透過層層疏密不一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他的臉上。他雙手枕在腦後,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寧。
「好了,我不打擾你了。」羅廷川站起身,拍了拍邵維的肩膀。「你多休息,我要回去了。」
「老闆慢走!」邵維目送他離開,目光瞄了一眼水果籃裡那顆散發著清香的哈密瓜,垂涎欲滴。
羅廷川轉過身,走了幾步,像是想起什麼,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低聲問道:「邵維,你們這次上山,有沒有注意到劉星漢他……」
「他什麼?」
「有沒有……奇怪的地方?」羅廷川的語氣略顯遲疑,像是在斟酌措辭。
「奇怪的地方?」邵維一頭霧水。「什麼意思?」
羅廷川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地轉開話題。「算了,當我沒說,你休息吧,我走了。」
「──其實!」邵維忽然提高音量,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我不覺得他奇怪,倒是有讓我覺得意外的地方!」
羅廷川止住腳步,轉身看向邵維,眼中透著一絲探尋。「意外的地方?」
「是啊!」邵維笑得燦爛,語速飛快。「我一直以為我哥、喔,我是說劉老師,是那種很冷漠、不太管別人死活的人,結果這次才發現,他其實超熱血的!在我們受困山洞的時候,還有巴雅姊猶豫不決的時候,他真的給了我們很大的力量!他很果斷,救了我們,而且完全不顧自身的安危,這一點真的讓我超意外的!」
「是嘛……」羅廷川微微低下頭,目光黯然,像是陷入了某段遙遠的記憶。
「老闆,您在發呆喔?」邵維困惑地盯著羅廷川。
羅廷川倏然回神,掩飾住微微的失態,臉上重新掛上溫和的笑容。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吧。」羅廷川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剛才的情緒波動只是錯覺。說完,他再沒多言,轉身離開。
門被輕輕關上,發出一聲「喀答」。
病房裡重歸安靜。陽光的餘溫灑在地板上。





作者:沙棠
小說家,專注於懸疑、推理與犯罪題材創作,作品以現實推理為核心,結合社會議題與層層推進的敘事結構,具備鮮明影視化特質。
著有長篇小說《沙瑪基的惡靈》、《古茶布安的獵物》、《機關盒密碼:九龍遺城》、《斬手》;短篇小說〈天蠍之鉤〉、〈傳珠遊戲〉。其作品多次獲文化部、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創作補助,並入選文策院「出版與影視媒合新制-潛力改編文本」及文化部「文化黑潮之拓展臺流文本外譯Books from Taiwan(BFT)2.0計畫」。
出道作《沙瑪基的惡靈》代表臺灣入選法國里爾Festival SERIES MANIA的「Book to Screen」單元主打選書,並已售出影視版權。其創作不僅深耕在地,亦能發展具延展性的故事世界與題材視野。
 
《沙瑪基的惡靈》2016年,要有光出版(FSM單元主打選書、台灣風景區官方認證推薦、影視版權授權答人文創,現已開拍)。
《天蠍之鉤》2016年,醇文庫出版(第14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合輯)。
《古茶布安的獵物》2018年,要有光出版(《沙瑪基的惡靈》續作)。
《機關盒密碼:九龍遺城》2020年,要有光出版(獲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
《斬手》2025年,采藝出版。
《樹碼》2026年,采藝出版(獲國藝會創作補助)。
 



10485台北市松江路131號5樓502A室  電話:(02)2517-6963  傳真:(02)2502-3270
E-mail:ccpa@ccpa.org.tw
© 2023 Chinese Animation & Comic Publishers Associ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data.ph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