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養窮妻

試閱
清晨商家忙碌,百姓拿著掃把、水桶清理街道,眼看中秋將至,家家戶戶都緊著採買祭拜用品及年節禮。
這幾年風調雨順,百姓日子好了,皇帝下令,中秋節前後連開五日夜市,屆時街上燈光輝煌萬頭攢動,青年男女相邀上街,賞月玩樂,百姓們都期待中秋到來。
街道角落處,一張草蓆下蓋著一具瘦削的屍體,木板上幾個粗劣字跡,寫著「賣身葬母」。
十二、三歲的小丫頭跪在旁邊,雙眼紅腫視線模糊,然此刻她卻再擠不出眼淚,小身子跪得板板正正,眼睛瞄向不遠處的板車。
板車上躺著個中年男子,右手壓在後腦杓下,雙眼混濁,紅通通的酒糟鼻子發癢,臉上不見愁容,手裡抓著葫蘆,時不時仰頭喝兩口,酒氣令行人皺眉掩鼻。
巧娘垂首望著被草蓆掩蓋下的枯瘦手臂,悲哀自心底汩汩冒出。
娘生生被爹打死,爹還不肯放過她,還要用娘的屍體再換一筆銀子……何等悲哀啊,會不會再過不久,草蓆底下蓋的將會是自己?
原以為再擠不出眼淚,沒想到眼睛閉起,水珠子滑出眼眶,在她髒兮兮的臉上劃出兩道彎彎曲曲的傷心線,她神情麻木,心已死,未來茫茫不知路在何方。
路人陸續走過,對此也只留下一記眼神,世間雖有善心人,但年節將至,沒人願意沾惹晦氣。
遠遠地,莫予冬走近,她在巧娘身前站定,柳眉緊蹙。
順著巧娘視線望去,她指指板車上正往嘴裡灌酒的男人,「妳認識?」
巧娘舔舔乾涸嘴唇,艱難回答,「是我爹。」
「草蓆底下是誰?」
「我娘。」
幾句話讓莫予冬明白,「妳去問他,妳和妳娘,五兩,賣不賣?」
她想買娘?巧娘無法理解,但乖巧順從深刻在骨子裡,她沒有異議地搖晃起身,麻木的雙腿站立不穩,莫予冬及時攙扶,待巧娘站穩才鬆手。
見有人和女兒說話,男人立馬坐起身,搓搓滿是汙垢的手心,笑嘻嘻走到莫予冬跟前。「姑娘是不是想買我家丫頭?非我自誇,巧娘從小能幹……」
莫予冬懶得同這種人打交道,逕自問:「女孩加屍體,五兩,賣不賣?」
男人微怔,有人花冤枉錢買那死婆娘?是有不能對人言明的用途吧?既然如此,送上門的錢哪能放過?他再度搓手,笑得滿臉諂媚。「五兩銀子,巧娘歸妳。只是我與孩子娘成親多年,她都死了,我好歹……」
得寸進尺,沒見過如此薄倖惡毒之人。莫予冬冷笑道:「你以為我買下屍體做啥?不過是認定你不會好好安葬妻子,才想當一回善心人,不賣也行,屍體歸你安置,但若是你安置得不周到,我便不買人了。」
聽莫予冬這樣說,男人連忙改口,「姑娘慈悲仁善,既如此我便將妻女交給姑娘,還望姑娘善待。」
這麼噁心的話他怎說得出口?莫予冬厭惡極了,拋出五兩銀子,冷眼看對方接過銀錠,放在牙間咬了咬,確定真偽後塞進懷裡,轉眼便跑得不見人影。
拿出荷包,數出幾枚銅板,莫予冬所剩的銀子不多了。
她並非天生窮命,窮是因反骨,若她肯聽師父的話,不至於倒楣至斯,怪她南山撞過千百回方肯回頭,現實終究教會她學乖。
莫予冬對巧娘說:「妳到對面鋪子喝點熱粥,吃飽後在裡頭等我。」
巧娘想問那我娘怎麼辦?更想問,姑娘為什麼不快帶我走?
她有滿腦子疑問,可習慣順從的她點了點頭,飢寒交迫讓她腳步虛浮,但她硬撐著,一步步穩穩地往前走。
見巧娘進粥鋪,莫予冬走到屍體旁,雙手合掌心中默禱。
打擾了,見諒。
再睜眼,她雙膝跪在屍體後,耐心等候,直到那抹身影映入眼簾。
男人二十二、三歲上下,身形挺拔,劍眉斜飛入鬢,鼻梁挺直,身穿黑色長衫,足蹬黑緞皮靴,一身墨黑更顯得皮膚白皙,是個氣質翩翩的貴公子。
他臉上掛著淺淺笑意,看起來親切溫和,可笑意未曾到達眼底,曉得他的人都懂,那不是溫和而是疏離,他表面和順心卻比誰都硬。
沈驥身後跟著兩個穿著深色錦袍、腰繫長劍的男子,他們和走在前頭的主人一樣低調,但細看能看出錦袍上印著紋樣,那是今年新出的雲錦,雖不至於一尺一兩銀,價格卻不輸富貴人家身上的絲綢。
沈驥目不斜視往前行,本不該注意的,可他偏偏注意到了。
與莫予冬目光交會那刻,他墨色瞳眸微顫,視線暫停三息,他直覺上前,可再細細看過……錯了,她不是瑛兒,她沒有瑛兒的英氣,五官也更為精緻,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閃著嬌憨討喜。
沈驥垂下眼,眼角餘光掃過木板上的字,心念微動。
既然不是瑛兒,他就該扭頭離開,只是說不出的情緒在心中震盪,不理解自己想靠近、想攀談、想建立聯繫的衝動從何而來。
他本想說話,本想再溫暖兩分笑容,但……眼角餘光瞥見身後那抹黑影,憋起一口氣,理智戰勝衝動。
在他停下腳步那刻,莫予冬激動了。
是他嗎?師父指定的人?她緊盯對方,期待他證實自己的想像。
男人長得太驚豔,驚豔得勾人魂魄,形容不清的悸動澎湃洶湧,她真心盼望……是他。
只是在短暫的對視後,對方沉默轉身。
弄錯了?不是他啊?
呼……長長的一口氣吐盡,失望蔓延,有點痛、有點悶、有點埋怨,她就知道老天爺對自己壞透了。
沈驥帶著風泗、風伍轉入街角後沉聲問:「還在嗎?」
「還在,小姑娘長得忒好,主子該買下的。」風伍樂津津回答道。
沈驥橫眼掃過,扇柄一下就敲上他額頭。
痛!風伍揉揉,要不是確認過無數次,他懷疑那扇子是鐵做的。
「在,有三個人。」風泗面無表情地看風伍一眼,心道沒救了,就沒見過這麼樂意找死的。
三個啊……看來他一天不死,就有人一天放不下心,想到此,沈驥冷笑一聲。
「去不言逛逛。」
「黎先生越發懶了,現在說不定還沒起呢。」風伍說。
「不言」是間棋舍。
現今下棋被當作一種風雅時尚的活動,但凡能認得幾個字的都能下幾步棋,彷彿棋下得好身分便高一層。
造成此等風氣的是黎少秋。
當年皇帝登基,朝堂紊亂百姓不安,黎少秋與皇帝並肩作戰掃蕩奸佞,還朝政清明,是個載譽朝野的好官。
兩年前,正值壯年的黎少秋致仕,他沒歸隱田林,反倒在京城開了不言棋舍,衝著他的名號,不言棋舍門庭若市。
黎先生哪是他能說嘴的?看一眼記吃不記打的風伍,風泗提醒自己,找時間去補點傷藥,和傻子當同僚,傷藥用量大。
「黎先生不能太閒,一閒就得生病。」不給他找點事做,萬一閒出病來,皇帝不得心疼死?沈驥挑挑眉毛,搖了兩下扇子。
當年先帝駕崩得突然,這個王、那個王都想撲上來啃幾口,幸而有黎先生和父親鼎力相助,皇帝方有今日光景。
黎先生不僅得皇帝看重,與沈家更是關係深厚,他同趙瑛的親事還是黎先生保的媒,要不是那年他和趙家雙雙出事,他早該兒女成群了。
主僕三人轉身往不言棋舍走去,一邊走沈驥一邊低聲對著風泗吩咐了兩句。
與頻頻望向自己的巧娘對視,莫予冬苦笑了下。
她低頭看著被草蓆覆蓋的巧娘母親,若知曉自己死後還要遭人利用,也不知道她會怎麼想?會不甘心嗎?不甘心也沒辦法,生有時死有日,每個人從出生那刻就注定好結局。
半晌,莫予冬抬眸,意外對上一雙清冷眸子。
那是個健壯魁梧的男人,背脊筆挺、精神抖擻,腰間繫著一柄彎刀,肩膀背上弓箭,他的指節粗大,肩寬背厚,應是個獵戶。
但她猜不出對方年紀,因為鬍子蓋住他半張臉,可他眼神堅定,顴骨突出,這樣的人意志力和戰鬥力特別強,行事不易被外界壓力阻礙撼動,眼下他雖身穿著粗布短褐,但日後定會成功。
男子左右手各牽著一個男孩,年紀都在四、五歲左右,後背籮筐裡還放著個小女孩,年紀差不多但身形略小。
三個孩子都眉清目秀、五官精緻,黑得發亮的雙眼智慧靈動,漂亮得讓人心生歡喜。
「姑娘要多少銀子賣身?」
他要買她?她的「注定」居然是三個孩子的爹?
話卡在喉嚨口吞吐不出,是坑她嗎?師父知她天生反骨,臨終前再三囑咐,要她自賣己身,說第一個起心動念想買下她的男人便是此生緣分。
可她真不想當後娘,莫予冬想斬釘截鐵回答「不賣」,但經驗教會她,不聽師父的話下場巨慘,之前的反骨歲月中她南牆撞過無數回,再不順應天命……肯定會越活越淒慘。
想到過去悲摧的大半年,莫予冬梗起脖子小小地倔強一回,「二十兩。」
這是天價,在人牙子那裡,她這年齡的女子頂多賣五兩,就算長相特別好,被青樓老鴇利眼相中,頂了天也就十到十五兩。
不合理的價位是測試,也是有拒絕意圖,她想測測他們之間是否真的存在緣分。
她耐心等待對方拒絕,畢竟便宜娘這種角色不是太令人喜聞樂見。
可男人連考慮都省略,逕自掏出銀錠,「姑娘辦完喪事後便到紅葉村,在下李平璋,住在村尾,若姑娘找不到可請村人指路。」
李平璋放下話,旋身離開,動作颯爽,無半分停滯。
她被這番操作嚇著,發展至此,足以證明李平璋就是她的命中注定。
憋在胸口的無奈和淡淡委屈讓她鼻子發酸,命運是啥?命運是用來逼她低頭的軌道。
「等等。」莫予冬喚住對方。
李平璋轉身,「還有事?」
「你確定買我?」她再度確認。
「銀子在妳手上。」這不是明擺著嗎?李平璋不解她的問題。
沒錯,問題問得太笨了。她再問:「我們沒簽契,你不知我姓名,不怕我賴帳?」
聞言,不愛笑的李平璋笑了,「姑娘會賴帳嗎?」
會!她是潑皮無賴,她就想賴帳,但……想到撞不破的南牆、壞到無人能承受的楣運,人永遠無法與老天爺抗爭。
見她不語,李平璋莞爾,旁的本領不敢說,閱人他還是有幾分把握的,小姑娘目光清澈心思正,不是個會算計人的。「姑娘高姓大名?」
「莫予冬。」
「現在我知道姑娘姓名了,還有其他疑問嗎?」
萍水相逢就如此信任?真真是推托不了的緣分。她問:「公子買我做什麼?」
「做孩子們的母親。」李平璋一本正經回答。
這回答……妥妥的證明,再不會錯了。
「明白了,處理好手邊事,我便到紅葉村尋公子。」
「一言為定。」
一本正經的李平璋一本正經地帶著孩子離開,就算命運開了個天大玩笑,她只能一本正經地走下去。
再嘆,莫予冬朝粥鋪招手,巧娘飛奔而至。
「妳可知京城有個慈育堂?」
「知道。」
「那裡收容老人小孩和無路可去的女子,依妳父親的作風,能賣妳一次就能賣第二次,妳不妨考慮去慈育堂安身。」
姑娘沒想讓她入賤籍?難怪姑娘買了她卻沒讓她簽賣身契。巧娘滿心感激,想跪下磕頭。
莫予冬阻止,又塞給她五兩,「早點安葬妳母親吧。」
「多謝姑娘。」巧娘死死攥住銀子,目光含淚。
不言棋舍有二十個待客小屋,屋裡擺著棋桌,牆上放著名畫,茶几上有茶水茶食,花瓶裡供著幾枝鮮花,每間屋子都有專人伺候。
院子裡種植不少高大林木,林木下遮出一片綠蔭,綠蔭中擺著棋桌,若不想在屋裡下棋也能選擇樹下對弈。
此刻棋舍裡有不少棋友,下棋的、觀棋的,眾人都忙碌且專注,交談的人很少,反倒是樹上鳥雀啁啾啼鳴,帶出幾分田園之趣。
沈驥進門,莊管事迎上前,「世子爺,今兒個來得這麼早?」
「閒著無事便來逛逛。黎先生在嗎?」
「在,先生正與貴人對弈。」
貴人?今兒個不是休沐日,這時辰出現定是早早散朝了。
怎地,是四海昇平了,邊關無戰事了,鹽稅解決了,蝗災處理好了?這麼早散朝,龍椅坐輕鬆了?
「我去看看。」丟下話,沈驥熟門熟路往後走。
主僕三人繞過只餘荷葉的池塘進入竹林小徑,小徑盡頭一堵高大圍牆隔開前後,前院招待棋客,後院是黎先生住處。
守在月亮門前的侍衛看見沈驥後紛紛行禮。
後院佈置與前頭截然不同,說金碧輝煌是誇張了些,但確實處處精緻也處處奢華,後院栽種不少牡丹,是貴人指定的。
他說牡丹是花中之王,別處就算了,這院子肯定要種,還要種多多、種滿滿。
對別人家的院子指手畫腳是貴人的權力,碰上不講究、不堅持的黎先生,便由著貴人任性。
三人走過竹林小徑,在轉角處風泗後退一步,待主子和風伍走遠才轉往另一個方向。
後院伺候的除幾個粗使婆子之外,只有貼身丫頭金兒、銀兒和小廝銅子、鐵子。
見著沈驥,四人上前屈膝為禮。「請世子爺安。」
「人呢?」
「在裡頭。」
金兒指指書房,主子和貴人下棋,誰都不能打擾,但世子爺例外。
銀兒道:「貴人說世子爺可能會過來,讓奴婢準備桂花糕。」
沈驥皺眉,他討厭甜食,貴人成天到晚整治他,好玩嗎?
「不要桂花糕,要苦茶。」沈驥抬腳往書房走。
噗哧一笑,銀兒摀嘴掩飾笑意,一個不吃甜、一個痛恨苦,貴人和世子爺次次見面次次對壘,不嫌累得慌?
金兒戳上她額頭,橫眼睨她,「還笑,怪妳多嘴,待會兒兩位主子對峙,倒楣的是咱們。」
「沒事,讓銅子去送。」銀兒說完拉起金兒快跑。
書房裡靜悄悄的,黎少秋同皇帝捉對廝殺,正值緊要關鍵。
殷紹淵朝對座一笑,但黎少秋視線落在棋盤上,一瞬也不瞬。
淺哂,滿朝文武同他下棋誰敢如此較真?那些人下的不是棋,下的全是心眼,不能贏又得讓他贏出成就、贏出面子尊嚴,往往一盤棋下來,裡衣外衣都得濕透,哪像少秋,不贏不罷休,真是仗著自己受寵了。
人人都以為黎少秋這種下棋法早晚要把皇帝給得罪死,偏偏二十幾年過去,他始終是皇帝下棋的第一人選。
「來了?」黎少秋放下棋子,注意力從棋盤挪到沈驥身上。
「今日怎麼沒上朝?」殷紹淵問。
皇帝把手邊的茶杯朝他挪去,沈驥意會,為兩人續上紅棗茶卻沒給自己倒,他不愛甜。
「母親身子不適,請了太醫,父親不在,我留在府裡照看。」
「沈夫人還好嗎?」黎少秋問。
「風寒,吃幾天藥就行。」
「確定風寒?怕是你爹娘感情好,幾日不見就受不得?」殷紹淵揶揄道。
就沒見過這般黏糊的夫妻,世間男子誰不盼著嬌妻美妾,就平南王那雙眼睛裡只有他家夫人。
「父親已修書返家,再過幾日便到京城。父親年邁體弱,往後這等差事,皇上還是讓旁人去辦吧。」沈驥笑道。
殷紹淵翻白眼,沈奕還比自己小兩歲呢,他年邁體弱,自己豈不是半條腿跨進皇陵了?
瞄一眼年紀輕輕就致仕的黎少秋,殷紹淵語帶幽怨,「沈奕好命啊,有人心疼,就沒人心疼心疼朕終年勞苦。」
誰聽不出他意有所指,但人各有志,黎少秋已經陪殷紹淵走過最艱困的一段,心中無愧。
黎少秋不理會他的抱怨,問沈驥,「身子最近如何?」
「平日無礙。」
殷紹淵皺眉。這話等同白說,他的病本就平日無礙,但發作起來會讓人痛不欲生,偏偏訪遍天下名醫皆無人看出病源。
沈驥心思多、善籌謀,更適合南下查私鹽,若非擔心半途病情發作,差事怎會落到沈奕頭上。
黎少秋憂心道:「系神醫還是沒消息?」
二十年前殷紹淵曾受暗殺,傷及肺腑,太醫束手無策,是系神醫橫空出世方才恢復如常,為了沈驥的病,殷紹淵派人到處尋訪,可始終杳無音訊。
「朕定會為阿驥找到系神醫的。」殷紹淵答得斬釘截鐵。能為阿驥做的太少,這件事他非做到不可。
沈驥躲開令人傷懷的話題,只問:「這局誰贏誰輸?」
他搬椅子坐到兩人中間,細看棋子分佈。
殷紹淵重新落子,「李常安那個老匹夫又被告了。」
提到李常安,沈驥心一頓,想起「賣身葬母」的小姑娘。
小姑娘很美,尤其那雙眼睛,分明沒說話卻像說盡千言萬語,這樣的她若被李常安看見……但願風泗來得及。
沈驥道:「他不冤枉,都幾歲人了總惦記著稚齡小姑娘,多少好女子落在他手上,毀盡一生。」
「確實不冤枉,可惜查不出犯法事證。」
那個貪婪的老匹夫殷紹淵早想將他給擼了,可他做事謹慎、手段圓融,別說平頭百姓,就是他這個當皇帝的也找不到藉口處置。
沈驥凝眉思忖起來,李常安府裡的侍妾僕婢都有官府落印的賣身契。有賣身契,生死便全由主家作主,旁人無從置喙,要在這上頭找麻煩太困難,不過……如果另闢蹊徑?
「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她們從小就被教導順從,男人為尊,女人生而卑賤,要從根本解決這種事就得讓她們讀書,見識廣了才不會屈從。」黎少秋語重心長地道。
「你不會想開女子私塾吧?」殷紹淵笑道。
「有何不可?」黎少秋、沈驥異口同聲地說。
殷紹淵撚酸,他們才是真正的心有靈犀,於他們來說他就是外人。
「不會還想朕出面吧?」殷紹淵連輕哼都聽得出酸氣。
「聖心所指,百姓從之。」再度同聲,沈驥與黎少秋對視,笑達眼底。
「要不要把房子、先生都給安排妥當,銀子一齊到位?」殷紹淵聲音更冷。
沈驥、黎少秋同時起身,同時拱手折腰,「皇上聖明。」
看著不約而同的兩人,殷紹淵嘆道:「原來今兒個不是來下棋,是來薅羊毛的。就不怕把朕的毛給薅光!」
黎少秋笑道:「哪能,許遣的宅子還在戶部。」
許遣原是吏部侍郎,兩個月前因貪汙入了大獄,家產抄沒,許家宅子佔地廣大,亭台樓閣造景令人羨慕,聽說正廳桌子還是金絲楠木做的。
他倒台後,戶部還沒貼出發賣公告就已經有不少人盯上了,明裡暗裡的跟戶部探聽價錢。
「那宅子已經喊價三萬兩,拿這麼貴的宅子做私塾?當朕是傻的?」
「皇上可知那宅子為何喊到三萬兩高價?」沈驥問。
「聽說裡頭佈置處處精巧。」
「再精巧,宅子位置偏,怎麼也不能賣如此高價。」
「不然呢?風水好?」據說建宅子之初許遣花了大筆錢請人看風水。
「不。許遣貪墨三十萬兩,如今只追回四萬多兩,剩下的二十五、六萬兩銀子,若不是給了背後某人,就是藏在某處,而大家都猜測那些銀子就埋在屋宅裡。」
執棋的手一滯,停在半空,殷紹淵望向沈驥,「你相信?」
「相信。」沈驥道。
「你覺得他背後沒人?」殷紹淵聲音冷了。
「當然有人。」
「既然如此你怎麼確定銀子在那宅子?」
沈驥回話,「查到他最後一筆貪墨是七萬兩,距離被抓起來只隔三天。下人供稱,許遣收到的不是銀票而是白花花的銀兩,一箱箱送進許家大宅,當時大理寺派人日夜盯梢,從未見到轉移。就算之前的不在,但這最後一筆肯定在。」
「大理寺早掘地三尺找過了。」殷紹淵道。
「沒找到不代表不存在。若案子了結依舊遍尋不著,皇上便下旨令我搜尋,倘若僥倖尋獲,便二一添作五,一半入皇上私庫,一半進平南王府?」父親一世忠心卻兩袖清風,倘若自己真將不久於人世,自當多方籌謀,令長輩衣食無憂。
五成!這傢伙夠狠,但他帶出來的孩子就該如此。殷紹淵捻捻鬍子,笑道:「准。」
黎少秋輕笑,這羊毛,一個樂意薅、一個樂於被薅,能怪誰?
「那張宅留給我辦女學,屆時兩位一人資助萬兩即可。」
殷紹淵聽得大笑,這一個個全拿他當冤大頭。他目光在黎少秋、沈驥身上輪番掃過,笑意更深,誰讓他就是喜歡縱著他們呢。
「就這麼決定。」殷紹淵拍板底定。
「多謝皇上。」沈驥、黎少秋一揖到底。
沈驥又道:「總拿皇上的銀子也不算個事,要不,臣送皇上一個大禮?」
「什麼大禮?」
「把李常安給……」說著,他做了個抹脖子動作。
見狀,殷紹淵揉揉鼻子,這傢伙懂他,若那些臣子都像阿驥,這龍椅坐起來不知道多輕鬆。他說道:「算你有良心,就是手腳乾淨些,別讓惡狼嗅到味。」
「明白。」
三人繼續下棋,邊下邊聊朝堂事,有正經事也有八卦笑話,氣氛溫馨,淡淡的幸福融洽,就連銅子送上桂花糕也不見沈驥擠眉。
倒是風泗進了屋,見了這一幕滿臉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向主子稟報。
殷紹淵看見了,似笑非笑地問:「怎麼?這傢伙的事,朕聽不得?」
沈驥道:「說吧。」
「主子,屬下過去時已不見人影,問過附近鋪子,說那姑娘已被買走。」
姑娘?黎少秋一下就提起興致,「什麼姑娘?你有看上眼的女子了?」
「見人賣身葬母,想著幫上一把。」沈驥輕描淡寫。
「怎麼不當場買下,非要折騰一圈?」
「當時有人跟蹤,且那女子模樣有幾分像……」
殷紹淵接話道:「趙瑛?」
「嗯,怕招麻煩才讓風泗跑一趟。」
阿驥都病成這樣了還不放心?該死,殷紹淵恨恨咬牙,不省心的畜生。
「阿驥,你還對趙家丫頭上心?那孩子都丟了好幾年,也不知是死是活,難道你要一直等下去?」黎少秋口氣沉重。
「平南王唯你這獨苗,王府得靠你,不成親實屬不孝。」殷紹淵也跟著勸。
「我這身子怕挨不了多少時日,何苦害了人家好女子?」
「呸,說啥鬼話,朕一定能找到系神醫治好你,別多想,但凡看上哪家姑娘,朕都為你賜婚,若你遲遲不做決定,便由朕作主替你挑世子妃。」
「皇上。」沈驥苦笑一聲。
「君無戲言,朕把話撂下了。」當他自私吧,倘若阿驥時日無多,也得留後,百年之後必須有人為他上供香火。
「沒有轉圜餘地?」
「沒有轉圜餘地。」殷紹淵斬釘截鐵地回答,順便把桂花糕往他跟前推。
牛不喝水,非要把牛頭往河裡按?沈驥倔強了,不吃!
他把桂花糕推回去,道:「母親還病著,微臣告退。」說罷,領著風泗、風伍退下。
等人走遠了,黎少秋凝睇沈驥的目光收回,嘆了一聲,「阿驥生氣了。」
「朕知道。」不生氣就不會自稱微臣,「但他再生氣也得這麼做。」
「萬一他陽奉陰違,隨便找人糊弄?」
「不怕,也不求他喜歡,只求他留下子嗣,這是我欠沈奕的。」
黎少秋垂下眉睫,若非救他們,沈奕不會身受重傷,不更會失去生育能力,不只殷紹淵,他也欠沈家。
離開不言棋舍,沈驥心情有點糟,但他不確定自己的不悅是因為皇上的強勢還是因為沒買下賣身葬母的小姑娘?
「主子回府嗎?」風泗問。
「嗯。」沈驥點頭。
「現在回府,游五姑娘怕是還在府裡。」風泗提醒道。
吏部尚書游大人家裡有五個姑娘,都想嫁給主子,但女子年華擺在那裡拖不起,一個個出嫁了,如今只剩游五姑娘還堅持著。
游五姑娘已經十七歲,時常到王府陪伴王妃,性情乖巧柔順,看在王妃眼裡是處處喜歡,而聽聞王妃身體有恙,游五姑娘自然要上門探病,這一進府也不曉得幾時才會離去。
聞言,沈驥拐彎朝別的方向走去。
不回府了?風伍踢風泗屁股一記,「忘記王妃的交代了?真想主子絕後?」
風泗頭也沒轉,淡聲問:「你的主子是王妃還是世子爺?」
這話惡毒,有挑撥之嫌。
風伍推他一把,氣鼓鼓走到沈驥身邊,「主子,王妃讓屬下提醒主子,沒事早點回府。」
「嗯。」
見主子點頭,風伍得意,「待會兒經過品芳齋,給王妃打包幾個菜?」
「嗯。」
「聽說品芳齋新出的甜品賣得可好啦,要不給王妃帶一點?」
風泗越聽越無語,他這話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管主子或是王妃都不喜歡甜膩點心,那是小姑娘才喜歡的東西。他想鼓吹主子給游五姑娘送點心?真當主子和他一樣傻。
沈驥沒回答,卻是轉進一條小巷,這方向不會經過品芳齋也到不了王府。
見狀,風泗一笑,朝風伍挑眉,忽地開口道:「後日寧府花宴,游家、曲家的姑娘公子都會參加。」
沈驥聞言放慢了腳步,一臉莞爾。游、曲兩家有意結親,可惜游五姑娘遲遲不鬆口,沉吟片刻後他問:「這時節,湖水不至於太冷吧。」
「是,曲家二公子善泅,為人古道熱心。」風泗接話。
主僕倆心意相通,相視而笑。
「你覺得該讓誰去挑選新婚賀禮?」
「風陸眼光挺好。」
「就讓風陸去。」
風伍聽得一頭霧水,風陸是個大老粗,幾時會挑禮物了?不對啊,最近有誰家要結親,他怎沒聽說?
風伍傻,風泗笑,風伍想問清楚,卻啪地被主子一巴掌打上後腦杓。
「主子……」他話沒說完,十幾個黑衣人就從天而降。
最早只有通往紅葉村的道路兩邊種著楓樹。
可幾年前開始有京城的達官貴人來到紅葉村賞楓,累了就到村民家中歇歇腳,若遊興濃興許會在這裡待上一晚。
次數多了,腦子動得快的村民就在家門口種上楓樹,貴人追著景致一路前行,行至村民家門前歇腳休憩,眼看貴人給的賞銀多,其他村民便紛紛仿效起來,漸漸地,整座村子種上不少楓樹。
入秋後,村子由綠轉紅,村長集合大家意見後便改名為紅葉村。
三年前,有人賞過美景後進山抓野味,卻意外在山上發現泉眼,消息傳出,不少權貴在後山置產蓋起溫泉山莊。
村民見狀主動和貴人們打交道,賣雞賣鴨賣菜蔬或跑腿賣力氣,賺得不少銀子,生活改善,村民漸漸蓋起大瓦房。
但李家還是老樣子,大大小小十幾口擠在逼仄的老房子裡,天天摩擦、日夜吵鬧,成為村民最樂意討論的茶餘飯後談資。
李平璋是李家的三兒子,傳說他是天煞孤星,誰碰上誰倒楣,導致其母陳氏對李平璋嫌棄厭惡,心氣不順便打他出氣,甚至在臘月寒冬將人趕出家門,若非遇見山上的老獵戶心生不忍將他收留,小命休矣。
也是從這天起他便跟著老獵戶生活。老獵戶獨居山林,雖無鄰里談笑,但老獵人心善,不但教李平璋打獵習武,還教他識文斷字,一老一小相處融洽,宛如親祖孫,且山中獵物頗多,兩人生活得還算不錯。
只是十年後老獵戶得了風寒,沒熬過,過世了。
那頭李家見李平璋時常扛著獵物穿過村莊進城賣,見有利可圖,李家人便輪番上山勸說想將李平璋哄回去。
李平璋對親情有幾分渴望,且在錢財上頭不甚在意,便點頭搬回家,可回家不過半年,李老頭死了,再次坐實他天煞孤星的命格,但為了他手上的銀兩,李家還是硬著頭皮把人留下。
幾年前他上山打獵卻帶回一名傷重女子,清醒後女子對救命恩人分外依賴,最終論及婚嫁。
李家人當然不樂意,多一個人就是多一張嘴,何況有了自己的小家,李平璋還肯心甘情願給自家掙錢嗎?
但李平璋堅持,陳氏拗不過,只能把氣往女人身上出,李平璋不捨妻子被折騰,便買下村後無人住的老屋宅並找來村長分家。
幾經交涉,李平璋允諾每年給五兩孝敬費,三節送上兩斤肉、一斤酒和三十斤細糧,陳氏才勉強在分家文書上蓋印。
不久媳婦懷孕,十個月後三胞胎呱呱墜地,一家日子過得順心如意。
今年冷得早,尚未入秋楓葉已逐漸轉紅,村子美得令人讚嘆。
莫予冬對村子的第一印象極好,乾淨、整齊,灌漿的稻子彎腰,農人扛著鋤頭辛勤工作,大樹底下,老太太、老爺爺圍坐嘮嗑。
她靠近問路,還沒開口村人看她的眼神滿是驚詫,提到李平璋後驚詫轉為了然,老李家的事不必問,村民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將李家十八代祖宗刨給她聽。
在村民的指路下,莫予冬來到李平璋屋宅前。
是青磚瓦房,屋況滿新的,看起來條件不差,村人在自家屋外種楓樹,李平璋家圍牆外卻種上一整排桑樹,相當明顯的標誌。
村人說李平璋寵極媳婦,媳婦名字就叫桑桑。
桑樹好啊,桑椹子清涼止咳,利尿消腫,明目祛風,桑葉還能治手足麻痺。
莫予冬敲開大門,開門的是女孩,她張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莫予冬,半晌後興奮地朝門裡大喊,「大哥、二哥,娘回來了。」
女孩拉起莫予冬,手掌貼著她的手,軟軟暖暖甚是舒服,只是李平璋怎麼說服孩子的?竟短短一天就讓孩子認同她了。
作者:千尋
靈異與羅曼史雙棲作家,多部作品授權至泰國出版。曾數次於台北國際書展舉辦簽書會、首賣書發表會。已有兩部作品售出影視版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