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的消失點 冬的存在地

1. 夏夜
盛夏,深夜的鄉下小路總是很熱鬧。
蟲鳴、蛙叫與過早的雞啼此起彼落,塑膠拖鞋踩在柏油路面的「啪嗒」、「啪嗒」聲響迴盪不散。
晚風從遠處山坡吹落,帶著微涼氣息將眾多聲響吹向小鎮的另一端。偶爾會有青蛙從路旁的水溝跳出來,鼓了好幾次下巴,跳著逃進對向水溝。將之稱為交響樂稍嫌誇大,不過那些複雜聲響當中確實帶著某種和諧。
我停下腳步,站在路燈照出的光亮下眺望稻田。
今晚沒有月光,數公尺外的景物就顯得晦暗不明,即使瞇眼也只能夠看見模糊的輪廓。由於正好踩在道路邊緣的直角處,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後晃動。
『無論是誰,只要站在高樓大廈的頂樓邊緣,內心就會湧現往下跳的念頭。』大學某堂選修課的教授曾經這麼說過。
現在的我沒有湧現跳入水溝的衝動,純粹在搖搖晃晃的感覺中試圖保持平衡,緊接著,身後傳來喇叭聲。伴隨著車燈劃出的銀色軌跡,一臺休旅車間不容髮地從我身旁呼嘯而過。
我反射性向前撲倒,心想肯定會落得沾滿泥濘的窘境,前幾天將運動鞋洗乾淨的辛苦也會變成徒勞。幸好久未鍛鍊的反射神經在最後關頭發揮出潛能,膝蓋用力一撐,在關節發出劈哩啪啦的不祥聲響後成功穩住重心,避免了悲劇發生。
Safe──我緩緩將手臂水平伸直,維持平衡重新站好。
視線範圍內已經看不見那臺橫衝直撞的休旅車,我自認倒楣地拍拍牛仔褲,繼續朝向目的地邁步。鄉下路燈的間距總是離得特別遠。光線和光線之間的漆黑地帶瀰漫著奇妙氣氛,宛如那裡處於別的世界。
我加快腳步抵達便利商店,玻璃門開啟的瞬間,冷氣迎面撲來,稍微流汗的身子不禁打了冷顫。
明明來的途中完全沒有遇見其他人,店內卻頗為熱鬧。三三兩兩的人們站著各自挑選商品,座位區的桌椅也坐滿了,令人懷疑這座小鎮睡不著覺的居民是否全部聚集在此處。
「不愧是深夜唯一有在營業的店家。」
我站在印表機旁邊張望片刻,確定沒有熟識的人,才鬆了一口氣。
現在並不想要寒暄。然而在路上隨便見到一個人都可以東拉西扯地找到親戚、同學或其他聯繫,住在這種純樸小鎮內,人際關係是很麻煩的。
我用他人聽不見的音量哼著歌,信步走在貨架之間,隨意瀏覽。偶爾會看見外國品牌的餅乾或糖果,端詳著包裝與設計也很有趣。
許久之後,我踱步離開零食區,從冷藏櫃拿了一個布丁,又在冷飲區駐足許久,才選了最便宜的黑咖啡,比起味道還是以效果優先。雖說熬夜已經是家常便飯,但如果不補充咖啡因,上班時很有可能會出現紕漏。
在結帳時順便買了一個塑膠袋,我將之套過手腕,插著口袋踏出自動門,悶熱空氣再度包裹全身。為了轉移注意力,我抬頭仰望繁星,這才意識到自己很久沒看過天空了。
鄉下的星空比起都市更加燦爛,卻也無法看見橫跨宇宙的壯麗銀河,搬回來幾週就習以為常了。
我將身子往後仰,站穩腳步,直到腦袋感到輕微暈眩,星光仍舊稀稀疏疏的。我才垂落視線,踱步前進。
「啪嗒」、「啪嗒」的聲響很快就被蟲鳴蓋過。
回到家才是真正的戰鬥。
屋齡數十年的老房子毫無隔音可言,一旦發出過大聲響,難保原本寂靜祥和的夏夜會不會瞬間變成喊打喊捉賊的可笑情況,又或者,雙親會對於深夜前往便利商店這種遲來的叛逆行為唉聲嘆氣,不想身處那種局面就得極力保持安靜。
我將鑰匙小心翼翼插入鑰匙孔,先用力將門扉往上提,盡可能降低摩擦係數才緩緩拉開。側身閃入玄關,再緩緩關起門扉。
微弱的喀嚓聲響很快就消散在玄關角落。
第一階段達成。
確定沒有吵醒睡在一樓的雙親,我待在玄關做了好幾次深蹲,讓關節熱身完畢,同時將上衣紮入牛仔褲裡面,避免衣角發出聲響。倘若此刻有其他人在場,或許會覺得一頭霧水,也有可能單純覺得這傢伙腦子壞了,不過經常在深夜外出的我知道,任何聲響在此刻都顯得尤其明顯。
倘若吵醒雙親,就得面對「為什麼要半夜偷偷去便利商店?」的疑問,光是想像那個場景就感到胃痛。
我站在走廊,確認客廳、浴室、雙親寢室和充當倉庫的小房間都沒有動靜,謹慎踩上樓梯,花費比起平時多數十倍的時間抵達二樓房間。
窗戶緊閉,房間悶熱得彷彿能夠立即烤出汗水,我因為成就感露出笑容,如釋重負地以大字型躺在地板,仰望風扇扇葉。一瞬間想要起身打開冷氣,不過身體已經逐漸習慣這種幾乎窒息的悶熱,最後仍選擇繼續躺在地板。
今天又這麼過去了。
不對,在即將迎來破曉的此刻,嚴格來說應該是昨天又這麼過去了。
「等會兒就得去上班了……」
我伸手胡亂摸索,目標是剛剛買的咖啡,卻先摸到了手機。我想要確認現在究竟幾點,將手機湊到眼前卻被藍光閃得眩目。
貼著地板的臉頰逐漸失去知覺,從歪斜的視野,我看著一隻螞蟻走在瓷磚縫隙。明明經常看見壁虎,還是會有蟲子跑進來。我方提供住所,壁虎方負責處理害蟲,原本應該是這樣心照不宣的互利共生關係吧……雖然壁虎會不會吃螞蟻也值得商榷。
我逐漸習慣房間的悶熱,思緒宛如被持續燉煮的食材,紊亂且失去了原本形體。許久沒剪的瀏海晃過眼前,遮蔽了視線。
糟糕,如果沒有設定鬧鐘肯定會睡過頭。
我靠著這個念頭才勉強沒有睡著,遊走於現實與夢境的界線,考慮著乾脆不要睡覺了,決定去洗個臉看看能否更加清醒。
我掙扎地爬起身子,打開房門,拖著腳步走向位於走廊盡頭的廁所,轉開喇叭鎖,推開塑膠門的瞬間,眼前出現難以理解的畫面。
有位少女坐在馬桶上面。
有位。
少女。
坐在。
馬桶上面。
大腦自發性地將眼前的畫面拆成隻字片語,依然難以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啥?」
那名少女同樣呆住,維持要起身的前傾姿勢。牛仔褲落在膝蓋附近,寫滿英文字母的T恤下襬恰好完美地遮住不該看的部位。少女瞪大眼,我不合時宜地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長。
「咦?」
大腦率先恢復思考能力,我慌慌張張地甩上塑膠門。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在探究「為什麼自家廁所會有女生」這個問題之前,更早浮上腦海的疑問反而是「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我認識廁所裡面的人。
她是宋之橋,大學的同系同學,也是待在同一個小團體的異性朋友,若是見到臉卻認不出來也太失禮了。儘管如此,自從畢業之後就逐漸疏遠,幾乎只有透過社群軟體才會知道她的近況。
為什麼理當住在其他縣市的她,會半夜出現在這裡?
出現在我家廁所?
而且是位於偏僻鄉下的老家廁所?
完全沒道理啊!
之橋貌似也在廁所裡面整理心情,許久沒有動靜。
我靠著門,再次整理前因後果,除了「非法入侵」和「瞬間移動」這兩個理由之外,實在想不出為何她會半夜出現在這裡,姑且排除掉毫無科學根據的後者,家世優良且品行端正的之橋為什麼要非法入侵我家呢?
百思不得其解。
許久之後,廁所內才傳來細碎聲響。
「我明明有鎖門啊……」
之橋滿臉懊惱地走出來,隨即和我對上眼,誇張地往後跳了一大步。
「哇喔!嚇了我一跳。你站在門口幹什麼?」
「咦?因為這裡是我家?」
「確實是這樣沒錯啦。」
之橋的俏臉接連閃過各種情緒,用指尖捲著長髮髮尾,最後自暴自棄地露出燦爛笑容,豎起大拇指。
「那麼剛才你什麼都沒看見,OK?」
「O、OK。」反射性地回答完,我才猛然意識到現在的重點不在那裡。
非法入侵的對象就算是熟人也是犯罪吧!
「為、為什麼妳會在這裡?」我努力端正神色,可惜聲音有些抖。
「……因為要上廁所啊。」
「什麼?」
「而且不是說好忘記剛剛看到的事情了!」
「不是,為什麼妳會在我家上廁所?」
「你到底在說什麼啦?原本就說好住你家呀。」
糟糕,對話的頻率始終沒有對上。
總覺得有很多急需釐清的事情,偏偏無法順利整理成單一的問題訴諸言語。我用手指咚咚咚敲著樓梯扶手,之橋瞥了我一眼,正要走下樓梯時猛然止步,眉頭緊蹙地走回我面前。
她微微踮起腳尖,不解地抬起眼眸。「柏宇,你的頭髮是不是變長了?」
「的確有段時間沒去剪了。」我伸手抓住瀏海,遲來地意識到自己的模樣應該很狼狽。髮尾被汗水黏在脖子上,鬍子也好幾天沒刮了。
之橋「嗯」了一聲,聳聳肩膀沒有追究。
這時,我再度察覺到違和感。
畢竟我們許久不曾見面了,之橋沒有任何比較基準,無法判斷我的頭髮是否變長了,而且她一副理所當然會待在我家廁所的模樣。大學畢業之後,她在知名企業就職,擔任法務,不可能做出「非法入侵」這樣自毀前程的行為,如果是緊急到需要這麼做的事態,她的神情又顯得過於輕鬆。
違和感持續累加。
我來不及將這些疑惑說出口,之橋就逕自推進話題。
「說起來,曉文和禾樺真的要熬夜對戰嗎?真是玩不膩那款賽車遊戲耶。」
之橋提起兩位大學同學的名字,以此作為某種契機,我忽然想起來之前好像發生過類似的對話。這就是所謂的既視感嗎?
「妳究竟在說什麼啊?」我緩緩開口:「那是大學二年級暑假的事情,我們已經畢業五年了。」
「啊哈哈,你又在開玩笑。」之橋陪笑著擺擺手,直到看見我的表情極為認真,她才慢動作般緩緩蹙起眉,難以置信地問:「……真的假的?」
☀
「總之,先請用吧。」
「謝謝。」
各種事情都尚未釐清,不過之橋說她肚子餓了。生理需求很重要,而且她沒吃飽會鬧脾氣,我躡手躡腳地前往一樓拿了兩碗杯麵,泡完熱水後再次返回房間。由於摸黑的緣故,兩碗碰巧都拿到蔥燒口味。
「人家比較喜歡海鮮的說。」宋之橋嘟起嘴喃喃自語。
「別抱怨了。」
我瞄了眼手機螢幕的倒數計時器,精準在三分鐘後拿起擱在旁邊的筷子,吃起遲來的宵夜……說是稍早的早餐似乎更加適切,等會兒還有能作為飯後甜點的咖啡和布丁。
之橋順著我的視線望向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蹙眉深思,似乎正在考慮將布丁加到泡麵裡面製作成都市傳說的口味,幸好在最後關頭放棄,小口、小口喝著湯。
冷氣嗡嗡作響。
即將破曉的天空邊緣呈現很深、很深的靛藍色。
清晨,在老家的房間和之橋面對面吃著泡麵。
這項事實讓內心湧起麻癢的奇妙情緒。
不管外貌、神情與舉手投足的小動作,眼前這人毫無疑問就是我所認識的那位宋之橋……二十歲的宋之橋。我凝視著她從肩膀垂落的髮絲、沾在嘴角的青蔥與拿著筷子的纖長手指,忽然覺得眼前的畫面很不真實。
「……看什麼?」
「沒事。」
「話說你半夜跑去便利商店做什麼?」
「心血來潮啦。半夜忽然醒來,待在房間也沒有睡意,乾脆出去走走。」
我乾笑幾聲,再度埋首於自己那碗泡麵。
等到填飽肚子,之橋也吃完布丁,我們才端正坐姿準備繼續未完的話題。泡麵空碗疊在桌角,兩雙筷子正好切齊桌緣。
「那麼……差不多該繼續釐清現狀了。」
「好的。」之橋挺起原本就相當筆直的腰桿,率先開口:「你剛剛說我們已經大學畢業五年了,沒錯吧?」
「確實是這樣。」
「為什麼我只是去個廁所,時間就過了那麼多年?你不覺得這樣很扯嗎?難道你會在裡面修練嗎?」
「等等,請不要立刻把話題轉到宅宅的方向,總之請先……呃,深呼吸?」
之橋依言大口吸氣,再緩緩吐出來。反覆幾次總算稍微恢復冷靜。
「的確,你的房間沒有這麼亂。」
我不禁環視房間一圈。角落胡亂堆成小山的舊雜誌、隨意披在椅背的大衣、表面布滿灰塵的假植物盆栽、某次生日收到的美少女公仔倒在桌上、塞滿雜物導致只能關一半的衣櫥抽屜和凌亂擺在各處的小說漫畫。
固然忘了大學時的房間是什麼模樣,客觀來看,現況確實很難稱得上整潔。
「那時為了招待你們,當然有事前大掃除。」
「掃除是定期要做的事情吧。」
「少來了,我又不是沒去過妳的宿舍,凌亂程度相差無幾吧,衣服還是我的好幾倍,哪來的立場這樣講?」
聞言,之橋不解地蹙眉。「女宿禁止男生進入耶,你怎麼可能進去過?」
對了,之橋大一和大二都住在學校宿舍,直到大三才搬出去外宿,和好朋友曉文合租了捷運站附近的家庭式公寓。搬家時,我用機車替她載了好幾趟行李,然後一起去吃夜市牛排。
「算了,當我沒說。」
我不想解釋太多,擺擺手結束話題。之橋將眉間蹙得更緊,卻也沒有深究。
她再度將身後的長髮撩成一束,放到胸前。我想起她時常將長髮紮成馬尾,走到書架拉開抽屜,東翻西找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勉強能充當髮圈的紅色橡皮筋。
我遞出橡皮筋,卻被之橋果斷拒絕。
「不要,那個會纏住頭髮。」
在我重新尋找抽屜的雜物有什麼能夠用來綁頭髮時,之橋已經對著窗戶倒影,熟練地反手將長髮抓成球狀,並隨手拿了枝放在桌面的鉛筆當作髮釵。
她的手腕纖瘦且晶瑩剔透。
我知道使用「晶瑩剔透」形容手腕略為奇怪,心底卻覺得沒有更加適合的詞彙。白皙皮膚下方是輪廓分明的骨骼,令人不禁看得入迷。
「又怎麼了?手腕有沾到什麼嗎?」
「想說妳似乎有點瘦。」
我急忙偏開視線,不過引起了新的誤會。
「所以我在七年後變很胖是不是?討打嗎?」
之橋動真格開始捲起袖子,我立刻低頭道歉。
「對不起。」
「應該要否認才對吧!所以我七年後真的變胖了?」
「其實我也不曉得,有好幾年沒見面了。」
「為什麼?」
面對這個理所當然的反問,我一時語塞,不曉得該如何回答。腦海浮現出幾個理由,都不適合說出口,結果挑了最為普通的。
「因為……大家都很忙啊,又在不同縣市。」
「你現在的工作是什麼?」
「在附近的農產合作社當職員。」
「是喔?」之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接著如夢初醒地用力拍桌。「不對啦!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這裡真的是七年後嗎?」
先把話題扯遠的人是妳吧。我暗自抱怨,卻也慶幸著話題轉移了。
「是呀。」
「有什麼證據嗎?」
忽然現身的過去人要我拿出這裡是未來的證據……蠻不講理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無奈地看著之橋倔強的表情,以前就一直拗不過她,搔搔臉,絞盡腦汁思考有沒有簡潔直接的證據,片刻後才靈光一閃。
「妳知道艾札克斯死掉了嗎?」
「什麼?」
「漫畫的那位艾札克斯,大二應該剛登場不久,人氣超高。」
「退場了?」
「徹底退場。」
見我肯定地點頭,之橋立刻雙手摀臉發出哀號。
「啊啊啊!我不想知道這個啦!你這混帳為什麼要破梗!」
「小聲點啦!」
「做這種事情太不人道了!惡劣!性格扭曲!小氣!我可是堅持等單行本出版再買來看的忠實讀者耶!竟然直接爆雷我!從現在開始我和你勢不兩立!今後最好別來找我講話!絕對不會理你!」
「都叫妳小聲點了!現在是凌晨耶!」
我秉持著年長七歲的成熟態度,忍住焦躁,花了些工夫才讓之橋冷靜下來,順便拿出平板開啟電子版塞給她,接著躡手躡腳到樓梯口確定雙親沒有被這陣騷動吵醒。
總覺得今晚一直在房間和樓梯口來回走動。
當我再度返回房間,只見之橋併攏膝蓋坐在牆邊,雙手捧著平板,擺出很恐怖的表情看著漫畫。我善解人意地沒有打擾,逕自坐在床沿,一邊整理情報一邊凝視著之橋的側臉。
以一週一話計算,七年就是三百六十四話。
足夠發行三十多本單行本了。
這個瞬間,我切身體會到我和之橋之間有著多麼懸殊的差距。
七年。
當然了,我也曾經存在於眼前之橋的身旁,在學餐吃飯、窩在圖書館趕報告、待在籃球場旁的長椅等她練球結束,每天都在盡情享受青春,現在嘗試回想,那些美好的記憶彷彿罩著一層薄紗,僅僅能夠窺探到模糊輪廓。
接著,我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再度醒來時,我有種身體墜落的錯覺,右腳不巧踢到了床腳,疼得睡意倏然消散。眼前的景象和睡著之前沒有差別。從七年前跳躍到現在的大學同學依舊併攏膝蓋坐在牆邊,手持平板,專注地想要追到漫畫的最新進度。
我用手背擦去嘴角的口水痕跡,揉著發疼的腳趾,拿起手機確認時間。
徹底遲到了。未接來電與訊息超過兩位數。
現在卻也不是上班的時候。
我探頭望向走廊,幾縷陽光照著緩緩飄浮的塵埃,暗忖雙親應該都已經出門上班了,打電話裝病請假。剛醒來的嘶啞嗓音效果拔群,反而讓上司關心了幾句。
沒想過首次裝病是為了這種理由。
我暗自感嘆,走到房間角落抽走平板。
之橋就像突然被拿走玩具的貓咪,視線隨著平板向上移動,隨即重心不穩地往前倒在地板。
「柏宇,你忽然做什麼啦!正要進入幻想大陸的新篇章了!」
「那個先隨便啦。」
「你居然這樣對待決定世界今後命運的冒險!」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我皺眉將電量告急的平板拿去充電,盤腿坐在鼓起臉頰生悶氣的之橋面前。
「妳剛剛問了我一堆問題,仔細想想,妳都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耶。」
「有差嗎?」
「當然!現在除了妳來自七年前,什麼都不曉得耶!」
「說是這麼說……我又沒什麼好講的,趁著暑假來你家玩,上完廁所出來,你就忽然開始講這些莫名奇妙的事情了。」之橋鬧著彆扭,不悅地嘟囔。
根據大學時期的相處經驗,在這種情況下和她說什麼都沒有用,我姑且先搜尋資料,等著之橋自行氣消。
在網路搜尋關於「時間」這個主題,花費不到一秒就找到數億項結果,裡面究竟有沒有解釋現況的答案,我想大概是沒有的。
現在是人工智慧高度發展的時代,政府正在進行移住火星計畫,飛天汽車的測試作品也已經問世,但人們依然無法簡單說明「時間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
以前曾經聽過一個比喻,所謂的時間是長河,我們都是漂浮其上的船隻。
出生等同於船隻出航,而死亡等同於船隻沉沒。有些人可以航行超過百年的距離,有些人卻只航行了短短數年就翻覆、沉沒到河底某處。
為了方便區分,我決定稱呼現在二十七歲的宋之橋為宋之橋,來自過去的二十歲宋之橋為之橋,以姓氏作為區別。
現狀即是之橋這艘船因為不明原因,一口氣加速航行了七年的時間,抵達我所位於的河面。
那麼原本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宋之橋又發生什麼事情了?
一瞬間想要打電話確認,仔細想想,現在是平日的上班時間。身為知名企業的法務,宋之橋應該正忙於工作,即使有時間接電話、看訊息,也無法理解「二十歲的妳凌晨忽然出現在我家廁所」的荒唐內容吧。
況且我連現在是什麼情況也不清楚,倘若被反問也啞口無言。
列舉出好幾個理由,我壓下向宋之橋確認的念頭,說服自己先釐清現況。
「扣除我出現幻覺的可能性,最有可能的結論就是互換了?」
夏日陽光從窗戶縫隙傾瀉,在房間地板拉出明暗的界線。
之橋依然鼓著臉頰,卻忍不住低聲問:「什麼意思?」
「妳和現在的宋之橋互換了。畢竟要是有兩個相同的人存在於相同時空,肯定會引起悖論。」
「嗯……」之橋歪著頭思考,良久才抬起臉龐,以直率的眼神看著我詢問:「悖論是什麼?」
「居然要從這邊開始說明喔!妳不是喜歡看漫畫嗎?」
「我喜歡直來直往的戰鬥類型,打架就是要靠氣勢!不看那些燒腦的!」之橋雙手插著腰如此宣稱。
我不禁覺得前途多舛,然而放著不管也不會有所進展,於是認命地開始說明。
「首先確定一下妳對於時間跳躍的理解,有聽過『飛矢不動』或『芝諾悖論』這些著名理論嗎?」
「當然沒有,誰像你沒事就泡在圖書館看一堆奇怪的書。」
之橋的態度感覺像要吵架,不過我發揮成熟人士的氣量,沒有接受挑釁,繼續說下去。
「那麼先來解釋何為悖論,嗯……這麼說好了,根據某些角度或解釋,可以讓一件事情同時具有相反的性質。」
「聽不懂啦。」
「也可以說是從邏輯層面無法判斷正確與否。」
「還是聽不懂啦,不能解釋得更簡單嗎?」
「我不是哲學系的好嗎!」
結果我還是忍不住怒吼了。
互相瞪視好幾秒,我率先退讓。
「那麼直接用現在的情況舉例吧。之橋,妳覺得自己存在於這個房間嗎?」
「這不是廢話嗎?不然你在和鬼講話喔?」
「既然如此,原本大學畢業五年、現在已經二十七歲的宋之橋存在於這個世界嗎?」
「這個的話……應該存在吧。她也不可能突然憑空消失。」之橋的語氣略顯遲疑。
看來她總算稍微理解什麼是悖論了。
我繼續說:「可是世界上不可能同時存在兩個『妳』,其中必定有一人不存在,既然承認了二十七歲的宋之橋存在,表示此處二十歲的之橋就是虛假的。這就是悖論。」
「喔喔……好像稍微懂了,隱隱約約。」之橋認真思索片刻,雙手在胸前合十拍了一下。「就是歪理的意思對吧?」
「妳給我向歷史上所有哲學家道歉喔!」
「不要突然發火啦,你缺鈣喔。」
這就是所謂的年紀鴻溝嗎?大學生未免太難溝通了。
我放棄爭辯,坐回地板。
方才提到的那些理論,我自然也沒有徹底理解,畢竟有不少都是剛剛才從網路上查到的,用來解釋現況想必會有許多缺漏。
儘管如此,也比什麼都不曉得更好吧?
「倘若原本待在這個世界的宋之橋沒有消失,也有可能是最近普遍被大眾接受的平行世界理論。」
「咦?還有其他的喔?一個理論就夠多了。」之橋滿臉厭惡地結束話題,手腳並用地爬到平板旁邊,確認電量充到多少了。
明明是與自己切身相關的事情還表現得如此無所謂,這點也很有她的風格。
☀
之橋花費大半天將漫畫追到最新進度。
明顯因為熬夜和漫畫發展亢奮不已,之橋用充血的眼睛瞪著鬧鐘看了好幾秒,嘟囔著「肚子餓了」就走出房間。
我依然坐在電腦前面搜尋情報,一直到她走向樓梯口才猛然意識到不對,衝到走廊飛撲抱住之橋纖瘦的雙腿。
之橋輕叫一聲,訝異地轉頭開罵。「這是性騷擾喔!」
「為什麼妳理所當然地要下樓?」我一邊閃避毫不留情對準要害的踢擊,一邊問:「要是被我爸媽看到,妳要怎麼解釋?」
「他們沒有去上班嗎?」
「職場都在小鎮內,突然回來拿個東西也是常有的事情。」
「……好吧。」之橋的氣勢一弱,緩緩走回房間角落,抱住膝蓋坐下。「抱歉。」
「突然抱住妳,我也有錯啦。」
「還有我肚子餓了。」
「不久前才吃完泡麵吧?我都還有點胃食道逆流耶。」
「既然我不能離開這個房間,那麼就麻煩你了。」
對於大學生的食慾感到頭暈目眩,我撐著窗軌,痛苦地瞇起眼睛。
天空晴朗無雲,燦爛陽光穿透紗窗照進室內。窗外是早已見慣的鄉間景色,越過陳舊獨棟屋舍與稻田,遠方是蓊鬱山巒。大概因為熬夜與超自然現象的緣故,腦袋很沉卻出奇地毫無睡意。
「仔細想想,昨天只有吃了泡麵和布丁,實在撐不過去。」
「布丁原本是我的就是了。」
「肚子餓了。」
我放棄和變成「肚子餓了機器人」的之橋對話,認命前往廚房張羅食物。
冰箱內通常會有吐司和牛奶。只要農產合作社的附設超市有即期品,都默許職員們拿回來。
我翻找片刻,在深處發現盒裝牛奶與剩下三片的吐司,順利確保了早餐。旁邊還有一罐草莓果醬,不過雙手已經沒有空位了,就讓之橋吃白吐司吧。
我走到一半才意識到比起口味,冷冰冰的吐司或許才是問題,不過懶得折返,於是繼續爬上樓梯。
「您的餐點已經送達了。」我平鋪直敘地說,沒有得到回應。
只見之橋蹲在衣櫃前方,用雙手指尖捧著一個小玻璃瓶。
「吶,這是什麼?」
「妳應該先對理所當然亂翻別人房間的行為說聲對不起吧。」
「好啦好啦,對不起,所以這是什麼?」
「那是畢業旅行買的紀念品,真是挖出了令人懷念的東西。」
「畢業旅行……我們去哪裡?」
「日本呀,話說提議要出國的人就是妳──」
我講到一半就猛然噤聲。眼前的之橋還是大學二年級,在她的記憶當中,自然不會有畢業旅行的相關回憶。
之橋沒有在意我的明顯停頓,左右端詳著小玻璃瓶,用指尖戳了戳瓶口的軟木塞,繼續凝視瓶底的漆黑石子。
「這個是什麼?星砂瓶?」
「聽說是星星的碎屑。」
「騙觀光客的假貨?」
「真貨啦!隕石也算是星星的一種。」
「嗯,隨便撿個小石子也差不多吧……總覺得很可疑耶。」
「是不是真的隕石也有待商榷就是了。」
「所以就是假貨嘛。」
之橋將小玻璃瓶貼到鼻尖,專注盯著漆黑的石子。
我不再理會她,用手肘一股腦兒推開堆滿桌面的各種雜物,將吐司與牛奶放到書桌,反坐在椅子上。
「那麼,今天妳打算怎麼辦?乖乖待在房間度過一天,還是到外面走走?我姑且請了一天假。」
「當然是待在房間。」之橋毫不猶豫地回答。
一瞬間以為她是為了看漫畫,不過我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顫抖。
她應該也很害怕吧?
是呀,怎麼可能不會感到害怕。
莫名其妙來到七年後的世界,什麼事情都不清楚,連能不能回去都是未知數,與其主動釐清這些疑惑,不如沉浸在漫畫的世界當中。
緊接著,我感受到些許優越。
此時此刻,我是之橋唯一能夠依賴的對象,原本以為大學時期的那份心情已經封藏在內心深處,現在伴隨著優越感浮現、充盈,在眨眼間瀰漫全身。即使知道眼前的之橋並非我暗戀過的那位宋之橋,依然難以遏止持續膨脹的那份情緒。
不如說,她們真的是不同人嗎?
相較於已經數年未曾見面的宋之橋,眼前這位之橋才是我喜歡過的那位吧。
我假裝沒有聽見「為什麼吐司是冰的?」、「你家難道沒有烤箱嗎?」、「也沒有奶油或果醬嗎?」的連番抱怨,看著之橋併攏雙腿坐在床舖邊緣,默默將吐司撕成小片、小片,沾著牛奶吃。
我拉開窗簾,任憑陽光傾瀉而入。
房內彩度就像突然調高好幾倍,每樣物品都異常鮮明。
我看著之橋微微蹙眉,側身避開陽光,與平時截然不同的一天開始了。
2. 蘇打冰棒
我曾經以為只要順其自然地活著──上學、補習與參加社團活動,期間就會和命中注定的「她」相遇,談場浪漫不已的戀情,長大之後驀然回首就被現實用球棒狠狠擊中鼻梁,當場頭暈目眩,倒在地面聽著那些殘酷的嘲弄,理解到當時的自己過於天真且愚蠢。
在大學畢業時就切身明白了。
所謂戀愛是純粹倚靠命運締結的奇蹟。
主動追尋的人或許終其一生也無法遇見命運的對象;對此毫不關心的人卻有可能偶然被對方發現,進而共結連理,締結延續下半生的良緣。
持續認識新朋友的人就像每週都會購買彩券,中獎機率自然較高,從未購買的人也有可能在因緣巧合之下認識命中注定的那個人,得到那張中獎彩券。
宋之橋是我第一位女性朋友。
原本只是大學時期待在同個小團體的朋友,聊起來很投機,興趣也合得來,不知不覺間就變成兩人相約逛街、吃飯的關係,大三時甚至和她一同慶祝了聖誕夜。在那段曖昧期,倘若我們當中某個人告白了,另一個人肯定會接受吧。
只是我們最後都沒那麼做。
或許是缺乏一個契機,或許是少了些許主動。
那份情緒在聖誕夜過後逐漸降溫,最後回歸平淡。那張彩券並沒有中獎。於是我們依然只是朋友,而我在畢業之後回到自幼生長的偏僻小鎮,沒有再得到其他張新的彩券。
儘管如此,現在待在房內的之橋是從大二穿越到現在的之橋。
正是我們關係最為曖昧的那段時期。
即使她懷抱好感的對象是二十歲的我,而非現在這個滿臉鬍渣、生活懶散的我,內心某處卻不免感到欣喜。那是最近鮮少感受到的情緒,甚至不禁期望著這樣的情況可以持續更久──
作者:佐渡遼歌
創作題材多元的小說作者,著有奇幻、愛情、療癒等類型作品。
擅長描述新穎的設定與世界觀,2017至2024年年獲得徵文比賽獎項,POPO華文創作大賞第3屆優選、第4屆至第6屆佳作,尖端寫作爭霸戰第1屆大獎,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第1屆最佳世界觀獎、第2屆日本角川特別賞、第3屆戀愛GL小說組佳作。
2023年以《夏的消失點・冬的存在地》榮獲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日本角川特別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