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神之地與妳相擁

序、真正的救贖
神愛著世人。
世界終末之際,神派下自己的孩子,救贖所有悲慘的人們。
天使隨神喻降臨,高潔的姿態令人生畏,人們紛紛跪地祈求。相信天使會為他們帶來光,照亮魔物籠罩的大地。
然而——
刻著神喻的石碑,如今已經殘破不堪。
灰暗的天空落下了雪,緩緩落在白髮少女艾霏身上,沾濕身上的聖袍。
艾霏雙手交疊於胸口,靜靜躺在白棺材裡,周圍積滿骯髒的雪,掩蓋背後凋零的翅膀。
莎妲緊握雙手,做出祈禱的姿勢,半跪在棺木旁,雙眸黯淡,沒有半點溫度,透不進任何光芒。
她們所在的地方,是傾倒的教堂,斷垣殘壁全是火燒的焦黑痕跡,神的石像也殘缺不全,看不清原貌。
教堂附近沒有住所,卻可見久遠的遺跡,足以想像昔日文明的繁榮。但如今流竄著魔物,只剩下滿目瘡痍,埋沒於雜亂的樹叢。
魔物潛伏於黑暗蠢蠢欲動,發出可怕的嘶吼,彷佛隨時都會衝出來襲擊她們。周遭不時傳來可怖的動物哀嚎,夾雜刺耳的撕咬聲。
這裡早成了無法踏足的死地,也是這末日再尋常不過的景色。
即使如此,莎妲仍是待在原地,靜靜盯著棺材裡沉睡的天使,微微垂下了眸,好似在等待不可能降臨的奇跡。
她傾身向前,趴伏在棺木之上,觸碰艾霏冰涼的肌膚,指尖遊走嬌弱的身軀,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
「時間快到了⋯⋯」
莎妲閉眼喃喃,全心感受這個當下,只屬於她們的平靜時光。
最後,果然又回到了這個地方。這絕望的景象,也不知道看了幾次。一次兩次幾十次幾百次⋯⋯
她早就數不清了。不過這次⋯⋯
會不一樣的吧?
至少她終於,能守著艾霏醒來了,一切都還來得及。
艾霏雙眸緊閉,原本消散的意識逐漸恢復,耳邊好似傳來天父的聲音,要她拯救這世界。
這世界隨著地獄門降臨,魔物傾巢而出,肆虐所有城鎮,各地紛紛死傷慘重,宛若末日景象。
王國組建軍隊討伐,卻不敵強大的魔物,甚至家園遭到踐踏,淪為魔物的食物,只能被迫退守堡壘苟延殘喘。
人們向神祈求神蹟,神降下了神喻,會有天使降臨拯救他們。
可是迎接他們的卻是統領魔物的惡魔。
惡魔大肆屠殺人類,把臣服的人類視為奴隸統治。王國一夜之間滅亡,人們只能靠惡魔的施捨過活。
這世界變得殘破不堪,放眼望去全是傾倒的屋瓦,魔物到處流竄,人們眼裡只剩下絕望,文明一夕之間崩潰。
——快醒來吧。
艾霏睜開了眼,眼裡倒映烏雲密布的天空,混著塵埃的細雨宛如雪花,打在臉上,睫毛微微顫動。
當她恍神之際,莎妲站起身來,遮擋她大半的視線。那雙藍眸透著不似人類的幽光,又微微彎起,透著熟悉的笑意,看上去宛如母親慈祥。
「妳終於醒了。」
「妳是⋯⋯?」
艾霏呆望眼前美艷的修女,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眼眶不自禁發燙,雨水隨之滑過她的臉,宛如哭泣落下眼淚,融化鬢髮的雪。
「我是等待妳的修女莎妲。」
莎妲彎下身,手按在胸口行禮,又以手背撫去她臉上冰冷的雨滴,唇角勾起,對她的到來無比喜悅。
對於這千瘡百孔的世界來說,艾霏甦醒得正是時候。畢竟依神諭的意思,天使會拯救身處於水深火熱的人們⋯⋯
當然還有她。
這一刻她已經等太久了。久到日復一日跪在此地,早已忘記過去多少時間,只獨自等待天使降臨。
「莎妲。」
艾霏坐起身,努力適應這具身軀,也隨之感知到,莎妲陪伴在她身邊已久,產生莫名的信任感。
可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這世界比她知道的還要混亂,甚至瀕臨崩潰,跟她的認知產生衝突。
她收回目光,閉眼想試著跟神的對話,卻聽不見天父的聲音,不免有些迷茫。
莎妲似乎知道她在做什麼,上前捂住她的耳朵,貼在她身後,低聲寬慰說:「別著急,小天使剛醒來而已,一切慢慢來吧,我會幫妳的。」
「可以告訴我⋯⋯該怎麼做嗎?我必須⋯⋯拯救人們⋯⋯」
艾霏的身軀雖是天使,卻擁有近似人類的感官,肌膚緊貼帶來隱隱癢感,臉頰微微泛起紅暈。
面對修女莎妲,她只感到彷徨,身為天使的使命告訴她,不能輕易依靠他人,必須趕緊行動。
可莎妲的聲音卻猶如催眠,想放棄把一切交給她,若是修女的話⋯⋯
或許是值得相信的吧?
莎妲抿起唇,陶醉般依偎著她,輕聲細語的說:「當然,我會一直陪著妳。妳只要⋯⋯把一切交給我就好,只需要相信我就好了哦。」
「嗯⋯⋯拜託妳了,莎妲。」
艾霏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喊她的名字,總覺得有幾分彆扭。
「小天使不習慣的話,就叫我姐姐吧?走吧,我們該去整理一下。」
莎妲似乎看出她的心思,馬上鬆開她,微笑撫弄她凌亂的頭髮,又扣住她的十指,似乎怕她會逃跑。
「嗯,姐姐。那我們現在要先去哪裡?」
艾霏用力點頭,比較喜歡姐姐的稱呼,表情逐漸放鬆,邁步跟上莎妲的腳步,想趕快離開這地方行動。
這教堂損壞嚴重,幾乎不見完好的模樣。眼前猶如廢墟,唯有幾幅破損的玻璃畫,象徵著曾經存在的信仰。
她能感受到,人們已不再相信神。
身為天使確實該拯救世界,可當信仰崩塌,又真能順利濟世嗎?
莎妲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皺起眉頭,停步在較為完好的玻璃畫面前,蹲下身撫摸玻璃碎裂的痕跡。
玻璃畫描繪雙生火焰化為天使姐妹,降臨於世間消滅惡魔,拯救人們的景色。
「在我們出發之前,我想問小天使一個問題。妳明白自己的使命是什麼嗎?」
「拯救人們。」
艾霏沒有任何遲疑,這是她與生俱來的職責,也是天使存在的意義。
「但如果,想要得到真正的救贖,並不是依靠天使呢?」
莎妲沉下了眼,注視從中央裂開的痕跡,恰好分隔天使姐妹緊緊握住的雙手,好似訴說曾發生過的悲劇。
「那是依靠什麼呢?」
艾霏有些困惑,完全聽不懂這番話,目光落在天使向人們伸出手,帶來奇跡的圖像上。
人們歡欣鼓舞,迎接著天使降臨。
這便是她必須達成的使命。
「依靠人自己。」
莎妲瞇起眼,語氣變得冰冷,指尖慢慢往下滑,任由碎片割出傷口,流出血珠滲入地面縫隙。
「可是人們⋯⋯不正是失去希望,才會跟神祈求嗎?」
艾霏完全不明白,這跟天父留下的話背馳。天使應該要無私奉獻,盡全力拯救人們,這正是她所背負的使命。
即使這麼想,內心仍產生動搖。腦海閃過跟玻璃畫似曾相識的畫面,胸口陣陣刺痛。
「說的真好呢。不過⋯⋯如果天使帶來的奇蹟,是需要代價的呢?」
莎妲站起身,注視單純的小天使,挑起她的下巴,眼底有著莫名的情緒。
「咦,可是⋯⋯」
「小天使,記住一件事。別把他人擺第一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好嗎?」
莎妲笑得溫柔,眼神卻有些陰沉,指尖撫弄她的白皙脖頸,留下不明顯的紅痕。
「⋯⋯好。」
艾霏呆望著她,那雙手似乎隨時都會緊緊掐住脖子,身體竟產生人類會有的恐懼,微微發抖。可此刻她能相信的——
只有眼前的修女。
「乖孩子。」
莎妲蹲下身來,微笑撫弄她的臉頰,眼裡全是迷戀,彷佛得到渴望許久的東西愛不釋手。
艾霏注視她的雙眸,忽然讀到無比濃烈的瘋狂情緒,似乎隨時會淹沒她,莫名有些害怕,不自覺想後退。
「不可以逃。拯救這個世界,是小天使的使命,對吧?」
莎妲瞇起眼,猛然把她拉近身,緩緩貼近她的臉,指尖按上蒼白的唇,語氣變得危險。
剛剛那些話正是試探。
若艾霏抗拒她,她就必須改變做法,把錯誤修正,哪怕會有點痛苦。當然⋯⋯
她捨不得小天使受苦。
「嗯⋯⋯」
艾霏有些畏縮,不明白她的所作所為,可還是乖巧點頭,不敢違背她的意思。
「別擔心,我會幫妳的。我會幫小天使完成使命,所以⋯⋯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莎妲目光變得溫柔,改以牽起她的手。見她沒有抗拒,便慢慢緊握,往地下室幽暗的階梯走去。
如果她的願望,需要犧牲才得以實現,那麼這次——
不會再失敗了。
一、雙生火焰
艾霏任由莎妲牽著手,一步步走下教堂的地下室。
牆面掛著年代已久的火燭,照亮她們底下的台階,周圍回響沉悶的腳步聲。角落掛滿蜘蛛網,幾隻猶如魔物的蜘蛛攀爬,可見許久無人清掃。
艾霏有些不安,不明白莎妲帶她來這裡的用意。
不過比起外頭,此處能感受到微弱的聖力存在,確實是神聖的地帶,只能暫且相信她,繼續往下走。
聖力是神賜予的力量,也是世界的根源。
人類一誕生便受到神的祝福,得以享受聖力的庇護,利用其創造的力量,驅散黑暗建立文明。但隨文明逐漸鼎盛,聖力卻越發微弱,人們便建立聖所凝聚聖力,建立管道祈求神的庇佑,負責聽取神喻的聖職者,也撰寫聖典建立信仰。
可當信仰崩壞,聖力也迅速流失。
如今的世界,艾霏感受不到太多聖力的存在,好似神不再祝福這個世界,也聽不見天父的聲音。
若真是如此,她的甦醒又有什麼意義呢?
艾霏心中越發迷惘,恍惚撞上莎妲的後背,才發現她們已經來到最下方,眼前是道佈滿鎖鏈的鐵門。
莎妲摸上其中一道鎖鏈,似乎能察覺她的心思,忽然轉頭冷聲問:「小天使,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只是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艾霏忽然產生莫名的罪惡感,不自覺低下頭,但還是老實回答。
「不用想那麼多的。我會幫妳,難道小天使不相信我嗎?」
莎妲語氣放得很輕,害怕嚇到她,那雙藍眸卻散發幽光,在黑暗之中格外詭異,逐漸變得危險。
艾霏迎上她的目光,忍不住瑟縮,也搖了搖頭。哪怕莎妲相當可怕,卻也只能選擇相信她。
每次想要反抗,便感到渾身難受,似乎有鎖鏈捆綁全身,喘不過氣。
「好孩子。放心,我只是帶妳來洗禮,不用那麼害怕,好嗎?」
莎妲目光變得溫柔,安撫吻上她的額頭,卻緊緊握住她的指尖,繼續領她往裡面走。
「洗禮?」
「小天使是神的使者,想要執行使命,得先洗淨身體,才會得到人們的信仰。」
「咦⋯⋯是這樣嗎?」
艾霏呆望著她,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卻挑不出問題,乖乖跟著她裡面走。
這裡正是莎妲的房間,卻相當簡陋,唯有個櫃子擺放寥寥無幾的日常品。桌上有本泛黃的聖典,旁邊全是燃燒殆盡的蠟燭。
不知為何,艾霏只感到強烈的窒息感,好似這裡是座牢籠。
莎妲一關上門,便微笑的靠近她說:「嗯。小天使,脫掉衣服吧。」
「咦、咦!」
艾霏瞬間紅了臉,竟下意識遮掩自己的上半身,後退一步。
「小天使害羞了呢,真是可愛。放心,只是我得幫妳洗禮而已。」
莎妲笑瞇著眼,走到她面前,輕輕摸上她的臉頰,欣賞她的小表情。
「我⋯⋯我、我應該可以自己來⋯⋯」
艾霏又不自覺後退一步,儘管她不該有人類的情感,要脫掉衣服在別人面前裸身,仍是會感到羞恥。
「不行哦。服侍小天使,可是我的使命。」
莎妲逼近她,唇角微微勾起,眼裡全是冰冷的笑意,一字一句的問:「不會不願意吧?」
「可是⋯⋯」
艾霏有些動搖。修女確實是協助天使的神職人員,實在無法懷疑眼前的人。可莎妲的所做所為,都給她強烈的壓迫感,好似遭人牢牢掌控,沒有半點自由。
「嗯。小天使不願意的話,就只能直接來了。」
莎妲表情平靜,卻說著可怕的話,伸手撫弄她下巴,瞇起那雙藍眸,嘴角勾起詭異的笑容,步步逼近她。
「放心,不會痛的哦。只是小天使不聽話,必須這樣做呢。」
「呃——嗯⋯⋯」
艾霏微微瞪大眼,忽然渾身動彈不得,發出難受的呻吟聲,只能任由莎妲擺佈。
在模糊的目光中,只清楚看見莎妲眼底的幽光,手腳好像被扣上鎖鏈,能聽到隱隱的沉重聲響。
「小天使⋯⋯果然很美呢。」
莎妲愛憐撫弄她的臉頰,另隻手拉開她後頸的緞帶,身上的聖袍頓時鬆開,滑落掉到地面,露出白皙的肌膚,身軀澈底裸露。
面對猶如藝術品的誘人軀體,莎妲忍不住發出嘆息,指尖輕輕滑過,卻有意無意刮出條紅痕。
艾霏渾身顫慄,卻動彈不得,只能任由她痴迷的撫弄,再次感到陌生的恐懼,雙眸隱隱泛淚。
可同時也抗拒不了,淪陷於陌生的感受,身體逐漸發軟,癱倒在莎妲懷裡。
莎妲嘴角勾起瘋狂的弧度,接著把她打橫抱起身,往前來到最為深處的房間。門後是個天然岩洞,中央有個大浴池,池面粼粼波光,竟是個聖池。
莎妲把她泡入裡頭,不顧池水浸濕身上的修女袍,只咬掉手套,彷彿對待珍視的寶物,小心清洗她的身體。
手掌撫過她每一寸肌膚,都足以引起顫慄,艾霏身體逐漸躁熱,卻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尤其撫到胸口,便傳來麻癢感。
她忍不住咬唇,卻仍洩出難耐的喘息。明明是個天使,卻有著近似人類的感受,不免有些迷惘。
「小天使很舒服呢。」
莎妲瞇起眼,對她的反應感到滿意,便刻意愛撫小腹,逼迫她發出更誘人的聲音。
「呃、嗯⋯⋯」
艾霏不明白這是什麼感覺,只覺得麻癢難耐,又從中帶來隱隱快感,只能遵照身體的本能低喘。
莎妲見她臉頰緋紅,目光迷茫的表情,頓時感到欣喜,捧起她的臉頰,細細撫弄著她的五官,迷戀的說:「小天使真得很棒呢。不過,只能在我面前這樣哦。要是對別人擺出這種模樣⋯⋯我會不開心的呢?」
最後一句語氣溫柔,卻說著比什麼都可怕的話,好似真把艾霏當成了所有物。
「我、不會⋯⋯」
艾霏渾身顫慄,對她心生畏懼,卻抗拒不了她的觸碰,好似有股未知力量影響思緒,逼迫她順從。
「真乖。不愧是我的⋯⋯小天使,差不多了。」
莎妲這才滿意拿起毛巾,嚴實包住她潔白的身體,小心抱起她走上池邊。
雙腳剛踏上地面,身體的水珠便消失得一乾二淨,連濕漉漉的衣服都瞬間變得潔淨。
艾霏這才發現,身體變得輕盈,洗禮確實發揮了作用,體內聖力充沛,只是仍聽不見天父的聲音。
莎妲的一舉一動,確實都在協助她的使命,只是方式跟他人不一樣⋯⋯
莎妲見她別過眼,不免輕笑問:「小天使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
艾霏搖搖頭,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奇怪的感覺。
莎妲看出她的動搖,微微瞇起眼,忽然貼近她的耳畔,刻意舔著她的耳郭,吐氣般的冷笑說:「小天使在說謊呢,真是個壞孩子。身體有哪裡不舒服,要老實說出來才行哦。」
「唔⋯⋯」
艾霏臉頰漲紅,身體顫慄不止,難以適應遭觸碰的感覺,卻動彈不得,只能閉眼喘氣。
「小天使⋯⋯還真是可愛呢。」
莎妲著迷輕蹭她的脖頸,享受她敏感的反應,忽然有危險的念頭,想永遠剝奪她的行動,待在這裡一同生活。
她喜歡艾霏鮮活的模樣,卻也希望——
小天使能像個活娃娃,永遠只屬於自己。
莎妲為她穿好衣服,才解除對她的禁錮,把她抱上椅子坐好,細細為她打理起長髮。
「小天使休息一下吧,我們明早再出發。」
「我們⋯⋯要先去哪裡呢?」
艾霏重獲自由,但手腳還是很不靈活,要抬起仍顯得吃力,乾脆放棄任由莎妲擺弄,抬頭面對鏡中的景象。
莎妲專注於她自身的模樣,竟有些吸引人,不自覺看得入神。
「嗯⋯⋯小天使還太弱了。我們得尋找聖所,才能取得聖力跟魔物對抗。」
莎妲垂眼取出木梳,小心梳理她的長髮,又挽起編成辮子,再順便分好瀏海,隨意披在肩膀,襯著她清麗的樣貌。
「這樣就能拯救人們嗎?」
艾霏微微仰頭,迎上莎妲的目光,心中只有茫然。得不到天父的神喻,只能依靠眼前的修女,但莎妲的所作所為,看似是在協助她的使命,手法卻令人畏懼,甚至要她別信任任何人。
她理解不了其真正的用意,可也相當徬徨。聽不見天父聲音的情況下,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每踏出一步都如履薄冰。
為什麼天父不回應她呢?
「小天使是出於使命,必須這麼做,還是自己想要拯救人們呢?」
莎妲垂下眼,把玩剛綁好的辮子,微微瞇起眼,感到相當滿意。
她們靠得很近,莎妲幾乎貼在她的後頸,指尖不自禁撫弄她的臉頰,好似在欣賞昂貴的藝術品。
艾霏實在太美了。比誰都想把她關在這裡,供她一個人欣賞。
若能綁上鎖鏈,矇上她的雙眼,哪裡都不能去就好了——
可惜還不是時候。
「咦⋯⋯我就是為了使命誕生的⋯⋯這是我該做的事。」
艾霏愣了片刻,不理解她這麼問的用意。天使的降臨本就是為了拯救人們,不該有考慮自我的念頭。
「小天使還真是乖呢。這樣很好⋯⋯不過有時候做自己喜歡的事,也是可以的哦?」
莎妲不置可否,垂眸輕輕梳理著她的翅膀,看不出心思。
「我沒有⋯⋯喜歡做的事。」
艾霏臉頰染上紅暈,語氣不自覺發抖,但仍微微搖頭,無法理解這番話,卻自然而然產生人類的反應。
尤其指尖輕撫過背身,便會傳來難耐的癢感,身體不自禁顫慄,只能咬唇忍耐聲音。
身為天使不能有私欲,即使對這種感受相當陌生,也不敢去探究。生怕是禁忌的果實,一品嚐便沉淪其中,直到澈底墮落。
「嗯⋯⋯那小天使試試看如何?在執行使命的同時,也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像是我?」
莎妲瞇起眼,彎下身把她擁入懷裡,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面對鏡中的景象。
此時她們緊緊相擁,猶如最親密的愛人,只是尚未心意相通。
「咦⋯⋯!怎麼能喜歡⋯⋯姐姐⋯⋯」
艾霏驟然臉紅,想要別過頭,卻遭到禁錮掙扎不了。
短短幾句話,便已經陷入慌亂,不明白莎妲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些事跟使命無關,只會影響她的思緒。
她們首要該做的,應該是趕緊出發去尋找聖所,也不該肆意談論私欲,否則若是墮落,便會失去神聖性⋯⋯
明明該是如此,眼神卻不自覺瞄向莎妲,彼此身體交纏的溫度,頻頻刺激著她的感受,竟有些眷戀。
莎妲直盯她動搖的表情,忍不住勾起唇角,指尖滑到她的脖頸,享受脆弱地帶引起的顫慄,滿意的輕笑說:「小天使的身體是誠實的呢,這樣很棒,不可以對我說謊⋯⋯說謊的孩子,會被懲罰哦?」
說到最後,莎妲微微瞇起眼,語氣變得危險,內心的慾望蠢蠢欲動。最後指尖仍忍不住使力,留下只屬於她的紅痕。
在鏡子的照映下,就好似紅繩緊勒脖頸,淪為莎妲的俘虜。
「我⋯⋯不會⋯⋯」
艾霏難忍恐懼,身體頻頻發顫,唯能說出口的,只有順從的言語。
冰涼的指尖猶如利刃,隨時會割開她的喉嚨,帶來可怕的窒息感。身體卻難以抗拒她的觸碰,好似與生俱來的本能。
「小天使是個乖孩子呢。」
莎妲滿意她的反應,眼裡愛意越發濃烈,一不留意就會化為危險的衝動,露出獠牙狠狠咬住艾霏。
艾霏渾身僵硬,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此刻能清楚感受到她強烈的執著,足以侵蝕身心。
她完全不明白,莎妲為何會對她有這麼強烈的情感。
她們明明才相識不久。
即使這麼想,內心深處卻對莎妲有熟悉感,好似靈魂深處能產生共鳴,尤其每當喚她姐姐——
這種感覺就更為強烈。
莎妲垂下雙眸,眼底全是冷冽的光,可翻開手心,見到那根憑空出現的染黑羽毛,卻不自覺勾起嘴角,好似得到夢寐以求的戰利品。
「休息一下吧,小天使。妳可以做妳想做的事。」
莎妲輕吻她的臉頰,撫摸她發燙的肌膚,才心滿意足鬆開她。
艾霏呆愣望著鏡中的景象,只見莎妲轉過身,戴上絲質長手套,微捲的長髮垂到腰間,襯著修女袍下姣好的身材,再次看得入迷。
莎妲一舉一動都相當優雅,跟周遭幽暗的環境格格不入,似乎本就不屬於這裡。
「姐姐⋯⋯一直都住在這裡嗎?」
艾霏目光落到眼前的桌子,聖典周圍全是乾涸的蠟油,滲進桌面隙縫,形成無法清理的痕跡。
此時她腦袋浮現模糊的畫面。莎妲坐在這裡,雙眸黯然無光,日復一日翻著聖典,任由蠟燭燃盡的景象。
這個當下,心中竟傳來深切的孤獨感,無意識的落下淚。
莎妲察覺到她的情緒,慢慢走到她身側,俯身擦去她的眼淚,目光相當溫柔,輕聲說:「嗯,一直等著小天使醒來呦。」
「等了⋯⋯很久嗎?」
艾霏迎上她的雙眸,能從她的藍眸窺見空洞,可在那其中又有深沉的執著,支撐著她的靈魂。
那是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情感,似乎從未擁有過,卻能與之共鳴,才會任由她做出扭曲的行為。
「很久。久到我早就忘記時間了。」
莎妲捧起她的臉頰,語氣藏著憂傷。自從那天之後,早就感受不到時光流逝,好似永遠困在了此地。
可為了引發「奇蹟」,必須經過漫長的等待。為此她不停的嘗試,也經歷無數個熟悉的夜晚。
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場暴雪之中,埋沒了她的希望,還有對人性的信任,只剩下對天父的怨懟。
——神誕下了雙生火焰的天使,給了她們相互制衡的「祝福」。
她們背負使命降臨人間,為人們帶來救贖,帶來了奇蹟。
可雙生火焰,始終是緊緊纏繞的兩道火舌,若任何一方隕落,便不再是完整的火焰。
留下的那道火舌,會發了狂尋找伴侶,永無止盡的蔓延引發野火,燒遍所有經過的地帶——
直到完全焚燒殆盡為止。
「姐姐,很寂寞吧。」
艾霏撫上她的臉龐,胸口不自覺揪緊,能深刻感受到她的孤獨,卻無法理解其中的悲傷。
莎妲握住她的手,目光有著迷戀,勾唇輕蹭柔嫩掌心,又沒忍住舔吻輕笑:「小天使真是善良呢。學會關心我了⋯⋯真棒呢,但是現在,已經不寂寞了呦。」
「咦⋯⋯為什麼呢?」
艾霏微微皺眉,面對她近乎瘋狂的行徑,忽然再次心生恐懼,可身體卻不敢亂動。
「因為小天使醒來了。小天使會一直陪著我吧?」
莎妲沒打算鬆開,緊緊抓住不放,又沉下眼逼近,眼底全是瘋狂愛意,形成可怕的執念。
艾霏直視眼前的修女,睫毛微顫,喉間好似遭人緊扼,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乖順點頭。
儘管內心無法理解,卻也抗拒不了眼前修女近乎瘋狂的執著,猶如無形的絲線,緊緊纏繞她的四肢,只能為人掌控。
「嗯⋯⋯我們也確實要一起尋找聖所。」
最後能說出口的話,是目前最好的回答。
莎妲相當滿意,捻起她的鬢髮,好似面對神,虔誠般的俯身輕吻,沉浸於熟悉的清香,忍不住低聲嘆息。
「真棒,果然很喜歡呢⋯⋯」
「唔。」
艾霏面對她毫不保留的情意,只越發迷惘,卻無法躲開也拒絕不了。
明明認為她們不該如此親近,也感到不對勁,卻還是放任莎妲一步步越過界線,做出近乎褻瀆的舉動。
身為天使,若遭到玷汙會有什麼後果,她本該再清楚不過⋯⋯
可是她無法懷疑眼前的修女。或許還比誰都相信她,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告訴她——
莎妲是這世上,比誰都深愛她的人。
她們休息了一夜,莎妲也備好簡單的行囊,準備踏上旅途。
艾霏坐在旁邊,眨眼看莎妲忙進忙出,見她翻箱倒櫃整理必備品,還有幾個值錢的銀器,最後還不忘帶上聖典。
修女若持聖典祝禱,能增強聖力對抗魔物,可見莎妲確實是修女。但奇怪的是,艾霏感受不到她身上具有聖力。
不過既然莎妲擁有聖典,此時也只能相信她,一同踏上旅程。
「小天使,我們先去最近的聖所。」
莎妲攤開破舊的地圖,找到距這裡最近的城鎮遺跡,取出指針找到方向,牽著她走入叢林,踏上近乎荒廢的小徑。
那裡曾是繁華的城鎮,建有接收神喻的聖所。過去曾有祭司團駐守,但在災難降臨後,魔物肆虐殺害居民,惡魔更堂而皇之殺戮踏平城鎮,如今已成空城。
「姐姐,如果從上面過去⋯⋯會比較快嗎?」
艾霏拍著翅膀,畢竟她是天使,能夠自由在天空翱翔。若帶莎妲一同飛到目的地,應該會比徒步還快。
「小天使的建議很好呢。不過那會被魔物發現哦。」
莎妲微笑摸摸她的頭,順便直指天空飛過的鳥群,全是可怖的魔物。
在漆黑的羽毛之下,竟是扭曲怪異的軀體。雙目還微微凸出,透著陰暗的藍光,映照底下的景色,隨時瞄準獵物。
「咦⋯⋯周圍的魔物⋯⋯比想像得多⋯⋯」
艾霏此時才感覺到,不只天空的鳥群,不遠處也全是魔物可怕的氣息,若仔細聽還能聽到低吼聲,足以見得這附近有多危險。
莎妲全然不在意,牽著她繼續走,自顧自的微笑:「嗯,要不是教堂是聖所,早就闖進來大肆破壞了吧?」
「咦⋯⋯教堂不是魔物破壞的嗎?」
艾霏忽然困惑,教堂猶如倒塌的廢墟,分明就是遭強大外力毀壞,若非魔物就只可能是惡魔了。
莎妲像是聽見什麼有趣的話,笑咪咪的說:「不是的哦,小天使。是人們破壞的。」
「咦!為什麼⋯⋯」
艾霏頓時錯愕,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破壞教堂。同時也不明白莎妲為什麼能笑得出來,彷彿這是件愉悅的事。
「因為人們覺得神背叛了他們。」
莎妲繼續往前走,樹叢的陰影照在她側臉,恰好遮掩她冰冷的目光,唇角勾起難以察覺的弧度。
「可是天父明明就⋯⋯是我太晚醒來了嗎⋯⋯」
艾霏微微瞪大眼,不明白事態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人們對神竟如此憎惡,不只失去信仰,還毀掉禱告的教堂,拒絕跟神對話。
要是她能早點醒來,拯救水深火熱人們,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是她沒能好好履行天父的使命⋯⋯
「不是小天使的錯哦。」
莎妲似乎看透她的想法,猛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捧起她的臉,微微瞇起眼。眼底沒有往常的笑意,令人不寒而慄。
她絕不允許艾霏對人們,有任何的愧疚感。錯的明明就是憑空出現的地獄門,還有他們自身的懦弱。
艾霏沒必要承擔這一切,也憎惡所有人予取予求,奪走她的注意力。
還不如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咦⋯⋯?」
艾霏忽然有些懼怕,想要後退卻動不了,好似又出現鎖鏈纏身,還比之前更加緊縛,逼迫她只能維持這姿勢。
「小天使。記得一件事,不要在意我以外的人。」
莎妲輕輕撫摸臉頰,好似對待珍愛的收藏品,指尖慢慢往下,有意無意加重力道,壓在白皙的肌膚上,出現隱隱指痕。
若艾霏心向著她以外的人,就必須及時導正才行。哪怕會淪為精緻的人偶,從此一動也不動,也不能眼睜睜任她脫離掌控。
反正只要有發條,便能夠猶如生者鮮活的動起來。若不小心做成人偶,只要她手上擁有發條便行了。
無論如何,在時機來臨之前,絕不能任事態失控。
「⋯⋯我、我知道了。」
艾霏瑟縮著身體,還是點頭應下,不敢違逆眼前的修女。
明知這舉動很不正常,還是無法對莎妲產生戒心,好似出自於本能,告訴她這是唯一能信任的對象。
「乖孩子。」
莎妲瞇起眼,又恢復以往溫柔的模樣,輕摸著她的頭,還順便整理她凌亂的辮子,打理得整整齊齊,才繼續前行。
莫約半天的路程,周圍的樹越來越稀疏,也出現了人類生活過的痕跡。
艾霏蹲下身,盯著地上的腳印,能從中感覺到屬於人的生命力,延伸到附近一帶,能輕易分辨出跟魔物死氣不一樣的群體。
「前面不遠處,好像有個活人聚集的地方⋯⋯要去看看嗎?」
說到後面,艾霏微微垂下頭,害怕會遭到拒絕。可是若能見到人們,就能趕緊執行使命⋯⋯
「⋯⋯嗯。」
莎妲看出她的用意,受天使的使命影響,想要試著幫助那些人。尤其艾霏是純善的存在,會無意識做出對人有利的舉動,是很正常的事。
她對這樣的艾霏再熟悉不過,也害怕會重蹈覆轍,卻無可奈何。攔阻是不可能的事,能做的就是陪伴她,直到信念澈底崩塌。
在那之前,她會成為艾霏生存的意義。
——直到眼裡剩下她為止。
她們尋著蹤跡找過去,徒步穿越樹林,發現已來到接近城鎮的荒野。
莎妲看了眼指針,順著溪流慢慢走過去,踏上較為陡峭的路,接著豁然開朗,竟發現村落。
遠處可見石木編造搭建的房屋,看上去是較為原始的聚落,忙進忙出的居民也穿著簡樸。
此處沒有魔物侵擾的痕跡,可見這裡受到庇護,卻感覺不到任何聖力。
莎妲微微沉下眼,如此安逸的景象,跟魔物肆虐的世界形成對比,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他們走近村落,也有人注意到她們,紛紛停下腳步。但他們一看見艾霏,眼神便相當驚恐,好似看到魔物般的侵入者。
「妳們⋯⋯是修女跟⋯⋯天使⋯⋯?」
「什麼⋯⋯天使?」
艾霏不自覺停下腳步,能感覺得出他們不歡迎自己,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在她的認知中,人們信仰著神,亦崇敬天使,哪怕不清楚她的身份,也不該會是這種反應。
消息很快傳開,越來越多人聚集,男人大部分都拿著獵槍,婦女則手持刺刀,連孩子們都雙手握著刀具,對她們刀刃相向。
「你們好。我們受神喻的指示,正打算去德蘭鎮。恰好路經此地,天使想給你們祝福,一同對抗魔物。」
莎妲見情況不對勁,當即站到艾霏跟前,毫不畏懼面對這些居民,雙眸散發幽光。
其中有個年長者站出來,冷漠迎上她的目光,緩緩的說:「我們⋯⋯早就跟魔物和平相處了,不需要妳們⋯⋯」
「天使跟修女,呵,妳們現在才出現,能做什麼?得了妳們那麼一點的聖力,就要放棄跟惡魔協議得來的生活嗎?」
「是、是啊,快離開,我們不歡迎妳們。」
這話一出,曾經信仰著神的人,回想他們遭到神遺棄的絕望日子,只感到憤恨,步步逼近驅趕她們。
單純流離失所,才到此地定居的人,見此也出聲附和,生怕跟她們扯上關係,失去目前安穩的生活。
艾霏瞪大了眼,隨著這些人的話,也看到人們悲慘的過往。
在惡魔絕對的力量面前,有一批人們選擇苟且偷生。
惡魔給了他們選擇,必須永遠臣服,只能過著他們給予的生活,不得有任何異議。
人們遷居到平原上,在惡魔圈起的地帶生活,不得超越界線,否則將會引來魔物招來毀滅。
他們全心全意奉獻,猶如圈養的牲畜,按照定好的規矩生活,不能有任何反抗的念頭。
他們放棄好不容易建立的文明,思想逐漸僵化,只想遵循根本不平等的規則,過著毫無變化的軌跡生活。
若他們有想追尋自由的想法,就會遭到其他人撻伐處決。若得到新的資源,只要惡魔一句話,就必須心甘情願把辛苦得來的成果上繳。
在這種生活之下,人們看似安逸,卻籠罩無形的陰影。居民人人自危,不比以前得提防魔物侵襲的生活輕鬆。
「嗯。走吧。」
莎妲面無表情,牽著艾霏的手離開。
「⋯⋯」
艾霏一句話也沒說,胸口卻像是揪緊,有股隱隱的窒息感,相當難受,也難以喘息。
直到再也看不見村落,再次感受到魔物的存在,才恍然理解他們想要的生活,忽然有種無力感。
那些天父所愛的人們,居然會跟惡魔達成協議,拒絕她們的救贖,只想過著苟且偷生的日子。
可是她不得不接受這事實,也無能為力。她的聖力太弱了,無法驅趕惡魔,也鏟除不了地獄門,阻絕門後的魔物。
莎妲察覺到她的低落,乾脆停下腳步,撫摸她的臉頰安慰:「別灰心,小天使。人們就是這樣,有更舒適的選擇,為什麼要那麼辛苦呢?他們不願意起身反抗,是他們的選擇,不是妳的錯。」
「⋯⋯嗯。」
艾霏沒有聽進去,繼續低垂著頭,忘不了剛剛的場面。
即使她能理解這番話,但使命無處安放,心中只越發迷惘,找不到自身存在的意義。
此時此刻,她只想得到天父的神諭,哪怕只是聲音也好。可仰起頭面對灰暗的天空,回應她的終究是寂靜。
「小天使,不要為了那些人做無謂的舉動,看著我。」
莎妲察覺到她的心思,手猛然扣住下巴抬高,力道越發加重,幾乎掐得發黑,逼迫她只能注視自己。
「呃、嗯⋯⋯」
艾霏疼得雙眸泛淚,只能順從點頭,她才終於鬆手。
莎妲彎下身,心疼撫摸那些痕跡,利用祝禱的聖力修復,又恢復原本的溫柔。可不過一下子,便又像變了個人,瞇眼撫上她的喉間,湊近她耳邊,吹氣般一字一句的說:「小天使。下次不能再這樣了,好嗎?」
「好⋯⋯」
艾霏有些害怕,聽在耳裡分明就是威脅,卻不敢違逆。況且莎妲沒有做錯什麼,單純是不希望她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不再信仰神的人們身上。
可她心中仍然迷茫。若人們都已不再信仰神,寧可跟惡魔換取苟延殘喘的生活,那她們的存在⋯⋯
又有什麼意義呢?
莎妲勾起唇角,沒有再說其他的話,默默緊握她的手,繼續往看不見盡頭的小徑前進。放眼望去兩側皆是草叢,天空盤旋著烏鴉般的魔物,似乎隨時都會發現她們。
艾霏不敢鬆懈,留意著周圍的動靜,但莎妲似乎始終不認為魔物是個威脅,沉著領著她前行。不久也看到哨塔,來到以前的貿易關道上。
這裡原本是連通各國的要道,周圍有不少聚落,但如今只剩倒塌的房屋,不見任何人煙。
當艾霏經過半塌的哨塔,卻忽然聽見微弱的呼叫聲,便停下腳步。
莎妲表情冷漠,但還是跟著她,進入狹窄的塔內,利用聖力清理傾倒的磚瓦,底下也出現個重傷的小女孩。
小女孩奄奄一息,但還是微微睜著眼,望著艾霏純白的翅膀,一瞬間似乎忘了疼痛,純真的傻笑說:「天使⋯⋯是傳說中的天使姐姐⋯⋯天使姐姐來救我了嗎?」
「嗯,別動。我馬上治療妳。」
艾霏愣了片刻,隨即趕緊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施展自身所有的聖力,拯救眼前脆弱的小生命。
即使這麼做會耗費大量聖力,並非她使命該做的事,卻無法置之不顧,只想盡全力救她⋯⋯
莎妲靠在牆面,冷漠望著眼前的場面。這附近全是兇殘的魔物,即使救回小女孩的命,也難以生存下去,不過是白費力氣。
可她們畢竟是相斥的雙生火焰,比誰都清楚阻止的後果。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保留力量⋯⋯
這樣才能在她羽毛凋零的時候,伸手接住她。
二、想折斷她的翅膀
「天使姐姐⋯⋯謝謝妳。嘿嘿,跟神祈禱真的能親眼見到天使姐姐,媽媽果然沒有騙我。」
小女孩目不轉睛盯著艾霏,又眨眼傻笑,全是最為單純的崇拜。
「嗯。」
艾霏小心把她抱出來,擦去她臉頰的塵灰,隱約窺探到她的記憶,意外發現她竟是從剛才村落中逃離的居民。
她們母女從外地流浪到村落,原本也是謹小慎微的過活,日子過得還算安穩。
沒想到有日村長卻帶來惡魔口喻,說小女孩是異類分子,會引來魔物覬覦,必須獻祭給惡魔,才得以維持安穩的日子。
小女孩的母親不肯,也深知居民思想扭曲,便連夜帶小女孩逃離,想尋求反抗惡魔的聖騎士團庇護。
可她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只好先住在此處,利用哨塔的防衛機關,抵禦魔物艱難生存。
她母親正是外出尋找糧食,獨留小女孩在哨塔,不慎遇到魔物襲擊。哨塔本就搖搖欲墜,鳥魔物衝撞幾下,便倒塌活埋小女孩。
幸好遇上了她們,否則就性命不保。
「嗯,媽媽說⋯⋯如果我遇到危險⋯⋯很痛苦的時候,就跟神祈禱,這樣就會有天使降臨來救我們。嘿嘿⋯⋯天使姐姐⋯⋯很漂亮呢。」
小女孩揚起靦腆的微笑,還偷偷伸出小手摸臉,真覺得比繪本上的還美。
艾霏聽著稚嫩的誇讚,微微紅了臉,臉色放鬆下來,檢查她身上還有沒有其他傷。
莎妲不發一語,胸口燃起莫名的妒火,幾乎要吞噬理智。但她早已看到未來,便沒打算跟將死之人計較。
「好了。我們在這裡一起等妳媽媽回來好嗎?」
艾霏又清出乾淨的空間,蹲下身抱她坐好,順便幫她整理身上的小裙子,目光相當溫柔。
這個當下,面對親手拯救的小生命,終於真切感受到自己確實在執行使命,沒有辜負天父的期望。
「沒關係。媽媽應該快回來了,謝謝妳!天使姐姐。」
小女孩沒有接受她的好意,抱膝縮起身體,不想再麻煩她。
「可是⋯⋯嗯,那妳要躲好,不要出去,好嗎?」
艾霏本想留下來,可感受到有魔物靠近,便改變了主意,打算去清理附近魔物,以保她的安危。
「嗯。」
小女孩乖巧點頭,揮手跟她告別。
她們一離開哨塔,艾霏便以聖力化出弓箭,展翅飛上天空,眼神變得凌厲,尋找附近的魔物,拉弓一一射殺。
莎妲見她為了小女孩勞心勞力,不自覺沉下了眼,說不在意絕對是騙人的,恨不得能殺了對方。
但她很清楚,這樣做只會刺激艾霏,說不定還會破壞她們之間的關係,只能緊握拳頭忍下。
為了避免她用盡聖力,莎妲抬手化出黑焰焚燒周圍的大地,盡可能幫她處理魔物。
這一瞬間,黑焰迅速蔓延,形體各異的魔物發出淒厲喊叫聲,紅眼恨恨瞪著她,可還來不及掙扎便化為灰燼。
莎妲面無表情,那些慘叫聲聽在她耳裡相當刺耳,充斥無盡的怨恨,但她全然不在意,待清理得差不多,便慢慢走向艾霏。
她在意的對象,從頭到尾就只有她的小天使。
艾霏清掉成群的鳥魔物,又在上空盤旋,見哨塔附近的魔物盡數消滅,才回到地面收攏翅膀。
「小天使沒有受傷吧。」
莎妲慢慢走近她,見她聖袍沾染魔物的殘骸,不免皺眉上前,抬手化出聖焰弄乾淨,不允許有人玷汙她。
艾霏沒有太在意,她回望著哨塔,露出安心的微笑:「嗯。姐姐,我這樣做應該可以吧?這樣天父應該不會失望吧?」
「嗯,小天使做得很好。」
莎妲語氣沒有半點起伏,全然不關心這種事,只探測她的聖力,見還算充沛才放鬆表情。
要是在這種地方耗盡聖力,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她們必須保留力量,才能抵達最終的聖所。
她們沿著關道離開村落,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遠遠可見魔物亂竄。可也有幾隻野生動物,只是已遭到侵蝕,逐漸化為魔物。
剛離開沒多久,艾霏便感覺到強大的壓迫感,似乎是成群的魔物正在聚集,下一刻便見大批魔物鳥群掠過上空。
「它們正在往剛剛的村落聚集!」
艾霏微微瞪大眼,忽然擔心小女孩的安危,想也不想往回走。
「看來⋯⋯是找到獵物了呢。」
莎妲微微瞇起眼,能察覺到這是魔物找到獵物的行徑。空氣還彌漫淡淡的血腥味,恐怕是有人遭到了襲擊。
站在她的立場,她不想多管閒事,可見艾霏擔憂的模樣,還是改變了心意。剛好能趁此次機會,逼迫她看清殘酷現況。
艾霏要是崩潰,也方便她繼續接下來的計劃。這都是必經的痛苦,唯有如此——
才能把歪曲的秩序導正。
艾霏回到哨塔,只見塔完全倒塌,外頭全是蔓延的血跡,鳥魔物圍著哨塔,啃食腐肉舔舐著血。
見這殘酷的一幕,艾霏有些失了冷靜,化出弓擊殺視線所及的魔物,緊接著用聖力清掉斷瓦,找到渾身是血的母女。
她們遭到魔物襲擊,傷勢相當嚴重,全身遭到啃食,看上去觸目驚心,只留有一口氣。
「我馬上⋯⋯幫妳們治療⋯⋯」
艾霏腦袋一片空白,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但也意識到不管做得再多,都只是徒勞無功。
即使救下她們,她們也沒能力在這魔物肆虐的世界生存——明明比誰都知道,可還是伸出手,釋放全身的聖力治癒她們的傷口。
身為天使,她必須救贖人們,哪怕知道這只是白白浪費力氣,什麼都改變不了⋯⋯
無論如何,還是無法置之不顧。
「是天使姐姐⋯⋯嘿嘿,姐姐來救我們了⋯⋯媽媽⋯⋯妳看⋯⋯」
「⋯⋯是天使⋯⋯真的是天使⋯⋯求妳了⋯⋯救救我的孩子⋯⋯」
母女沐浴在淡黃色的聖力之下,虛弱睜開眼,望著她後背的翅膀,伸出手渴求救贖。
莎妲一句話都沒說,只雙手交握在胸口,好似在祈禱,眼神卻無比冰冷,目送她們的死亡。
「我馬上⋯⋯救妳們⋯⋯」
艾霏緊咬著唇,心中越發無力,比誰都清楚根本救不了她們。
此刻她再次意識到,她的聖力實在太弱了,連挽回生命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魔物啃食她們。
莎妲見她身體難以負荷,卻仍要施展聖力,便上前抓住她的手,冷聲阻止:「小天使,沒用的。她們已經遭魔氣侵蝕,妳應該很清楚那是什麼意思。」
「我⋯⋯可是⋯⋯」
艾霏相當動搖,卻仍想再試試看。
莎妲冷笑出聲,使力把她拉近,從後背掐住下巴,逼迫她注視傷口發黑腐爛的痕跡。
「小天使,仔細看好。別再白費力氣了。」
莎妲的藍眸散發幽光,比往常還要冰冷,也興起危險的念頭——
若小天使不願意順從她,還不如就在這裡折斷翅膀,剝奪她的自由。
這都是為了她的小天使。
「可是⋯⋯可是⋯⋯這是我的使命⋯⋯」
艾霏拼命掙扎搖頭,不想接受現實,可莎妲緊緊抓住她,逼迫她直視侵蝕嚴重的傷口。
活體遭魔物襲擊啃食,就會遭魔氣侵體,不再受到神祝福的肉體,只會加速死亡。
「小天使。妳的使命就是好好看著她們離開。」
莎妲探頭湊近,貼上她蒼白的臉頰,冷眼望著眼前的人,沒有半點感情。
「⋯⋯救⋯⋯孩子⋯⋯」
此時母親發出最後的呼救,便緊緊抓著小女孩的手,澈底沒了氣息。
艾霏雙眸越發黯淡,難以接受她們在眼前死亡的事實,語無倫次的說:「我怎麼能⋯⋯這麼做呢。要是我連她都救不了⋯⋯」
明明拯救了小女孩,還摸她的臉頰說她很漂亮,不想給她添麻煩乖巧在原地等待⋯⋯
如此鮮活的生命,此刻卻迅速消亡。
她身為天使,本該為她們帶來救贖,結果現在卻連小女孩都救不了,只能眼睜睜看她們死去。
「嗯?小天使的意思是寧可耗費所有聖力,等著魔物出來吃掉妳的意思嗎?既然如此,還不如⋯⋯給我吃。」
莎妲張嘴貼近她的脖頸,意欲狠狠咬住,可最後還是忍住,只伸舌舔弄她白皙肌膚,著迷的瞇起眼。
如此執迷不悟,莎妲只想狠狠咬住她,直到她難以掙扎,再拔掉她的翅膀,剝奪天使神聖的身份。
這樣一來,就不必再背負沉重的使命。
——可這不是她要的結果。
她渴望的是永遠相守,眼裡永遠只有對方。
「姐姐⋯⋯」
艾霏微微顫慄,再次感受到恐懼,卻沒有力氣掙脫,張嘴也只能發出微弱的叫喚聲,只能屈服於她。
即使如此,艾霏仍沒有半點抗拒,彷佛她們本就是這般扭曲的關係,哪怕背馳而行,仍緊緊糾纏離不開對方。
莎妲見她順從,頓時又變得溫柔,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再慢慢抬起,一字一句的說:「陪她們走完最後一程。這才是妳的使命,小天使。」
小女孩見艾霏難過的眼神,努力擠出微笑,想要安慰她。
「天使姐姐,別難過,我⋯⋯很謝謝天使姐姐哦⋯⋯能跟媽媽一起⋯⋯真的很開心⋯⋯」
儘管沒能跟媽媽一起活下去,可要是艾霏沒有救她,或許會孤伶伶的死去。
艾霏說不出任何話。明明不該有任何感情,淚水卻模糊了雙眸,滴到小女孩骯髒的裙擺上,暈出猶如花瓣的痕跡,竟洗淨了那處的汙痕。
「⋯⋯」
「嘿嘿,媽媽說不能哭,天使姐姐⋯⋯我有點想睡覺了⋯⋯不要哭好嗎?」
小女孩天真微笑,哪怕意識越來越模糊,仍不忘安慰她,努力睜眼想再看看艾霏美麗的姿態。
「⋯⋯嗯。」
艾霏用力點頭,拼命忍住眼淚,睜眼想看清她的模樣,生怕錯過她任何的小表情。此刻她嘗試不再去想使命,只專注為她送行。
「嗯,不哭的天使姐姐⋯⋯果然⋯⋯很漂亮呢。」
小女孩伸著手,好似看見什麼美麗的景色,揚起幸福的笑容,氣息越發虛弱。
見她們完全死去,莎妲才鬆開艾霏,目光相當冷漠,慢慢走到她們身邊,蹲下身探著她們的鼻息。
「她走了。」
「嗯⋯⋯」
艾霏雙腿發軟,跪倒在地上,腦袋一片空白。哪怕清楚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拯救得了她們,仍是難以接受殘酷的現實。
此刻她才意識到,她的聖力如此衰弱,人們不再信仰神,天使也無法帶來任何救贖。
這世界幾乎沒有半點希望,也聽不到天父的聲音。現在所做的任何事,都只是徒勞無功,拯救不了任何人。
死亡說不定才是唯一的解脫。
莎妲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扶起她的臉,目光又變得溫柔,輕聲說:「小天使,起來吧。我們來埋葬她們,引領她們前往天堂。」
「⋯⋯嗯。」
艾霏聽到這些話,勉強打起了精神。即使無法挽回她們的死亡,至少還能弔祭亡魂,領她們前往天父身邊。
光是意識到還有她能做的事,便足以得到安慰。
莎妲雙手交握,跪在兩人身旁,唸著祝禱詞引領亡魂回到天父身邊。
艾霏閉眼釋放聖力,包覆在她們身上,請求天父寬恕罪惡,帶他們前往天堂,盡可能解放她們的靈魂。
當祈禱儀式做完,莎妲便將她們埋葬於底下,接著抬手釋放黑焰燃盡哨塔,抹滅她們生前痕跡,以免魔物受血腥味吸引,前來啃食屍體。
艾霏雙手交握祈禱,抬頭卻忽然瞄見莎妲盯著她們死去的地方,眼神是她未見過的悲憫,忽然感到困惑。
面對人們,莎妲完全沒半點慈悲心,比誰都要冷酷。可面對死者又悉心為她們送行,散發柔和的氣息。
莎妲的存在令人熟悉又陌生,先前時常令她恐懼,但此時的一舉一動,卻帶給她親近感。
艾霏為之吸引,不受控制走近她,忽然沒來由的相信,她所做所為皆是為了使命。是特地到她身邊,一心一意協助她的修女。
即使莎妲身上有太多秘密,釋放的黑焰也是她陌生的力量,卻還是信任眼前的修女。
「小天使,怎麼了嗎?」
莎妲察覺到她的親近,揚起唇角,慢慢走近她。目光比誰都溫柔,卻猶如深淵,蘊含濃烈的情感,幾乎要將她吞噬其中。
艾霏忽然又感到恐懼,下意識想要後退,似乎一對上那雙藍眸,便會深陷其中失去自我。
可在內心深處,又亟欲想要靠近她。
明明對莎妲全然不熟悉,她們也只是天使跟修女的關係,卻總無法拿捏距離感,混淆相處的界線。
此時此刻,她彷彿聽到天父的聲音,微弱又沙啞的要她遠離眼前的修女。
——她會把妳拉入地獄。
在縹緲的低語中,艾霏只聽清這句話,下一秒雙耳便遭到捂住,陷入可怕的寂靜,唯能感受到掌心的冰涼。
「姐姐?」
艾霏迷茫抬頭,迎上莎妲冰冷的目光,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在模糊的視線之中,莎妲豔紅的唇微微張開,迎面撲來冰涼的吐息,聽不見任何聲音,卻能讀懂其意思。
「小天使,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呢?」
莎妲注視她純淨的眼底,能從中窺見恐懼,唇角不自覺揚起,但沒有任何笑意。
這一瞬間,莎妲只感到無比失望,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此刻又再次意識到,她們從頭到尾,都不會是並肩同行的同伴,也不可能回到過往的關係。
可這是她的選擇。為了跳脫因果,只能利用小天使的本性,作為最熟悉的陌生人,主導她執行使命的旅程。
所以⋯⋯
這都是預料之內的反應。
即使知道還是相當苦澀,不管經歷幾次都無法習慣。想就這麼停下來,建立屬於她們的牢籠,只跟她的小天使待在其中。
可是還不行。還不是時候,至少這不是最好的結果。她還有時間挽回,可以跟小天使繼續旅行,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直到抵達世界盡頭——
再也沒有人能干涉因果。
「我⋯⋯」
艾霏有些無措,說不出任何話,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難道想尋求天父的神喻,就是種錯誤嗎?
對於莎妲的做法,她內心越發迷惘,天父的話也揮之不去。此時才意識到,莎妲跟天父似乎是站在對立面。
可是她無法站在任何一方,卻也只能依靠莎妲,哪怕真會把她拉入地獄。即使比誰都清楚,莎妲不是真正的善,卻仍對她有親近感⋯⋯
像是比誰都親近的人。再怎麼抗拒,都會不自覺想靠近,依偎著對方。
莎妲此時慢慢放下手,逐漸冷靜下來,微笑的說:「我們繼續往前走,好嗎?小天使。城鎮就快到了。」
「嗯,我知道了。」
艾霏輕輕點頭,不去在意莎妲剛才的失態。可當她瞥見勉強勾起的唇角,卻忽然深受吸引,難以移開目光。
她宛如遭蠱惑,迎上那雙深邃的藍眸,不自覺伸出手,輕輕撫摸冰涼的臉龐。
明明笑得扭曲,卻莫名傷感。眼底倒映她的身影,但怎麼也看不清,沒有半點光芒。
艾霏能窺見的,只有流露深深的悲傷。
為什麼會有這種表情呢?
「姐姐⋯⋯一直以來,很難過吧?」
那種感情她難以理解,卻不自覺張嘴,說出連自身都不明白的話。
「呵⋯⋯小天使很關心我呢,很開心哦,但我早就不會難過了。」
莎妲拉過她的手,臉頰貼著她的掌心,再也忍不住衝動,痴迷的反覆輕吻,又輕輕磨蹭,發出憐愛的嘆息。
自從那天之後,她便對任何事物都相當麻木,也毫無罪惡感,宛如失去情感。
在漫長的時間中,莎妲恍如陷入靜止的迴圈,靜靜望著無趣的世界。學會了無悲無喜,永遠困在其中難以逃脫。
唯有艾霏的一舉一動,能在她心上投下石子,掀起陣陣漣漪,足以令她動搖,亦逐漸知曉孤獨。
每當透過靜止的水面,望著沉睡的艾霏,靈魂便猶如撕裂,墜入無邊無際的痛苦,渴求跟她合為一體。
這個世界上,她只剩下艾霏了。
艾霏微微瞪大眼,再次感受到悲傷,卻不知道從何追問,嘴唇微微張開,發不出任何聲音。
莎妲明瞭她的想法,按住她的唇,微笑的搖搖頭。
「小天使不用瞭解。只要⋯⋯陪在我身邊就好了,什麼都不要去想,好嗎?」
這是最好的回答。
艾霏只要知道這些就足夠了,不需要再多解釋。經歷過無數次的絕望,早就不奢望能得到理解。
如今只求艾霏能一直待在她身邊,哪裡都不要去。
無論如何,這次都只選擇她。
不要再離開她了。
「好。」
艾霏乖巧點頭,努力不去在意那股違和感,也深知這選擇會帶來的後果,身後的羽毛隨之落下。
秩序正在崩塌。
莎妲明明是修女,必須協助她執行使命,卻頻頻阻撓她跟天父對話。天父也要她離開莎妲,發出嚴厲的警告。
她不知道該相信哪一方,只清楚一件事。要是離開莎妲,她也不知道該去哪裡,陷入無盡的彷徨。
即使知道前往聖所可以取回聖力,但在親眼看過臣服惡魔的人們,經歷過小女孩的慘死之後,早已對使命感到懷疑。
如果人們不再信仰神,救贖又有什麼意義呢?
艾霏想要個答案,卻不敢再輕易祈求神喻。聽不見天父的聲音,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身邊的修女。
莎妲停下腳步,翻開掌心也出現一根染黑的羽毛,不自覺勾起唇角,露出詭異的笑容。
——這次果然不一樣了。
她們再次踏上平原,莎妲察覺到魔氣異常濃厚,暗處似乎潛伏著惡魔,不自覺瞇起眼。
為了避免突發狀況,她利用聖力化出條絲線,咬破手指染紅,繫上她的手腕緊緊連結靈魂,猶如形成枷鎖,掙脫不了。
如此一來,無論哪個惡魔,都不會有機會對天使下手。她也可以更有餘韻應付所有突發狀況。
「不可以拿掉哦,小天使。」
「⋯⋯」
艾霏盯著紅得詭異的線,莫名感到不太舒服,但只能乖乖點頭。不敢過問太多,生怕夜妲會不高興。
「乖孩子。」
莎妲瞇起眼,輕摸她的頭安撫,見小天使慢慢垂下肩膀,才牽起她的手往前走。
這裡曾是寬闊的薩得平原。以往放眼望去全是農家,處處可見水車轉動,還有家畜悠哉的漫步。
如今只剩下殘破廢墟,風中夾雜著腥味,腳踩的地方皆為焦土,以及分不清是人還是動物的血跡。
艾霏踩著枯草,眼前卻忽然出現模糊的景色。那是尚未遭到踐踏的遼闊原野,身邊站著莎妲,卻看不清身姿。
——怎麼了?
莎妲嗓音溫和,雙眸是跟她同樣的澄澈,並非幽深的藍色,是無比陌生的模樣。
可當她一眨眼,又變回熟悉的修女莎妲,也像是察覺她的異樣,停下來轉頭看她。
「怎麼了?」
「姐姐⋯⋯」
艾霏往前走一步,突然有了模糊的疑惑。如果真能救贖世界,那她們的未來,又會變得怎麼樣呢?
「一切結束之後,我們會怎麼樣呢?」
「小天使覺得呢?」
莎妲仍是微笑以對,也抬頭望著遠方,卻看不見天際。
「不知道⋯⋯但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我們⋯⋯會像這樣,旅行⋯⋯嗎?」
艾霏眨眨眼,下意識描繪著遙遠的未來,像是存在於潛意識裡頭,早已根深蒂固的期盼。
可當她說完這些話,又突然感到疑惑,好像這不是她真正的想法。唯有一件事她很確定——
縱然相當矛盾,但她是真的,想跟莎妲在一起單純的旅行。
「會的。」
莎妲表情放鬆,也走上前去,執起她柔嫩的手,俯身輕吻她的手背,像個虔誠的修女承諾:「我會一直陪著小天使。」
「嗯。」
艾霏愣在原地,感受她柔軟的唇,突然有種違和感。好像眼前的修女,跟她熟知的莎妲不一樣。
可若真要說,她們也才認識不過幾日。只是她總覺得⋯⋯
她們好像已經⋯⋯
認識很久很久很久了。
久到光是觸碰,就會有所悸動。即使是出於陌生的恐懼,也會很快產生熟悉感,想跟她親近。
她們繼續往前走,也再次發現聚落,可惜早已是惡魔的領地。在房屋的正中央,立著倒十字的象徵,散發著詭異的氛圍。
居民皆戴羊頭面具,一見到艾霏背後的翅膀,便散發強烈敵意,手持羊骨長矛對準她們步步逼近,視為異教徒清剿。
「天使、是天使⋯⋯是帶來災厄的天使,快滾!」
「滾出去⋯⋯」
「天使會汙染我們的樂園,殺了她⋯⋯」
「殺了她、殺了她!」
「我們是來救贖⋯⋯」
艾霏著急上前解釋,卻遭到拉扯跌倒在地,翅膀散落數根羽毛,又遭到踐踏分岔,只能狼狽的後退。
面對居民的惡意,體內的聖力更加衰敗,連反抗都做不到。
莎妲快步來到她身前,踹開想接近她的居民,伸手把她護在身後。
面對這些瘋魔的居民,莎妲全無憐憫,冷笑抬起手,輕輕彈指便釋出黑焰,任其在絕望之中扭動慘叫。
「呵⋯⋯」
見到這可怕的一幕,莎妲雙眼彎起,嘴角全是愉悅的弧度,忍不住興奮發抖,享受著生命的消亡。
受到慾望蠱惑獻出靈魂,信仰惡魔的使徒,就跟地獄亂竄的小鬼是同等存在,全是礙眼的螻蟻。
剛才要不是必須讓艾霏親眼看清這些人的醜陋面貌,絕不會任由這些人,染指她的小天使。
「姐、姐姐⋯⋯」
艾霏渾身發抖,沒想到莎妲會直接把他們燒死,慘叫聲不絕於耳,村落也付之一炬,空氣充斥噁心的燒焦味。
哪怕他們是邪教徒,但一時之間仍是接受不了,忍不住雙手交握,卻發抖無法靜下心祈禱。
莎妲把她拉近,順勢捂住她的雙眼,嘴唇貼近她的耳郭,幾乎把她抱在懷裡,擋住身後殘忍的畫面。
「小天使。不可以對邪教徒產生同情心。」
「可是姐姐⋯⋯真的、真的必須做到這一步嗎?」
艾霏渾身發顫,眼前一片漆黑。但猶如人間煉獄的場面,仍浮現於腦袋遲遲揮之不去。
邪教徒絕非天父救贖的對象,可是以這種手法剿殺,未免太殘忍了,應該會有更好的方法才對⋯⋯
「小天使,妳不必考慮這些,也不可以在意我以外的人,好嗎?」
莎妲放下手,冷冷注視著她,又再次扯著紅線,逼迫她更加貼近自己,身體幾乎相擁,可仍感受不到溫暖。
艾霏果然還是跟以前一樣,對所有人都充滿憐憫,唯獨對她總是冷淡。明明她們才是比誰都親密的存在啊⋯⋯
但不管經歷多少次,艾霏都總會選擇她以外的人。
「我⋯⋯」
艾霏盯著她的雙眸,背脊竄上冷意,忍不住想後退逃開,卻動彈不得。
哪怕她努力理解莎妲的意思,仍無法恢復平靜,也做不到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坦然面對莎妲。
可是⋯⋯
莎妲真的做錯了嗎?
「小天使不用那麼怕我,我永遠不會傷害妳的哦⋯⋯永遠⋯⋯」
莎妲察覺她的恐懼,忽然再也沒了理智,表情逐漸扭曲,陷入無意識的瘋狂。她果然⋯⋯
無論多少次都無法接受,艾霏對她的疏離。這畫面已經發生過太多次了⋯⋯
每一次每一次⋯⋯
艾霏都會害怕的逃離她,想試著去救那些不值得的人類。為什麼呢?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莎妲氣息混亂,慢慢扶起艾霏的下巴,指尖摸到脆弱的喉間,驟然加重力道扼住,嘴裡全是對她的愛意。
「小天使,我永遠、永遠⋯⋯我都不會傷害妳,我們不是一體的嗎?會一直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只跟妳在一起。」
「呃、咳⋯⋯姐、姐⋯⋯」
艾霏發出痛苦的呻吟,雙眸逐漸渙散,卻還是沒想要掙扎,仍注視著眼前的修女,輕聲喊她姐姐。
明明她應該要恐懼,想盡辦法逃離對方。可身體卻不想這麼做,也從混亂的言語之中,感受到無盡的絕望。
在模糊的視線之中,她恍如看到莎妲痛苦的悲泣,不自覺想更靠近,猶如飛蛾撲火——
任由莎妲親手殺掉。
或許只有這樣,才是最好的結果。
是啊。反正她也執行不了使命,若把一切都交給眼前的修女,就這麼閉上眼⋯⋯
只要放棄的話,她們就不會分離了。
即使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可比起掙扎,更想順從莎妲。或許也是更害怕,死去的人會是莎妲。
艾霏雙眸垂淚,肩膀逐漸垂下,喪失生存意志,可仍直視那雙扭曲的藍眸,微微抬起手,想要觸碰她。
這一瞬間,莎妲恍然看到熟悉的影子,忽然恢復理智,眼神充滿狂熱,慢慢鬆手,嘴角勾起扭曲的弧度。
「不用怕哦,我不會傷害妳的,小天使是相信我的,對吧?」
莎妲發出愛憐的嘆息,直接把她擁入懷裡,指尖撫弄紅痕,精神有些恍惚,嘴裡喃喃自語。
「對啊,就是這樣⋯⋯什麼都沒變,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從以前就是這樣,不管對艾霏做什麼,都會心甘情願承受,從不會拒絕她。唯獨得不到最想要的東西——
只屬於她的愛。
明明她是這世上最在乎艾霏的人。她們也只剩下彼此,卻無法得到對方。
無論付出多少心力,都只能窺見眼裡的抗拒,總會忍不住想把她囚入牢籠,做成人偶任她擺佈——
可是不行。這樣就沒辦法達成相守的心願了。
所以沒關係,沒關係的。維持現狀也沒有關係。哪怕艾霏永遠不會懂,也不可能理解她⋯⋯
也沒關係。
現在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教她,直到拔掉她的羽毛,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把她牢牢抓在手裡——
最終扣上項圈。
「嗯⋯⋯」
艾霏身體癱軟,任由她緊緊抱住。灰眸泛著痛苦的淚光,卻不自覺閉上眼,盡情依偎在莎妲懷裡。
當感受到莎妲撫摸後髮的觸感,也逐漸放鬆下來,從中得到撫慰。明明如此痛苦,胸口無比窒息,卻有種莫名的解脫感。
面對滿目瘡痍的世界,使命猶如沉重的枷鎖,無法輕易卸下,卻又舉步維艱。
艾霏多想放棄思考,只依靠眼前的修女。可是她比誰都明白,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必須不停掙扎。
天使是為了使命而生,必須遵從天父的教誨,為這世界帶來救贖。
但若人們不想要救贖呢?
經歷剛才的事,她已經完全不知道了,也無法尋求天父。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莎妲,跟著她執行使命。
縱然面對她殘忍的做法,會感到恐懼,想要轉身逃離,卻還是會想回到她身邊。
唯有待在莎妲身邊,才能得到歸屬感,真正感受到自身的存在——就猶如骨肉相連的雙子。
莎妲打理好艾霏,便又恢復原樣,牽著她離開這片廢墟。當她踏出村莊的一瞬間,便感受到異樣的魔氣。
那是無比熟悉,也是比魔物更為強大的存在。
莎妲放慢腳步,沒有輕舉妄動,只微微瞇起眼,暗自揣摩對方的來意。
見對方沒有打算出手的意思,才收回強烈的敵意,緊緊牽住艾霏的手,離開這個村莊。
她們一離開,村莊上的倒十字架,出現個長髮女子,展開烏鴉般的骨羽,身影籠罩著整個村莊。
她的雙足是倒鉤,踏在倒十字的尖端上,俯視著村莊的慘樣,但只輕輕舔唇,享受空氣中的血腥味。
「⋯⋯真是有趣呢。」
即使她該出手阻止,可看莎妲做出一個個反常的舉動,就覺得很有意思。
莎妲居然會跟天使結下血契,從此生死相連,也變相成為致命的弱點。但她也沒把握能打贏這位大人就是了。
她們其他惡魔君主,只要做好本分就足夠了。
莎妲領她穿越魔物肆虐的平原,終於踏入殘破的城鎮。出乎意料的是,這裡竟紮駐聖騎士團,二話不說把她們攔了下來。
聖騎士團的成員皆穿著白鎧甲,上頭刻著複雜的紋樣,散發微弱的聖力。周圍全是神聖的氣息,艾霏終於放鬆下來,好似回到歸屬的地方。
莎妲跟他們表明來意,想進入中央的聖所,取得衰敗的聖力。聖騎士團的成員面面相覷,沒有輕易放她們進來,派人去請分隊長。
艾霏抬起頭,竟隱隱窺探到他們的想法,頓時有些錯愕。這些人打從心底不相信天父,竟認為天使是偽裝的惡魔。
聖騎士分隊長是個紅髮青年,也沒有馬上迎接,只站在城牆上,緊握佩劍做了個簡單的行禮,目光卻不掩敵意。
「天使跟修女閣下,我是分隊長,艾恩。」
「艾恩分隊長,我們想進入聖所。」
莎妲態度沉著,又重新說了一次,語氣相當冷淡,當然也能清楚感受到——
聖騎士團不歡迎她們。
艾霏雙手交握,做出祈禱的手勢,卻微微發抖。沒想到他們真把他們視為惡魔,全然不信任她們。
艾恩微微皺眉,手仍然按在佩劍上,直盯著她的一舉一動說:「抱歉,我不能答應,妳們離開吧。」
「為什麼?我可以證明我們不是惡魔。」
莎妲迎上他的目光,似笑非笑拿出聖典翻開,釋放出鵝黃色的聖光,形成光團升上半空,照亮著整個城鎮。
這是她面臨過無數次的衝突,應對上得心應手,但這不過是表面功夫。局勢早已不同以往,聖騎士團即使看了證明,也不會輕易放她們進聖所。
艾霏窺探到艾恩仍充滿敵意,忽然不知所措,想不明白拒絕她們的理由。她是身負使命的天使,對於聖騎士團來說是戰友才對,可現在就算表明身份,仍不願意賦予信任,還想趕走她們。
「若天使閣下把聖力都吸收走,此處便沒有護佑了。您們還是另尋聖所。」
艾恩嘖了一聲,慢慢把手移開,但仍沒給她們好臉色,眼神充滿警戒。
災難發生之後,他們早已不信任神跟天使,更別說把稀薄的聖力交出去。
莎妲面不改色,仍保持微笑解釋:「我們必須回收聖所的聖力,天使才能恢復聖力,為世界帶來救贖。」
當然這只是表面說詞。她比誰都清楚,不管說什麼,聖騎士團都不可能答應交出聖力。
在災難發生的當下,人們得不到神的援助,早就失去信仰。唯有少數人,還深信天使能帶來救贖。
就像先前遇到的那對母女,至死都相信神沒有背棄他們。
「恕我失禮。若真是天使,應該本身就擁有強大聖力,為什麼還需要跟我等爭奪聖力呢?應是天使該分給我們聖力抵禦魔物。」
艾恩像是聽見笑話,忍不住冷笑出聲,雙手抱胸盯著她們。
眼下在他看來,天使就跟強盜沒有兩樣。他們拼盡心血才保住的聖力,天使聲稱能帶來救贖就想隨便取走,未免太不講理了。
「⋯⋯」
艾霏猛然瞪大眼,沒想到他會這麼想,頓時渾身發軟。
可他沒有說錯什麼。若她擁有充沛聖力,就能分給拼命戰鬥的聖騎士團,她也有能力對抗惡魔,直接破壞地獄門,澈底消滅魔物。
明明是該帶來救贖的天使,卻沒有相應的能力。
都怪她太弱了。
三、妳只要看著我就好了
莎妲闔上聖典,抬眼盯著她冷笑:「哦,這麼說,聖騎士團是不歡迎我們囉?連進去聖所的資格都沒有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艾恩微微皺眉,面對修女竟莫名感到有點害怕,忍不住後退一步。
以聖騎士團的立場,若拒絕天使進入聖所,在他人眼裡會視為褻瀆信仰的舉動,影響團內成員的士氣。
但他也不想任由她們奪取聖力。
要是交出聖力,天使卻沒能帶來救贖,一切都會回到原點。他們會再次失去拼上性命奪回的土地,那些死去的同伴也會白白犧牲。
莎妲沉下眼,眼底散發詭異紅光,語氣毫無起伏的說:「嗯,那至少讓我們進到聖所,天使才能向神祈求神蹟。聖騎士團最初是侍奉神存在的,只是這點要求⋯⋯應該不會拒絕我們吧?」
這話比起商量,更像是單純告知。
艾霏有一瞬間的恍惚,眼前莎妲的身影好似變得扭曲,散發不詳的氣息。似乎美麗的形象,只是個皮囊,並非真正的模樣。
可只是一眨眼,又是原本修女的模樣,手上拿著聖典,表情相當溫和,嘴邊含著淡淡的微笑。
「進來吧。」
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下,艾恩像是著魔,慢慢往後退開,示意眾人開門迎她們進來。
此時他的認知遭到嚴重扭曲,有個聲音要他別想那麼多,也不能懷疑眼前的天使。哪怕只要細想,就會產生許多疑慮。
聖騎士團的團員不敢不從,可艾恩突然放行,眾人也陷入不安的情緒,生怕聖力會遭奪走。在遭到神背棄之後,唯有聖力是他們真正能掌握的力量,也是能重建文明的手段。
要是聖力再消失大半,他們便會失去抗衡手段,處境會變得更嚴峻。
艾霏踏入城鎮,卻感覺眾人的視線扎在她的背上,能感受到不友善,幾乎難以喘息。
城鎮到處都是倒塌的房屋,底下還可見傢俱日用品,能窺見居民曾經生活的痕跡。
在那之上是乾涸的血跡,還有風化的衣料殘布,幾乎能想像魔物襲擊當下,有多少人絕望慘死。
艾霏踏在殘破的瓦礫上,眼前忽然閃過災難當下的畫面,驟然瞪大了眼,渾身不自覺發抖。
那個當下,天空變得血紅,憑空出現的地獄門睜開了眼,偌大的眼珠高掛上空,湧現無數魔物襲擊城鎮。
慘叫聲此起彼落,伴隨著淒厲的哭聲,無數人爭先恐後往聖所狂奔,期望神能夠庇護他們。
可惡魔破壞了聖所,挑釁般站在十字架的頂端,俯視底下的螻蟻,勾起狂妄的微笑。它隨意以血擦上口紅,抬手化出無數黑炎,焚燒底下掙扎的活人。
所有人在絕望中死去,無論怎麼祈求,拼命呼喚神,都得不到任何回應。空氣彌漫著濃厚血腥味,煙霧籠罩天空,遮蔽了溫暖的陽光。
世界迎來冰冷的夜晚,倖存者拼命祈禱,卻盼不到陽光,家園隨著魔物肆虐,變得滿目瘡痍。
直到這時,所有人才明白——
這世界沒有神的存在,唯有惡魔。
人們失去信仰,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只能俯首稱臣。即使從絕望掙扎站起來,也怨恨著拋棄他們的神,大肆破壞聖所,仇恨所有聖職者。
艾霏越發恍神,隨著這塊土地的記憶陷入絕望,也不自覺撞上莎妲的背身,才發現她們已來到聖所。
莎妲看得出她的不對勁,但還是蹲下身,微笑撫摸她的臉頰,眼神相當溫柔。
「小天使,聖所就在眼前了,為什麼要低頭呢?」
「姐姐⋯⋯我只是⋯⋯」
艾霏說不出口,她已經對自身使命產生深深懷疑,忽然覺得她的降臨,不會給這世界帶來任何改變。
既然不再信仰神,在這些人眼裡,她只是多餘的存在。可他們分明也是受聖力庇護,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是為了拯救人們,目光卻充滿不信任,待她們的態度就像外來者。
「小天使,不要懷疑自己。那是人為了生存,所做出的選擇,我們無法干涉,也改變不了。」
莎妲牽著她走進教堂,殘破的景象也映入眼簾。柱子嚴重破損,還有焚燒過後的痕跡,滿地全是玻璃,看不出從前的模樣。
艾霏足以想像,惡魔破壞教堂後,人們又闖進來大肆砸毀東西,再放火焚燒洩憤,直到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那畫面過於絕望,艾霏忍不住又垂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
此時她發現腳底下竟有枯萎的小花,但抬腳便澈底化為塵灰,好不容易冒出的生機,又黯然消逝。
莎妲踩著碎玻璃,來到最前方的講台,後面的彩繪玻璃窗碎裂,只剩下一半,但仍能勉強看出描繪的詩歌。
神向人們伸手,底下跪著無數祈求的民眾。神降臨於世,賜予人們神蹟,而人們也雙手向上,沐浴於神恩。
本該是無比美好的圖畫,此刻佈滿裂痕,佈滿骯髒的黑土,連天窗都消失大半,只剩下殘骸。
幸好聖騎士團立了幾根柱子,緩慢修復著壁畫,足以維護聖所的完整,能感受到濃厚的聖力。
「天使大人。妳們要小心,裡面隨時會倒塌。」
此時女醫護官經過,溫和的提醒她們。
雖為聖騎士團的一員,但她對眼前的天使修女沒有任何敵意。畢竟人類已孤立無援,願意幫助他們的都是戰友。
當然也是她本身相信,經歷的這些苦難,都是神的考驗,最終還是會救贖人類。
天使的降臨,便是最好的證明,不想把她們視為敵人。
莎妲愣了片刻,似乎沒想到還有人會對她們抱有善意,但很快便揚起笑容,趁機問:「是妳們修復了聖所嗎?」
女醫護官左右張望,見沒有人注意這邊,才走進去仰望她們修復的壁畫,上面描繪曾經的輝煌。
「嗯。因為我們必須仰賴聖力,才能抵禦魔物。我們聖騎士團,近年一直在修復各地的聖所,穩固目前的庇護網。」
神父站在台上,手持聖典傳達神的恩惠,民眾坐在底下,雙手交扣虔誠聆聽,足以窺見曾經的安穩。
她相信神確實曾經庇護他們,只是出了什麼問題,才無法再像從前,拯救身於苦痛的人們。
「庇護網⋯⋯?」
艾霏聽著這話,竟能感受到其中的希望,內心逐漸平靜。她看見的另一幅景象——
倖存者躲到地下後,一直尋找抵禦魔物的方式,始終不願屈服惡魔,也發現唯有聖所才是安全地帶。
經過所有人不懈努力,他們終於奪回一處聖所,利用未知存在給予人類的神秘符文,運用聖力重新建立家園,成為首個庇護網。
至於那個未知存在,從未有人親眼見過,只知道是神的使者。
女醫護官點頭,又接著說:「嗯,前王國的第二王子發現,若各地聖所的力量凝聚,便能展開防護網,防止魔物侵入。我們就利用庇護網,重新建立起的領土。」
「真是厲害呢。」
莎妲笑瞇著眼,算是樂見這種結果。
無論人們怎麼做,只要不影響到她的計劃,便無需多干涉。
艾霏眉眼放鬆,隨著這番言語,能清楚看見人們逐漸建立的希望。本該是值得高興的事,卻再次陷入迷惘。
人們努力重建以往的文明,似乎不需要天使也能做到。她的降臨無法賦予人們更強的聖力,也無法帶來希望。
縱然從聖所恢復聖力,也似乎沒有任何意義。無法保證能一夕之間驅逐惡魔,毀滅地獄門,除掉所有魔物。
若她取走聖力,等同親手奪取人們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之火,逼迫他們把未來交給天使⋯⋯
可她卻無法保證,能夠真正救贖所有人。
「小天使。不用勉強自己。」
莎妲看出她的低落,給了安撫的眼神,緊握她的手,掉頭往旁邊走,來到聖力最為強烈的聖母像面前。
聖母像只剩下半邊,單手擁抱著新生嬰孩,只用微微睜開的眼,悲憫望著底下的她們。
此刻陽光照下,正好照在傾倒的十字架面前,好似指引她們前往該處,沐浴神恩之下,取得此處的聖力。
艾霏本該跟隨莎妲,繼續往前走,取回該處的聖力,也清楚這是天父的授意。可想到所說的話,就無法跨出那一步。
莎妲察覺到她的迷惘,回頭注視著她,也見到翅膀隨風飄出根羽毛,靜靜落在佈滿碎裂瓦礫的地面。
她沒有打破沉默,唇角勾起隱隱的弧度,靜靜佇立於黑暗之中,身姿好似與其融為一體,散發著不詳的氣息。
艾霏猶豫良久,終究還是無法置身事外,抬頭迎上莎妲的目光,認真的問:「姐姐⋯⋯如果我透過聖所取回聖力,會變得怎麼樣?」
「原本蘊藏於聖所的聖力就會完全消失,回到小天使身上。」
莎妲微微歪頭,發出毫無感情的聲音。這本該不是艾霏該煩惱的事,也沒必要顧及聖騎士團。
使命是神賦予的責任,天使想要真正救贖世界,便不可能顧及所有生命。總會有少數弱勢必須犧牲。
恰如那對母女。
「⋯⋯那他們口中的庇護網,就會失效了吧?」
艾霏越說越小聲,不願意面對這殘酷的事實。取回人們所運用的聖力,等同於抹滅人們至今為止的心血。
況且若失去庇護網,或許還會有更多人犧牲。
莎妲走到她跟前,微微垂下眼眸,面無表情的說:「對。不過⋯⋯妳不必在乎這些事,只要一心一意執行使命就好了。」
「可是⋯⋯我做不到。要是恢復聖力,我也沒辦法拯救人們⋯⋯怎麼辦?」
艾霏肩膀顫抖,不自覺搖搖頭。光想到還會有更多人相信天使,卻落得慘死的下場,就無法繼續執行使命。
甚至想要捨棄天使的身份,不想再背負使命。但若真的這麼做,卻又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此時她才意識到,唯一能依靠的對象,竟只有眼前的修女。
「小天使為什麼要想這些事呢?妳的使命不就是取回聖力,拯救這個世界嗎?我以為妳早就清楚了呢。」
莎妲嘆氣蹲下身,側頭挑起她的下巴,直視她的雙眸冷聲說:「小天使,妳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不可以把心思放在任何人身上,妳只能相信我。」
「⋯⋯姐姐。那我該怎麼做?」
艾霏被迫迎上她的視線,目光越發迷離,好似陷入難以掙脫的漩渦,做不出任何決定,也無法向前一步。
那雙藍眸猶如深淵幽暗,深不見底,卻透著強烈的扭曲感情。可無論再怎麼懼怕,此刻唯有注視著莎妲,才得以安心喘氣。
「小天使想要放棄的話,也是可以的哦。」
莎妲微微歪頭,表情變得慈祥,對她伸出手,好似足以接納她所有軟弱。
此時陽光逐漸遭到烏雲遮蔽,周圍再次陷入黑暗,帶來陣陣冷意。
「我⋯⋯」
艾霏垂下頭,張嘴想要說出放棄這個詞,卻想起天父的告誡,難以輕易放棄。可當她抬起頭,受著莎妲的關愛,又想要靠近她。
「小天使,是沒辦法放棄的吧?」
莎妲扶起她的臉頰,嘴角勾起湊近她,幾乎要吻上她的嘴唇。近得幾乎能看見彼此眼底的倒影。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艾霏閉上了眼,天父賦予的使命是她存在的意義,若放棄等同否定自身。況且她也想要救贖世人,再也不想看到有人在眼前死去。
可若奪走庇護人們的聖力,又有人必須犧牲,繼續堅持自己的道路,只會無比煎熬。
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那麼,小天使只要把聖力交出來就可以了。」
莎妲雙眸散發幽光,嘴唇勾起詭異的弧度,貼近她的耳邊吹氣,蠱惑她答應。
牆上重疊的倒影,她的披頭隨風飄起,形成扭曲的身影,彷彿勾引天使墮落的惡魔。
「交出來⋯⋯嗎⋯⋯」
艾霏越發恍神,忽然覺得這是個好辦法。這樣一來,聖騎士團也能有更多的聖力,庇護網也會變得更牢固⋯⋯
她也不必如此煎熬了。
莎妲撫摸她的頭髮,變得更加溫柔,輕聲哄道:「嗯。交給那些人們,他們會好好利用小天使的聖力,這樣也是救贖,對吧?」
「嗯⋯⋯」
艾霏垂下雙眸,盯著自己的掌心,釋放出微弱的聖力。若挹注於聖母像,此地聖力便會更加濃厚,也不需要他這個天使了。
這時候天空突然發生異狀,似是遭到撕扯扭曲,隨之傳來巨大聲響,竟憑空出現小型地獄門,睜眼便湧出許多魔物。
「惡魔突襲!所有人就備戰位置!」
聖騎士團成員拔劍直指天空。
唯有高階惡魔能召喚小型地獄門,但他們並非頭一次應付惡魔,沒多久便迅速展開陣型,配合城鎮的庇護網迎擊魔物,沒有半點懼色。
「修女、天使大人!請快進庇護所,惡魔偷襲城鎮了!」
此時女醫護官匆匆踏進聖所,想引她們去安全的地方。
即使不該擅離職守,可她還是掛心她們的安危,聖所往往是惡魔首要破壞的地方,待在其中很危險。
莎妲臉色陰沉,也慢慢站起身,仰望猶如小型地獄門尖長的瞳孔,又瞬間恢復原有的親切微笑。
「不需要。我們一起幫忙吧。」
「咦?姐姐⋯⋯也要對抗惡魔嗎?」
艾霏頓時愣住,也忽然有些不安,可也沒有攔阻的理由。
「嗯。」
莎妲目光冰冷,唇角勾起不悅的弧度。明明就差臨門一腳,結果卻有人來攪局。
不過她也很清楚,這是受到因果律影響,也不是頭一次發生了。若要得到想要的結果,還得再費點心思。
她們走出聖所,面對的便是魔物充斥的天空,好似烏雲低沉,有種可怕的窒息感。
長髮惡魔率領魔物,沒有輕易發動攻擊,靜靜盤旋上空,指揮魔物襲擊城鎮,任由鳥魔物撞上庇護網化為焦炭,直到撞出缺口再引魔物入侵肆虐。
聖騎士團成員不慌不忙,揮劍斬殺魔物,聖力也瞬間淨化魔物,化為焦炭散落在地,沒多久便剿滅大半的魔物。
「妳們既然是天使跟修女,應該能幫忙擊退惡魔吧。」
艾恩站在屋頂,不屑瞄了她們一眼,似乎不信她們能幫什麼忙。
艾霏化出聖弓幫忙射殺魔物,此時也隱隱窺見聖騎士團的過去。本是最為信仰神的騎士,在戰況最艱難的時刻,卻得不到神的回應。
神彷彿拋棄了她們。
無論他們怎麼祈求,迎來的只有狂妄的惡魔,釋放地獄火焚燒大地,任魔物肆虐殘殺人類,踐踏人們引以為傲的文明。
人們在聖戰慘敗,只能向惡魔俯首稱臣,被迫在虛假的淨土生活,唯有想復興的人們,躲進幽暗的狹窄地底,尋求生存的方法。
莎妲沒有急著迎擊,撥開長髮慢慢往前走,把艾霏護在身後。足跟踩上瓦礫,抬頭仰望黑壓壓的天空,也迎上高處惡魔的目光。
「小天使。」
「嗯?」
「小天使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在身後祈禱就好了。」
「咦⋯⋯可是⋯⋯」
艾霏緊握著聖弓,忽然有些無措。面對率領魔物大軍的惡魔,連聖騎士團都沒有把握能夠抵禦,她身為天使,怎麼可能不應戰。
「小天使,妳只要看著我就好了。不需要面對這些醜陋的惡魔。」
莎妲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艾霏,藍眸全是冷意,嘴角卻含著笑意,散發可怕的氣勢。
「姐姐⋯⋯」
艾霏乖乖後退一步,卻毫無理由相信了眼前的修女,只是不明白一件事。
面對如此大的陣仗,莎妲為什麼能遊刃有餘。
莎妲沒再說話,雙手抬起慢慢往前走,仰頭望著飛在上空的惡魔,嘴角翹起扭曲的弧度,雙眸沒有半點笑意。
魔物似乎懼怕她,完全不敢輕易靠近,隱隱捲起的風吹起修女蓋頭,長髮隨之飄揚,身姿透著詭異的美麗。
「⋯⋯您為何站在人類那一方?」
長髮惡魔終於發現她的存在,背上的骨翼微微顫慄,眼底全是不可置信,發出嘶吼般的惡魔語。
「呵呵,所謂惡魔,不就是自私自利,只遵從自身慾望,無視世間秩序,任意妄為的存在嗎?」
莎妲笑得張揚,也以同樣的語言回應。
她雙手化出黑焰,散發著不詳的氣息。那並非神聖的火焰,卻具有聖力,又跟惡魔地獄火不同。
長髮惡魔見到她掌心凝聚的火焰,頓時變了臉色,懼怕往後退,不敢輕易應戰。縱然身為惡魔君主,也沒把握打贏眼前的修女。
畢竟是凌駕於他們之上,足以顛覆地獄的存在。可既然已到這裡,不做點什麼也說不過去,便化出黑矛直指底下的聖騎士團。
「既然您站在那裡,我也只能抱歉了。」
長髮惡魔展開骨翼,散發震懾的力量,凝聚出強大的黑焰。緊接著輕輕一揮,無數魔物便著毀滅性的焰雨落下,瞬間摧毀庇護網,擊中底下的建築物。
不過轉眼間,眼前所及便瓦礫四濺,猶如著火的利刃,貫穿聖騎士團附著聖力的鎧甲。無數騎士團成員紛紛倒地,哀嚎聲此起彼落,空氣彌漫血腥味。
艾霏猛然瞪大雙眸,眼前的場面過於慘烈,幾乎傻在原地,渾身發抖不止,連聖弓都舉不起來。
此時此刻,明明身為天使,卻想不到拯救傷者的方法,也忘了要挺身反抗,幾乎無能為力。
艾恩也呆在原地,從未遇過如此壓倒性的局面,也頭一次意識到,惡魔君主並非他們能夠應付的可怕存在。
莎妲勾起唇角,笑容變得越發扭曲,好似享受當下的混亂,接著釋放出雙手的黑焰,瞬間焚燒飛散的瓦礫,以及亂竄的魔物,連慘叫都來不及便化為灰燼。
「呃——!」
頃刻之間,黑焰便衝破天際攀上長髮惡魔的軀體,長髮惡魔連避開都來不及,便渾身燃起黑焰,掙扎的身姿變得扭曲,肌膚化為焦炭剝落。
「呃——!您⋯⋯哈⋯⋯還真是真正的惡魔。」
長髮惡魔慘叫,卻不忘諷刺狂笑。此時他看見陌生的畫面,忽然意識到,打從一開始就全是莎妲的算計。
惡魔君主的消亡,是無可避免的結局。不只是他,連整個地獄都是計劃的一環,猶如莎妲股掌間的玩物,陪她演這齣鬧劇。
可惜他們逃脫不了,也改變不了既定的命運。儘管這世界乃至他們,都不過是虛幻泡影。
只要莎妲想要便能隨時扼殺。
莎妲輕輕鬆鬆消滅敵人,展現出壓倒性的實力,聖騎士團的成員紛紛嚇傻,也隨之心生畏懼。
即使拯救了所有人,庇護網甚至吸收莎妲的聖力,不只修復還變得更加牢固。
可這股力量過於可怕,沒人敢再靠近莎妲,還有人不自覺舉劍直指他們,懷疑她並非真正的修女。
艾恩不發一言,但也不敢輕易收劍,生怕莎妲真是偽裝的惡魔。可也很清楚,莎妲剛才釋放的力量縱然詭異,但蘊含的聖力龐大,絕不可能是惡魔。
「小天使,怎麼傻住了呢?」
莎妲裝作沒注意到這些異狀,轉過身回到艾霏面前,蹲下幫她整理凌亂的衣袍,順便看有沒有受傷。
「剛剛⋯⋯那是姐姐的力量嗎⋯⋯」
艾霏遲遲沒能回神,儘管早就知道莎妲實力不凡,仍難以相信剛剛殲滅惡魔的人是她。
若莎妲真擁有這種力量,那根本不需要她這弱小的天使⋯⋯
她呆望著眼前的修女,雙眸沒有半點高光,再次懷疑自我,卻也不得不面對這殘酷的現實。
莎妲擁有的力量比她強上太多,分不清誰才是能救贖人類的天使。
可艾霏內心也很清楚。
莎妲必定不是普通的修女,也明顯不是天父派來幫助她的人,或許還是跟惡魔一樣的存在。
即使如此,還是忍不住跨出那一步,選擇閉眼視而不見,沉浸於莎妲此刻的溫柔。哪怕是虛假的,也足以成為她的支柱。
唯有在莎妲身上,才能找到存在的意義。
直到此時,艾霏終於意識到——
聽不到天父的聲音,也得不到人們的期待,天使根本無法帶來任何救贖,形同笑話。
在這世上,她就真的只剩下莎妲了。
莎妲察覺到她的崩潰,伸手把她擁入懷裡,感受她嬌小身軀微微顫抖,忍不住發出憐愛的嘆息聲,撫摸頭髮輕哄:「小天使很累了吧?休息一下好嗎?」
艾霏的反應是她渴望的結果,但還不到真正絕望的時刻。她的小天使必須撐下去,繼續拯救這世界,再一次次崩潰。
直到因果發展,導向她想要的那一方。
在這之前,她要做的便是成為艾霏的心靈支柱,繼續當個輔佐者,支撐著天使的使命。
哪怕只是白費功夫。
艾霏聽話閉上眼,依偎進溫暖的懷抱,忽然感到疲倦。明知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許多問題,但此刻只想什麼都不去想,盡情依賴眼前的修女。
莎妲抱起她到旁邊休息,撥弄她散亂的頭髮,目光不自覺變得溫柔,拍拍背哄她入睡。
「睡吧,我的小天使。」
艾霏微微睜開眼,望著眼前的重影,只能勉強辨認莎妲的輪廓。
她想跟莎妲對話,微微張嘴想問清楚剛剛的事,卻累得說不出任何話。天使本不該會感到疲累,但此時意識越發模糊,最後放棄思考,閉眼沉沉睡去。
聖騎士團的成員忙於善後,也沒空留意她們。儘管大家心中都有疑慮,卻也不好開口問太多,只當作是神帶來的神蹟。
「修女大人⋯⋯」
女醫護官安頓好傷患,忙到告一段落,便來到她們面前,望著她們親密的模樣,欲言又止。
儘管她沒有任何立場去過問,仍想知道剛才是怎麼一回事——明明是個修女,力量卻似乎遠超天使,還能瞬間消滅惡魔君主。
莎妲抬起頭,豎起食指按在嘴邊,示意她小聲點,接著提起另個話題:「之前也常有惡魔襲擊嗎?」
「不,惡魔很少直接現身。尤其是惡魔君主。這次要不是您⋯⋯恐怕就⋯⋯」
女醫護官搖搖頭,也壓低聲音。
惡魔確實會不時襲擊城鎮,但從未遇過惡魔君主,也沒想過兩者的力量是天差地遠,連抵禦都很困難。
當然也有人懷疑,是天使的到來,才引來了惡魔君主⋯⋯
莎妲微微挑眉,目光再次落在艾霏身上,微笑的說:「這都是小天使的功勞哦。是她把聖力借給我,我才能消滅惡魔。」
「咦⋯⋯是這樣啊。天使大人,果然是神派來救贖我們的⋯⋯」
女醫護官微微瞪大眼,對此有些訝異,但也暗自鬆了口氣。
剛才一見識到莎妲的強大力量,心中便有些動搖。倘若拯救他們的是修女,天使卻沒有半點能力,不過是間接證明,天使的存在沒有半點意義。
儘管最後還是得救了,可也代表神無力對抗惡魔。一直以來,就算大家嘴上說對神失望,但心中仍有著信仰,一直期望神能夠救贖他們。
畢竟能夠保護他們的,終究還是來自於神的聖力。
艾恩一直躲在暗處偷聽,聽到這話表情逐漸放鬆,也從陰影緩步走出,來到她們跟前半跪下身。
「兩位大人。先前懷疑妳們,多有冒犯真的很抱歉。身為分隊長,我真的很感激妳們,拯救了這座城鎮。」
若非莎妲出手,庇護網恐怕會嚴重受損,聖騎士團恐怕也會死傷慘重,對人類方造成嚴重的打擊。
可那個場面實在過於震撼。出手消滅惡魔的不是天使,卻是身邊的修女。再怎麼不相信天使,仍不期望是由跟他們同等的修女來拯救他們。
光是修女便有這種力量,就顯得他們從前的所作所為有多愚蠢。但也不得不承認,聖騎士團再怎麼努力,也比不上神的使者。
直到現在,他才深深體認到,他們有多麼渺小。即使掌握聖力,也無法發揮出全部的力量。
聖所交給天使是最好的選擇。
「那麼,如果我們想取走聖所的聖力,應該沒問題了吧?」
莎妲歪頭盯著他,想知道他有什麼打算,順帶試探這次行動造成的影響。
剛才她就察覺到艾恩躲在暗處,才故意把功勞歸於天使艾霏。即使不願這麼做,但唯有吻合「事實」才能避免抵觸因果律,遭到法則反噬。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她絕不允許出任何差錯,也不想再重新來過了。目前這樣是最完美的發展,現下就只要等艾霏醒來,決定下一步要怎麼走就好。
「如果天使真能拯救我們,我不會有怨言。但是⋯⋯」
艾恩遲遲下不了決心。
明知聖力交給她們才是正確的選擇。可庇護網若消失,這裡便會變得不適宜紮駐,暫時回到家園的人們,也會再被迫撤離。
這裡是好不容易收復的土地,不想就這麼輕易放棄,又要退回狹窄的內陸。
「艾恩大人⋯⋯」
女醫護官看出他猶豫的理由,也想幫忙說話,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知道了,等天使大人醒來再決定吧。」
莎妲看得出他們的心思,及時打住話題。
這種時候,艾霏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也想知道小天使會做出怎麼樣的決定。
她們互看一眼,又看向沉睡的天使,也紛紛認為先等艾霏醒來再決定下一步。
畢竟能拯救他們的只有天使。
此時他們已經相信,艾霏是真能為他們帶來救贖,也期盼大地能夠恢復生機,重建人類的文明。
莎妲目送他們離開,又繼續注視艾霏。目光相當溫柔,卻顯得陰暗,好似無法透進光芒。
他們離開不久,有個短髮女子也悄然現身,站在陰影裡頭,冷眼望著她們。
「大人,您打算玩到何時呢?」
「玩?這可不是玩。」
莎妲沒有回頭,仍輕輕撫摸著艾霏,卻面無表情。
「您就那麼在意天使?當初不是您親自封印天使,現在為何又要喚醒她消滅我們呢?」
短髮女子沉下眼,難以苟同莎妲的所作所為。
哪怕莎妲立於他們之上,作為下屬也無法認同她的行徑。
當初是莎妲召喚地獄門,引魔物肆虐大地,才造成現在的局面。可身為罪魁禍首,此刻卻站在天使身邊,殺掉本該是同伴的惡魔君主,助她拯救這個世界。
無論怎麼想,都理解不了這矛盾的行為。
「這只是過程,無需過問那麼多,也少出來礙事。你們只要知道,我的目的只有得到天使。」
莎妲語氣冰冷,沒打算解釋太多,只給她警告的眼神。要是有人膽敢礙事,無論是誰都會毫不猶豫剷除。
打從一開始,艾霏以外的存在就只是棋子。以這世界為棋盤,用來跟她們的天父,下一場賭注為艾霏的棋局。
短髮女子沉默半晌,忽然想通她這話的意思,嘆氣問:「那麼,您打算進行神婚嗎?」
「嗯。」
「我知道了。我不會出手,但其他君主怎麼想,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得到這個答案,短髮女子不免詫異,卻也覺得有點意思,從沒想過會有人想把天使拉入地獄。
這相當於挑戰法則,玷汙所謂的神。歷代的地獄之主都未從想過要嘗試這種事。
「無所謂。」
莎妲毫不在意,也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裡。身為下棋的人,又怎麼會懼怕棋子?
「好吧。祝您順利。」
短髮女子沒再多說什麼,更清楚阻撓的下場,乾脆直接轉身離去。既然莎妲心意已決,能做的也只有袖手旁觀,等待最後的結局。
莎妲如此瘋狂,想想也不免覺得有點意思。
果然是踩著所有君主的屍骸,爬上地獄頂端的人。
四、她們始終是一體
「⋯⋯」
艾霏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躺在棺材之中,旁邊擺滿白玫瑰花束,根莖的刺扎在肌膚上,卻沒有半點疼痛。
身體動彈不得,也使不上半點力氣。
天空依然陰雨綿綿,周圍相當寂靜,沒有半點人聲。
莎妲跪在她身旁祈禱,雙眸相當黯淡,眼底能窺見哀戚,眼角懸著淚。身上早已淋濕,卻仍靜靜跪著,好似想求個神蹟。
可惜得來的只有絕望。
眼前的天使,不會再醒來了。
艾霏想伸出手,抹去她的眼淚安慰,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靈魂彷彿跟軀殼分離了,也不屬於這個空間。
「別哭。」
「別哭⋯⋯」
莎妲垂下眼,始終沒有聽見她的聲音,仍獨自待在雨中,不知疲倦的禱告。
艾霏此時才發現,原來她已經消亡,靈魂才會脫離軀體。可她明明記得,剛才還在聖所裡頭。
她們剛擊退了惡魔,由於過於震驚,自然而然感到疲倦,躺在莎妲的枕膝上,不自覺沉睡⋯⋯
可若這是夢,又為什麼會如此真實。
胸口那股悲傷,好似要撕裂她的靈魂,想靠近莎妲緊緊擁抱她,告訴她不要哭,她一直都在這裡⋯⋯
「艾霏⋯⋯看來天父,騙了我們呢。」
莎妲鬆開了手,改以趴在棺材上,語氣全是絕望。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從臉頰滑落,落到她的身上,沾濕身上骯髒的聖袍。
此時艾霏才發現,胸口好似遭到挖空,空盪盪一片。
莎妲撫摸她的心口,手套染了大片的鮮血,眼神全是麻木,她自身卻毫無感覺。
「騙了我們⋯⋯」
艾霏聽著這話,忽然陷入恍惚,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可面對已經死亡的結局,卻又莫名感到哀傷。
這世界得到救贖,代價卻是天使的消逝。
若這就是宿命,那又該怎麼面對呢?
艾霏想不清楚,可哀傷卻從心口蔓延,侵蝕整個靈魂。
「不過沒關係⋯⋯我會救妳的⋯⋯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永遠對吧⋯⋯」
莎妲俯下身,吻上她的額間,語氣顯得扭曲,渾身也散發出不詳的黑焰。
既然已經知道結局,那還有什麼理由,繼續堅持使命?若代價是艾霏,那這世界毀滅也罷。
沒有任何人,值得她們犧牲。
莎妲的渾身的黑焰越發強烈,不再有原有的神聖。可看在艾霏眼裡,卻是無比美麗,好似純黑無暇的火焰,深深吸引著她。
她不自覺想要靠近莎妲,渴望與之合為一體。此時她才模糊意識到,她們是共生的關係,若其中一方隕落,便不再完整。
雙生火焰若少了一道,便不再是原本的面貌了。靈魂深處有股悸動,想要再次燃起生命與之纏繞,再次合為一體。
可此時此刻,只能把渴望託付給黑焰,期待她能喚醒自己。
不管用什麼方式⋯⋯
無論誰來都無法阻止她們。
「姐姐。」
艾霏呼喚著她,不自覺落下眼淚,亟欲想靠近她。
「怎麼哭了呢。」
「姐姐⋯⋯咦⋯⋯」
艾霏聽到熟悉的聲音,也忽然回過神來,呆望眼前的人,不自覺伸手撫摸她冰涼的臉頰。
直到傳來實感,才意識到剛才不過是場夢。
她們還好好的⋯⋯
莎妲還在她的身邊。
她們沒有⋯⋯
分開⋯⋯
此時艾霏腦袋忽然一片空白,想不起夢的許多細節,只記得好似失去重要之人。
悲傷全堵在胸口,幾乎喘不過氣,只掙扎想跟對方在一起。可若那個人是莎妲,分明就在這裡好好的陪在她身邊。
「做噩夢了嗎?別怕,我在這裡。」
莎妲察覺她的恍神,輕輕握住她的手,溫柔蹭著掌心,給予她安全感。
「嗯。」
艾霏感受她帶來的實感,暗自鬆了口氣,閉上雙眼認真感受,任由莎妲抓著手,留下輕吻。
莎妲見她身體逐漸放鬆,也好奇的問:「夢到了什麼嗎?」
「⋯⋯不記得了。」
艾霏黯然搖頭,也不願再去回想,雙眸微微垂下,又忍不住盈滿淚水。
明明想不起來,可夢帶給她的悲痛,仍殘存於體內。好似打從一開始,就毫無自覺處在這種情緒。
莎妲愣了半晌,臉色越發放鬆,撫摸她的眼角沒再多問。
從未見過她如此悲傷的模樣,忽然好奇她做了什麼夢。天使不該擁有感情,也不似人類能夠接收情感,共情於他人自然而然的產生情緒。
若艾霏是做夢才哭,那定是超越她所能承受的悲傷,才會出現近似於人類的哭泣。
可她會夢見什麼事,莎妲也無從得知,縱然她們始終是一體,也終究是獨立個體。
莎妲不自覺沉下眼,壓抑胸口那股奇怪的感覺,強迫自己思考別的事情。
「是嗎⋯⋯那麼,小天使,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呢?」
「我⋯⋯」
艾霏欲言又止,但回想聖騎士團的成員為了奪回生存的地方,拼死對抗惡魔的模樣,就遲遲做不出決定。
天使的使命是拯救這世界。為此必須取走聖力,但她不認為取回聖力,就能像莎妲那樣,足以消滅惡魔。
既然莎妲已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那麼她仍然弱小,或許也是可以的吧?
「姐姐。我想把聖力留下,還有把自己體內的聖力⋯⋯分給他們⋯⋯」
艾霏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卻越說越小聲,忍不住避開她的目光。生怕莎妲會表現出失望,也害怕會聽到天父的責罵。
「雖然⋯⋯非常微弱⋯⋯」
即使如此,艾霏仍支支吾吾接下去說:「但庇護網也需要聖力維護,應該能幫上點忙⋯⋯我不想再看到有人犧牲了。」
「小天使果然很善良呢。」
莎妲目光變得溫柔,輕輕摸她的頭,把她擁入懷裡。在無人看到的角度,嘴角勾起詭異的弧度。
艾霏做出的決定,也代表她的努力沒有白費,因果正在逐漸偏移。接下來只要再慢慢的摧毀艾霏的認知,逼迫她只能依賴自己。
就足以推翻既定的事實。
艾霏愣了半晌,感受熟悉的溫度,忍不住放鬆肩膀,盡情依偎眼前的修女,可還是有些不安。
「姐姐⋯⋯那我的使命⋯⋯」
「不用擔心哦,我們還有其他聖所,說過的話,放棄也是可以的哦。」
莎妲拍拍她的背,接著輕吻額間,安撫她的情緒。事實上最後那句,不過是給艾霏喘息的空間。
她比誰都清楚,艾霏身為天使,絕不會放棄,也不允許輕易捨棄使命。既然天使職責是救贖世界,就不會停下腳步。
哪怕遍體鱗傷,仍會繼續執行使命,好似本該就犧牲自我⋯⋯
她絕不允許那種事再次發生。
「那⋯⋯姐姐,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艾霏聽到還有其他聖所,也暗自鬆口氣。
這樣一來,就足以放心交出聖力。儘管釋放大部分的聖力,力量會變得更衰弱,但只要還有聖所,就能取回聖力順利執行使命。
「曾經的首都聖侖。」
莎妲抬起頭,仰視著聖所的神像,目光變得冷漠。接下來的旅程才是至關重要,影響到最重要的分歧點。
若是失敗,便無法滿足神婚的條件──
又要再次進入輪迴。
莎妲牽起她的手,緩步來到聖母像面前。
聖母像正是聖所的中心,匯聚地底下的龐大聖力。縱然已經殘破,仍散發強烈的神聖性。
聖騎士團正是從此處獲取聖力,可沒人知道,他們取得的聖力,其實是來自於當初創造大地的能量。
那是神賦予這世界的「生機」,只是眼下被地獄的「死氣」所壓制了。
艾霏仰望聖母像,在慈祥的目光之下,忽然緊張起來,好似做了虧心事。可她不認為,獻出聖力是錯誤的選擇。
莎妲察覺她的遲疑,便回頭盯著她,微笑開口:「小天使後悔的話,也是可以的哦。」
不管艾霏想怎麼做,只要不違背自身意願,都不會對因果造成任何影響。
她沒打算給小天使太大的壓力。即使樂見接下來的發展,但要是艾霏軟弱反悔,也沒有關係。
反正她們已經偏離軌道,繞回原路也會走向不同的未來。她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來⋯⋯
反正艾霏還在她的身邊就好了。
「姐姐我⋯⋯我這樣做,應該可以吧?」
艾霏終究還是轉過頭,再次尋求莎妲的意見。光想到會有不好的後果,就湧上強烈的窒息感,好似違背了使命。
哪怕早已下定決心,也明白不管做出哪種選擇,都不知道會迎來怎麼樣的未來。可還是不希望走錯任何一步。
此時此刻,艾霏才意識到,要真正跨出那一步——
實在太困難了。
「小天使覺得呢?」
莎妲嫣然一笑,鬆開她的手往前走,踏入聖母像底下的陰影,仰望殘破的臉又接著道:「如果小天使知道現在的決定,會害了上百人,一定會改變想法吧?」
「嗯⋯⋯」
艾霏微微咬唇,想到會有無數人或許會這樣死去,就忍不住喪氣,低下頭不敢再面對聖母像。
縱然看不見未來,也不知道會走向哪種結局,仍心有疑慮,阻礙了她的腳步。
莎妲注意到她的反應,輕笑出聲說:「那麼,如果那上百人是惡人呢?只有犧牲這幾百人,才能有幾千人得到拯救,小天使會後悔嗎?」
「咦?」
艾霏愣了半晌,抬頭望向眼前的修女,腦袋還轉不過來,身體卻已經不再緊繃。
那雙藍眸在陰影之中,透著詭異的幽光,曾給她帶來恐懼。此刻卻成了她此刻的指引,化解她所有迷惘。
莎妲轉過身,撫摸聖母像腳邊的裂痕,不自覺沉下眼,又繼續喃喃:「是啊,一定會的吧。那麼,如果那上百人裡面,有一個是好人,小天使又會怎麼選擇呢?」
「我⋯⋯」
艾霏陷入混亂,遲遲下不了決心。莎妲說的沒錯,無論怎麼選擇,都不可能避免最壞的結果。
身為天使背負的使命,承受不起任何失敗。可這個當下她完全迷失方向,不知道該怎麼選擇,哪怕早就下定決心,此刻也敗給了軟弱。
唯一能求助的對象,唯有眼前的修女。
「姐姐⋯⋯我該怎麼做?」
「小天使只要往前走就可以了。或許很困難,但不要回頭,也不要反悔任何選擇。」
莎妲沒有給出個答案,只是轉過身,邀請般抬起手,靜靜等待她上前握住。
「這樣真的⋯⋯可以嗎?」
艾霏慢慢往前走,踏入陰影之中,猶豫注視莎妲黑手套覆蓋的掌心,不自覺抬起手。
莎妲勾起唇角,面無表情微微歪頭,輕聲道:「可以的哦。小天使不是很清楚嗎?不管做任何決定,都會產生代價。這世上的所有選擇,都不會有完美的結果。」
「姐姐的意思是⋯⋯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避免最壞的結果嗎?」
艾霏垂下頭,任鬢髮垂落遮住目光,手也覆上她的掌心。莎妲緊緊握住,又用力扣住指間,稍微把她拉近,好似不願再放開。
「不是或許。所以小天使不要被使命束縛了,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了。這樣才不會留下遺憾。」
莎妲微微垂眼,也回想起過往的事。無論怎麼做,都只有絕望的結局。
既然如此,能做的便只有緊緊抓住眼前的天使。不管付出任何代價,都要保住她的另一道火焰,再次合為一體。
她們要永遠在一起⋯⋯
再也不分開。
哪怕需要葬送這世界的未來,也在所不惜。
艾霏抬起頭,迎上她晦暗的目光,最後一次開口:「我真的可以⋯⋯把聖力留下給他們嗎?」
「當然可以哦。小天使⋯⋯我來幫妳吧。」
莎妲慢慢湊近她,也從她眼底看到決心,忍不住勾起嘴角,卻壓不下內心的愉悅。
這一瞬間,計謀終於得逞,迎來她最想要的局面。
她捧著艾霏的臉頰,表情變得扭曲,全是瘋狂的笑意。
想要剝奪神聖性,最好的方式便是——
小天使心甘情願交出聖力。
直到變為一具空殼,就能完全屬於她。
這樣既不會抵觸因果,也能改變未來的走向。
艾霏從沒見過她瘋狂的樣子,忽然心生恐懼,想後退一步,卻已經來不及。
莎妲緊擁住她,拔下她的羽毛,體內的聖力便瞬間流失,注入眼前破損的聖母像。
艾霏瞪大了眼,忽然癱軟在她懷裡,身體使不上力。
可還來不及多想,便湧上強烈的睏意,視線越來越模糊,有種遭到吞噬的感覺。眼前的人也變得扭曲,彷彿真正的惡魔可怖。
可此時她能依靠的對象⋯⋯
也只有莎妲而已。
莎妲抱起昏過去的艾霏,靠著聖母像坐下,任她躺在自己腿上。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卻有著病態般的迷戀。
她撫摸毫無血色的臉頰,指尖滑過肌膚,傳來刺骨的冰涼,又輕輕撥開散亂白髮,好似當作人偶擺弄。
莎妲忍不住揚唇,笑得相當痴迷。光是這樣觸摸,就有股危險的衝動,想澈底把她據為己有。
可終究還不是時機。
這盤棋才剛進入重要的階段,還等著神的落子。
此時女醫護官經過,遠遠望著她們,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天使跟修女,本該是隸屬的關係,可看上去卻像是誰的所有物。
但沒有多問,繼續忙手邊的事情。擊退惡魔之後,城鎮的善後才是最艱難的工作。
艾霏做了個噩夢。好似瞬間墜入水裡,張嘴也喘不過氣。深水透不進半點光線,手腳纏著荊棘,幾乎動彈不得。
她背後翅膀此時成了累贅,越來越沉重,把她拽入水裡,連掙扎都做不到。
在模糊的視線之中,只看到水面上的粼粼波光,一切似乎顛倒歪曲,成了扭曲的鏡像。
乍看之下,竟是往天空墜落,視為束縛的荊棘,成了唯一能夠立足的支柱。
儘管肌膚刺痛不堪,染上刺眼的血紅,仍緊抓著不放。
——放棄也可以的。
——小天使。不要為了他們犧牲妳自己。
——永遠不要在乎我以外的人⋯⋯
莎妲的聲音似遠方傳來,變得縹緲虛無,卻刻在她的心上,成了救命的浮木,掙扎想要尋找對方。
可此時,天父的呼喚蓋過了所有聲音,周圍忽然一片寂靜。
——不要相信她。
——她會把妳拉入地獄。
艾霏驚醒過來,也迎上莎妲憐愛的目光,接著感受到她的指尖在自己的頸間遊走,撫弄最為脆弱的地方,傳來陣陣癢感。
「小天使,又做噩夢了呢。」
莎妲蓋住她的雙眸,語氣相當溫柔,可眼神全是冷意。她比誰都清楚,艾霏並非做了噩夢,是有人想喚醒「天使」。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艾霏是屬於她的——
永遠只能是她的小天使。
「姐姐⋯⋯」
艾霏握住她的手,也逐漸放鬆下來。
即使有許多徵兆,都在告訴她正在逐漸墮落,卻仍無法捨棄此刻的依靠。
莎妲給予她的溫柔,早已編織成名為謊言的牢籠,引她心甘情願留下,囚禁其中。
她或許早就明白,這世界有許多不對勁,不是真正的現實,仍是選擇矇蔽雙眼。
直到此時,艾霏才隱約意識到——
打從醒來的那一刻,使命就已經變質了。
只是她無法脫離,也不願意醒來⋯⋯
她必須繼續執行使命。
直到崩壞的那一刻為止。
莎妲找到女醫護官,請她轉告聖騎士團她們接下來的打算,以免惹人懷疑。
「天使大人、修女大人。妳們⋯⋯要先住在聖所的地下室?可那地方已經很久沒人使用了⋯⋯都是灰塵實在不太好⋯⋯」
女醫護官有些詫異,難以理解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即使目前多處都在善後,但隨便找都有更加舒適的空屋,沒必要屈就在年久失修的地下室。
「嗯,無所謂。天使大人的狀態不穩定,需要待在聖所才能恢復。」
莎妲望著懷裡的小天使,也加重語氣,強調這是為了艾霏。
哪怕以她的立場不必特意告知,可為了以防有人礙事,還是得先把話說在前頭。
「啊⋯⋯那麼⋯⋯需要準備什麼東西嗎?」
女醫護官聽到這話,也不太好攔阻,遲疑望著她們,還是點頭答應。
聖所的地下室她們曾去過,是個佈置簡陋的房間,只能靠蠟燭照明,待一下子就感到壓抑。
她難以想像,她們要怎麼度過枯燥的時間,可想想天使跟修女也不是常人,或許本就喜歡待在那種幽靜的空間。
「什麼都不用。」
莎妲緊抱艾霏進入地下室,也聞到濃厚的灰塵味,尤其推門進入房間,更是混著潮溼的霉味,顯然很長一段時間沒人用過。
莎妲利用聖力清理,房間也瞬間煥然一新,連衣架上的聖袍都變成全新,還點起牆上的蠟燭,照亮狹窄的空間。
她把艾霏放到長椅上,蹲下身迎上恍惚的目光,好似仰望珍愛的寶物,憐惜撫摸她的嘴唇,輕笑出聲:「小天使,在這裡,跟我永遠在一起,好嗎?」
「⋯⋯」
艾霏過於疲倦,只能盯著她看,想要張嘴回應,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可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選擇。
她必須執行使命,卻也沒有任何能力。她救不了任何人,也擊退不了惡魔,唯一能做的唯有獻出聖力⋯⋯
既然如此,就跟莎妲藏身於此⋯⋯
永遠在一起⋯⋯
永遠不分開⋯⋯
或許也是不錯的選擇。
「小天使很累吧。」
莎妲看穿她的心思,勾唇撫摸她的臉頰,又往下扯開她的聖袍,打算幫她洗淨身體。
艾霏的聖力耗盡,會有一段時間處於虛弱狀態,浸泡於聖池裡頭,才能慢慢恢復體力。
「唔⋯⋯」
艾霏渾身發麻,想要躲開卻使不上力氣,臉頰泛紅,竟產生了天使不該會有的羞恥感。
尤其夜妲指尖冰涼,觸碰到鎖骨敏感地帶,便會激起癢意,渾身微微發顫。
「小天使這反應真是誘人呢。」
莎妲眼底泛起笑意,忽然來了興致,放慢脫衣的動作,指尖在她白皙柔嫩的肌膚打轉,感受其顫抖的反應,也激起內心扭曲的慾望。
明知不能這麼做,還是把艾霏的鬢髮撥到耳郭後側,俯身貼近她的唇。手撫上她的後頸,又扣住腰身,宛如當成所有物,眼神全是病態的憐愛。
縱然只是軀殼,也比誰都想掌握在掌間,只為她所有,最好是只能對她有所反應,猶如具活人偶。
艾霏猛然瞪大眼,彼此靠得太近,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冰冷的鼻息,撲在眼睫毛上,不自覺微微發顫。
莎妲眼底的憐愛,足以把她吞噬殆盡,背脊驟然發麻,渾身不自覺發抖,卻怎麼都動不了。
無法反抗。
可是卻不反感。
在最後關頭,艾霏垂下肩膀,任由莎妲肆意貼近,撫摸她的最為脆弱的脖頸,烏黑的鬢髮也垂落到胸口。
「可以吧?小天使⋯⋯」
莎妲嗓音沙啞,又慢慢貼近,帶來隱隱的壓迫感。
這個當下,艾霏忽然有種莎妲要吞噬自身的錯覺,產生隱隱的恐懼,卻只能發抖什麼都做不了。
「小天使⋯⋯我真的⋯⋯好想妳⋯⋯好想妳⋯⋯霏⋯⋯」
莎妲自顧自貼上她的唇瓣,感受著相觸的柔軟,再也忍不住喃喃,語氣相當壓抑。
隨著艾霏的呼吸急促,彼此的吐息亦交融,挑起未有過的情熱。
艾霏身為天使,對這種感受相當陌生,也坐立不安,卻還是閉眼,放任莎妲的嘴唇輕觸,又慢慢壓上來。
彼此嘴唇相觸,輕輕磨蹭便帶來莫大的刺激,近乎無法思索。隨著意識越發恍惚,只產生她們似乎成為一體的感覺。
「真棒,真想把小天使永遠關在這裡呢。」
莎妲沒有得寸進尺,很快便分開,挑起她的下巴強迫對視。語氣越發沙啞,努力壓抑胸口的衝動。
早已算不清了。
無數次的期待,又無數次的失敗,以及——
永遠擺脫不了的無力感。
每當面對改變不了的現狀,就會想毀掉眼前的現實。久而久之也快分不清,什麼是喜悅,什麼又是絕望。
為此曾無數次萌生放棄的念頭,想乾脆就墮落為魔,吞噬眼前的天使,玷汙她光潔的身姿,短暫成為她的所有物。
最後一切重來。
日復一日。
又繼續同樣的時間。
「⋯⋯」
艾霏垂下雙眸,仍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感到更加疲倦,光是接吻就耗盡所有力氣。
「小天使好好睡吧。接下來,交給我就好了呦?」
莎妲抱起她近乎裸體的身體,聖袍也隨之掉落在地,但她毫不在乎踩過,慢慢往裡頭的聖池走去。
聖池是每個聖所皆會有的浴池,浸泡其中便能維持神聖,也恰好能恢復體力。不過唯有聖職者,才能進入其中。
艾霏微微睜著眼,任由莎妲抱她浸泡於池內。意識越發模糊,卻能清楚感受到後背抵上柔軟的胸乳,翅膀則被迫縮起,用力壓在腰間。
莎妲褪下修女袍,裸身從背後抱住艾霏,任由肌膚緊貼,傳來濕潤的觸感,也忍不住發出愛憐的嘆息。
不知道有多久,沒這樣好好擁抱她的小天使了。縱然過去抱過不少次,但都沒有留下實感。
或許也是重覆同樣的事情,早就麻木不堪,再也沒有任何感覺了。
「小天使⋯⋯妳會討厭嗎?妳不會討厭我的對吧?這次⋯⋯會留在我身邊了吧?」
莎妲沉下眼,掌心撫弄她的臉頰,又貼近頸間輕咬,大膽留下隱隱的痕跡。
哪怕艾霏現在只是暫時動不了,仍控制不了衝動,想做出更過分的事。掌間也摸到她的胸口,觸摸她所有敏感處。
艾霏雙眸迷濛,沒能回應這話,也無法思考任何事,身體隨著撫弄顫抖。
眼前全是霧氣,好似身在夢裡看不清,也毫無實感。可莎妲觸碰的每一寸肌膚,皆傳來炙熱的癢感,喉間發出隱隱呻吟。
此時此刻,好似真成任其擺佈的人偶,只能感受莎妲帶給她的感受,再做出陌生的反應。
「霏,我很愛妳。」
莎妲咬住她的耳垂,又舔咬吐出曖昧的氣息,發出迷戀的喃喃。隨著霧氣彌漫,思緒也回到從前。
艾霏仍然鮮活的時候,總會害羞躲開,整張臉紅透抱怨。
——姐姐怎麼能⋯⋯說這種話⋯⋯我們⋯⋯都是天父的孩子⋯⋯
——為什麼不行呢?霏是我的妹妹哦,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喜歡霏有什麼不對嗎?
——我們應該⋯⋯要認真執行使命,不可以老是⋯⋯想這種奇怪的事⋯⋯
——霏真是可愛呢,說不要想,可是妳的耳朵都紅了哦⋯⋯
——唔⋯⋯我、我才沒有⋯⋯
艾霏意識越來越恍惚,也不自覺陷入夢境。
她再次睜開眼,竟回到久遠的過去。天空是從未見過的蔚藍,沒有任何陰霾,遠遠還有候鳥盤旋,美得不似真實。
艾霏看得出神,視線卻忽然遭到遮擋,忍不住眨眼。
「霏,怎麼睡著了呢?我們要繼續往前走才行,否則就沒辦在太陽下山前抵達聖所了。」
莎妲俯下身,溫柔迎上她的目光,散發柔和的氣息。
「⋯⋯姐姐?」
艾霏一下子沒能回神,也有種強烈的違和感,只下意識呼喊對方。
眼前這景象,實在太不真實了,無論是哪個地方,都透著不合時宜的詭異。唯一知道的是——
這是她的記憶,卻不是這個「時空」發生的事。
「嗯?怎麼了?太累了嗎?那就再休息一下吧。」
莎妲坐了下來,撥開她散亂的頭髮,撫摸她的臉頰,輕笑說:「反正地獄門消失了,我們的使命也結束了。」
「咦⋯⋯」
艾霏發出疑惑,現實忽然跟認知產生衝突,畫面也驟然崩塌。
眼前的莎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災難般的場景。聖所遭到破壞,所有人爭先恐後衝到她們面前,想要尋求庇護。
「天使大人、天使大人啊啊,您一定還可以拯救我們的吧?」
「天使大人⋯⋯您的力量那麼強大,分我們一點,也是可以的吧?」
「天使大人,您不是神派來的嗎?為什麼還會發生災難呢,還是天使大人您放棄了我們?」
面對混亂的場面,艾霏惶恐往後退,卻毫無退路,只能眼睜睜任無數的手拔掉翅膀,羽毛散落一地,又遭踩踏染上淤泥。
聖力也隨之流失,再一次為眼前的人們帶來救贖。畫面一轉,那些人再次虔誠跪下,痛哭流涕於天使為他們帶來的奇蹟。
直到艾霏倒下為止,都無人意識到自己正在一點點剝奪聖力,只為他們所用。
艾霏始終記著天父的教誨,忍著痛苦無條件為人們付出,為他們帶來救贖。
隨著羽毛凋零,解決了人們的飢荒,魔物也終於剿滅,文明逐漸茁壯,卻也引發爭鬥。
曾經的救贖成了戰爭的工具,大地再次滿目瘡痍。
當莎妲歸來,面對的便是信仰崩塌的世界,絕望自內心蔓延,再也承受不住跪倒在地。
「霏⋯⋯」
莎妲瞪大了雙眸,任由沙塵刺痛染紅,流下了血淚,嗓音充滿悲痛。
那是艾霏最後看到的畫面,深深刺痛著她的心,也想伸手安慰她,卻已經動彈不得。
莎妲為了使命,獨身封印地獄門,也犧牲自我捲入其中,受到無盡的折磨,任由地獄的魔氣侵蝕殆盡。
好不容易從殘酷的環境生存下來,再次回到人間,卻是這種場面。
她們所執行的使命——不過是個笑話。
直到此刻,艾霏才明白一件事。
這是一切的結局,沒有任何方式能改變,也是使命的盡頭。
艾霏猛然驚醒,映入眼底的是莎妲溫柔的目光。掌間撫摸她的臉頰,拭去流下的淚水,絲綢的黑手套沾染淚痕。
她們不知何時洗完澡,回到了床上。身上是乾淨的聖袍,臥在莎妲的懷裡,緊緊相互依偎。
「小天使⋯⋯做噩夢了嗎?」
莎妲垂下眼眸,安撫般撫上她的額間,語氣相當溫柔。
「姐姐⋯⋯」
艾霏一下子分不清虛實,伸手觸碰莎妲的臉頰,眼眶再次盈滿淚水,也模糊了視線。
明明莎妲就好好的在這裡,卻莫名籠罩在失去她的悲傷,胸口湧上強烈的窒息感,眼淚不受控制流下。
「小天使,怎麼哭了?不管做了什麼噩夢,都只是夢哦。」
莎妲溫柔拍著後背,輕聲安撫她的情緒。
儘管想知道艾霏做了什麼夢,可一看見她哭的模樣,就忍不住心軟。不過也隱隱能猜到或許是記憶的殘片,出現在了夢裡。
那些全是痛苦的回憶,是她一直想抹去的過往——
也是曾經發生過無數次的事。
「嗯⋯⋯」
艾霏閉眼點頭,仍感到疲倦,渾身使不上力。此時才意識到,夢裡的畫面竟已經想不起來了。
胸口唯有強烈的悲傷。
「真乖呢。小天使可以再休息一下沒關係哦。」
莎妲俯下身,眼神變得冰冷,語氣仍然繼續放輕,好似再次哄她入睡。
若艾霏可以一直睡下去就好了。她們就可以一直待在這裡。
哪裡都不用去。
她跟艾霏會永遠在一起,成為她的所有物,哪怕是以死亡的形式。
但是她果然⋯⋯
莎妲感受著艾霏的吐息,仍然鮮活的軀體,不自覺發出嘆息。
還是喜歡艾霏活生生的模樣。
艾霏想繼續睡下去,可耳邊好似聽到天父的聲音,又再次想起使命,忽然有些坐立不安,慢慢睜開眼喃喃:「姐姐⋯⋯我、我可以了,我想繼續⋯⋯往下個目的地去⋯⋯」
即使想繼續跟莎妲待在這裡休息,但使命的枷鎖緊緊束縛,逼迫她不能停下來。哪怕已經迷失了方向。
她已經不明白該做什麼,什麼又是正確的選擇。唯一清楚的是,她明知莎妲不是真正幫助她執行使命的人,卻仍想相信她,想照她說的話去做。
越來越想跟莎妲在一起。
莎妲看出她眼裡的抗拒,忍不住勾起嘴唇,掌心撫弄她的臉頰,湊近她的耳郭輕舔,發出誘惑的輕笑:「嗯?真的可以嗎?但小天使的身體可不是這麼說哦。」
「呃、嗯⋯⋯姐姐⋯⋯」
艾霏微微發抖,陌生的癢感自那處蔓延,侵蝕她的理智,發出不該有的誘人呻吟,又本能呼喚眼前的人。
莎妲指尖摩擦她染上紅暈的眼角,歪頭落下輕吻,藍眸透著扭曲的情感,又緊抱著她低語:「身體果然是誠實的呢。小天使不用擔心呦,我會一直照顧妳。」
「姐姐⋯⋯我還能夠恢復⋯⋯嗎?」
艾霏還是感到疲倦,總是昏昏欲睡,陷入很長的夢,幾乎快分不清虛實。可看到莎妲,便能明白此處才是現實。
「嗯。會恢復的,回到跟以前一樣。」
莎妲垂下眼眸,陷入過往的回憶。
她們曾緊牽著對方的手,為了有一天能卸下的使命努力,也天真以為會迎來美好的結局。
——如果我們完成了使命,姐姐會想回去嗎?
——我只要跟霏在一起就好了哦。
——咦⋯⋯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
——說的也是呢。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
永遠。
當莎妲靜靜抱著艾霏,能感受到她聖力衰弱,不自覺垂下眼,有種又要失去她的不安。
不過待在此處,就能勉強維持艾霏的存在。
她自身相近的聖力,也得以注入她的軀體,猶如替換掉原本的血液,得到另一種新生。
等到棋局的另一人意識到,想干涉也來不及了。
莎妲維持同樣的姿勢,緊緊抱著艾霏不放。直到蠟燭熄滅,再次點燃新的,燃盡的蠟油凝固,又滴下新的蠟油。
艾霏逐漸醒來,身體終於勉強能動。總感覺好像睡了很久,做了漫長的夢,內容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莎妲望著她發呆的模樣,手指擺弄她的頭髮,輕聲呼喊:「小天使,我們該啟程了。」
「⋯⋯嗯。」
艾霏有些迷迷糊糊,還是點了頭,也認為必須這麼做。進到這裡之後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可又感覺不重要。
無論如何,都必須繼續執行使命,無法停下腳步。哪怕前往充滿迷霧,看不見任何未來。
天使能為世界帶來救贖。
但倘若沒有力量⋯⋯
又能夠做什麼呢?
艾霏想問天父,卻忽然發覺,唯一一次聽到天父的聲音,是要她遠離莎妲。
那個時候,天父並未給她任何神喻,似乎認為她該知道怎麼做——
可是她所做出的選擇,只是奉獻而已。
莎妲帶她回到聖所,再次迎來久違的日光,不自覺瞇起雙眸,把身旁的艾霏拉近,等她適應光線才放開。
聖騎士團利用聖力,已經把大部分居民區修復得差不多,只是仍無法回到最原本的面貌。
聖力本就蘊含生的力量,若妥善運用,要重建文明也不在話下。但人們目前只用來展開庇護網,似乎還沒掌握真正的使用方式。
莎妲領她走出聖所,冷眼望著這一切,彷若跟她無關。
艾霏面對城鎮重建的樣貌,感到相當訝異,沒想到人們不完全依靠天使,也能做到這一步。
可見人們如此努力重建家園,身為天使卻幫不上任何忙,不自覺垂下頭,內心有股愧疚感,不敢面對任何人。
此時女醫護官聽聞她們要離開,急匆匆從遠處跑來,停在她們面前,望著她們欲言又止。
莎妲微笑以對,一眼看出她有什麼心事。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想來為妳們送行。」
「但妳看起來似乎想說什麼呢?」
莎妲微微歪頭,乾脆直接說穿。儘管不必多問,也知道她接下來會說什麼話。
那是這個階段,必然引來的疑慮。
五、妳永遠都是我的
女醫護官猶豫看向艾霏,頓了許久才開口問:「我⋯⋯想知道為什麼天使大人不取走聖力呢?如果有更強的聖力,一定能破壞地獄門,消滅所有魔物跟惡魔吧?」
「⋯⋯」
艾霏微微抿唇,忍不住低下頭,說不出任何話,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這話沒有任何錯處,可是那時候消滅惡魔的不是天使,是身為修女的莎妲。
退一萬步說,就算把聖力交給她,或許也無法消滅惡魔,也沒把握能帶來人們想要的「救贖」。
莎妲把功勞歸功於她,掩蓋自身那股詭異的力量,但也讓許多人對天使抱有期待,期望她能夠拯救這世界。
可是她卻選擇留下了聖力,但哪怕是為了使命,艾霏也無法坦然取走聖力,破壞人們架起的庇護網。
她比誰都明白,取回聖力也無法擁有莎妲那樣的強大力量,能瞬間剿滅惡魔。
或許——
那也不屬於聖力。
可是她身為天使,沒能為人們帶來救贖,還消極般的放棄聖力,是不爭的事實。
艾霏根本不敢直視她,很明白會得到這樣的質疑,也無可厚非。
她無話可說。
氣氛幾乎凝結,莎妲也終於有所動作,往前站了一步,把她的小天使護在身後。
「天使大人憐憫這城鎮的所有人,留下聖力維護庇護網,這樣聖騎士團也不用擔心了。」
「啊⋯⋯原來如此,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
女醫護官這才意識到問話不太妥當,趕緊低頭道歉。
艾霏的考量確實沒錯,這城鎮還需要聖所的聖力,才能勉強維持庇護網。只是親眼目睹她們剿殺惡魔君主之後,就不免期待——
天使能像預言的內容一樣,為他們帶來救贖。
可現在看來,想得到救贖,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莎妲揚起完美的微笑,輕聲回應說:「天使大人本來想跟你們說的,只是顧慮到你們還在善後,不想打擾你們,才打算什麼都不說離開。」
「咦⋯⋯天使大人,果然是來救贖我們的呢。」
女醫護官表情放鬆,沒想到艾霏考慮得如此周到,是她太膚淺了。縱然跟想像的「救贖」不太一樣,但也確實是「拯救」了城鎮。
目前留下聖力,的確是最好的安排。
畢竟城鎮不只有聖騎士團,若沒了庇護網,好不容易安頓下來的民眾,定會無法安心生活。
「嗯⋯⋯」
艾霏始終不敢抬頭,生怕她看穿這個謊言。
「小天使,抬起頭來,這也是妳的使命。」
莎妲低下頭,以她們聽得見的聲音示意艾霏振作起來。若一直是消極的態度,恐怕會察覺異狀。
「⋯⋯辛苦大家了。」
艾霏強擠出微笑,可很快又很快別開目光,試圖掩飾心虛。
「天使大人很害羞呢。」
莎妲為了打圓場,轉身把她抱入懷裡,摸摸頭示意她做得很好。
如此一來,就能夠繼續下去了。
「兩位大人的感情很好呢,那麼,祝一路順風。」
女醫護官沒有起疑,也沒再多問,轉過身去打算回去繼續忙碌。但一踏出腳步,又想到重要的事情。
「兩位大人,往南部繼續走,就能抵達聖侖。那裡有第二王子跟親衛隊坐鎮,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但這一路上會經過還沒完全重建的城鎮⋯⋯要小心跟惡魔交好的盜賊。」
女醫護官微微皺眉,即使認為她們絕對有能力應付,可想到那些盜賊兇殘的行徑,還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庇護網之下的土地,魔物無從生存,惡魔也無法輕易入侵。可它們很狡猾,反過來利用人類滲透,襲擊聖騎士團削弱聖力,破壞庇護網。
縱然聖騎士團已全力剿滅,但還是有不少潛伏的勢力。尤其天使是為這世界帶來救贖降臨,定會想盡辦法阻撓她們。
「我明白了,走吧。」
莎妲微笑點頭,不認為這是什麼阻礙,牽起艾霏的手,離開聖所。
艾恩得知她們要離開,便親自幫她們開城鎮的大門,站在高牆上目送她們離去。
「一路小心。兩位大人。」
他遠望兩人的背影,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哪裡不協調。
即使是現在,天使的降臨仍沒有帶來任何改變。
人們遭到神拋棄之後,他們從未得到過任何神的恩惠,卻仍逐漸從強大的惡魔手裡奪回家園⋯⋯
天使的存在,似乎可有可無。
不過見識過天使的強大實力後,他相信若天使能夠協助第二王子,絕對很快就能剿滅地獄門,擊退惡魔奪回土地。
或許天使降臨帶來的「救贖」,便只有如此而已。
莎妲緊抓艾霏的手,踏上商團行走的路線。從此地向南需要翻越山嶺,再經過幾個小鎮,才能抵達聖侖。
從現在以後的發展,都是從沒經歷的未來。
後面會發生什麼事,莎妲無從得知,也不免陷入沉思,有種失去掌控的不安全感。
關鍵還是全在艾霏身上,若想達到想要的結果,就必須澈底掌控小天使。
莎妲思索接下來的行動,也留意到艾霏一直低頭,似乎情緒低落,便停步歪頭問:「小天使,怎麼悶悶不樂的呢。」
「姐姐⋯⋯這樣真的可以嗎?明明是姐姐⋯⋯」
艾霏咬唇,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縱然比誰都想依靠莎妲,什麼都不去管。可意識到背負的使命,就無法理所當然,把功勞歸功於自己。
莎妲愣了一下,隨即發出無奈的輕笑,摸上她的臉頰,迎上她的目光說:「嗯⋯⋯小天使那麼介意的話⋯⋯那,給我個補償?」
「咦⋯⋯姐姐想要什麼補償呢?」
艾霏任她抬起頭,眨眼注視那雙藍眸,突然想不到有什麼是她想要的東西。
此時艾霏才意識到,她對眼前的修女完全不瞭解。可在內心深處,卻對莎妲有熟悉感,好似她們已經認識很久了。
「等我想好再告訴小天使。我們現在先往前走?」
莎妲拉起她的手背,在上面落下一吻,感受艾霏鮮活的溫度,內心有股滿足感。儘管心中有許多想法,卻還是選擇維持現狀。
若真要說,只要艾霏能一直待在她身邊就好,其他別無所求。
「⋯⋯嗯。」
艾霏愣在原地,感受莎妲冰涼的唇,好似觸動了內心,臉頰莫名發燙。
莎妲瞇起眼,表情全是笑意,又牽住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她們踏上平原,恰好烏雲散開,從天空透下明亮的陽光,驅散些許寒意。
艾霏踏上草坪,足下傳來青草折斷的觸感,竟有種奇怪的感覺。
面對眼前的景象,意識越發恍惚,眼前竟出現相似的畫面,不自覺停下腳步,呆望著遠處說不出話。
「小天使,怎麼了?是想到什麼了嗎?」
莎妲見她出現異狀,驟然渾身發冷,也跟著停下腳步,不自覺緊攥著她的手,直到出現紅腫痕跡。
迎面吹來冷風,心中有不好的預感,喘息越來越急促,好似空氣凝結成一團,幾乎無法呼吸。
「咦⋯⋯不是⋯⋯只是,有種⋯⋯很懷念的感覺⋯⋯」
艾霏回過神來,手也感到疼痛,但沒有急於抽回來,任莎妲緊緊捏住,又望著這片草原,忽然有些迷惘。
這裡相當遼闊,沒有任何魔物,也不受惡魔侵擾。本該是她該追求的和平,卻好似看過了上百次,沒有任何新奇感。
無論是內心還是身體,都相當麻木。
她在這個地方,好似一具提線人偶,只是任由使命驅使往前走。
莎妲鬆開她的手,站到她前方,掌心撫上她的臉頰,低聲喃喃:「小天使,妳在想什麼呢?」
「咦⋯⋯」
艾霏愣在原地,卻有種想後退逃跑的衝動,耳邊傳來吵雜的人聲,卻聽不清說話的內容。
在那其中只能勉強分辨出,天父呼喚她的聲音。
——快醒來吧,孩子!不要被她騙了!
——快睜開眼執行真正的使命!
天父的語氣有幾分焦急,似乎要她回到現實。
艾霏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只覺得有些頭痛,腦袋出現許多畫面,還有各種吵雜聲,幾乎快要爆炸。
若眼前不是現實⋯⋯
莎妲頓時變了臉,上前一步把她耳朵摀住,嘴唇不停重複同樣的話,眼底是可怕的冷意。
「還不可以想起來。」
「現在還不行。」
「還不可以。」
「⋯⋯」
艾霏莫名無措,不自覺後退一步。卻遭粗魯拽住手腕,自觸碰的地方,蔓延刺骨的寒冷。
此刻她突然想起那場夢。
她們好像早就⋯⋯
早就做過一模一樣的事。
「為什麼不說話了呢?」
莎妲往前一步,撫上她的脖頸,眼底是危險的衝動。若艾霏察覺到這世界的真相,一切就必須重來。
如果又要回到原點,不如就在這裡結束,就跟之前一樣,不過是重來而已。
不過也無所謂了。
如果神婚無法成功,做成人偶永遠陪伴自己,也是不錯的選擇⋯⋯
「姐姐⋯⋯我⋯⋯沒有想到其他的事⋯⋯」
艾霏語氣發顫,本能感到恐懼,也對眼前的莎妲相當陌生。但又無比熟悉。
這一瞬間,眼前閃過似曾相識的畫面。
莎妲緊緊掐住她的脖子,嘴角是扭曲的弧度,眼眸染上瘋狂的血紅。
——為什麼、為什麼妳要醒來?為什麼?為什麼?在這裡跟我永遠在一起不好嗎?我們⋯⋯我們不是要一直在一起嗎?
艾霏喘不過氣,喉嚨遭緊掐住,連張嘴都做不到。
直到莎妲鬆手,渾身早已癱軟,落入她的懷裡。身體失去掌控權,卻能清楚看見接下來的事。
莎妲緊緊抱住她,眼神全是絕望。但還是在她額間落下一吻,把她打理好抱回教堂,放到長椅上坐好。
即使頭微微垂下,猶如斷線人偶毫無生氣,莎妲也完全不在意,慢慢撫摸她逐漸蒼白的肌膚。
這一瞬間,莎妲好似忽然變得冷靜,輕輕撫摸她發紫的嘴唇,捧起臉頰輕吻。
——沒關係的。霏⋯⋯妳永遠都是我的⋯⋯我們重來,好嗎?下一次會做得更好的⋯⋯
艾霏驟然回過神來,跌坐到地上,渾身全是冷汗。眼前變得模糊,莎妲的身姿出現重影,彷佛是場噩夢。
「小天使。」
莎妲慢慢蹲下身,表情變得冷漠,靜靜盯著她看,微微抿起嘴唇,卻沒有接下來的動作。
時間好似變得靜止,只等待她的回應。
艾霏更加恐懼,可沒有任何掙扎的機會。扼住脖子的痛苦,還留在意識之中,呼吸變得急促,眼角卻不自覺滑落淚水。
「姐姐⋯⋯我們⋯⋯繼續往前走,好嗎?」
在這一刻,艾霏放棄思考,閉上眼睛不再去在意違和感,選擇了懦弱,想回到剛剛親密的關係。
她害怕莎妲真會做出衝動的事,寧可捂住雙眼,什麼都不去看。
在她毫無自覺的情況下,背後的羽毛也隨之飄落,出現在莎妲的掌間,隨即又凋零成灰燼。
莎妲垂眼望著手裡的塵埃,不自覺揚起嘴角,伸手撫去眼淚,歪頭微笑道:「小天使只要跟著我就好了,什麼都不要去想,好嗎?」
「嗯⋯⋯我⋯⋯會聽姐姐的話⋯⋯」
艾霏渾身顫抖,乖乖順從眼前的修女。明明相當害怕,內心卻沒有想遠離莎妲的意思。
她比誰都明白,逃沒有任何意義,也沒有必要這麼做。離開莎妲身邊,就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若要她獨自執行使命,實在太困難了。
面對這不如想像的現實,她的決心只一次次動搖,堅定不了信念。
唯有莎妲才能帶領她前行⋯⋯
——若那是地獄,也無所謂嗎?
此時此刻,艾霏恍然聽到天父的聲音,卻又像是自身的靈魂拷問,接著是可怕的寂靜。
可她沒有別的選擇。
——想跟莎妲在一起。
這是目前唯一知道的事,也是不屬於天使該有的渴望,猶如蠱惑她墮落,慢慢侵蝕內心。
可她卻甘之如飴。
莎妲見她逐漸放棄抗拒,不自覺放鬆表情,慢慢撫上她的臉頰,輕笑說:「小天使真棒呢。不過呢,小天使很困惑吧?」
「我⋯⋯」
艾霏微微皺眉,心中確實有許多疑惑,卻無從問起。
或許莎妲也不會告訴她。
莎妲看穿她的心思,眼神變得溫和,輕聲道:「我知道的哦。但是啊,小天使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好。」
「嗯?」
艾霏更加迷惘,忽然產生難以形容的錯覺。
莎妲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
演戲。
「我永遠不會傷害妳。這世界發生的一切,都是真正的現實。」
「咦?」
艾霏聽不明白,只能茫然盯著她,胸口鼓噪不安。有個縹緲虛無的聲音,要她別探索真相。
——這也是妳想要的結果。
「看來小天使比我更明白呢。」
莎妲很滿意她的反應,又站起身,牽著她的手繼續前行。
越是接近先前最大的聖所,艾霏受到的影響就會越大。可她必須孤注一擲,引導艾霏做出重要的選擇。
這一切都是為了她,也是她們。
艾霏仍然茫然,可此刻也只能相信眼前的修女,握住她戴著黑手套的掌心,十指緊扣繼續往前走。
她們往前走一段路後,也看到個懸崖,但旁邊有個斜坡,山溝向著山下匯聚溪流。
從這裡遠遠看下去,能窺見下游處的小村莊,似乎沒有受到魔物侵擾,煙囪還冒著煙,卻沒有半點人聲。
此時艾霏也感覺到村莊附近的山徑,有一行人在移動,散發令人不舒服的氣息。
莎妲也早就察覺異狀,緊握她的手小心往下走,繞到山徑處,也聽到凌亂的腳步聲,其中還夾雜辱罵聲。
「都給我安分點!你們村子值錢的東西,還有糧食全交出來!」
「別動!你們不要這小孩的命了嗎?把東西都給我留下!」
「⋯⋯是盜賊嗎?」
艾霏微微皺眉,即使不仔細聽,也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挾持了村民呢。」
莎妲倒是鎮定,也不自覺冷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碰上麻煩。
艾霏微微咬唇,無法坐視不管。可她的力量所剩無幾,對上盜賊不一定有勝算。
可無論站在哪個立場,都無法視而不見,想要上前幫忙。
莎妲看出她的心思,便拉她往聲音的方向小心走下去。一接近盜賊所在的山徑,便伸出食指按在唇上,做了噤聲的手勢。
那群盜賊凶神惡煞,手上拿著長刀,挾持了幾個村民,叫囂威脅他們留下財物。
其他村民手持獵刀,咬牙跟盜賊對峙,氣氛相當緊張。
他們剛從山上獵捕回來,好不容易勉強抓到獵物,下一餐終於有著落,怎可輕易交出去。但也有不少人逐漸動搖,害怕親人遭遇不測。
可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目前糧食如此匱乏,若任由盜賊洗劫一空,絕對會活不下去。
他們也從未想過,只是一下子的功夫,就給盜賊下手的時機,可見盜賊早就潛伏在暗處,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此刻莎妲見時機差不多,便故意製造動靜,試著引起盜賊的注意,頓時便有人持刀指向他們。
「誰!誰在那裡,滾出來——」
「⋯⋯」
艾霏面對他們怒吼,不自覺發抖,但莎妲不慌不忙,微笑牽著她走出樹叢,緊接著引起陣陣驚呼。
「是天使⋯⋯」
「天使大人——來救我們了!」
村民們喜出望外,好似看到救兵激動,也完全不再懼怕盜賊,還大膽出言挑釁,深信艾霏能馬上收拾盜賊。
「天使大人來了,你們也別想得逞了!快乖乖放我們走——!」
「閉嘴!」
「天使大人很快就會制服你們,等著看吧!你們這群盜賊,準備接受懲罰⋯⋯」
「叫你們閉嘴聽不懂嗎!」
此時盜賊澈底惱羞成怒,直接手刃人質,事態一發不可收拾。
這一瞬間連艾霏都還來不及反應,便見他們挾持的幾個人質喉間噴血,軟倒在地。
「呵,天使?誰再吵,就是跟他們一樣的下場。」
「啊——!」
村民們發出尖叫,紛紛後退一步,嚇得發抖不敢再發出聲音。
「為什麼⋯⋯天使大人⋯⋯」
他們頻頻望向艾霏,眼神有著不諒解,似乎在責怪她袖手旁觀。
「⋯⋯」
艾霏瞪大了眼,剛才甚至來不及出手,盜賊就殺了村民,彷佛在諷刺她的無能為力。
再次親眼見到有人死去,艾霏渾身發軟,腦袋嗡嗡作響。再怎麼不願承認,也改變不了沒能力拯救他們的現實。
艾霏化出聖弓,卻顧慮到人質遲遲不敢出手。
村民們見情況僵持,澈底對天使失望,好似在責怪艾霏不出手救他們。
「呦,天使跟修女啊,既然是神的走狗,一定很有錢吧,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
盜賊為首的男子見她們沒有動靜,忍不住咧嘴冷笑。散發惡魔獨有的魔氣,顯然早就墮落成為惡魔的奴隸。
「沒有⋯⋯那種東西⋯⋯」
艾霏再也受不了,猛然拉弓對準他,散發強烈的氣勢。可手在發抖,害怕會像剛剛那樣惹惱對方,殺了剩下的村民。
莎妲此時才終於有了動作,揚起溫和的微笑,往前一步把艾霏擋在身後,藍眸泛起詭異的幽光。
這場鬧劇也差不多該落幕了。
「這裡是神庇護的土地,你們這些惡魔的奴隸,還不快滾出去。」
莎妲取出聖典翻開,眼底透著扭曲的情緒,分不出究竟是憤怒還是厭惡。
艾霏有些困惑,不明白莎妲為什麼要威嚇盜賊,也不免擔心會惹惱對方。可此刻也只能相信她。
盜賊嗤笑一聲,提刀直指著她嘲諷:「妳以為這樣講我們就⋯⋯呃……」
誰都沒想到的是,在場所有盜賊竟紛紛跪下,雙手抓著喉嚨,發出低啞的慘叫,體內燃起詭異黑焰。這一幕過於詭異,村民見狀嚇了一跳,但想到天使在這裡,便趕緊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是⋯⋯天罰⋯⋯果然是神派來救我們的嗎?」
「真的是天使大人⋯⋯」
「如果真的是天使,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出手壓制盜賊,妳們明明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喂,別說了⋯⋯」
「我⋯⋯」
在驚嘆之中,混雜著最純粹的自私、惡意,全化為可怕的利刃,貫穿她的心臟。
艾霏不自覺後退一步,身體微微發抖,從他們眼底看到赤裸裸的失望,所有人的臉孔忽然變得扭曲,也感受到不協調。
儘管拯救了村民,可他們在意的卻是沒能得到拯救的人。好似身為天使,沒能完美拯救所有人,就是種罪過。這不合理的現實,卻像是種法則,束縛她的行為舉止,逼迫她只能順從,不能質疑任何的不合理。
「走吧。」
莎妲的眼神冰冷,沒有任何情感,雙眸倒映出的彷佛是群行走的死物,毫不遮掩的表露厭惡。可當她轉過頭,再次面對小天使,卻有說不出的悲哀。無論看過多少次,心中的哀傷都揮之不去。
她們的存在,不過是枚棋子。沒人會把她們放在眼裡,只是個沒有利用價值,就可以捨棄的存在。
艾霏垂下眼,麻木任由莎妲牽著手,離開山徑,繼續往前走。
腦袋全是剛才的畫面,他們眼裡的失望,就像根針扎在她的心上,怎麼樣都拔除不了。
如果她能夠更當機立斷,或是擁有更強的能力⋯⋯
或許就不會演變成這種局面了。
面對人們的失望,對他們不作為的憤慨,她只想閉上眼,捂住耳朵逃離。可是仍不得不接受,她的使命毫無意義,自身存在也毫無價值的事實。
「這不是小天使的錯。」
莎妲停下腳步,沒有太多的解釋,又拉她往前走,找到村莊外圍的廢棄教堂。這裡是村莊從前的小型聖所,以前村民用來禱告的場所,此刻卻已經破敗不堪,連神像都倒塌化為灰燼。
「看吧。他們根本就不相信神⋯⋯但遇到危險的時候,卻祈求神拯救他們。」
莎妲垂下了眼,自顧自的走到柱子前,指尖慢慢撫弄上頭刻印的圖案——雙生火焰化為天使,攜手為世界帶來救贖,傳播福音。底下是歡欣鼓舞的人們,透著繁盛的氛圍。
可在她眼裡,那些人的手就好似拽著天使的翅膀,想把天使拉到人間,為他們所蠶食。
「姐姐。我⋯⋯已經不知道了⋯⋯天使所背負的使命,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嗎?」
艾霏扶著柱子,再次為這番話動搖。人們祈求天使,卻也不相信天父,這些全是事實。
回想她們所經歷的一切,艾霏頭一次懷疑使命的意義。尤其醒來到現在,每次迎來的都是無能為力。已經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又該怎麼堅持信念,逐漸陷入絕望。
莎妲慢慢走到她跟前,扶起她的臉,指腹輕輕磨蹭,好似想看透她的任何想法,忍不住勾唇輕笑。
「妳說呢?小天使。」
「⋯⋯我不知道。」
艾霏搖搖頭,找不到答案,內心唯有迷茫,聽不見聲音,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想。
莎妲慢慢貼近,靠近她的額間,好似在喃喃自語:「小天使會懷疑自己也是正常的哦。可是啊,小天使要記住一件事⋯⋯不要在意我以外的人。」
「⋯⋯只在意,姐姐嗎?」
艾霏視線模糊,好似遭到蠱惑,靈魂逐漸抽離。眼裡只剩下眼前長髮披垂的修女,藏在鬢髮底下藍眸,閃過隱隱幽光。
「對呦⋯⋯只有我⋯⋯會永遠站在小天使這邊。那些小天使拯救的人,是不會在意妳的,只有我會,只有我⋯⋯」
「姐姐⋯⋯咦?」
艾霏不自覺出聲回應,但這一瞬間卻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不小的動靜,猛然打斷思緒,腦袋眩暈不止,還隱隱作痛。
莎妲有些不悅,但也很乾脆的鬆手,抬頭望著遠處逃竄的村民,歪頭冷笑說:「呵,是那些盜賊呢。看來,還有餘黨呢⋯⋯」
「這樣的話,那些村民——」
艾霏有些慌亂,轉身就想跑出去幫忙,內心又不自覺擔心起村民的安危。
「小天使,這麼快就忘記我剛剛說的話了嗎?」
莎妲輕易把她拉回來,捂住她的雙眸,抓住她的手腕,幾乎把她禁錮在懷裡。不准她去留意那些動靜,不允許她祈禱。
冰冷的掌心好似沉重的面罩,幾乎無力取下。
「姐⋯⋯姐姐⋯⋯」
艾霏呼吸變得急促,力氣也像是流失,完全掙扎不了。
她比誰都明白。哪怕她現在衝出去,面對那些盜賊,她也沒有半點力量擊退。
哪怕拼盡全力救下一兩個村民⋯⋯
他們也會責怪她沒有救下所有人。
這就是天使的使命。
是預言中她被賦予的責任,以及——無法卸下的枷鎖。
「可是⋯⋯姐姐⋯⋯我們⋯⋯明明可以拯救他們的⋯⋯」
在混亂的思緒之中,她微微仰起頭,張嘴說出了這番話。
明明沒有力量,卻還是想要拯救。
這天真的想法,連她自身都感到諷刺,也分不出究竟是她自身的想法,還是出於使命的約束,逼迫她必須這麼做。
「真是善良呢,小天使。沒關係的哦,我會幫妳。只是這樣,真的值得嗎?」
莎妲放下了手,艾霏也看到慌忙逃竄的村民,爭先恐後對她伸出了手,嘴裡不停呼救。
「救救我們⋯⋯天使大人!」
「求妳了⋯⋯」
剛才那些怨懟的村民,也紛紛跪在地上請求,像是比誰都虔誠,雙手合十不停哀求。
艾霏忍不住伸出手,卻根本來不及,就看到盜賊先一步殺掉村民。
其他村民紛紛尖叫,也衝進教堂想要抓住她們,眼裡全是瘋狂的求生欲。
「為什麼不救我們,天使大人⋯⋯為什麼⋯⋯」
「您為什麼選擇袖手旁觀!難道您真的背棄我們了嗎!」
那些憤怒的言語,此刻化為最銳利的刀,狠狠貫穿她的內心。渾身蔓延冷意,竟覺得這些人跟魔物同樣醜陋。
「看到了嗎?小天使,這些人真的值得妳的救贖嗎?」
莎妲湊近她耳邊,發出冷笑,指尖撫上她的額間,又遮擋部分畫面。
「⋯⋯」
艾霏喘息急促,幾乎連站都站不穩。
這對她來說,實在太難了。
真的太難了。
「沒關係的哦,我會幫妳的。」
莎妲嘴角是詭異的笑意,當她遮住雙眸的那一瞬間,時間似乎靜止了。
莎妲勾起殘忍的笑容,不過一秒,盜賊應聲倒地,澈底沒了呼吸,身體焚燒不詳的黑焰,化為焦炭般的灰燼,隨之散發出莎妲詭異的聖力。
村民見到這一幕,只紛紛傻住,眼底全是自然而然的恐懼,是身為人類,懼怕未知存在的生存本能。
他們確實想要救贖。
希望有人可以來救他們。
可是不是以這種方式⋯⋯
不該是如此可怖的景象⋯⋯
那跟他們想像的救贖不一樣。
艾霏從所有人的眼裡,讀到的不是獲救的喜悅,是發現怪物的驚懼。好似她們成了比盜賊更加可怕的存在。
「小天使,看看她們吧。真的值得嗎?」
莎妲放開手,只扣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視眼前的情景,眼底是無聲的悲哀。這幅景象她不知道看到了幾次——
從憤怒到失望,再從憤慨到不解,直到醒悟真相。原來她們所背負的使命,只是個可笑的鬧劇。
「⋯⋯」
艾霏瞪大眼,被迫直視人們對自身的恐懼,喉嚨彷彿遭到緊緊扼住,幾乎難以呼吸,也說不出任何示好的話。
明明拯救了他們,給了他們想要的救贖,得來的卻是把她們當成異樣存在的排斥。
直到現在,艾霏才深切感受到,不管怎麼做都不可能帶來「救贖」。人們想要的救贖,只存在於美好的幻想。
那種不會有人犧牲、沒有人流血,善惡完全不分皆得到赦免,猶如天堂般,美好得不似現實的未來。
神都不可能做到的事,她們更不可能做到。尤其是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她越發泛起寒意,想要迴避卻遭強硬扣住,強迫她直視這殘酷的現實,耳邊也響起莎妲蠱惑的聲音。
「不可以逃避哦,小天使。這不就是妳想要的嗎?這就是使命,呵呵,妳明白的吧?站在妳這邊的,只有我呦⋯⋯」
莎妲冰涼的氣息撲在耳裡,帶來陣陣癢意,也衝擊著思緒,攪亂所有理性,思考不了任何事。
「姐姐⋯⋯」
此時此刻,艾霏彷佛身處於亂流,周圍是吵雜的聲音,分不清什麼是現實,只下意識呼喚眼前的人,想找到個依靠。
莎妲垂眸望著艾霏,目光也變得更加溫柔,把她緊緊擁住,抬手遮擋她的雙眸,不想再讓她面對殘酷的現實。
村民遠遠望著她們,面面相覷沒人敢靠近,表情相當僵硬。
剛才的畫面過於衝擊,仍心有餘悸。哪怕他們都知道,那是為了救他們才不得已殺人,可親眼見到活人化為灰燼,也不免心生畏懼。
此時有個村民下定決心,終於勇敢站出來,表達所有人的謝意。
「妳們⋯⋯謝謝⋯⋯天使大人⋯⋯」
儘管方法有些殘忍,但再怎麼樣,都是她們救了所有人。事實上,在場的人都清楚一件事——
要不是她們及時出手,還會死更多人。
莎妲見他們還想說什麼,不免沉下臉,禮貌性的提醒說:「天使大人要你們趕快回去,還有很多善後工作吧?」
「啊⋯⋯是!是!」
眾人一哄而散,獨留她們在教堂裡頭,剛才稀疏的陽光,也隨著烏雲遮蔽消失,周圍好似遭到黑暗吞噬,透著陣陣陰冷。
莎妲很清楚,那些村民想要道歉,想要承認是她們帶來救贖,想再次好好道歉。
不過已經晚了,已經不需要辯駁。
「小天使。」
莎妲放開她,表情有些憂傷,再次以這種方式傷害她,也有些不忍心。
可唯有如此,艾霏才會心甘情願,留在她身邊。
艾霏恢復視力,也模糊看清破敗的教堂,再次意識到人們不再相信神。身為天使不管怎麼做,也不可能再得到任何信任。
「明明都是同樣的力量,只是對象不同⋯⋯就會變成這樣的結果嗎?」
她的聲音毫無起伏,像是喃喃自語,臉色相當蒼白。若這就是現實,那麼無論怎麼做,都不能達成使命。
哪怕想要得到天父的答案,可惜回應她的只有沉默。
對所有人來說,天使就該帶來完美的救贖。沒有人流血、沒有人死亡、也沒有任何犧牲⋯⋯
那是不可能的。
「是呦。因為我們的力量,就是用來對付異類的。如果沒有了魔物、沒有惡魔,我們的存在也沒有任何意義。」
莎妲雙手交扣,做出祈禱狀又慢慢垂下,語氣充滿悲哀。
她們曾達成過使命,消滅所有對人類的威脅,成功關閉地獄門,可緊接而來的——
是天父的背棄。
人類認為天使的力量是個威脅,以拙劣的方式囚禁她們,天父仍冷眼旁觀,甚至任由那些人,剝奪她們的聖力。
「那我⋯⋯我們⋯⋯難道就只是為了使命才誕生嗎?」
艾霏難以接受,卻又不得不承認,這才是真正的答案。
天使本就是為了帶來救贖降生,除此之外不需要思考其他事。
哪怕命運再不公,仍必須扼殺近似於人的想法,連渴望都不該有,只一心一意執行使命。
明知這才是正解,卻仍受到胸口的雜音影響,無法做出理性的選擇。
她不想要這樣。
不想只是作為空殼執行使命⋯⋯
「嗯。可是,小天使啊,這世界沒有真正的救贖,妳所背負的使命,不可能有實現的一天。」
莎妲俯下身,捻起她的髮辮輕吻,嗅著熟悉的馨香,雙眸卻越發黯淡,好似又回到那個冰冷的夜晚。
雨打在她們身上,翅膀隨著人們的瘋狂爭搶凋零。直到失去所有力量,被視為毫無價值的存在拋棄,靜靜躺在棺材之中。
她依然來不及,不管經歷多少次⋯⋯
小天使仍不會選擇她。
最後留給她的,只有混著血腥味的香氣,跟冰冷的軀體。
早在她失去的那一刻,就明白唯有雙生火焰燃盡自身,才真正達成使命。
在死亡到來之前,都必須為了使命繼續燃燒,這便是因果。
是神賦予她們的枷鎖。
艾霏微微張嘴,卻說不出半句話。
她無法理解這句話,卻能讀出眼前修女的情緒,好似傳達到她心底,產生痛徹心腑的悲傷。
「我們帶來的救贖,不過是個假象。」
莎妲語氣哀傷,思緒回到遙遠的過去,已經幾乎不記得經歷過多少時間,卻仍歷歷在目。
每當帶來救贖,又會有新的「災難」。
「小天使,妳覺得,要是魔物跟惡魔,不再威脅這世界,人們就能迎來美好的未來嗎?」
「咦⋯⋯」
「不可能的。因為人都是自私的。他們會互相爭鬥,會掀起戰爭。會為了生存苟且偷生,也會為了利益,當強盜殺害村民。」
莎妲改以扶起她的下巴,嘴角勾起苦澀的弧度,壓抑的說:「所謂的救贖,只是讓人們⋯⋯換個方式繼續爭鬥下去。這世界不會有能得到救贖的一天⋯⋯」
「⋯⋯姐姐。」
六、我們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此時此刻,艾霏眼前閃過無數畫面,竟忍不住發出哽咽的聲音。這些事她似乎比誰都明白,也能感受到莎妲的悲哀。
明明應該是不曾經歷過的事,戰爭的片段卻歷歷在目,她竟能想像那片焦土,還有遍地的屍體。
她雙手交握祈禱,漫無目的走在戰場上。鼻間全是腐敗的氣味,腳邊是死者的哀鳴,瀕死的人抓住她的腳踝,哀求她救救自己。
——天使大人⋯⋯救救我們⋯⋯
——天使大人。您不該在戰場上,快跟我們回去吧。
——可是⋯⋯這些傷者,我必須救他們⋯⋯
——那是敵人。
——敵人⋯⋯?
艾霏陷入迷惘,在她的認知中,救贖沒有敵我之分。可人們卻為了口中的「救贖」,拔走她的羽毛,利用聖力發動戰爭。
直到再次出現地獄門,撕裂這個陰霾的天空,魔物源源不絕湧出,災難再次重現。
艾霏抬起手,卻得不到熟悉的回應。雙生火焰若失去另一半,便只能獨自燃燒,直到逐漸熄滅。
當她即將耗盡生機的最後一刻,美麗的黑焰燃起,燒盡眼前貪婪爭搶的人們,映入眼底的是熟悉的臉孔。
——霏⋯⋯為什麼⋯⋯
艾霏想出聲安慰,卻只有嗚咽聲,喉嚨忽然湧上窒息感,再也無法發出聲音。胸口好似湧出未知的情緒,阻塞所有發洩口,幾乎無法呼吸。
此時她才明白,那是經歷過長久時光,日積月累的悲傷。
「我該怎麼做⋯⋯」
艾霏回過神來,想要撫慰她,也想澈底放棄使命,只想待在莎妲身邊。
不管怎麼做都好。比起縹緲虛無的救贖,她迫切想緊緊抓住,眼前唯一真切渴求的東西。
即使那是天使不該有的感情,是天父不允許的墮落,可若使命的終點,是必須燃盡雙生火焰⋯⋯
那麼她又該怎麼選擇?
「小天使⋯⋯只要待在我身邊就好了。然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只選擇我,我永遠永遠都會愛著妳。」
莎妲埋首於她的頸間,嘴唇貼在她脆弱的致命處,眼神全是病態的憐愛,語氣激昂幾乎掩飾不住瘋狂。
小天使是她的。
這次她不會再放手了⋯⋯
「好⋯⋯聽姐姐的⋯⋯」
艾霏頭一次主動貼近,也閉上了眼,背後翅膀逐漸染黑,羽毛又掉落地面,手腕上的紅線若隱若現。
莎妲唇角勾起,輕輕撫弄她的髮辮,掌心緊握著汙穢的羽毛。
她嘴裡哼著模糊不清的安魂曲,撫慰艾霏混亂的情緒,引她陷入沉睡。
這是天使遭到玷汙的證明,象徵著逐漸褪去神聖性,從此不再聖潔。唯有如此——
天使才能澈底擺脫枷鎖。
莎妲見她入睡,便輕放到地面躺好,任其汲取此地所剩不多的聖力,翅膀再次恢復純潔。
這局棋終究還沒終局,她們還是得繼續往前走,執行使命。
天使的角色仍要繼續扮演,只是這次選擇權已完全在艾霏手中。
她該做的就是繼續催化,構築最終的舞台,誘導艾霏做出「正確」的選擇——
直到天使真正為她掌控,成為所有物。
長髮惡魔再次降臨,立於她們幾步之遠,身影藏入陰影,唯有嘴上的紅唇,艷麗奪目。
「您還真是大膽呢,對神的造物出手,妄想把天使拉入地獄,真有趣呢⋯⋯」
這話之中,藏著玩味的笑意,亦不理解她的所作所為。
「地獄有什麼不好嗎?這種結局,身為惡魔,應該求之不得吧?」
莎妲微微垂眸,看不出情感變化,語氣相當冰冷。目光始終停留在懷裡的艾霏身上,透著不協調的溫柔。
「嗯,我都可以,只是會有人很失望的吧?」
長髮惡魔坐上台階,翹起腳,手撐著臉打量她懷裡的天使。
「沒什麼好失望,我的目的從來都沒有改變。坐上這個位置⋯⋯也是為了她。」
莎妲冷笑出聲,散發更為冷漠的氣息。眼裡始終只有艾霏,似乎容不下其他存在。
之所以會澈底墮落,掌控法則走到這一步,只為實現她的目的。
至於在她身邊周旋,曾宣誓忠誠的幾位惡魔君主,從來沒放在眼裡,也看出他們各懷鬼胎。
惡魔的本質就是如此,自私混亂亦不受控制。所謂的失望,也不過是對強者的幻想破滅。
她完全不在乎。
長髮惡魔發出感到有趣的輕笑,也盯著她懷裡的天使,眼神透著遺憾,但很快就消失不見,換上微笑的表情。
「確實是個可愛的孩子呢。不過我只想知道,等您得到手,會放我們回到真正的地獄嗎?」
「這世界不好嗎?這應該是你們最想要的局面吧?」
莎妲抬眼看她,沒有給出任何答案。這世界因為天使遲來的降臨,幾乎走向末日,惡魔不費任何力氣,就成為這末日的主宰。
「嗯——」
長髮惡魔發出曖昧的笑聲,把玩著猶如鮮血染紅的指尖,才接著說:「但是啊,膩了。而且也差不多了,大人。您應該很清楚⋯⋯惡魔還是適合玩弄人心,看他們互相爭鬥⋯⋯」
這個局面並非是它們想要,也對踩螞蟻的遊戲玩膩了。還是等螞蟻們更茁壯,再隨意擺弄才比較有趣。
「說的也是。放心吧,等到神婚儀式結果,棋盤自然就會崩壞,你們也可以回去了。」
莎妲全然不在乎,也無法理解惡魔的瘋狂。哪怕沾染上地獄的汙穢,她仍不可能成為它們其中一員。
——您果然是,真正的惡魔呢。
這番話從惡魔君主說出口,只格外諷刺。若她是惡魔,那麼奪走她重要之人的其他存在,又算什麼呢?
長髮惡魔得到了答案,只覺得更加有趣,忍不住勾起紅唇,發出愉悅的笑聲:「看您跟神下棋還真是有趣呢。大人,那麼⋯⋯之後見,我會見證終局⋯⋯」
身為惡魔,本就喜愛混亂。能親眼見證足以令法則動盪的棋局,實在是——
非常有趣。
神恐怕也不曾預想到,雙生火焰會失控暴走,成為祂再也無法掌控的存在。
靈魂雙生,在分裂之後便會尋求本源,相互纏繞,維持微妙的平衡。
這便是雙生火焰的本能。
如若有一方失控,另一方為了維持完整性,會跟著失控尋求對方,渴求再次相互纏繞,合而為一取得平衡。
可若其中一方熄滅隕落,留下的那方,便會失去牽制的力量,變得狂暴亂竄,不惜代價尋求對方⋯⋯
直到燃盡自我,抑或遭人熄滅。
艾霏在模糊的意識中,好似再次沉入海底,陌生的畫面流入腦袋,彷佛回到過去。
——咦,姐姐要進入地獄門嗎?
——這是唯一能消滅地獄門的方式。地獄門之所以會出現,是因為地獄跟人間產生裂痕,才會導致魔物傾巢而出。要消滅地獄門,只能進入其中關閉。
——可是⋯⋯姐姐這樣,萬一回不來的話⋯⋯
——正因為這樣,我才不想讓霏進去,太危險了。霏留在這裡安撫所有人,執行使命到最後一刻⋯⋯我會回來的。
——嗯⋯⋯
我會等妳回來。
姐姐。
我們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
妳沒有回來⋯⋯
留下我獨自一人。
姐姐。
妳失信了。
沒關係,我還是會一直等妳回來。
哪怕是以燃盡的姿態。
我們一直都是在一起的,對吧?
「小天使。」
艾霏聽到熟悉的呼聲,好似突然有人把她從水裡拽上去,猛然睜開眼,呼吸變得凌亂,耳邊吵雜的聲音瞬間消失。
眼前全是淚水,模糊了視線,喉嚨發出哽咽的聲音,腦袋陷入混亂,突然不知道為什麼要哭。
「姐姐⋯⋯咦⋯⋯我為什麼⋯⋯」
「小天使,又做噩夢了呢,別怕⋯⋯」
莎妲聲音放得很輕,手指撫去她的淚痕,安撫不安的情緒。
她感覺得到,艾霏逐漸取回從前的記憶,才會流露悲傷。或許再過不久,也會意識到,這世界並非真實。
不過既然艾霏已經做出分歧點的選擇,她便沒打算阻撓了。只要艾霏不選擇使命,天父就無法再次傳達消息,試圖控制她。
這一次的贏家,該換人了。
「嗯。夢到姐姐⋯⋯離開我了⋯⋯」
艾霏眼神黯淡,這次竟能回想起夢的細節,也意識到地獄門是無法根除的災難。
她們的使命,只能為這世界帶來短暫的安寧。
——甚至比想像得還要短暫。
「我在這。」
莎妲壓抑嗓音,努力展現出溫柔,撫摸她蒼白的臉頰,安撫懷裡的小天使,不想見她如此不安。
過去的記憶,遠比想像得殘酷。如果可以,實在不願讓艾霏再經歷一次。可惜因果律沒打算放過她們,始終干涉著世界運行,影響天使的存在。
「⋯⋯姐姐。我們,要繼續執行使命嗎?」
艾霏微微仰頭,窺見天花板殘留的玻璃彩繪畫。
天父雙手抬高,為底下的人們降下恩惠的場面。可玻璃卻碎在天父跟人們的中間,好似將他們分割。
天父慈悲的目光,沒有看著任何人,而人們雙手合十,面前空無一物仍虔誠祈求。信仰再也不會有交集。
她身為天使的使命,同樣也是如此。人們既不信天使,又怎麼可能帶來救贖?
「⋯⋯嗯。說過的吧,小天使只要繼續前進就可以了,無論怎麼樣,都不要後悔。」
莎妲沒有給出任何答案,也無法幫她做出任何選擇。
既然已經來到分歧點,就等同脫離已知的軌道,不能再輕舉妄動。以免受到因果律的收束,回到棋局開端。
這次她絕對不會再輸了。
也不想再看到艾霏痛苦了。
「⋯⋯」
艾霏稍微張嘴,再次陷入混亂。以往她只單純思考該怎麼執行使命,從沒想過任何事。
如今意識到使命毫無意義,就好像突然失去方向,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曾經清晰的指標,如今再也看不見,被迫待在原地徘徊。
莎妲看出她的迷惘,手掌摸上額間,耐心引導她找到心之所向。
「小天使可以問自己的心,現在想做什麼。」
這個當下,艾霏必須自己做選擇,遵從本心去做,才能推動命運的齒輪,走向不一樣的未來。
艾霏再次閉上眼,身體也逐漸放鬆,總算逐漸回歸平靜,抓住她真正的渴望。
目前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跟莎妲在一起。
可那個夢就像個警告,難以安然拋下一切,遠走高飛。或許她還是天使的一日,就無法卸下這份重任。
最後還是得再經歷一次⋯⋯
夢裡重演多次的悲劇。
艾霏睫毛顫抖,努力整理思緒,回想這一路走來的所有事。
不管是莎妲的存在,還是遇到的那些事情,都暗示天使背負的使命,沒有半點意義。
可就算比誰都清楚,也逃脫不了。只要她還是天使,就不可能卸下使命,也無法交付給任何人。
若她選擇逃避,或許會比想像得輕鬆,可是直覺告訴她沒那麼簡單。也許早在以天使身份示人的一瞬間,就已經決定好結局了。
既然如此,她現在真正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扭轉夢裡看到的結果。
不想再跟姐姐分開了。
艾霏睜開眼,終於擺脫一直以來的迷茫,堅定的抬起頭:「姐姐⋯⋯我想去聖侖,那裡是離地獄門最近的地方,也有最大的聖所。我想在那裡找到答案。」
「小天使果然會這麼選擇呢。即使看了那麼多,知道人都是自私的⋯⋯還是想要救贖他們嗎?」
莎妲雙手頓住,雙眸逐漸黯淡,似乎有些失望。沒想到做了這麼多,都只是徒勞無功。
艾霏依然不會選擇她。
「⋯⋯」
艾霏窺見她眼底的失望,不自覺垂眸,給不出任何回答。
哪怕知道使命沒有意義,也無法輕易說出不想救贖人們這種話,但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儘管夢境殘缺不清,可她隱隱感覺到,縱然放棄使命,不顧一切跟莎妲逃到天涯海角,仍會迎來悲慘的下場。
既然如此,她想知道天使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即使知道放棄跟逃避也可以⋯⋯還是想去嗎?」
莎妲揚起苦笑,摸不清她的心思,想要阻止她,但也無法干預她的選擇。
受到法則的限制,她無法坦誠,也不能強硬改變她的「選擇」。否則因果便會扭轉,一切又得重來。
可當聽到又是這個答案,卻不由自主失落,後悔沒能狠下心,把艾霏做成聽話的人偶。
不過那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她已經看膩毫無反應的艾霏。哪怕這是最簡單的方式,還是渴望能再次跟鮮活的小天使相守,想要回到過去⋯⋯
——等到使命結束,姐姐想做什麼?
——嗯⋯⋯那霏想做什麼呢?
——我想到處看看⋯⋯跟姐姐一起⋯⋯
——呵呵,真是個任性的孩子呢。好呀,所以,等我。
會回來的。
回到霏的身邊。
她們會自由自在的一起去看看這世界。
「姐姐,如果我是人類,那就好了。」
艾霏垂下頭,不自覺說出最真實的想法,也努力揚起微笑,壓抑的說:「這樣就不用背負使命了⋯⋯我想把剩下的聖力交給他們說的第二王子。這樣也算是完成使命吧?」
既然天使做不到救贖,當然可以拋下一切,親眼見證世界毀滅。
可是她做不到。
也害怕當世界陷入絕境,會再次失去重要的人。那麼現在她能做的,就是繼續執行使命——
帶來人們想要的「救贖」。
莎妲瞬間意會到她的用意,猛然瞪大眼,雙手微微握緊,卻又很快放開,露出坦然的笑容。
「好。」
這是沒人能想到的險棋,也只有艾霏才能走出的一步棋。若這是因果允許的選擇,也許值得賭一次。
反正她早就沒什麼好害怕失敗了。
只要艾霏還在。
她就會繼續嘗試,直到從神的手裡完全得到手。
莎妲把艾霏抱到長椅上坐好,細心打理衣裝,又梳起凌亂的頭髮,慢慢編成辮子。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軟,好似又回到過去。
艾霏不擅長打理自己,總會坐在她身前,要姐姐幫她,還會跟她說著自己的見聞,猶如普通的姐妹。
如今回想從前的事,莎妲才發覺,原來那些事已經過去如此久。
她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懷念。
「姐姐⋯⋯以前也常常幫我綁辮子嗎?」
艾霏雙眸迷濛,感受指尖順過髮間的觸感,竟有種許久未有的懷念感,甚至渴望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隨著相處時間越長,她越來越確定,莎妲不只是她口中的姐姐。
她們恐怕是比想像中,更為親密的關係,羈絆比誰都深刻。
「⋯⋯嗯。」
莎妲手頓了一下,險些掩飾不了情緒。但很快便恢復冷靜,垂眸繼續梳理她柔軟的白髮,細細編成髮辮,再取髮帶綁好。
艾霏沒有再多問,忍不住閉上眼感受,思緒似乎回到遙遠的過去,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平靜。
可惜她想不起任何細節,唯有在夢裡才能稍微回憶,窺見難分虛實的「記憶」。醒來卻又留下深刻感受,似乎那就是曾經發生過的事。
她們果然⋯⋯
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莎妲幫她整理好,又換回原本的模樣,微笑的問:「小天使,接下來的路程還很長,還可以嗎?」
「我沒事。」
艾霏呆望著她,竟忽然有些陌生,好似這只是虛假的面具。
莎妲看出她的迷惘,但只微笑沒有多說話,牽起她的手離開教堂。
當她走下山道,卻有個少年匆匆跑來,攔住她們的路。
「那個⋯⋯」
「哦⋯⋯?你是村民的孩子嗎?快回去,你的父母不會想看你出現在這裡哦。」
莎妲認出他是獲救的村民孩子,也看出他沒有敵意,但仍沒打算浪費時間,不客氣把他趕回去。
少年氣喘吁吁,仍抬起頭直視艾霏,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可是⋯⋯我想謝謝天使大人⋯⋯」
「道謝的話,村民們已經說過了。我們還要趕路,快回去吧,孩子。」
莎妲耐心勸解,也下意識站到艾霏身前,避免他靠近。
少年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有點唐突,但還是彎下身,一鼓作氣的說:「可是,我還是想當面謝謝。天使大人!謝謝您救了妹妹⋯⋯還以為⋯⋯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
莎妲想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害怕艾霏會動搖,對人性又重新抱有希望,想要重新執行使命。
可想說的話哽在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番話勾起她的回憶,竟能對少年失而復得的心情產生共鳴,打斷不了這些話。
曾經她也以為不會再回來了,從此陷入絕望,只能日日守著棺材,不讓所有人靠近自己的小天使。
沒想到會得到重來的機會,再次回到從前,見到還活著的艾霏。當下激動得把她緊擁在懷裡,想跟她逃到沒有人找到的地方。
可惜她很快就明白,天父賦予的枷鎖,有多麼殘酷。
艾霏呆站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應。明明拯救了人們,本該要感到開心,可身體卻相當麻木,什麼感覺都沒有。
她也搞不清楚,只是有個聲音告訴她——
盜賊不會有清剿的一天。她們的所作所為,至多為他們爭取片刻寧靜,沒有半點意義。
「⋯⋯嗯。能團聚真是太好了。」
艾霏見少年眼底的期盼,身體就像有了反應,站了出去,擠出溫和的笑容。
這一刻艾霏好似散發聖潔的光芒,表現出毫無私心的模樣,恰如人們想像中的天使。
莎妲有些恍神,才意識到小天使確實已經脫離她的掌控。唯有她看得出,艾霏是強迫自己戴上面具,扮演著「天使」在回應他。
在這聖潔無私的外表底下,或許已經汙穢不堪,不再天真盼望「救贖」,成了個冷漠的人。
短時間轉變這麼大,莎妲只感到訝異,深刻意識到——
在短短時間內,事態已經完全失控,艾霏好似變了個人。可無論是什麼模樣,都仍是她的小天使。
是她喜歡的樣子。
「天使大人⋯⋯謝謝您⋯⋯」
少年得到回應,忽然有些激動,頻頻道謝。
艾霏走近一步,垂眸盯著她的背身,心中再次陷入迷茫,忍不住問出心底的疑惑:「如果想謝謝的話⋯⋯可以告訴我,那些盜賊是什麼時候出現,又做過什麼嗎?」
「這些壞人是在庇護網建立不久出現的⋯⋯村裡的長老說,他們是有規模的盜賊團,專門針對我們這種村子搶劫,還肆無忌憚殺人。」
少年越說越憤慨,卻又無可奈何。
艾霏很快察覺到這其中的異樣,又接著追問:「嗯。我聽說第二王子就在聖侖⋯⋯難道他沒派人緝捕盜賊嗎?」
「⋯⋯呵。天使大人,他們那些貴族⋯⋯是不會理會我們這些賤民的。」
少年忍不住苦笑,他們早就嘗試過求援,可得來的都是置之不理。
莎妲嗯了一聲,好似聽到有趣的事,嘴唇不自覺上揚,眼底有著諷刺。她當即改變心意,沒再想趕他走,雙手抱胸等她繼續說下去。
「難道第二王子不知道盜賊團的事嗎?」
艾霏有些疑惑,心中也浮現個猜測,只是仍想弄清楚。
「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天使大人⋯⋯那些大人只要離開聖侖,身邊就圍繞著無數的親兵。」
少年回想先前看到的大陣仗,嘴角勾起諷刺的弧度,又冷笑繼續說:「那些親兵,每個都像天使大人一樣厲害,我親眼看過他們殺死成群的盜賊。可是當我們向他們求助的時候,那些大人只叫我們滾遠點⋯⋯對,他們根本就不在乎我們的死活,甚至我的妹妹,就是差點被賣到聖侖去。」
光想到差點就要失去妹妹,少年便越說越憤慨,雙手緊握成拳頭。可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失態,嘆氣垂下頭,不再提這個話題。
「⋯⋯」
艾霏說不出話,也頭一次感到困惑,忽然發覺其中的矛盾。
天父平等想拯救每一個人,但人們卻不這麼想。聖騎士團的能力,不只能對抗魔物,還能擊退盜賊保護村民。
聖侖紮駐的親兵團,必定也有能力保護民眾。可盜賊如此猖獗,甚至做出人性泯滅的行徑,那些人卻視而不見,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她忽然回想起,當她醒來的時候,莎妲跟她說的話——
想得到救贖,是依靠人們自己。
如今總算有點明白了。
莎妲始終沒有插話,冷漠聽著這些話,沒有任何反應,只握上艾霏的手,輕聲催促:「⋯⋯小天使,走吧。」
艾霏表情麻木,垂眼不再多看少年一眼,點頭乖乖跟她離開。
莎妲見艾霏態度轉變,再也壓抑不住笑意。從前艾霏不會注意到這些違和的小事,也不曾質疑自身使命。
如今不一樣了。
她們再次啟程,順著山道前往聖侖。
這一路上,艾霏也留意到還有盜賊蠢蠢欲動,她們殺掉的不過是少數,盜賊團仍然茁壯。
村民仍在危險之中,只要不舉兵討伐盜賊團,就不會有根除的一天。即使依靠她們,也只能帶來短暫的安定。
什麼都不會改變。
艾霏面對已看不出人樣的盜賊,從一開始的恐懼,逐漸變得麻木。莎妲的黑焰固然恐怖,可遠遠不及盜賊的殘暴。
盜賊不只搶奪財物,還肆意侵犯婦女,濫殺無辜的人,犯下許多人神共憤的罪行。
他們就算處以極刑也無法贖罪,莎妲以黑焰懲戒殺死,已是種寬恕。
艾霏直到現在,才透澈人性的黑暗面,但只越發迷茫。經歷那麼多事,已經不知道自身使命,究竟有何意義。
莎妲拍掉身上沾染的灰塵,也察覺到艾霏的不對勁,猜想她已經產生動搖,下意識勾起嘴角,但很快就恢復原樣。
她走到艾霏身前蹲下,目光變得溫柔,輕聲問:「小天使,怎麼露出這種困惑的表情呢?」
縱然這盤棋即將終局,仍必須小心應對,不能違背小天使的選擇,觸發因果律導致出現分歧點。
她們必須親眼見證過程,迎來新的結局。
「姐姐,我們的使命,真的有意義嗎?」
艾霏垂下頭,再也忍不住尋求答案。
此時才忽然意識到,她比自己想像得還要脆弱。曾有那麼一瞬間,想要捨棄使命逃避這一切。
「小天使覺得呢?」
莎妲沉下眼,突然有些於心不忍。
本沒打算做到這步,直接捅破這世界的假象,把血淋淋的醜陋真相,攤開在小天使面前。
可是她的小天使太單純了。
艾霏身為白焰,猶如純潔無暇的白紙。只知道純善執行使命,不懂什麼是汙穢,任由他人隨意汙染。
既然都要染成黑色,不如由她親自染上顏色。
為此必須逼迫她,一次次面對眼前骯髒的現實,引她澈底崩潰,直到完全依靠自己⋯⋯
再也逃離不了。
「姐姐說過的吧⋯⋯人們只有依靠自己,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贖。那麼,天使的使命又能做什麼呢?」
艾霏垂下肩膀,莫名感到沮喪。回想起莎妲的所作所為,看似違背使命,卻又是正確的,實在無比諷刺。
「小天使,人們只有身處於絕望之中,才能激發力量。就像妳看到的⋯⋯災難沒有毀滅人類,他們仍然從逆境重生。天使不過只能帶給人們希望。」
莎妲仰起頭,眼神全是嘲諷,彷彿在批判高高在上的神。曾經她也思考過這個問題,卻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唯一得到的只有神殘酷的神喻。
天父要她們一直執行使命,直到人類完全得到救贖為止。可是這世界上,人類只要活著,便會不停面對苦難。
這世界不存在真正的救贖。
艾霏理解不了這些話,微微歪頭問:「所以我們要做的⋯⋯是給他們希望嗎?」
「不是的。」
莎妲閉上眼,回想一路上經歷過的痛苦,只忍不住想笑。
她們曾經信任人類,人們卻踩著她們的殘骸,在奪回土地後盡情扎根,甚至把她們利用殆盡。
「我們⋯⋯不,天使不過是他們重生的養分。」
神之所以創造天使,是為了世界的平衡,磨練人類應對每一次的災難。天使的職責從來都不是救贖,而是人類犯錯的籌碼。
神平等的愛著所有人,也擔心人會走錯路,招致文明毀滅,才降下天使彌補每一次的錯誤。
可神沒算到,人類會相互爭鬥,會為了變得更強大吞食同類,他們是連神都無法掌控的可怕存在。
他們根本不需要天使,只把天使當成可利用的工具。所謂的神喻,不過是人類肆意曲解神言語的內容。
天使是神的棋子,也是人類的工具。使命不過是個項圈,用來牽制雙生火焰,逼迫他們不得反叛,直到燃盡為止。
這次她絕不容許這種事再發生了。
聖侖聖所。
王子身穿華服,坐在長椅上飲酒,望著玻璃窗上描繪的神話,似乎想到有趣的事,微微翹起嘴角。
此刻有個暗衛現身,來到他身邊半跪下身,聲音壓得很低。
「王子殿下,她們來了⋯⋯要放進來嗎?」
「嗯。天使大人既然來了,也該把這裡還給她了。」
王子悠哉端酒啜飲,也早就知道她們的到來,做足了準備。
「可⋯⋯要是天使取走聖力⋯⋯我們的庇護網就⋯⋯」
此時身邊的心腹忍不住插話,有點摸不清他的盤算。
「不用擔心。天使大人比想像得還要善良,她不會這麼做的,說不定⋯⋯她可以給我們帶來救贖⋯⋯」
王子發出輕笑,也期盼能見到傳說中的天使。
災難降臨的時候,神喻浮現於石碑,由皇室的大主教抄寫保留於皇室。
唯有他們知道真正的內容。
此刻隨著天使降臨,正在逐一發生。
他們終於能得到救贖。
聖侖關口。
艾霏一抵達聖侖,便引起陣陣騷動,所有人對天使的到來都歡欣鼓舞,稱她是救世主。
這裡所有人都相信天使,也奉她為高貴的存在,態度相當恭敬。
駐守的騎士得知她是天使,便親自迎接,護送她們進城鎮。
莎妲心下感到不對勁,但沒有表現出來,隨便找理由打發隨行的騎士,跟艾霏踏上整潔的街道。
聖侖受到更為強力的庇護網保護,艾霏踏入其中,身體不自覺放鬆,自然而然享受聖力的籠罩。
不過她也察覺到,聖侖跟外面猶如不同的世界,這裡不只和平,生活還相當富裕。
聖侖街道全是豪宅,居民所穿的服裝材質上好,襯托其高貴的身份,還可見不少高貴婦女,聚在一起喝下午茶。
「這裡真的是⋯⋯離地獄門最近的地方嗎?」
艾霏難以想像,聖侖是這種安逸的景象。庇護網也是前所未有的強大,魔物根本無法靠近。
在這之外的地區,大多數人受魔物侵擾,連生存都有困難,只能被迫臣服惡魔,苟且偷生。
即使沒有魔物威脅,也深受盜賊所苦,賴以的糧食遭到掠奪,時時刻刻活在威脅之中。
在困境之中,人們失去信仰,懷疑神也不相信天使。可生活安逸的人,卻相信神還有天使能帶來救贖。
明明最需要救贖的,是外頭那些受苦的人。
實在無比諷刺。
「這是當然的。」
莎妲語氣嘲諷,但沒有多說。那些聖騎士團,自以為是在為人類的福祉奮戰,殊不知只是假象。
他們跟天使沒有兩樣,只是為人利用的救世工具。為的就是栽種只供這些人品嚐的果子。她看過太多次了,也厭煩這些人的自私。若不是人類的貪婪,她們不會走到這一步。
從始至終,造就末日的一直都是人類自身。
七、自誕生就一直都在一起
她們來到聖所附近的廣場,一眼便望見偌大的聖母像。聖母目光慈祥,雙手微微垂下,姿勢好似擁抱建造華麗的聖所。
陽光照射於彩繪玻璃窗上,全是聖典的傳說,透著奪目的炫光。
聖侖從前便有最大的聖所,也是信仰中心。
縱然人們失去信仰,聖所仍保存完好,甚至比她們認知的規模更大。顯然是重新整修過的面貌。
廣場有許多人散步,遠遠見天使到來,目光全是崇敬,紛紛雙手合十,彷彿對神虔誠祈禱。
艾霏迎上聖母像慈悲的模樣,內心沒有太多的感受,彷若只是面對普通的雕像。
周圍聖力充沛,卻仍聽不見天父的聲音,忽然有些茫然,但閉眼便又捨棄這些想法,選擇不再去接收神喻。
此時此刻,不能再依靠他人,必須自己決定下一步怎麼走,否則那些噩夢,恐怕會再成真一次。
莎妲仰起頭,打量著眼前的聖所,只感到莫名諷刺。明明是聖力衰落的世界,卻刻意改建聖所,意圖凝聚人心,實在相當矛盾。
不過這也代表,聖侖的掌權者,懂得如何凝聚人心。人類不愧是受到神偏愛的造物,無論是何種逆境都能找到方法站起來。
打從一開始,人類就不需要什麼天使。
她們還沒走近聖所,便有個人身穿皇室騎士裝的男子忽然現身,半跪下身攔住她們的去路。
「天使大人。我是奎因王子身邊的護衛,請跟我來。」
這話沒有任何感情變化,彷佛眼前的不是天使,只是個報上名號,就必須順從的平民。
「嗯。」
艾霏感覺得出他的傲慢,猜想奎因恐怕也不信天使的存在,只是出於利益,才打算接見她。
經歷那麼多的不信任,內心已經幾乎麻木,也沒有太在意。反正還是得見奎因,試探他對聖力歸屬有什麼想法。
莎妲見怪不怪,保有禮貌的微笑,跟著艾霏一同前行。她們一踏入聖所,便感到異樣,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聖力好似遭到壓抑,幾乎難以釋放。
這是身在聖所不可能發生的事,好似走進牢籠,手腳變得沉重,處處遭到限制。
莎妲暗自冷笑,與其說是邀請,不如說是想對天使有所圖。沒想到這一世,也會有人利用骯髒手段,想從艾霏身上得到力量。
不過目前最好的方法,便是靜觀其變,免得傷害了她的小天使。
艾霏跟著發覺異樣,猜想應該是某種術式,不免皺起眉頭,但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個當下,她已經先有不好的預感,恐怕是對她們有所算計。
不過事已至此,先見到第二王子奎因,再見招拆招比較合適。
她們進到祈禱室後側的大廳,頓時便看到特意裝修過的議事廳。此時她們才意識到,奎因竟把聖所當成了皇宮。
奎因正坐在上位,旁邊站著穿著刻有咒文鎧甲的護衛,散發不善的氣息,明顯是刻意防備她們。
艾霏再次感受到不信任,也微微垂下眼,沒有太多反應。
或許也是習慣了。
如今回想,她們這一路旅行過來,懷抱惡意的人類比想像得還多。
奎因見她們來到此處,急忙起身迎接,眼神透著狂喜,好似見到神喻中能帶來救贖的天使。
「妳們來了。我是第二王子,奎因,歡迎天使大人,跟修女閣下。」
艾霏面無表情,暗自退了一步,跟他拉開距離。
這熱情的態度對比周圍壓制他們的術式,實在格外諷刺。
「奎因殿下,既然您主動找上我們,想必應該瞭解我們此行的目的。」
莎妲沒打算周旋,直接便開門見山表明來意。
這話沒有明講,但也暗示得足夠明顯,也有試探他們的意思。
「嗯。但天使大人應該也知道,我們若沒了庇護網,魔物輕易便能入侵,聖侖的所有住民會曝露在危險之中。」
奎因保有微笑,態度無比真誠,可也擺明要押著艾霏妥協。
「⋯⋯」
艾霏迎上他真摯的眼神,沒有輕易接話。這話無疑是要她無條件奉獻聖力,沒想把聖力交給她。
此時面對跟城鎮同樣的困境,內心沒有半點動搖,只打從心底質疑眼前的人。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任何選擇,能感覺到暗處埋伏許多精銳兵,對她們散發敵意。
或許只要她們選錯了路,就會當即遭到抹滅。
此時此刻,艾霏才意識到,她們的敵人,不只是地獄門,還有她該救贖的人類,忽然有種無力感。
本該救贖的人,她無能為力挽救,只能看他們死去,在泥沼中拼死掙扎。不需要救贖的人們,卻想挾持她的能力,為自己延續未來。
莎妲保有微笑,沒有輕易表態,只等著艾霏的選擇,也做好所有的盤算。
不管做出何種選擇,她都能導向自己想要的結果。反正艾霏已經對人性失望,奎因這只是加劇她厭惡的心理。
哪怕她不出手,也能預見艾霏最終的選擇。
她的小天使,這次終於選擇她了。
見她遲遲沒有回應,又抬手接著說:「天使大人,您願意留下來嗎?我們已經研發出術式,若能得到您的協助,定能把庇護網擴展到全世界,從此就不用擔心會受魔物侵擾。」
艾霏垂眸盯著地面的倒影,奎因的身影好似愈發扭曲,顯得無比醜陋。
「只要有您的力量,我們定能救贖所有人類。」
這話一出,艾霏也終於下定決心,抬頭迎上奎因貪婪的目光,冷淡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永遠待在這裡供給聖力嗎?」
「是的。天使大人。這不是很棒嗎?您也不用那麼辛苦奔波,也不會讓人類曝露在危險之中,只要待在這裡好好休息,就能達到妳我都想要的結果。」
奎因說到後面,眼神已沒有笑意。比起說服,更像是在強迫她接受。
艾霏閉上眼,背後收攏的翅膀,再次落下羽毛,飄到莎妲腳邊,映襯著她漆黑的鞋尖。
此時此刻,她已經真正意識到,人類在面臨災難時,究竟能激發出多大的潛力。
甚至足以逼迫天使,成為他們生存的籌碼。這也已經證明,人類根本不需要天使,也能應付災難。
奎因所掌握的聖力跟術式,或許早就能摧毀地獄門,只是出於利益考量,沒打算這麼做。
莎妲暗自冷笑,沒想到奎因比她想像得還要陰險。畢竟是從殘酷鬥爭活下來的人,確實有幾分能耐。
不過還不到真正出手但時候,她只等著艾霏的下一步行動。
當氣氛越發沉重,艾霏再次抬起頭,恢復以往純善的模樣。
「我知道了。」
艾霏語氣淡然,眼神卻透著悲憫,好似真正想拯救人類的天使。
「那麼⋯⋯我馬上為天使大人準備房間。」
奎因抬起手,眼神難掩興奮,宛如獵物得手的小人模樣。
莎妲跟著艾霏離去,卻忽然察覺到周圍有熟悉的氣息,忍不住暗自冷笑。
縱然只有一瞬間,也足以認出對方了。
沒想到在佈滿重重術式的聖所裡頭,會潛伏著惡魔君主。
可見眼前的奎因,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艾霏離開不久,奎因便瞇起眼,難掩得意的悶笑,目光帶著隱隱狂熱。
不過察覺到有人現身,便馬上收住表情,慢慢坐回位置,抬頭直面暗處的女子。
「您給的建議很有用呢。沒想到天使這麼容易得手。」
奎因撐著頭,語氣異常的冷靜,好似在說不重要的事。
本來忌憚於神喻,沒打算做到這一步。但想想若能困住天使,便等同掌握所有聖力,到時候神喻提及的日子到來,也不必再擔心。
長髮女子自陰影走出,輕撥鬢髮,露出姣好的面貌,笑呵呵的道:「看來成功了呢,王子殿下。」
她渾身散發不祥的魔氣,顯然是個惡魔。但身在聖所卻不受任何影響,好似這裡是個可以隨意進出的地方。
「這都要多虧您,可這樣真的能困住天使嗎?」
奎因對此有所顧慮,接下來才是重要的時刻。若神喻能夠實現,人類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贖。
自從得到神喻的那一刻,他就相信天使能拯救世界。正是如此,才會下那麼多功夫,就是為了實現神喻所提及的——
天使會驅散黑暗,帶來光芒。
為此甚至不惜跟惡魔合作,保有聖侖的平和,成為凝聚聖力的地方。
長髮惡魔來到他身邊,直接坐上扶手,抬手微笑道:「那個天使已經沒有力量了,該忌憚的是她身邊的修女,黑焰不是單純的聖力⋯⋯呵,她可是惡魔。」
她毫不猶豫揭露莎妲的身份,也勾起唇角,真好奇這位大人偽裝成天使的同行者,究竟打什麼主意。
「惡魔?是妳們的同伴?為何她會幫助天使?」
奎因深感困惑,完全無法理解。
剛才一見到莎妲,便感覺氣息跟惡魔相似,沒想到會是真正的惡魔。
可城鎮聖騎士團傳回來的消息,確實是修女莎妲擊退了惡魔君主。最奇怪的是,莎妲使出的力量縱然詭異,但仍蘊含聖力,所以才無人起疑,只認為是變異的聖力。
若莎妲真是惡魔,為何能使用近似於聖力的力量?
哪怕是眼前合作的惡魔,也是利用特殊的術式,才能不受聖力影響,自由自在的於聖所活動。否則聖力於惡魔而言,就像是灼燒的火焰,難以觸碰。
「誰知道呢。」
長髮惡魔眼神狡猾,當然有所保留。莎妲可是他們的大人,沒資格曝露太多她的秘密,況且她實在很好奇。
莎妲跟天使同行,不惜消滅同伴,只為共同執行神的使命,究竟有什麼盤算?
不管出於什麼理由,事態的發展都很有趣。
奎因沒再問下去,反正他們只是契約關係,沒必要窺探太多,目的達到就好了。
艾霏進到房間後,便有些失魂落魄。無暇注意房間的環境,直接坐在床上,盯著牆面發呆。
經過剛剛的事,腦袋嗡嗡作響,思緒猶如綁成死結的麻繩,無論如何都解不開。
那全是她身為天使,不該有的想法。可是此時此刻,天使的存在早就可有可無,似乎根本不需要顧慮,做出逾矩的事好似也無所謂了。
艾霏的翅膀垂下,再次落下根羽毛,染上黯淡的灰。
莎妲撿起那根羽毛,輕輕落下一吻,明白她們已經來到最重要的分歧點,必須做出選擇。
她摸上冰冷的牆面,自掌心頓時蔓延出複雜的刻紋,對聖所裡的人下了暗示,斷絕這房間的監視,當然也包含那位惡魔君主。
莎妲再三確認不會有人打擾,便轉過身慢慢來到艾霏面前,雙手捧起她的臉,注視著她迷惘的目光。即使不用開口問,也能看出艾霏此刻很混亂,也是她最好的機會。
「小天使,接下來想怎麼做呢?來,跟我說吧,他們不會聽到的。」
神婚儀式已經來到最後一步,必須更小心謹慎才行。
「姐姐⋯⋯地獄門。究竟是怎麼樣的存在?」
艾霏垂眸沉默許久,只問出這個問題。她對自身使命早已失望,人們也不需要天使,可要輕易放棄,就猶如否定自身的存在。
她想真正瞭解自身的使命,也想要澈底擺脫天使的身份。
唯有如此,她才能從那些噩夢之中得到真正的解脫。
「小天使很好奇嗎?」
莎妲有些訝異,沒想到她知道想地獄門的由來,不免擔心她會想繼續執行使命。
不過事已至此,也只能順著艾霏的意思。反正還有時間,可以慢慢引導她做出正確的選擇。
「嗯。地獄門在災難降臨的時刻出現,湧出大量來自地獄的魔物,侵襲整個世界。那麼⋯⋯它到底是怎麼形成的呢?」
艾霏微微垂眼,直覺告訴她,可以從莎妲那裡得到答案,也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能輕易探究。
地獄門是一切災難的源頭,使命只告訴她要消滅地獄門,為這世界帶來救贖⋯⋯
可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這其中的不合理之處。
明明身為天使,卻什麼都不瞭解,只一心執行使命。人們也不探究地獄門是如何形成,只把它視為災難。
地獄門肆虐的世界,就宛如座舞台,而她們只是提線傀儡。
這些末日景象,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天使的救贖有多麼重要。但她沒能在第一時間拯救人類,人類卻還是生存至今。
當她睜眼的時候,只知道要拯救人們。
如今走到這裡,卻發現他們根本不需要救贖,也能抵禦地獄門的侵襲。
人類看似無比脆弱,卻比誰都要堅毅,在絕境之中仍能生存。甚至能反過來,意圖利用天使得到救贖。
既然如此,天使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究竟是為了什麼,才降臨這世界呢?
「小天使,真是變聰明了呢。」
莎妲頓了一下,沒想到艾霏竟已經想得那麼遠,也終於發覺真正的問題。
地獄門從頭到尾,都不是自然災害,也沒有什麼偶然。
這一切都是必然,是這世界早就已知的法則,也是神可以任意操弄的因果律。
「地獄門,是當這個世界跟地獄秩序失衡的時候,法則自然運行的造物。兩者間本就是創造與毀滅,一直維持著平衡。」
回想從前在地獄門經歷的一切,莎妲微微垂下眼,當她察覺這些真理,早就為時已晚,只能跪倒在地,任由身後的翅膀逐漸凋零,落入鐵鏽的河裡。
「人類代表創造,若其力量過於膨脹,便會導致失衡,引發地獄門降臨。若地獄的能量開始膨脹,地獄門會逐漸萎縮,直到完全消失為止。」
莎妲仰起頭,微微瞇起眼,好似能從聖所看到高高在上的神。地獄門所在的地方,是信仰中心的上空,彷彿在諷刺神庇佑的這世界不堪一擊。
「所以我們⋯⋯做的這一切都沒有意義嗎?」
艾霏渾身發軟,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這殘酷的事實,仍是有些難以接受。
曾經奉為存在意義的使命,不過是個謊言。地獄門不是無法避免的災難,是必然的犧牲,神早就知曉一切,卻還是降下天使,引導上演救贖的戲碼。
天父早就明白,這是毫無意義的犧牲,仍冷眼看著一切發生。
莎妲想說出曾經發生過的事,想告訴她曾經經歷的慘痛過往,但終究於心不忍,不希望她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把那些苦澀全吞回去。
她摸上艾霏的頭,指尖拂過她的髮辮,眼神全是壓抑的痛苦,可轉瞬又化為扭曲的溫柔,發出乾澀的聲音。
「小天使,妳說過的吧?要拯救世人,為這世界帶來救贖。所以,不管妳怎麼做,都不會沒有意義,只是那都是必然的結果。」
神制定好的劇本會一直進行,直到她們自願犧牲,成為希望的墊腳石。
她們唯一的機會,就是跳脫既定的軌道。可是只憑她自己,對抗不了因果律,每次說出事實,想讓艾霏放棄使命,都會受到強大的外力干涉,強行把歪曲的事實導正。
她的小天使仍會醒來,散發聖潔的力量,為這世界帶來「救贖」。最後仍會拋下了她,躺在漂亮的棺材裡,周身環繞潔白的玫瑰,哀弔天使的隕落。
經歷一次次的絕望,不管她怎麼做都無法挽回,才終於明白,小天使從不可能選擇她。
小天使的死是因果律的終點。
每一次她能做的,都是強行讓一切重來。無論是親眼目送她離去,或者由她親手葬送天使,再次睜眼都痛苦不堪。
所以這一次,她不想再重蹈覆轍了。好不容易才得到跟神平起平坐的機會,絕不能再次失去小天使。
她只能卑微渴望小天使能選擇她,也不允許小天使醒來,不能任神蠱惑小天使,不許神再次欺瞞她的小天使。
既然因果律無法違逆,那她只能選擇極端的做法。
哪怕要做成人偶,或者要困在無人能觸及的囚籠,也想跟她長相廝守。
艾霏呆望眼前的修女,忽然浮現模糊的重影,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
莎妲無數次的絕望,跪在她身旁落淚,玫瑰隨之綻放出鮮紅,染上悲戚的氛圍。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哪怕她努力想伸手撫慰,卻只剩下無形的執念,想要回應也發不出聲音,什麼都做不到。
身為傀儡,唯有提線斷裂的那一刻,才能真正得到自由。
「不⋯⋯」
直到這一刻,艾霏忽然明瞭了,也頭一次真正伸出手,觸碰到她渴望相守的對象。
她深深望著莎妲,好似幫她拂去淚痕,磨蹭冰冷的臉頰,感受著姐姐的存在。
這是發自內心,真正想做的事。
也是她真正的想法。
她們是雙生火焰,自誕生就一直都在一起,相互糾纏也無法分離。若失去任何一方,便會失控發狂,直到燃盡或尋回另一半火焰。
那些殘破的夢,想傳達給她的真正意思,便是要她正視現實真正的面貌。不只是莎妲想尋回白焰,她也想回到黑焰身邊。
她們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那個夢裡,她無比渴望莎妲能回來,卻不曾等到。目睹莎妲進入地獄門的當下,她同樣不希望黑焰離開自身。
當莎妲再次回到她身邊,這份炙熱的情感,又遭到無情抹滅。逼迫她背負使命,再次懵懂拯救世人,卻一無所知。
每一次的救贖,都是在燃燒她們自身,照亮這個世界。
雙生火焰的宿命如此,本該坦然接受,不該有任何質疑。但若她們的消亡,只是出於人類的自私,雙生火焰就必須分離,那麼使命也沒有存在的必要。
慾望是個深淵,永遠無法填補。
那些無數次的夢境之中,哪怕雙生火焰消散,仍無法澈底關閉地獄門,無數次都迎來同樣的結果。
唯獨這次,天使沒有當即降臨,人類便展現出永無止境求生慾,足以誕生未有過的力量。
不需要天使的干涉,也有救贖自身的能力。
「會有意義的。」
這一刻,艾霏終於下定決心,也想清這一切的前因後果。翅膀再次染白,卻迅速凋零,落到莎妲的掌心,化為炙熱的白焰。
莎妲瞪大了眼,從未見過艾霏這般姿態,發覺事態再次失控。天使似乎再次醒來,可眼前的又不是聖潔的姿態。
不過這正是她要的,只要得出不同的結果,就有機會能夠扭轉結局。猶如誰都預料不到的一步詭棋,卻決定了終局。
這盤棋終於要結束了。
「那麼,小天使想怎麼做呢?」
莎妲走近一步,揚起溫柔的笑容,癡迷捧起她的臉頰,貼近額間落下輕吻。感受熟悉的氣息,不自覺往下撫摸脖頸,手指插入髮間,迎上不再迴避她的灰眸,嘴角欣喜的勾起,發出曖昧的嘆息。
她的小天使終於願意回到她身邊了。
神婚儀式也再沒人能夠阻攔。
她們終於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沒有人能再拆散她們了。
「⋯⋯姐姐,天使可以像人類一樣自私嗎?」
艾霏深深望著她,面對藍眸扭曲的情意,竟不再感到懼怕。反而化為錨點,從混亂的思緒之中,順其找到心之所向。
她想要回應莎妲,也有跟她同樣的感情。是來自於夢裡,還有這一路上,逐漸產生的情意。
這一刻,她也找到真正想要的答案。
「如果我說可以呢?」
莎妲不明白她有什麼想法,但已經沒有不安。側頭輕觸嘴唇,落下輕盈的痕跡,給了堅定的回應。
「嗯。姐姐,這一次⋯⋯我不想再執行使命了。」
艾霏不自覺垂下眼,睫毛為之顫抖,這話仍跟本性相互衝突,忽然產生罪惡感,好似聽到天父的嚴厲斥責。
可感受姐姐柔軟的唇,卻又足以拂去所有不安,堅定面對接下來的選擇。
既然使命是無法卸下的重擔,那麼只要結束它便行了。她只要「完成」使命,或許就能脫離輪迴。
至少雙生火焰不必再燃盡,可以從悲慘的宿命解脫。為此她做出了個大膽的選擇。
這是得知奎因掌握龐大聖力,知曉地獄門本質之後,才得出的解法。或許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個冒險的賭注,也不會知道會有怎麼樣的結果。
但無論如何,她都想試試看。
莎妲有些疑惑,微微歪頭看她,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掌心,與之十指交扣,幾乎緊貼眼前的小天使。
「小天使,想要放棄嗎?」
「⋯⋯嗯,我想實現自己的願望。」
艾霏遲疑了片刻,還是堅定抬頭,迎上莎妲散發幽光的藍眸。此時此刻,再次窺見她赤裸裸的欲念,已經不再畏懼。
那也是她的執念,她們擁有相同的心願。
想跟她永遠在一起。
「呵。我知道了,我會幫小天使的。」
莎妲笑瞇著眼,終於得償所願,細細撫摸她的臉頰,指尖描繪嘴唇的形狀,再次湊近吻上。但最後仍只輕輕觸碰,沒能與之接吻。
不管艾霏想怎麼做,她都已經是贏家,接下來只要安排好收局,神婚儀式便能順利進行。
從此之後,小天使就是她的了。
艾霏閉上眼,感受著莎妲的碰觸,氣息與之交纏,不自覺放鬆身體。或許是聖力匱乏,沒多久便感到格外疲倦,靠在她懷裡昏昏欲睡。
「小天使什麼都不用擔心,一切交給我。」
莎妲輕拍她的背,能看出她正在迅速失去神聖性,恐怕是因果律正影響現實,要剝奪她天使的身份,只是無法直接干涉。
留給她們的時間不多了。
莎妲安撫艾霏睡著之後,便拿起聖典,利用些小伎倆迷惑衛兵,偷偷離開房間。
她慢慢走到聖所大廳,站在陰影之中,直視聖母像,翻開聖典低喃。腳下的影子逐漸扭曲,在盡頭處形成一個長髮女子的身姿。
「哎呀,被發現了呢。」
長髮惡魔撥著散亂長髮,翹腳坐在牆上,笑咪咪望著修女。
「這些術式跟困住天使的招數,是妳教那個王子的吧?」
莎妲坐上長椅,撐著頭直視眼前的長髮惡魔莉莉絲,也是所有惡魔君主中,最擅長玩弄人心的。
先前在某個村莊的時候,莎妲便察覺她的存在,也心知肚明她就是跟村民交易,保障她們生存權利的惡魔。
莉莉絲如此不受控制,是個不穩定的因子,但暫且沒有影響到自己,便沒有太在意。沒想到還會在此處相見。
這些壓制聖力的術式,出自於遠古惡魔,單憑奎因絕對不可能研發出來。唯一的可能,便是奎因跟莉莉絲達成了交易。
莎妲能看得出她另有所圖。或許在地獄門成形的當下,就已經混入人間,利用魔物威懾支配那些脆弱的人類,也無意間擾亂了她的棋盤。
不過依她對莉莉絲的瞭解,做這些事只是單純玩弄人類,也樂在其中。
「很有意思啊,大人。跟神下棋那麼有趣的事⋯⋯我當然也要參與囉。」
莉莉絲坦然承認,笑嘻嘻把玩鬢髮,故作無辜的解釋說:「我可沒有像那個白癡一樣阻礙大人,只是慫恿而已,大人不會生氣吧?」
「有什麼好生氣的呢?就算妳不在她耳邊吹風,那個王子也會這麼做的。」
莎妲毫不在意,也沒打算責怪,反正不阻礙她的計劃,他們要怎麼鬧都不關她的事。況且人類的貪婪,會跟惡魔交易也不是件怪事。
奎因本就不是什麼好人。
「呵,打從一開始,他就打算把聖力掌控在手裡,為他認可的人民展開庇護網,根本不管什麼末日。」
莎妲抬起眼,望著富麗堂皇的彩繪窗,上頭正描繪聖書裡的啟示——
人們遇到天災,掌心向上祈求神的庇護,神也毫不保留現身,俯身給他們渴望的東西。宣揚著神愛世人,只要信仰神便能得到救贖。
「哎呀,大人真是厲害。不覺得很有趣嗎?明明動用所有聖力,就能擊潰地獄門,人類卻選擇用在奇怪的地方,任由地獄門繼續肆虐世界。」
莉莉絲愉快的瞇眼,只當作是場觀察遊戲,覺得很有趣。這交易實在太划算,居然能近距離欣賞到這場大戲。
無論天使會怎麼做,世界的命運,或許都會就此改寫。
「是啊⋯⋯不管重來幾次,都是一樣的呢。」
莎妲沉下眼,不自覺感到諷刺,每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人類只要團結一眾,便能抵禦魔物,卻還是有人私自佔有聖力,導致本來就稀薄的聖力更為分散,也引發更多悲劇。
天使為了拯救無辜的弱小人類,不惜代價消耗大量聖力。甚至勉強自身,只為了討伐惡魔,好幾次都虛弱得險些消亡。
可哪怕做到這種程度,人們仍繼續要求天使拯救,認為為了人類的福祉,必須奉獻一切。
可這次不同了。
莎妲抬起手,作出了邀請的手勢,面無表情的說:「莉莉絲,既然入局了,就一起玩吧。」
「嗯——?大人希望我當妳的棋子嗎?呵呵⋯⋯」
莉莉絲發出輕笑,只覺得有點意思,但也沒有馬上答應。即使眼前的是口中的大人,也不想任她利用。
「是,但也不是。」
莎妲瞇起藍眸,透著詭異的幽光,冷笑的接著說:「莉莉絲。既然要看戲,為什麼不鬧大一點呢?這場遊戲結束了,還想當個隱身的棋子嗎?」
「哈、哈哈⋯⋯大人,您真是瘋狂呢,果然是真正的惡魔。那麼⋯⋯您想要我怎麼做呢?」
莉莉絲沒想到她是想大鬧一場,不免更加愉悅。
笑聲迴蕩於大廳,但沒有引來任何人的注意,好似在諷刺守備森嚴的聖所,是個惡魔可以隨意玩鬧的地方。
實在格外諷刺。
反正她不在意有人發現她惡魔的身份,奎因為了掩人耳目,也會幫她掩飾身份。
現在更重要的——
是玩得更盡興點。
「⋯⋯」
莎妲抬起手指,只動嘴唇說了惡魔間的語言。
莉莉絲瞪大雙眼,卻難掩眼裡的狂熱。沒想到莎妲不只想把天使拉入地獄,竟還想得出這種喪心病狂的做法。
若不小心失敗,災難會再次降臨,澈底毀掉這世界,賠上的可是整個人類文明。
不過實在太有趣了。
等莎妲離開,莉莉絲也放出幾隻蝙蝠,傳達地獄之主的命令。
在月色之下,幾位惡魔君主收到命令,二話不說便奉命往聖侖趕去。
「呵呵,那位大人,還真是很少下令呢,如今一來就是這麼刺激。」
「這是人類應得的結果。看來終於能回去了。」
其中有曾質問過莎妲的短髮惡魔,還有其他潛伏暗處觀望的惡魔君主。
它們對莎妲的所作所為皆無法理解,但經過同伴遭到抹殺的事情,他們沒人敢再對這位大人有意見。
艾霏又再次落入夢境,好似身在個純白的空間,周圍看似寬闊,卻有種狹窄的壓抑感。
這次她清楚聽見天父的聲音,可卻是責怪。
「妳怎麼能違背使命,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艾霏望著前方,看不見天父的身影,唯有模糊不清的光團。面對這痛徹心腑的責罵,她內心沒有任何動搖。
如果換成從前,她早就緊張慌亂,害怕會無法好好執行使命,只一心一意聽天父的指引,只為了帶來救贖。
可現在不一樣了。
「不違背使命的定義,是為了人類無私奉獻,直到消亡嗎?」
艾霏語氣冷漠,反過來問她們的造物主。天使生來就背負拯救的使命,似乎只為了這目的降生。
為此她們必須無怨無悔,獻出所有力量,只為了救贖人們。但沒想到,人們根本不需要,只是把天使當成救世主。
他們求天使無條件救他們,帶來想要救贖,但回報她的是——根本填不滿的慾望深淵。
天使只是他們能夠盡情奴役的救世主。
「我的孩子,妳就是為了這目的誕生的火焰。窮盡一生只為了帶來救贖燃盡,再回到我身邊。」
天父發出嘆息,也夾雜難掩的失望。
「可他們可以自我救贖,何必要再給予救贖?」
艾霏語氣沒有半點起伏,可卻充滿了質疑。
天父沒有再回話,周圍陷入寂靜。
艾霏無從猜測天父的想法,回想著那些悲慘的過往片段,再次感到悲痛,忍不住仰起頭,沙啞的接著道:「天使任由他們榨乾最後一點利益,再用上好的棺材祭奠,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局,輪迴從沒有改變過⋯⋯您想要的是這樣的結果嗎?」
「就因為是天使,就必須成為犧牲的那一方嗎?」
「⋯⋯」
天父終究沒有再回應她,周圍的空間逐漸崩塌,染上如墨的黑,直到澈底崩塌。
艾霏始終站在原地,翅膀也隨之傷痕累累,直到完全凋零,身姿恍如人類,不再是聖潔的天使。
可這一刻,她只感到身體無比輕盈,好似從重重枷鎖解脫,終於找回真實自我,直視最真實的願望。
那是天使不可能會有的自私渴望,可卻從一開始就存在。宛如雙生火焰的本能,一直渴求著對方。
哪怕是白焰,脫離黑焰也會暴走,尋求跟對方纏繞,成為一體。
她們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艾霏慢慢睜開眼,恰好迎上莎妲溫柔的目光,指尖撫弄著她的臉頰,像是在告訴她——
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隔天一早,外頭便傳來騷動,也擾亂她們寧靜的氛圍。
「庇護網遭到攻擊了!惡魔君主降臨了⋯⋯!」
堅固的庇護網出現破損,天空也出現地獄門的身影。魔物自某處大量湧入,各類魔物兇殘攻擊人們。
艾霏聽著尖叫聲,不自覺別過頭,肩膀微微發抖。哪怕早已下定決心,再次面對悲慘的災難,仍會於心不忍。
莎妲把她擁入懷裡,輕輕拍她的背,安慰她不會有事。
這是必經的過程,也是要面對的犧牲。
聖侖天空變得血紅,上空是骨翼大張的惡魔君主,睥睨著底下的螻蟻,抬手便摧毀堅固的庇護網,指揮魔物入侵。
駐守聖侖的聖騎士團倉皇應戰,但根本不是幾位惡魔君主的對手。
聖侖宛如人間煉獄,到處都是尖叫聲,所有人都在街上狂奔,倉皇逃離魔物的襲擊。但又不時墜下魔焰,燃燒所有能躲藏的遮蔽物。
奎因臉色蒼白,急忙找來艾霏等人,聚集幾位心腹開會。即使聖所暫時還未被攻破,但也是遲早的事。
「別自亂陣腳,我們有天使大人。區區惡魔君主⋯⋯」
「但⋯⋯王子殿下⋯⋯是四位⋯⋯」
「什麼⋯⋯?」
這話一出,眾人便深陷絕望,渾身發抖說不出話。哪怕只應付單個惡魔君主,都必須耗費全力才能抵禦。
地獄之中的惡魔君主有七位,在災難發生後,他們沒有展開大規模屠殺,只使喚魔物襲擊各地,偶爾現身摧毀城鎮,令人們心生畏懼,選擇臣服他們。
久而久之,他們也遺忘了惡魔君主有多強大,根本不是他們區區人們能夠應付的對象。可他們在這幾十年,都沒有什麼大動作。
他們本以為是聖侖有庇護網,他們也沒辦法輕易破壞。但現在看來,庇護網只能抵擋他們進入。
若要襲擊聖侖,他們有的是方法。
但眾人都想不透,為什麼惡魔君主會突然襲擊聖侖。
奎因顧不上情況緊急,先行離開王座,找到身在暗處的莉莉絲,失控的低吼:「到底怎麼回事,莉莉絲,我們不是有交易嗎?」
「是呦,但其他君主想怎麼做,我可沒辦法決定呢。既然這樣⋯⋯就只能利用天使擊退它們了吧?」
莉莉絲自黑暗現身,笑咪咪的盯著他,擺明跟她沒關係。
奎因這才恍然大悟,嘴裡不停喃喃:「對對⋯⋯天使一定可以的⋯⋯」
他們手上還有天使,神喻說的災變說不定就是現下,艾霏定能拯救這世界,消滅地獄門帶來救贖。
當奎因央求艾霏出手,只得來冷眼以對。
「⋯⋯我做不到。你們應該知道的,我的力量衰退,還留下大多數的聖力,支撐城鎮的庇護網,我沒有足夠的力量應付君主。」
艾霏面無表情,說出殘酷的事實。對於人們的苦難,似乎毫無感覺,但雙手忍不住握住,又發抖鬆開。
莎妲見她勉強自己,也有些不忍心,雙手做出祈禱狀。不過在他人看來,只是為了災難憂心。
「可天使大人,您那時候⋯⋯不是擊退了君主嗎⋯⋯您一定可以的吧?」
奎因不願接受,還抱有渺茫的希望,語氣卻微微顫抖。此時此刻終於意識到,現實沒有他想像得樂觀。
「王子殿下,我的聖力已經留在城鎮了,除非殿下願意把聖所的聖力交給我。」
艾霏嘆了口氣,又重新強調一次,也看得出即使死到臨頭,都還想榨取天使的價值,直到最後一刻。
「這⋯⋯恐怕⋯⋯」
「我無能為力。」
眼見奎因還有所猶豫,艾霏又強調了一次,打破他任何的僥幸。說的也是事實,她本身的聖力衰退,連擊退魔物都很困難。
「那您的修女呢!報告說是您的修女擊退惡魔的⋯⋯」
奎因旁邊的心腹看向莎妲,把希望放在她身上。先前派去監視的人回報,莎妲擁有的黑焰十足強大,剿殺不少盜賊。
「我的力量來自於天使大人。我也愛莫能助,殿下還是趕快想其他的辦法吧。」
莎妲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語氣沒有半點起伏,完全不想理會,但還是必須做好表面功夫。
此時有人跌跌撞撞衝進來,渾身是血跪倒在地,發抖的報告:「王子殿下!惡魔君主⋯⋯惡魔君主攻進來了!庇護網破損了!許多人都死了⋯⋯」
他們匆忙出去,末日景象也映入眼底。到處都是受傷的人,空氣瀰漫血腥味,哀號聲不絕於耳。
聖所的醫者到處穿梭,拯救每一個傷者,身上的白袍全是血汙。
可面對逐漸侵蝕的傷者,眼神充滿恐懼,手腳瘋狂發抖。甚至還親眼見到人類異變魔物,張開血盆大口,咬下血淋淋的手臂。
不久前還和平的聖侖,此刻已成了人間煉獄。
「⋯⋯天使大人,請跟我來,我把聖所的聖力交給您。」
奎因面如死灰,終於意識到事態已經失控。只能豁出一切,祈求天使能真正為他們帶來救贖。
終、我們會一直待在這裡
奎因領他們進入地下室,踏著石階慢慢往下走,也進入守衛森嚴的祈禱室。
在裝潢高貴的祈禱室內,中央刻著神喻的石碑,蘊含無比龐大的聖力,散發淡淡的鵝黃光。
「我們之前研發出了特別的術式,匯聚所有聖所的聖力到此,您應該能直接從這裡,取回這世界上所有的聖力。」
「既然早就研發出來了,為什麼不嘗試擊破地獄門呢?」
艾霏語氣冷淡,也早就知道答案,再次感到失望。
沒想到他們會如此自私,寧可獨佔聖力,過著安逸的生活,也不願意為了其他掙扎求生的人們,嘗試反擊。
「沒有任何把握的情況下,那只是浪費聖力而已。所以我們才期待天使降臨,能給我們帶來救贖。」
奎因說得理所當然,也不認為自己做錯什麼事。若冒然進攻地獄門,說不定會消耗所有聖力,他們也會失去庇護網。
「⋯⋯是嗎。」
艾霏閉上了眼,也真切認知到,他們真的只把天使當作救世的工具,內心卻唯有麻木。
這是早就知道的事實,也沒必要太在意了。
這一刻,艾霏不再有任何動搖,慢慢走上前,手放在石碑上,也終於看清上面的預言。
——當真正的災難降臨,天使會從長眠醒來,展開純白的羽翼,驅散籠罩世界的黑暗,帶來救贖。
隨著預言的字跡亮起,天使宛如容器,源源不絕的聖力湧入體內。
艾霏的翅膀越發豐滿,綻放聖潔的白光,周身燃起白焰,連莎妲也感到陣陣灼痛,卻又有熟悉感。
這正是天使原有的姿態。
「啊啊⋯⋯這就是天使⋯⋯」
奎因目光逐漸變得狂熱,更加堅定眼前的天使,能為人們帶來救贖。
他從沒想過,會有一天能夠親自迎接天使降臨,見證奇蹟發生。
莎妲注視著天使高潔的姿態,不自覺雙手交扣,露出痴迷的笑容。
這般模樣已經太久沒見了,也產生想染指的慾望,直到只屬於自身。
那也是黑焰最真實的衝動。
她們本就是一體,只是分開太久了。如今只想跟白焰合為一體,從此再也不分離。
她們來到聖所外面,聚集廣場的傷者看到她們,大部分都露出欣喜的眼神,堅信天使是來拯救她們。
不過也有人散發敵意,憤恨站起身,直指著她們控訴。
「妳們一來聖侖,惡魔君主就降臨了⋯⋯都是妳們害的⋯⋯如果不是天使在這裡,他們也不會攻擊我們⋯⋯!」
艾霏此時恢復所有力量,內心也是前所未有的堅定,不再受任何言語影響。
她輕易便看出他們剛失去家人,情緒近乎失控,才會口出惡言。沒必要在意這些人,也不需要再為他們佇足。
她沒再多看他們一眼,仰望上空的地獄門。
它比在城鎮看到的還要龐大,佈滿血絲的巨大眼睛,盯著這片大地。緊縮的漆黑瞳孔還在源源不絕湧出魔物。
艾霏察覺到附近有魔物逼近,瞬即化出白焰纏繞的聖弓,消滅附近所有的魔物,也展現天使真正的力量。
所有人頓時噤聲,也逐漸對眼前的天使,抱有能拯救所有人的期待。
「地獄門始終浮在上空,只是庇護網擋住看不見。你們活在庇護網太久了,才忘了沒有庇護網之前,它是怎麼肆虐這世界的了吧?」
莎妲目光陰冷,掃視著這些忘恩負義的人們。
曾經她也跟艾霏一樣,無論如何都想為這世界帶來救贖,在找出關閉地獄門方式的時候,她也毫不猶豫答應了。
那些人們知道後,馬上跪下感恩,紛紛稱她們是救世天使。如今只是換了個情境,反倒成了害他們的罪魁禍首。
可最根本的問題,是因為失衡形成的地獄門。哪怕天使什麼都不做,也輪不到她們來扛罪責。
此時聖騎士團的人匆匆趕到,見氣氛緊張,馬上意識到發生什麼事,紛紛半跪下身。
「⋯⋯兩位大人,非常抱歉。我們相信天使,有沒有什麼我們能做到的事,無論什麼都會去做。」
眼見艾霏無動於衷,身穿隊長制服的男子隨即跪下身,手放在胸口深深鞠躬,試圖為眾人解釋。
「地獄門並非是天使大人的責任。王子殿下也一直尋找消滅地獄門的方式⋯⋯也很清楚會引來君主們,現在只不過是提前了。」
「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幫天使大人的忙。所以,天使大人,請儘管吩咐我們。」
其他騎士團成員紛紛附和,也站出來展現誠意,想盡可能的貢獻一份心力。
她們在城鎮擊退惡魔君主的英姿,深深烙在他們心中,也給聖騎士團帶來了希望,相信這世界終能得救。
民眾聽到聖騎士團的話,也不免羞愧,不敢再多抱怨一句。畢竟此時此刻,能夠拯救他們的只有天使,怨懟沒有任何用處。
況且莎妲說的沒錯,地獄門確實一直都存在,只是從來沒有人去正視。
「保護好其他人。」
艾霏只留下這話,便不再看人們一眼,飛上天空,直逼地獄門。
莎妲也不再掩藏,展開羽毛凋零的羽翼,跟著飛上天空,散發出懾人的黑焰。
惡魔君主見到她們,紛紛發出無奈的嘆息,抬手化出藍紫魔焰,可沒有真正散發殺意。
「大人還真是惡趣味。」
「別廢話了。快動手吧。」
「⋯⋯」
這不過是場戲,他們沒必要真正發生衝突。面對聖力巔峰的天使,他們也沒有半點抗衡的力量。
打從一開始,他們就比誰都明白,地獄門的出現並非是助惡魔侵略這世界,不過是撥亂反正的存在。
可當初莎妲卻強行開啟地獄門,放任魔物侵入現世,為了避免失控,他們才必須離開地獄。
他們無從得知莎妲的用意,直到天使醒來,才明白她是想讓現世跟地獄完全失衡,滿足神婚儀式的條件。
神婚乃古老的獻祭儀式,也是聖力還豐沛的時代,關閉地獄門的方法。
艾霏隨著周身白焰越發強烈,記憶隨之恢復,也猛然瞪大眼。可現在沒有遲疑的機會,只能按原計劃,飛上半空。
「神當指引妳前行,前往光擁抱之處。」
莎妲擔心她會膽怯,上前從背後擁住她,唸著聖典內容,激發自身的聖力,也微微勾起唇角。
她們走到這一步,已經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攔。
神婚儀式的最終階段,便是吸收大量聖力的「祭品」,自願進入地獄門。那也包含她身為黑焰的力量,哪怕早已相當微弱。
「行入黑暗,踏過深淵,回歸神的懷抱。赤身接受洗禮,求神恩赦罪過,最終前往極樂。」
艾霏聆聽這些禱文,體內的聖力逐漸盈滿,也發覺莎妲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好似把力量全給了她。
她們維繫在一起的紅線,逐漸變得黯淡。艾霏忽然莫名惶恐,急切抓住戴著絲質手套的指尖,深怕莎妲會從身邊消失。
經歷那麼多次的輪迴,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跟姐姐分離了。
「神愛世人,嬰孩將會接受祝福,沐浴於光之下。」
莎妲握上她的手,掌間相互磨蹭,紅線也隨之纏繞,試圖安撫她的恐懼,在此刻成為她最強的後盾。
「姐姐⋯⋯」
艾霏真切感受到她的存在,也終於安心下來,可心中也產生動搖。若計劃沒能成功,一切或許會再重來。
她會失去這些珍貴的記憶,也會忘記跟姐姐經歷的一切,遺忘這份深刻的情感,又變回只知道執行使命的天使。
光是如此,就忍不住卻步。
「小天使,不要後悔,不要回頭。」
當艾霏想要回頭,莎妲便往前緊貼,輕咬她的耳郭,又抓住她的手十指緊扣,逼迫她抬頭往前看。
身為墮落的天使,不想讓艾霏看她的真身,渴望她在小天使記憶中,永遠保持最美麗的樣貌。
「⋯⋯姐姐。」
艾霏渾身散發刺眼白光,好似要吞噬周圍的一切,也包含眼前的地獄門。
直到此時,艾霏才明白莎妲的用意。以天使為媒介,攜帶這世界上所有的聖力進入地獄門,聖力將不復存在。
天父那句把她拉入地獄,便是這個意思。
可這也是她的心願。如果是跟著莎妲一起,哪怕盡頭是地獄,也甘願前行。
「這就是雙生火焰的真正姿態啊。真美⋯⋯」
奎因仰望上空白黑交纏的火焰,也露出痴迷的眼神,回想起古老的傳說,也是玻璃窗上其中一則的神話。
——雙生火焰相互纏繞,連地獄門都能燃盡,照亮漆黑的大地。
艾霏羽毛急劇凋零,但她手持聖弓,渾身纏繞奪目的雙生火焰,完全不依靠翅膀,便能在上空俯視所有人。
不過簡單的箭,搭在弦上便足以發揮無比強大的力量,白光突破天際的陰霾,竟吞噬了地獄門。
這跟無數次過往的畫面的一樣,她們一同並肩作戰,為這世界帶來救贖。惡魔遭到消滅,人類奪回了這片大地。
倖存者紛紛抬頭,迎接這奇跡的一幕,也終於相信神喻,跪在地上呼喊天使,終於相信神會拯救世人。
「太棒了⋯⋯天使果然拯救了我們⋯⋯」
「⋯⋯」
「小天使,做得很棒呢。」
莎妲從身後抱住她,彼此的身影好似重疊,聖力正在急劇消失,羽毛隨之凋零。
「姐姐⋯⋯這樣真的可以嗎?」
艾霏垂下眼眸,眼底映照出這世界虛假的和平,彷佛真為世界帶來救贖,迎來所謂的新生。
地獄門逐漸瓦解,可她們也逐漸消失。連天父賦予的聖力,都瞬間蒸發,隨著她們一同消散。
這世界已經不再是神的造物。
她們親手毀壞了它。天使亦隨之消逝,卻無法回到天父的懷抱。
「小天使。說過的吧⋯⋯永遠不要在意別人。」
莎妲把她的頭轉過頭,吻住她顫抖的唇上,努力感受艾霏的存在,渴望與之合為一體。
此刻雙生火焰的特性完全顯現,艾霏瞇起眼,任由莎妲吻住,彼此的手指交扣,緊緊糾纏在一起。
艾霏身上純潔的白焰,逐漸染上汙穢,最終遭莎妲黑焰吞噬,形成特殊的纏繞火焰。
彼此的身影也隨著地獄門消失。
莉莉絲目睹全程,笑咪咪拍起手。但高興沒多久便忽然感到異樣,忍不住瞇起眼。
體內原本豐沛的魔氣遭到禁錮,無法猶如從前使出力量。隨著聖力消失,她們體內與之相斥的魔氣,也無法再使用。
此刻她才發覺,這是天使艾霏的賭注,也是莎妲刻意隱瞞的算計。沒想到最後還是被擺了一道,也不自覺發出清脆的笑聲。
「很精彩的一盤棋,大人。為了您唯一的靈魂伴侶,竟能做到這種地步⋯⋯果然很有趣呢。」
她們不單純只是消滅地獄門,還利用特殊的方式,把聖力從這世界抽離,進入地獄門後的夾縫消失。
從此之後,這世界不再有聖力。神的庇護從此失效,人們只能自生自滅,卻也不會再迎來地獄門。
這是場豪賭,不只是對於她們自身,還有這世界所有人的未來。
「該回去了,妳還打算留在這裡嗎?都使不出力量了。」
短髮女子現身,立於斷裂的柱子之上,背身的骨翼收攏。她表情淡漠,正是曾在聖所找過莎妲的惡魔君主。
「奇蹟降臨過的人間⋯⋯不是才有趣嗎?」
莉莉絲心情愉快,忽然很期待之後的發展,沒打算這麼早回地獄。反正不能使用力量也無所謂,頂多就是當個人類而已。
「沒有聖力,人類也不堪一擊,一點都沒意思。被大人玩弄的感覺,不覺得很糟糕嗎?」
短髮女子微微嘆氣。為了滿足神婚儀式的條件,把他們利用至此,還犧牲同伴,做法實在不敢恭維。
當初莎妲殺掉的長髮男子惡魔,也是察覺到這世界的異狀,不甘願隨波逐流才打算殺掉天使,沒想到會遭莎妲剷除。
他也是最早意識到,他們只是棋子這件事的君主,卻也無可奈何。
「別抱怨了。畢竟是我們的大人,連自己人都當棋子玩弄,才符合惡魔啊⋯⋯呵呵⋯⋯」
莉莉絲跳下廢墟,慢慢走回聖所。即使輸了棋局,但能見到這麼精彩的一盤棋,也不算毫無收穫。
若未來還能跟莎妲過招,應該會很棒吧。
「她只不過是篡位的地獄之主而已。」
短髮女子遠望她的背影,只聳肩不以為然,也從沒認同過莎妲。
其他惡魔君主,也跟她有同樣的想法。
縱然地獄之主的誕生,是由法則所決定,但讓墮落的天使凌駕於地獄,果然還是不太妥當。
經過這一役,更證明了此事。
神的造物怎可染指地獄。
地獄門消失之後,魔物盡數消失,但充盈的聖力也隨之消散,接收神喻的石碑,變得黯淡無光。
「王子殿下,聖力⋯⋯全都消失了⋯⋯」
聖所的聖職者,察覺到此事便匆忙報備,頓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原本石碑上刻有匯聚大地所有聖力的術式,但此時完全失效,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再也收集不到半點聖力。
「不管何種術式都沒有用嗎?」
「是的⋯⋯很奇怪,不只是聖所⋯⋯天使大人,似乎把所有大地的聖力全吸收了⋯⋯」
「是嗎⋯⋯也好。既然地獄門消失了,也是該好好重建王國了。」
奎因長嘆一口氣,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也瞬間就冷靜下來。
打從他決定把命運交給天使的當下,就想好最壞的結果,只是聖力消失,也不算太差的結果。
反正地獄門消失了,他們也不需要再仰賴聖力構築庇護網,只要統整他們手頭的資源,還是能回到從前的輝煌。
當奎因走回房間,莉莉絲也悄然現身,靠在門邊,微笑盯著他看:「奎因王子,恭喜你得到了想要的救贖。但我們的交易,還沒結束呢。」
「地獄門已經關閉了,我以為惡魔都消滅了呢。」
奎因笑了一聲,眼裡全是諷刺,可也不討厭再見到她。
「呵呵,那是你們對惡魔一無所知⋯⋯從以前到現在,我們都一直存在,想甩開我可沒那麼容易呢。」
莉莉絲坐到床邊,翹腳直視著他,輕笑說:「奎因王子,沒想到你會把所有的聖力交給天使呢。」
「⋯⋯當然,如果天使能救贖這世界,又何必那麼辛苦呢。」
奎因大方承認,他啟用的術式是毫無保留釋放聖力,交由天使吸收,不會殘留半點聖力。
「期待神的救贖,卻又跟惡魔交易,你還真是個矛盾的人呢。那麼⋯⋯你的決定呢?要毀約的話⋯⋯代價可是很重的哦。」
莉莉絲瞇起眼,真覺得這人很有意思,果然沒挑錯交易對象。若將來死去,到手的靈魂定會很美味。
「不。我當然還需要妳的協助,莉莉絲。沒有聖力之後,也只能靠妳幫我重建王國了吧。」
奎因微笑伸出手,打算繼續延續交易。為了昔日的榮光,跟惡魔聯手也在所不惜。
「呵,真是貪婪呢。」
莉莉絲勾起唇,坦然接受了他的要求。
在邊境的城鎮,原先在聖侖遭到襲擊後,庇護網也忽然出現漏洞,魔物大舉入侵,駐守的聖騎士團只能辛苦應戰。
當他們以為會失守的那一刻,魔物卻忽然化為灰燼,回歸原本的平靜。唯有空氣彌漫淡淡的血腥味,說明他們剛才的苦戰不是幻覺。
艾恩仍有些恍惚,但也感受到鎧甲附著的術式全生效,手裡的劍變得沉重。傳哨兵也匆匆趕到,捎來最新的戰報。
「分隊長。聖侖傳來消息,天使消滅了地獄門,所有的魔物跟惡魔,都跟著地獄門消失了。」
「看來⋯⋯果然是神的試煉嗎?」
醫護官處理傷員的傷勢,不自覺感嘆一句。
「神的試煉?」
艾恩微微皺眉,不懂這句話。
醫護官「嗯」了一聲,回想先前看到的聖書內容,垂眼喃喃:「神將降於苦難,引領孩子蛻變,重生於新世界。或許這些事,都是神給我們的考驗⋯⋯」
聖書記載了各種傳說,還有每一則神喻。從以前流傳至今,據說是神親自撰寫給人們的啟示錄。
最後的篇章,便訴說了神的試煉。
神愛世人,也愛著祂的造物。
無邊無際的夢中,艾霏看到了所有時空發生過的事,終於把記憶碎片拼湊成形,接納過去一切的悲痛,再次找回真實的自我。
此時她才發覺,她們所在的時空,竟是無數輪迴的夾縫中所創造出的世界,天父才無法輕易干涉。
在過去無限輪迴的時空中,每當莎妲想帶她脫離使命,天父便會降下神喻,要她一心一意執行使命。
使命的盡頭,則是她們的末路。
在一次又一次的重蹈覆轍中,莎妲都親手殺了她,避免她承受後面的痛苦。直到神秘的外力干涉,世界再次重啟。
可惜無論幾次,受到因果律的影響,天使仍會自我犧牲,也成為莎妲無法突破的限制。
在多次的輪迴之中,無論莎妲怎麼做,她總會犧牲自我拯救世界。無論怎麼央求,天使都會留下她。
當她終於「醒來」,早就為時已晚,只能眼睜睜任悲劇發生,再陷入長眠,回到過去。
每次的結局,是莎妲必須獨自面對白焰消亡,再失控遭到黑焰吞噬——
直到回歸地獄門之中。
明明親眼目睹這一切,她卻什麼都做不到,也掙脫不了身上的枷鎖,只能望著莎妲落淚,陷入深深的絕望。
直到引發回溯。
她們進入輪迴。
「霏,醒醒。」
艾霏意識混沌,卻隱約聽見熟悉的呼喊,也慢慢睜開眼,呆望著熟悉的艷麗臉孔。
「姐姐⋯⋯?」
「怎麼又哭了呢。」
莎妲溫柔撫去她的眼淚,把她擁入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姐姐,我已經全部都看到了⋯⋯對不起⋯⋯對不起⋯⋯一直以來,都讓妳這麼辛苦⋯⋯」
艾霏說到一半,便再也控制不住,緊緊擁住眼前的人,內心無比愧疚。
明明是一直在一起的,但在無數的輪迴之中,卻一次又一次拋下她。
「霏不用道歉。已經過去了,別哭。現在我們⋯⋯不是就在一起嗎?」
莎妲語氣放柔,撫摸她的後髮,嘴角卻逐漸勾起扭曲的弧度。
這一刻真的等太久了。
小天使終於是她的了⋯⋯
她們會一直待在這裡,不會再有人能夠阻攔。
「嗯⋯⋯這裡是⋯⋯哪裡?」
艾霏此時才發覺,她們所在的地方,跟聖所很相似,但卻宛如廢墟。
斷裂的柱子漂浮於半空,底下是無底深淵,但抬頭是璀燦的天空,似乎是身在世界的夾縫。
她身上的聖袍也消失,換上白紗編織的禮服,頭上有個短蓋頭,猶如待嫁的新娘。
「是地獄門裡頭。」
莎妲鬆開她,牽著她站起身,來到建築邊緣,俯瞰整座地獄的模樣,但抬頭又是幻境般的天堂美景。
這特殊的景緻,曾是她漫長歲月唯一能看見的風景。
「這裡⋯⋯?可是⋯⋯」
艾霏有些訝異,沒想到會是這種景象,地獄門裡頭,竟是天堂跟地獄的夾縫。
此刻她也意識到,地獄門並非屬於任何一方的存在,卻有著信仰的象徵,似乎是神刻意製造的東西。
「很神奇吧。地獄門裡頭源源不絕的湧出魔物,但門的裡面卻是一座聖所。我就是在這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莎妲走到根懸浮的石柱前,撫摸著上方奇怪的紋路,再次勾起熟悉的記憶。
曾經她摸遍這些記錄,才終於讀懂其中的意義。地獄門是神用來對抗法則的方式,避免世界失衡崩塌。
天使則是保全人類的手段,自降生的那一刻,便必定為了人類犧牲,沒有選擇命運的自由。
莎妲知曉這一切,便明白天父騙了她們,義無反顧投入地獄之中,想回到現世。
「難道⋯⋯天父是希望姐姐一直待在這裡嗎?」
艾霏臉色蒼白,也迅速拼湊出最後一塊拼圖。
這裡是神特意打造的領域,是為了困住黑焰壓制地獄門形成。若跟殘留現世的白焰制衡,便能達到永恆的平衡,哪怕最後必定相互消散。
「是啊。不管怎麼做,最後的結果都會是——白焰任人類消耗殆盡,黑焰送入地獄門。自以為這樣就能維持平衡。天父打從一開始,就騙了我們。」
莎妲仰起頭,忍不住苦笑出聲,眼神卻全是諷刺。
天父想得很周到,在因果律的運作下,每一次災難都安然度過,只剩下人類相互爭鬥。
可唯獨沒想到,她會苟延殘喘,讀懂這些法則成為地獄之主,也察覺祂真正的意圖,干涉法則展開輪迴。
「任由災難肆虐,再編造假的故事,給人類毫無意義的希望,再拯救他們。天父只是想以救贖的名義,磨練祂的造物。我們只是祂創造出來的棋子。」
打從一開始,雙生火焰的結局,便是為了人類燃盡。神愛祂的造物,卻只把她們當作可以利用,隨意捨棄的東西。
可祂太不瞭解雙生火焰了。
她們自同一個靈魂誕生,對彼此有強烈的執著,只想跟對方成為一體,直到消散為止。
艾霏走上前去,從她身後緊擁住,無法想像她究竟背負多少痛苦,卻能感同身受,發出壓抑的聲音。
「姐姐逃離這裡的時候⋯⋯很辛苦吧⋯⋯」
莎妲頓在原地,嘴角揚起,卻透著苦澀,遲遲沒能回應。
最痛苦的時候,她一心一意只想回到艾霏身邊,為此投身於地獄海之中,任由翅膀焚燒殆盡,想從地獄找到回去的方式。
可是太痛苦了。
靈魂完全遭到侵蝕,聖性遭到剝奪,苟延殘喘的在地獄中爬行,唯有艾霏的存在,支撐了微弱的黑焰。
她這個異類的存在,自然遭到了地獄法則的驅逐。可她不甘心,強大的執念促使她違背法則,成功在地獄存活。
當她再次恢復原型,才發覺她理解法則後,又違背的行徑不經意間吞噬地獄之主,成為了代替者。
那時候出現在她面前的,是惡魔君主莉莉絲。
「哎呀,新任的大人是墮落的天使呢。您的執念真棒⋯⋯您會成為很棒的惡魔的。」
莉莉絲蹲下身,微笑觀察她,似乎感到很有趣。
「地獄有到人間的途徑吧,帶我去。」
莎妲抬眼盯著她,不顧自身還很虛弱,只想趕快回到艾霏身邊。
「呵呵。會很辛苦的哦。」
「無所謂。」
「那麼,請跟我來。」
莉莉絲揚起唇角,發出愉快的笑聲,也樂意答應她的請求。畢竟也是地獄之主,他們只能無條件臣服。
當她回歸人間,也相對衝突了因果律,使時空產生裂縫,也得以展開輪迴。可她終究無法改變既定事實。
面對艾霏的死亡,她澈底崩潰,也透過艾霏「觸碰」到了時空裂縫。即使不明白緣由,但她再次醒來,已經回到她們最初降生的教堂。
可她一次次失敗之後,她全然崩潰了。在強大的執念中,她再次清醒,竟回到了降生之前,世界也澈底異變。
此時她才明白,這是在長期影響下衍生的時空。所以她以自身不屬於這世界法則的特殊性,成為了上層者。
她避開因果律直接干涉世界,慢慢改變既定的事實,猶如以世界為棋盤跟神對弈。
這一次她把決定權交給艾霏,也害怕失敗,決定控制她。她做了兩手準備,使艾霏長眠任災難毀掉世界,直到天使清醒執行毫無意義的使命。
她再計劃利用特殊的獻祭儀式神婚,把小天使拉入地獄門,脫離神的掌控,掙脫因果律的枷鎖。
結果也正如她所想。
她們賭贏了。
世界迎來沒有任何一方消亡的完美結局。
「⋯⋯」
艾霏垂下頭,緊緊靠著莎妲,不發一語。
沒說出口的是,這一切其實是她希望的。想要跟姐姐永遠在一起的心願,成了她內心強大的執念。
所以莎妲才會不停展開輪迴,一次次嘗試拯救她,可惜每一次都失敗了。
因果律過於強大,雙生火焰的宿命,從一開始就注定是悲劇。
所以最後一次,她干涉了自我,斷斷續續灌輸記憶片段到這時空,意圖引導自己,做出不同的選擇。
幸好最後,她成功了。
雙生火焰終於再次重逢。
「霏,不用自責。還有最後一個階段⋯⋯」
莎妲牽住她的手,十指緊緊交扣,俯首望著她,雙眸透著幽光,醞釀晦暗的情緒,慾望猶如毒蛇攀上眼前的身體。
「姐姐⋯⋯?」
艾霏有些迷茫,可身體卻愈發無力,也終於明白神婚儀式真正的含義。縱然如此,心中也沒有半點抗拒。
或許這也是她真正的心願。
「⋯⋯從現在開始,霏就是我的了。」
莎妲湊近她的臉,彼此額間緊貼,相互對視,又緊抓住她的柔軟的手,嘴角勾起扭曲的弧度,再也掩飾不了愛意。
「如果這是姐姐想要的⋯⋯」
艾霏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口,只閉上眼,任由冰涼的唇封住嘴,意識逐漸模糊,落入熟悉的懷抱。
「晚安,我的小天使⋯⋯」
「我們會一直待在這裡。」
「永遠。」
那些低喃已經聽不清,但視線之中,是莎妲痴迷的眼神,隨著指尖在肌膚上滑過,渾身傳來異樣的酥麻感,不自覺發出悶哼。
此時她才意識到,莎妲的執念早已扭曲,不只是想跟她永遠在一起,也不知不覺中,打造了牢籠把她關在其中。
她從欄杆外伸進手,一遍又一遍撫摸,訴說瘋狂的愛意,直到完全占有,彼此靈魂炙熱交纏,宛如一體。
再也無法分離。
尾聲
在這放逐的時空,沒有時間的概念,也沒有任何法則能夠干涉。連神都無法窺探,也無人能夠觀測。
這裡猶如牢籠,囚禁純潔的天使,白焰身在其中,再也無人能夠染指,也總在燃盡之刻,陷入深眠。
艾霏總是夢到最初的旅程。
她們踏在柔軟的草地上,仍是原本天使的姿態高貴,翅膀成雙,純白得好似不曾染上塵埃。
在旅途中,她們時常十指交扣,也會躺在草地上歇息,仰望遼闊的天空,想像美好的未來。
「姐姐⋯⋯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嗯。等完成使命之後,我們會一起回到天父身邊,到時候我們在一起拜託天父,讓我們下凡游歷。」
莎妲目光溫柔,緊緊扣住她的十指,想像她們化身人類,共同穿梭在繁榮的街道中,到處看看美景。
她們會迎來重獲救贖的世界,在這之中享受著寧靜。她們會嚐遍美食,自由自在的遨遊。
可最後,她們迎來的只有生離死別。
「我會回來的。」
莎妲許下承諾,進入地獄門之中。可翅膀在視線之中,瞬間染上汙穢,焚燒殆盡,也違背了諾言。
艾霏迎來孤獨的世界,沒有她們想像中的和平,仍然紛亂。她日日仰望天空,獨留在原地,漂泊也無依無靠。
在人類無度的索求之下,白焰最終燃盡。可仍一息尚存,拼死掙扎,想回到黑焰身邊。
「姐姐,妳失信了⋯⋯」
在無數的時空,艾霏窺見了無數悲痛的天使,對著她伸出手,任由羽毛凋零,閉眼落下淚光。
——如果可以的話,還想再見一面。想再見姐姐。
——我們一直都是在一起的,姐姐。
可那微弱的呼喚,從未傳達到。莎妲總離她很遙遠,即使伸長了手,也無法觸及指尖。
她們總是被迫分離。連哭喊都無法傳達給對方,在墜入深淵的那一刻,唯有強烈的悔恨,化為重重枷鎖。
困住了她。
當她醒來,又是那明媚的景色。她們曾牽著手,深信能夠拯救世界,會得到在遼闊世界行走的自由。
在神編織的假象之中,又一步步走向終局,又回到那片黑暗,困在其中無法掙扎。
不知過了多少次,直到強烈的痛楚刺激,逼迫她掙脫枷鎖,在無邊無際的虛空漂泊。
她想找到姐姐。想回到黑焰身邊。即使這是雙生火焰的本能,也想再一次見到姐姐⋯⋯
我們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直到她們的聲音重疊,在虛空之中撕開裂縫,彼此再次相遇。雙生火焰相互纏繞,也形成誰都無法干涉的因果。
不管無數次分離,都總會掙扎尋找對方的身影。無論是她,還是莎妲。
不知不覺中,便成了既定的「果」,也成了堅不可摧的牢籠。既是困住她,也是自願入籠。
她們會在籠中做著美夢。即使艾霏陷入沉睡,莎妲也會喚醒她。
「小天使。」
當白焰逐漸消散,唯有黑焰能夠復甦,再次相互纏繞,形成完整的雙生火焰。
「姐姐⋯⋯?怎麼在這裡呢⋯⋯」
艾霏睜開眼,也慢慢起身,從欄杆看出去,迎上莎妲痴迷的目光。
那雙藍眸之中,閃著晦暗的情緒。好似要把她吞噬殆盡。可她早已習慣,也喜歡著這般窒息的感覺。
艾霏爬到欄杆前方,也慢慢伸出手,任由莎妲抓住拉近,彼此的氣息也隨之交融,傳來安心感。
「小天使,忘記了嗎?神婚儀式,已經成功了,我們會永遠在這裡⋯⋯睡得好嗎?」
「啊⋯⋯說的也是。姐姐⋯⋯不會再離開我了。」
艾霏放鬆下來,呆望眼前的莎妲,任由她緊緊扣住指間。此刻也從混沌的夢裡,慢慢清醒過來,意識到她身處於巨大的牢籠。
可唯有如此,她才能擁有實感。哪怕是身在其中,她們也緊緊相依,足以弭平內心的恐慌。
她們真的永遠在一起了。
「姐姐⋯⋯我們真的可以一直待在這裡嗎?」
即使比誰都明白,仍有些不安,又急切確認。內心害怕這只是一夜美夢,醒來便會成為泡影。
艾霏直盯著莎妲,灰眸又變得黯然,沙啞的又再次確認:「不會再⋯⋯離開我了吧?」
「當然。我的小天使。」
莎妲嘴角勾起溺愛的弧度,又把她拉近,緊緊握住她的手。彼此掌心交疊,傳遞著同樣的溫度,也帶來實感。
「姐姐⋯⋯」
艾霏表情放鬆,臉上全是喜悅,語氣也變得輕快,慢慢貼近眼前身著黑婚服的修女,嘴唇近在咫尺。
是啊,這就是她想要的。
這是她身為天使,不該有的自私,也是她唯一的願望。
她們緊扣對方的手,宛如纏繞,嘴唇相互碰觸,又壓抑不住愛意貼上,深深吻著對方。
在遙遠的天際之中,透進了微光。宛如晨曦,帶來久違的溫暖。在這一刻——
雙生天使擁有了同樣的願望。
她們終於做了同個夢。
在那片遼闊的原野,她們緊緊牽著對方的手,自由自在的翱翔,去往未知的遠方,探索寬廣的世界。
那是她們共同救贖的世界。人類互相扶持,即使偶有紛爭,卻也不會再有災難,不再寄希望於神,一步步重建文明。
她們踏足於街道上,朝著前方走去,挑選著攤販的小東西,最後買了成對的戒指,為對方戴上,宛如形影不離的情侶。
在馬夫的招呼下,她們上了馬車,經過那片全是牛羊的原野,吹著涼爽的風,欣賞沿途的風景。她們會聊著這旅途上的趣事,偶爾相視一笑,直到下個目的地。
她們存在於此,終於不再是為了使命,也不受任何人管束,如同人類自由,盡情的踏足於大地。
雙生火焰終成一體。
再也不會分離。
作者:艾沐
原創廚。深坑原創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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