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娘直播中






《偽娘直播中》

01
張文森從小就知道,自己喜歡男人。
這個祕密他藏了二十幾年,從沒被家人發現,直到母親開始不著痕跡關心起他的交友狀況、父親積極安排他與其他家族相親聯誼,才迫使他在眾人面前以一種極為不堪的方式出櫃。
父親顏面掃地、母親傷心欲絕,張文森也逃出了自己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庭。不過,一個剛踏入社會的公子哥兒,吃住拋不下舒適,更不懂開源節流,手邊的積蓄很快就見底了。
快活不下去了怎辦?
於是他決定善用自己的興趣,當起遊戲直播主,而且還是直播界裡頭少有的以高超技巧攻克各種遊戲的「萌系妹子直播主」。
──張文森男扮女裝,使用假音變聲器,化妝打扮成可愛的外貌,用高超遊戲技征服螢幕前的所有宅男。
歷經了二十幾年後,再度多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祕密。



每週二、四晚上九點到十二點,是遊戲美少女薇薇兒的直播時段,直播內容由薇薇兒自己精心設計,大部分都是玩當紅的遊戲。透過贊助,張文森一天淨賺不算太少,體驗到爆紅的滋味以後,他更是從一開始的帽T與假髮,一路進化到一套上萬的萌系蘿莉塔裝備。
每一次直播都跟網路上的宅男們嗨到夜半,嗨過頭的後遺症就是,隔天上班時張文森都會哈欠連連。他打開電腦,準備與工作奮鬥,卻怎樣也提不起精神。
旁邊的同事靠了過來,拿了一杯咖啡給他,說:「Vincent別再打哈欠了,不要忘記課長昨天才對你提交的企畫大發雷霆,皮繃緊點。」
張文森委屈地說:「拜託,小柏你又不是不知道,無論我做得怎樣段克鈞都會看我不爽。」
小柏朝著張文森的後腦勺狠狠一拍,「噓──你小聲點!要是讓課長知道你直呼他名諱,我看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張文森可憐兮兮地嘟嘴,小柏罵了聲髒話叫他不要這麼娘,張文森這才回過神,趕緊收拾好桌面。差點就把薇薇兒的招牌討拍給秀出來了,習慣還真是一種可怕的事情。
過沒多久,張文森吃完早餐,而他的主管也來上班了。段克鈞遠遠地就和辦公室的每個人問早,舉止俐落、態度冷靜,一身合適的西裝與極具品味的公事包,有時候張文森會懷疑,這個男人說不定下班以後是個會品嚐人肉的殺人魔。
這麼想的同時,段克鈞已經來到他的面前,由上而下睥睨,冷酷地問:「企畫改完了?」
旁邊的小柏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縮到最小,張文森一時間無法反應,只能誠實地搖頭。段克鈞輕挑起眉表示訝異,冷笑一聲,隨即轉身走向自己的單間辦公室。
全辦公區的人一陣靜默,像是在替張文森默哀。張文森將求救的眼神投向小柏,小柏只是拍拍他的肩,要他好自為之。
段克鈞比張文森大七歲,舉手投足散發著一股成熟的禁慾氣息,冷酷卻好看的容貌以GAY的眼光來看實屬上上選,可惜個性太機掰,張文森一想到這男人就是一陣胃痛。
下午的時候,張文森總算把企畫調整完成,小柏也替他看過,應當是萬無一失。
張文森敲了敲段克鈞的辦公間,結果無人應答,門旁的助理說課長先行離開座位,等等就回來了,於是張文森不假思索地打開段克鈞的辦公室,把改好的企畫書放在他的桌上,接著注意到段克鈞的手機就放在桌旁。
應該只是去洗手間吧,他想。與此同時,手機螢幕亮了起來冒出一條訊息通知,張文森不經意地瞧了一眼,一看差點嚇出三魂七魄。
手機待機畫面是一張美少女的照片,粉紅色假髮遮去剛毅的下巴線條,頭上戴著張文森前天剛買的貓耳髮飾,薇薇兒手上拿著粉紅看板,上面用麥克筆寫著「謝謝Ark寶貝大大」。
──這不是當今最紅的遊戲直播主薇薇兒嗎?
而且還是他昨天的照片!!!昨天收到一萬塊的贊助以後,他才拿出這個看板謝謝金主!!!
張文森雙手抱頭,無聲尖叫,原來段克鈞就是支持薇薇兒將近數十萬的金主Ark大大嗎!!!救命啊!!!
「你在幹麼?」段克鈞站在門旁,雙手環胸,眼神不善。張文森回過頭,臉色蒼白,只說了一句「抱歉」就頭也不回地狂奔衝出辦公室。
從薇薇兒的直播頻道開播起,Ark大大就是斗內排行榜上第一名的課金王者,從一開始的幾百塊,到後面數千數萬地砸。有時候張文森真的快沒錢的時候,會換上萌殺宅男的終極兔女郎裝,然後表演一下萌系妹子最擅長的臉部體操,此時螢幕上就會有源源不絕的斗內彈幕刷滿整片視窗,金錢入袋速度之快猶如數鈔機般刷得啪啪響。Ark大大一定是贊助最多的人,而且還會留言給薇薇兒打氣,字裡行間充滿溫情,讓張文森都差點對這人傾心。
沒想到……Ark大大竟然是段克鈞?
不可能吧!

這天晚上,張文森來到最常去的同志酒吧取暖,他垂頭喪氣,活像被人劈腿。
酒吧的猛男媽媽桑雙手插腰,無奈地說:「我說Vincent呀,我覺得你男扮女裝欺騙那些宅男真的是不對,我想你還是快點收山吧。」
「我才不是欺騙他們呢。」張文森嘆氣說:「就是各取所需而已,也沒有進展到戀愛關係。」
猛男媽媽瞧他可憐,嗲著聲替他捏捏肩膀,「好啦,別喪氣了,說不定他只是薇薇兒的粉絲,剛剛好截圖起來當待機畫面,又沒有更多直接證據說明Ark大大就是你主管。」
張文森頓了一下,這也不是不可能。
「不然這樣好了。」媽媽桑朝他眨眼,「你明天開直播的時候,就試探看看你的主管究竟是不是Ark大大。」
這句話宛如魔咒,縈繞在張文森的腦海,直到他酒喝夠了,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時候都還在想這句話。
試探?怎麼試探?

隔天晚上,張文森化好妝,戴上宅男殺的貓耳與紫色假髮,開啟直播畫面。
「大家好,我是薇薇兒。」可愛的萌系蘿莉朝著鏡頭揮手,微微偏頭,由下往上瞧的眼神顯得無辜又可愛,「今天我不玩電玩,想跟大家聊一件心事。」
螢幕中的聊天室留言刷破天際,觀眾不斷拚命按愛心與擁抱,張文森低著頭看了一眼,笑了下,繼續用假音說:「大家都好熱情唷,薇薇兒都感受到囉,今天想跟大家聊,大家在現實生活中都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薇薇兒是一個宅女,沒人喜歡的那種,其實薇薇兒一直很想交朋友。」
「嘻嘻,討厭啦,才不是想交男朋友呢──噢,會想聊這個話題,是因為薇薇兒現實生活中真的沒有朋友嘛,很難想像吧──咦?約出去嗎?不行的啦!人家很怕陽光嘛。呃……霹靂胖貓說,想交朋友的話要打開自己心胸,是這樣嗎?唉唷!不是胸罩啦!是心胸!」
「呀,薇薇兒其實有點社交障礙,我想要交朋友,有人願意當我的知心朋友嗎?」
左上角的螢幕跳出絢爛的系統動畫,有人贊助了一筆不小的金額,附帶的訊息寫著:
「Ark大大(贊助了5000元新台幣)留言:我有榮幸可以當你的朋友嗎?」
張文森對著螢幕笑了笑,袖口掩著嘴唇,曖昧而含糊地說:「當然願意,薇薇兒很想跟你當朋友唷。」
這天晚上的直播締造了薇薇兒開播以來的最高觀看人數,而後張文森開啟私人頻道,把其中一個粉絲拉入了自己的直播中。

02
「哈囉,聽得見我的聲音嗎?」Ark大大狀態顯示在線,但沒有開啟視訊與音訊。張文森不死心地問:「為什麼不開視訊呢?」
Ark大大用文字回覆:「我不太習慣露面,不好意思。」
張文森裝出一副可憐小妹妹的模樣說:「這樣呀,其實人家很好奇Ark大大長怎樣呢。」
Ark大大:「為什麼?」
張文森被這回應噎了一下,連忙假裝害羞說:「沒有啦,從開播起Ark大大就一直很支持人家,就、就是想知道Ark大大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Ark大大:「因為妳玩遊戲挺厲害的,而且還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就覺得該給妳點鼓勵,畢竟做遊戲直播的女生不多。」
這麼富含真心實意的文字,讓張文森看了還真有些不好意思,他搔搔頭,裝可愛地說:「因為缺現金嘛,而且我也只擅長玩遊戲……」張文森吐了吐舌頭,「其他的我就不會了。」
畢竟張文森是個男的,要奶沒奶、要身材沒身材,怎麼跟其他的女直播主比呢?直播要有人看就是要夠噱頭,有什麼比萌系美少女玩魂系遊戲一天破關還要有看頭的呢!
現在的首要目的就是,確認Ark大大究竟是不是段克鈞。
兩人尬聊了一段,Ark大大的防備心比想像中的還要強。
張文森挪了一下座位,鏡頭依然始終只有拍攝他的上半身。今天特地戴上了灰色的變色片,他偏著頭,眨著宅男最愛的汪汪大眼說:「我覺得交朋友最重要的是敞開心胸,我願意等Ark大大,直到你想要見我為止。」
對方毫無回音,一直處於輸入訊息中又消失的反覆狀態,好半晌Ark大大才回了訊息:「其實我也很害怕交朋友。」
張文森假笑說:「我也是,不如我們一起試試看?」
Ark大大:「好的。」
張文森瞪大眼睛,盯著「好的」兩個字。
接著對方的視訊螢幕開啟,起先是一片黑,最後慢慢亮起。
段克鈞那張俊臉透過遙遠的另一端,傳輸到張文森的電腦螢幕上。
張文森心頭一涼,嚇得差點跪下,他立刻就切斷了視訊通話。

隔天上班,張文森整個心神不寧,連打字沒切換到輸入法KEY成英文都渾然不知──
Ark大大就是段克鈞,世界上有比這事情還可怕的嗎!
「Vincent、Vincent,」小柏在他身旁緊張地說:「Vincent!別發呆了!課長在叫你!」
「啊?」張文森回過神,抬頭才發現Ark大大──不是,是段克鈞,宛如殺神一樣,雙手環胸站在辦公間門口怒瞪著他。
段克鈞臉色超級難看,纖長的手指還捏著他昨天丟出去的企畫。
張文森趕緊過去陪笑,還沒踏入辦公間,就率先被段克鈞一陣怒罵,全辦公室的人噤若寒蟬,只剩段克鈞的訓斥,張文森臉色慘白,他從來沒被人這樣當眾洗臉。
企畫書少了一個段克鈞特別叮囑過的項目,即便有小柏幫他看過內容,也抓不出錯誤,純粹就是張文森粗心大意。慘就慘在,段克鈞表達責難的方式相當直接,而且今天也不知道是吃了什麼炸藥,完全不留情面。
一頓辱罵結束以後,段克鈞甩頭就走,留下張文森一個人獨自回到座位。
小柏拍拍他的肩膀,低聲在他耳邊安慰:「課長罵歸罵,其實也是為你好,不過他今天大概是心情真的不好,讓你受委屈了,別跟他計較,你在他底下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年輕人不要衝動辭職啊……」
張文森陰沉著臉,段克鈞為什麼會生氣,他其實猜得到原因。
這個心腸狹窄的臭男人!張文森氣得把手中的企畫書捏爛。
他一定要讓段克鈞好看!

這天晚上並非固定的直播時段,張文森還是化好妝穿上戰鬥服,打開直播。好友欄的Ark大大顯示為離線,張文森果斷地留言給他:
「Ark大大,你生氣了嗎?」
「Ark大大,薇薇兒昨天這樣對你,你一定是生氣了吧?」
「人家……果然還是很害怕接觸異性,你相信嗎?其實我有異性接觸恐懼症,人家從小就很害怕男性,除了爸爸以外,我真的很少和其他的異性相處,昨天看到Ark大大以後,我真的嚇了一跳……」
「今天調適好以後,薇薇兒的心情已經比較平復了……」
「我一定是讓Ark大大受傷了,對嗎?你會原諒人家嗎?」
打了一長串以後,Ark大大還是毫無回音。
正當張文森思索著是否明天再繼續努力的時候,對話框傳來對方的訊息:
Ark大大:「我沒有生氣。」
騙肖欸!張文森氣得牙癢癢。混帳段克鈞,沒生氣才有鬼,不然是罵爽的喔!
雖然心裡面這麼吐槽段克鈞,不過張文森完全不敢表現出來。
張文森繼續輸入言不由衷的留言:「Ark大大對不起,人家昨天真的好擔心,很想跟你解釋,可是又好怕。」
Ark大大:「是有點錯愕,不過我沒有生氣,因為妳是女孩子,會害怕是正常的。」
「太好了,Ark大大沒生我的氣,咖薰~」咖三小,張文森在心裡面吐槽,又假意留言:「Ark大大看起來不像是會玩電玩的人,怎麼會想看我的直播呢?」
這回張文森的首要任務是套話,套出段克鈞最不為人知的祕密,當成把柄!
雖然這樣做有點惡劣,但想想自己在眾人面前被辱罵,掌握點主管的小祕密算什麼?
Ark大大:「我其實很喜歡電玩。」
真的嗎?張文森詫異地盯著螢幕上的文字,繼續回應:「看不出來呢~」
Ark大大:「妳只看見了兩秒而已,看不出來是正常。」
竟然還吐槽?張文森嘴角抽搐,一邊打字回應:「好奇為什麼Ark大大喜歡玩遊戲。」
Ark大大:「小時候看朋友玩很羨慕,長大以後反而沒時間玩,等到有時間能玩的時候卻也不會玩了。」
薇薇兒:「那怎麼又會看直播?」
Ark大大:「其實我只是想找攻略而已。」
張文森噗哧笑出來,媽呀,也太扯了吧,平常上班專業度十足的男人竟然也會偷懶找攻略?該怎麼說呢,這些對話展現出的形象跟平常碰見的段克鈞完全不一樣,難以想像Ark大大跟他是同一個人。
張文森沒忘記自己的任務,繼續套話:「Ark大大除了玩遊戲以外,平時有什麼興趣嗎?」
Ark大大:「沒有。」
薇薇兒:「這樣呀,人家也是呢!人家只喜歡玩遊戲!」
問答來回幾次,都是表面又無趣的對話,老實說段克鈞這人真的有點難聊,跟他本人冰冷的態度差不多。張文森搜腸刮肚,找不到個好話題,擔心再這樣下去段克鈞一定也會覺得薇薇兒非常無聊。左思右想以後,他決定乾脆下點猛藥,「Ark大大,薇薇兒能要求我們再視訊一次嗎?」
對話框靜止了好長一段時間,Ark大大的狀態持續在輸入中,卻遲遲未有下一句話,張文森心想自己實在是太猴急了,才見Ark大大才打了一句:「我現在有點邋遢。」
正合我意啊,張文森冷笑,他倒要看看段克鈞是怎樣一個外表斯文實則頹廢的宅男!
他立刻點下視訊通話,視訊框亮起,出現了段克鈞的臉。
張文森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往後退縮。媽呀,真的──真的是段克鈞!張文森幾乎陷入崩潰,他用袖口遮住半邊臉,上身不斷向後遠離鏡頭,只求段克鈞不要認出他來。
媽呀,為什麼段克鈞會看他的直播啦!
螢幕前的段克鈞頭髮有些散亂,穿著普通純白棉T,跟以往那副冷酷又機掰的模樣不同,此刻神情看起來略顯緊張膽怯。
「我……」段克鈞咳了聲,眼神亂瞟,始終不敢看著前方,「我是不是又嚇到妳了?」
豈止啊!多虧了那厚重的妝,還好段克鈞看不出來他現在是臉色發白。果然,心理壓力這種事情是一時間無法克服的,他只要看見段克鈞就是會自然而然地感到害怕。
張文森倏地想起自己的主要目的,他迅速瞥過段克鈞的身旁景物,一整面書牆看樣子是書房,房間內整齊又乾淨,沒什麼值得當把柄的東西。
但張文森還是非常害怕太靠近視訊鏡頭,他很害怕段克鈞認出他來。
段克鈞眼神游移,似乎對於四目相接有點害臊,他雙手交疊在螢幕前,思索了一陣以後說:「看來妳好像真的很害怕,需要我先關閉視訊嗎?」
張文森回過神,做作地笑著搖頭。他深怕被認出來,仍舊用袖口掩嘴憋著假音說:「Ark大大以前跟別人視訊過嗎?」
「沒有。」段克鈞的視線始終沒停留在正前方,他側著頭,還有點臉紅,「這是第一次。」
張文森這才意識到,段克鈞正在害羞。

03
第一次的視訊並沒有想像中熱絡,兩人尬聊了一陣,張文森沒多久就假藉自己要準備明天的直播,草草跟段克鈞說了再見。一來是因為真的尷尬,二來是他也想不出要跟段克鈞聊什麼。
隔天上班的時候,張文森一整天都在偷偷觀察段克鈞。
這男人跟往常一樣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凌厲眼神掃過某個下屬的企畫書,下一秒就是一頓訓斥。小柏早就習慣了上司這種近乎無情的高壓治理方式,其他組員被罵只能摸摸鼻子自己回家療傷,唯有張文森仍不太喜歡段克鈞那種得理不饒人的狠勁。
張文森捏著自己修改過後的企畫書交給段克鈞。段克鈞的髮型抿得一絲不苟,連西裝摺痕都那麼乾淨俐落,跟昨晚的形象完全不同,張文森走神地想,該不會是真的不同人吧?
段克鈞用紅筆在企畫書修改了幾個部分,揮手就交給張文森,示意他再去調整。
踏出段克鈞的辦公間,小柏立刻靠過來問:「怎樣?這次的企畫應該非常完美吧,課長沒有罵你了吧?」
張文森哼了一聲,「都已經這麼棒了他還想說什麼?而且我做得這麼辛苦,他竟然連一句誇獎也沒有,真是的。」
其他組員紛紛回頭,朝張文森投以寬慰的眼神,有人雙手環胸、有人無奈地搖搖頭,似乎都在說年輕人就是傻得可愛。
「你們幹麼啦?」張文森被看得渾身發毛。
旁邊的小柏嘆了口氣,拍著張文森的肩膀說:「Vincent,真沒想到你對課長還有期盼。」
「什麼意思?」張文森癟了癟嘴。
「你忘了嗎?」小柏望著遠方搖頭,「這間公司上下都知道,段克鈞是損人不眨眼的惡鬼,還要想他誇獎你?唉,年輕人就是太年輕,有夠天真呢。」
小柏邊搖頭邊離開,留下滿腹牢騷卻不得發作的張文森。
這樣不行,張文森心想,再這樣下去,他在事業上取得成功之前就會先被段克鈞給擊垮,一定要想想辦法!
張文森決定一不做二不休,他一定要給段克鈞這男人一點顏色瞧瞧!

這天晚上,張文森草草結束直播後,立即換上自己最自豪的洋裝,戴上新買的粉紫色大鬈髮,再搭配可愛的粉紅色系變色片與小惡魔髮箍,開啟視訊,準備跟段克鈞對戰!
「Ark大大覺得薇薇兒今天的直播怎樣?」
張文森雙手裝作貓拳,眨著星星眼,假裝嗲音,忍不住在心裡面吐槽自己真是夠了。
螢幕另一端的段克鈞仍然有些拘束,他雙手環胸,食指抵在下巴狀似思考,嗯嗯呃呃了半天才說:「還不錯。」
一聽就知道是言不由衷的誇獎,張文森哼了聲,「人家今天其實很難過,所以直播才會那麼糟。」
「妳怎麼了?」段克鈞訝異地直視他,張文森在心裡吐槽,這男人總算長進了,敢看著螢幕前的薇薇兒了。
張文森假裝難過,抽了幾張衛生紙,「因為人家的上司真的真的真的──很可惡啦。」
螢幕前的段克鈞挑眉,略為訝異地說:「妳有在工作?」
張文森差點來個綜藝摔,又不能失去形象,只能咬牙切齒憋著暴突的青筋嬌嗔說,「Ark大大討厭啦!人家有上班啦!真是的!」
段克鈞忍俊不禁,露齒一笑。
張文森愣了愣,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段克鈞的笑容,有點驚奇,彷彿看見了什麼宇宙大爆炸一樣令人難以置信。他趕緊清醒,咳了聲,扭捏作態地說:「就是人家那個上司呀,脾氣很壞,每天都欺負人家。」
段克鈞蹙起眉頭,「上司脾氣很壞?怎麼個壞法?」
張文森立刻裝可憐,拿出最拿手的四十五度角側頭,順便嘟嘴再加一點哭腔:「就是……他從沒有誇獎過人家,只會說我笨。」
段克鈞愣了一下,半晌說不出話,好似一點也不明白地喃喃說:「為什麼需要誇獎?」
救命喔!張文森只想朝天翻個白眼。原來如此!因為段克鈞這個男人是工作狂,工作狂從來就不需要人家誇獎也會拚命工作!所以理所當然也認為別人同樣不需要誇獎!
「不行啦!你想要被下屬喜歡的話,就應該要鼓勵下屬呀!」張文森發自肺腑地吶喊,差點切腹自盡給對方看。
段克鈞低頭深思,食指抵著唇瓣,這是他思考時的一個小習慣。他緩緩地說:「我也有幾名下屬,但我從沒有誇獎過他們,不過他們都做得很好,我想妳主管說不定也是這麼想的。」
張文森試探地問他:「原來Ark大大也是主管呀,在Ark大大的領導之下,你的下屬們一定都很厲害吧?」
段克鈞點點頭,深感認同地說:「是的,他們從沒讓我操心過。」
張文森滿意地笑了一下。唉,沒想到聽見段克鈞的誇獎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
「只是……」段克鈞皺起眉頭,彷彿和誰有深仇大恨,「有一個剛進來半年的,總是粗心大意,那種粗心……我真不知道他是真的沒注意還是故意的,大概就是笨了點吧我想。」
張文森呵呵兩聲,頓時猶豫是切掉視訊,還是切掉自己的腦袋算了。
他心好累,原來段克鈞的不近人情,是源自於此人對人情世故的理解有點少根筋。
少根筋聽起來是很可愛的形容詞,但實際上張文森並不覺得會討人喜歡。段克鈞對待他的態度是那麼令人受不了,偏偏這人就不是故意的,是要他怎麼生氣?
「總之呢就是這樣,我主管真的很過分吧。」張文森說出一拖拉庫對上司的不滿以後,歎息著說:「Ark大大你覺得呢?我主管是不是很討厭我?」
段克鈞彷彿還處在震撼的餘波中,雖然神情依舊冷靜看不出個端倪,但張文森憑著自己跟他相處的經驗來判斷,這男人正在經歷強烈的動搖。段克鈞突然皺起眉頭,整個人萎了下去,洩氣地以雙手撓著自己的頭髮。
張文森嚇了一跳,「Ark大大你怎麼了?」
段克鈞的手仍扶在額上,悶了一陣。
「啊啊啊──Ark大大你別想太多!」張文森突然忘記自己的目的,趕緊安慰他,「你的下屬們都很厲害啊!應該是很挺你的!別把人家的故事代入啦!」
段克鈞稍微抬起頭,鼻端以下仍埋在掌心,只露出了眉目,彷彿帶著委屈似的露出苦笑,「薇薇兒,怎麼辦?我想,我可能已經被討厭了。」
這一刻,張文森幾乎忘記眼前這人是段克鈞。
為什麼他竟然有一瞬間覺得課長超可愛!
一陣戰慄往背上爬,張文森趕緊搖搖頭,把那種驚悚的幻想甩出腦袋。
段克鈞重新從桌面爬起,他順了順跌落的髮絲,視線焦慮地亂瞟,卻又故作輕描淡寫地問:「那……換我問妳好了,嗯,就是……妳覺得上司要怎麼做才會讓下屬喜歡他?」
喜歡他?
張文森完全無法回神,段克鈞這個冷酷殺神是在講三小?
他的腦袋整個當機,想也不想就回答:「首先呢,要定時請下屬們吃下午茶。」

04
隔天下午開完會,段克鈞破天荒掏腰包請大家吃雞排喝飲料。小柏工作三年以來,第一次被嚇得六神無主,隔壁部門紛紛議論段克鈞是否被附身,只有張文森愣愣地注視著手中的珍奶與雞排。
原來──段克鈞,是真的想改變自己?
眾人手裡的珍奶與雞排,代表著段克鈞扎扎實實的改變,但張文森抬頭看段克鈞,這男人依舊是不苟言笑,指使著小柏把報告修正到最完美。張文森捏了捏雞排,咬了一口。這一切是真的嗎?
一邊吃著雞排,他一邊呵呵呵地邪笑,暗暗發誓,既然有了好的開始,那麼他一定要持續改變段克鈞!營造美好的工作環境!
晚上,張文森又開視訊敲了段克鈞。
「今天過得如何呢?」今天的他是漂亮的黑長直造型,搭配日本和服,用長髮遮掩寬闊的肩膀,再來點瀏海小技巧營造小臉,搭配層層假睫毛與紅色眼影,營造出薇薇兒最令人招架不住的高冷氣質。
顯然段克鈞很吃這一套,視訊裡頭的他帶著淺淺的笑,穿著輕鬆簡便的POLO衫,簡單又不失帥度,一眼就瞧得出是精心打理過,很明顯他也十分重視每天與薇薇兒的視訊時光。
「請他們吃下午茶就能讓下屬喜歡嗎?」
這瞬間,張文森緊張了起來,他很想知道段克鈞究竟是怎麼想的,「他們應該都很開心吧?」
段克鈞聳聳肩,「其實我不曉得。」
張文森偏著頭,讓瀏海自然垂落,來個無辜眼神殺,「嗯?不順利嗎?」
鏡頭中的段克鈞似乎揚起苦笑,「忙著工作,無暇關心他們是不是喜歡。」
果然啊,工作狂就是工作狂。
「薇薇兒認為,他們一定會喜歡的!」這是張文森的肺腑之言,優質工作環境就在眼前!
起先張文森裝沒事,就是東扯西扯閒話家常,問段克鈞家裡面有幾個人,又問他小時候的志向是什麼,整體而言跟瞎聊沒兩樣,但段克自始至終都相當認真地回答他的問題。
真是個好男人呢,張文森心想,如果這男人是個GAY的話,鐵定很搶手。
「Ark大大,人家可以問你一件很私人的事情嗎?」
段克鈞笑了笑說:「沒什麼不能聊的。」
「你有交過女朋友嗎?」張文森使出薇薇兒式四十五度側頭眨眼必殺技,打算這一回合就解決掉段克鈞。他實在是太好奇段克鈞有沒有交往對象了。
很顯然的,段克鈞沒預料到薇薇兒會問這個問題。他愣了愣,許久都沒有回應。
另一頭的張文森還在裝可愛,裝到他自己都覺得有點煩的時候,段克鈞才緩緩開口:「我……在還沒開始跟妳視訊之前,應該有跟妳提過一件事。」
「什麼事情呢?」
「……我其實有點社交障礙。」
「咦──真的嗎?Ark大大長得也算不錯,起碼會有女生倒追吧?」
螢幕裡的段克鈞緩緩放下雙手,略略焦慮地磨蹭著指尖,有些侷促不安。思考了一陣子以後,他才說:「誠如妳所說的,是有被女生倒追過,但我有點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跟她們相處。」
欸?張文森瞪大眼,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段克鈞的臉頰慢慢地臊紅,他用食指掩著嘴唇說:「我其實……從來沒有交過女朋友。」
「啥?」
「嗯,對。」段克鈞摀著自己的臉仰面而上,可以看見發紅的耳根如樹頭的紅櫻,「我活到這個年紀,從沒跟女生說過兩句以上的話。」
張文森又一次當機,臉部表情扭曲,完全忘記自己還在扮演薇薇兒這個角色。
段克鈞垂下雙手,閉目養神深呼吸,只剩兩頰仍帶著紅暈。他勾起嘴角,朝著螢幕上的張文森笑了笑說:「能跟我說這麼多話的女孩子,妳還是第一個。」
這麼說來,這麼說來,這麼說來──
張文森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這麼說來,Ark大大,你是處男囉?」
對面的段克鈞面無表情地愣了一下,那張俊臉瞬間紅成番茄。
處男?
段克鈞是處男?
「妳一定覺得很好笑吧?」段克鈞搓了搓臉,滿面通紅,半晌才擠出這句話。
「啊?」處男你開什麼玩笑呢,張文森六神無主地搖頭,「不、不會啊,為什麼會覺得好笑?」
「就……很遜。」段克鈞的視線總是不敢輕易地往張文森身上瞟,「我其實很害怕跟女生說話,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們對談。一直以來,每個人都認為我不好親近,但我只是不曉得該怎麼做罷了。」
這天晚上的視訊,段克鈞一直是紅著臉,不敢直視著薇薇兒,說話少了以往的冷靜自若,完全不像張文森的那個鐵血冷酷主管。
張文森的腦海裡早已被不可置信的處男事實給轟得魂飛魄散,後面對話時呈現痴呆狀態,連說了什麼都忘了,直到雙方結束視訊、張文森爬上床睡覺,他還在驚愕的餘波當中,久久無法自拔。
段克鈞事業有成、自信高傲,居然會這麼不擅長與女性交談,甚至到了笨拙和害怕的地步?

「Vincent!」小柏大喊一聲,張文森這才猛然回過神。
會議室裡的大家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張文森暗暗喊糟。都怪那個處男讓他今天上班一直無法專心。
「換你發言了。」小柏急急忙忙地拍著他的椅背,「你在發什麼呆啊?」
當代魔法師aka處男課長段克鈞就站在會議桌前方,雙手環胸,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酷氣魄,「現在是開會時間,麻煩你專心點,那麼不想上班的話就給我滾出辦公室。」
張文森揉揉眼睛,彷彿可以看見段克鈞的背後正在冒火。
「等一下開完會來我的辦公室。」段克鈞臉色鐵青,一貫不容置喙的口吻。
處男你想幹麼!雖然在心裡面這樣吐槽,張文森還是唯唯諾諾地應好。眾人都對張文森投以憐憫的眼神,看來有人考績要歸零了。小柏搖搖頭嘖嘖兩聲,好似暗示他真不應該。
張文森嘆口氣,有些懊惱。最近一直把重心擺在扮演薇薇兒上,卻忘記自己的本分了,這回他被罵也應該,只能摸摸鼻子認了。
會議結束,張文森踏入段克鈞的單人辦公間,段克鈞早已經在裡面。
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段克鈞背對張文森整理著袖扣,聽見有人踏進辦公室也不予理會。不曉得為何,張文森不由自主地吞了口水。段克鈞按下開關拉上電動窗簾,把其他人好奇的視線擋於門外,側過身對他說:「知道我叫你來做什麼嗎?」
此時闖入張文森腦子裡的,是昨晚段克鈞羞澀的容顏。
啊啊啊啊──張文森心裡一陣狂喊,心跳開始不受控制,明明就知道這不是謎片的橋段,為何會這麼令人遐想!
段克鈞皺起眉頭,朝他說:「你不會說話嗎?」
冷靜冷靜,這裡不會有處男想解鎖什麼的劇情,張文森強迫自己冷靜,「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段克鈞臉色極為難看,一副欲求不滿──絕對不是──是一臉快殺人的樣子,青筋還在額上突突地跳,「我找你來,是想告訴你一些事情。」
應該是關於考績的事。張文森低著腦袋不敢反駁,想替自己爭取點同情分數,但他沉默了一陣子後,卻發現對方遲遲沒有說下去。於是張文森試探性地抬頭,只看見段克鈞欲言又止,似乎想罵人卻又硬是忍下,忍到那張俊臉都扭曲了。
他到底在幹麼?張文森滿臉疑惑。
段克鈞咳了聲說:「你是這個企畫的負責人,身為負責人,要很清楚狀況。不要時常狀況外像個白痴一樣扯大家後腿……」他頓了頓,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咀嚼了一陣,又強忍著脾氣改口:「呃──我是想說,你──該認真點。」
張文森更加疑惑了。他瞇起眼仔細地看著段克鈞,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總之,放聰明點。」段克鈞的最後一絲耐性消失殆盡,朝著張文森咬牙切齒說:「其實你很、很很、很有能耐,就是不夠專心,懂了沒?」
啥?張文森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段、段段段段克鈞是在誇獎他嗎?但這、這是哪門子的誇獎?
張文森陷入混亂,突然間,他發現段克鈞冷靜下來了,沉默地盯著他的臉看。看了一陣還看不夠似的瞇起眼上下打量他,最後疑惑地問:「你……有妹妹嗎?」
張文森心頭一涼,從頭到腳竄起一陣雞皮疙瘩,連忙瘋狂搖頭。
段克鈞再問:「那有表妹或表姊之類的嗎?」
「課、課長,你你你、你問這些幹麼?」張文森抖如篩子,冷汗從額上緩緩流下。
段克鈞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恢復那副機歪臉,揮揮手說:「沒,隨便問問。總之你最近注意一下自己的狀態,不要讓你的組員替你收爛攤子。」
說完就把張文森趕出辦公間。
踏出辦公間的張文森驚魂未定,小柏靠了過來,正想安慰他幾句,便聽到張文森說:「課長說我很有能耐,希望我能專心點。」
小柏瞪大眼,下巴嚇得闔不上,「他他他他、他他他、他生病了嗎?你沒被罵嗎?我本來以為你踏進去辦公間會被他出拳打死耶!」
張文森整個人還在恍惚當中,腦袋一片空白。
──這是段克鈞的改變之二。
難道,薇薇兒真的改變了他?
張文森握拳,身後燃燒著熊熊火焰。和善的上司、可靠的同事,美好的工作環境真的要降臨在他身上了!
晚上,張文森在家開始思索該如何規劃所謂的幸福工作藍圖。
所謂的好上司,每個人的定義都不太一樣,比方說,有人認為不干涉下屬太多才是好主管,也有人認為敢衝敢帶頭才是好上司。就段克鈞這個人來說,工作態度及專業度是無懈可擊,他的問題是在於不太懂跟別人相處的方式。要讓社交有嚴重障礙的段克鈞變成人人喜愛的上司,恐怕是相當困難的一個挑戰。
除了請下午茶、不吝嗇的讚美之外,還有什麼是優質上司的必備條件?
張文森想了想,接著埋頭在筆記本上狂寫,把畢生的管理學及策略企畫等專業能力統統運用上來,經過兩小時的努力,張文森吹乾墨水筆跡,相當滿意且自豪地笑了笑,他總算擬好了一份──「段克鈞改造計畫」。

作者:程雪森
BL小說暢銷作者,於PTT站上BB-LOVE板(原創BL小說連載專板)發表作品連載幾乎篇篇被推爆,出道作《主廚的菜單》不僅銷售破萬本,更售出泰文版權和遊戲改編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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