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聞香請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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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濃的血腥氣……混著廉價金創藥的氣味直往她鼻中鑽入!
好嗆好難聞,一顆心凜著,但仍面不改色。
緊挨在她身側的寶妞驀地倒抽了口氣,驚呼出聲——
「阿漪姊姊,地、地上有具屍體啊!」
「不怕,有咱在啊!」這一路護著十二歲的她與十歲的寶妞往帝京去的憨直小少年聞聲跳到她倆前頭,大展雙臂作出護衛姿態,大聲嚷嚷,「不怕不怕!鐵頭哥哥在這兒,都不怕!」
確實無須害怕,畢竟匍匐在地的那一具所謂的「屍體」還在扭動。
那是個活生生的小男孩兒,只是實在太瘦弱了,看著應該是從裡屋往前院這兒爬出來,爬啊爬地終是體力不支癱軟下來,乍見下才會被誤認成屍體一具。
他們一行三人路過這處結廬在郊外水岸邊的茅草竹屋,郁靜漪確實累了,又累又餓又渴,與她結伴而行的寶妞之前染上的風寒還未痊癒,甫滿十三歲、年紀最長的鐵頭哥儘管天生體格強壯,一個人能當好幾個人用,然,連著幾天趕路又飲食匱乏,也把他熬得夠慘。
他們兩個小姑娘外加一個小少年,此時此際很需要有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暫歇,更需要有吃食來祭祭五臟廟,將那轆轆飢腸好生安撫。
才幾眼掃過,郁靜漪便把這處民家看得挺清楚——
茅草竹屋前的小院種著四、五棵果樹,秋收時節剛過,豐收的果實被採摘下來一顆顆串成串兒,正垂掛在門前屋簷下等著被自然風乾成果脯。
小院內還用竹籬笆圈出一處,養著一窩子公雞母雞和小雞,另外還養著幾隻兔子和母羊,角落的曬架上則攤著好幾種藥草,野山蔘的清苦氣味格外清晰,本以為屋主採山蔘是要拿去賣錢,如今看來九成九是為了自用,是給這個瘦脫了形的男孩兒補元氣用的。
「啊……啊!」偏屋灶房中走出一名身形精瘦的老伯,他口中發出嗚啞難辨的單音,倏地將手中一籃子食物塞進鐵頭懷裡,再幾個大步奔到那具屍體……呃,那名瘦弱男孩身邊。
老伯又聾又啞,郁靜漪適才同他比劃好一會兒才「說通」。
老伯弄懂了他們三個孩子是想討點乾糧和清水,便招呼他們仨進到小院,又逕自轉進灶房張羅出一小籃子吃食。
原以為老伯一人獨居,沒料到屋裡養著一名小傷患。
老伯一臉緊張卻也小心翼翼地抱起那瘦弱男孩,喉中仍嗚嗚啊啊地發出單音,聽起來似在安撫男孩亦帶乞求意味。
「老金,放、放開,我知道……沒救的,可是不能躺著……等死,我、我……回去,爬也要爬回去……」男孩五官扭曲,語氣兇狠,可惜氣虛得很,說一句話得喘上三回。
男孩最終仍被抱回裡屋,畢竟被喚作「老金」的精瘦老伯是聾啞人士,聽不到男孩的命令很是正常。
「原來不是爺孫,而是主僕嗎?」郁靜漪低喃。
「嗯?阿漪姊姊妳說什麼?」寶妞這會兒緩過神來,小身子不抖了,但臉色仍有點發青。
「先別管說什麼,瞧啊,這兒有一籃子食物,有大饅頭有烙餅子,還有醬菜和三顆水煮雞蛋!」鐵頭把籃子捧到兩個小姑娘面前,肚子隨即響起「咕嚕咕嚕——」的聲音,他黝黑臉膚明顯透紅,衝著小姑娘倆咧嘴憨笑。
郁靜漪望著猶帶病容的寶妞,再看看眼眶泛黑、瘦到顴骨都突出的鐵頭,暗忖著,憑他們的腳程,預計到達帝京還得走上大半個月,但身上盤纏早都用盡,即便有能耐掙錢也需要時日,最怕是遭了耽誤無法如期趕至帝京。
如若不能及時趕上帝京那一場三年一度的「香鬥大會」便失先機,要完成娘親的遺願就得再費勁,何況南邊漁村還有許多人等著他們三人捎回好消息。
原是束手無策了,但今日遇上聾啞老伯和那病得幾乎皮包骨的男孩,她突然尋到能暫且安歇又能如期抵達帝京的法子。
「寶妞,鐵頭哥,咱們就在這兒叨擾個幾日好生歇歇,如何?」郁靜漪從籃子裡取出一顆水煮雞蛋給寶妞,邊用眼神示意鐵頭儘管開吃。
接過雞蛋的寶妞疑惑地眨眨眼。「……可是得趕路啊,再不趕路會來不及的,阿漪姊姊我可以的,寶妞能走很遠很遠的路,不用歇下來。」
她也很擔心南邊漁村的人們。
鐵頭抓抓腦袋瓜,反正大事小事都聽阿漪的,阿漪雖小他一歲,但她向來有主見,說起話來儘管溫溫柔柔,表情淡然,卻有那麼一股教人心悅誠服、乖乖追隨的能耐,所以他毫無異議也想不出任何意見,只會來來回回望著兩個小姑娘,大眼瞪小眼地等結果。
郁靜漪此際微微笑道:「之前沿途不是打聽過了,從這兒至帝京,咱們走陸路需得花上大半個月時間,如果改走水路則僅需五天,且若遇上順風滿帆的話也許——」
「也許三天就能到達!」鐵頭興奮搶話。
出身沿海漁村的小少年甫學會走路就被大人帶上船出海捕魚,自幼耳濡目染對於行船種種相當熟稔,即便性情偏憨直也能輕易估算出來日程。
「可我們沒有船,也沒銀錢租船或搭船……啊!」寶妞雙眸陡瞠,似明白過來了。「阿漪姊姊,這茅草竹屋離河岸甚近,咱們剛剛都瞧見岸邊那兒泊著一艘單桅小船,姊姊適才還同老伯比手畫腳詢問,老伯也表示了說那小船確實是他們家自個兒的。」
這會兒鐵頭也聽出其中意思,繼續抓著腦袋瓜問道:「既然是老伯自家的船隻,哪裡肯隨隨便便就借給咱們?」
當然不會是「隨隨便便」。郁靜漪內心自有計較,對小夥伴們卻未再多作解釋,僅溫聲道:「別擔心,先填飽肚子吧,等我同這兒真正的主人家談開,一切便該迎刃而解。」
「唔唔……主人家嗎?」鐵頭嘴裡塞著烙餅,邊咀嚼邊含糊道:「阿漪傻了呀,那老伯又聾又啞,怎麼談得開?」
寶妞聞言扭起眉心,衝著粗壯小少年噴氣。「你才傻!你最傻!你最最最傻!」
「唔……」三個人當中年紀最大的少年不敢反駁。
而郁靜漪見狀只是笑,秀氣唇形揚起似有若無的一弧,一貫淡然。
往昔——
他背上鞭痕交錯,火辣辣的疼痛到底從何時開始又要延續到何時才會結束,他不知道,無所適從,內心唯一能抓住的念頭就是——回家。
即使對他而言,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早從骨子裡腐爛敗壞,在那滿宅子難聞的氣味中仍留有生母親手栽下的一園子桃紅柳綠以及杏白菊黃。
他要回家,堂堂正正去到祖宗祠堂面前,把一切分說清楚,說他沒有做出任何穢亂淫邪之事,那個在亡父靈堂的後頭小屋姦淫婢子之人不是他這個庶子,而是被誠意伯府上上下下視作香餑餑的嫡長子。
他要回去自證清白,而非半夜被老僕從囚室中偷了出來,一路遠離帝京躲在這窮鄉僻壤之地。
他要回去……即便要死……也得死得清清白白……
你被下毒了。
好霸道的毒。
你可知?
有人突然牽起他的手,攤平他的掌心,在那上頭一筆一劃寫下。
他不僅被打了個半死,還遭下毒,他原是不知,後來五感急遽退化,雙目不能視,兩耳如蒙在鼓中,嗅覺遲鈍,舌根漸僵,唯有觸感和味覺尚留些許功能,但應該也快要失去。
他就要死了,被絕對的惡意按死在可悲暗處,不願意服輸,所以才奮力爬出去想作最後一擊。
老僕將他抱回裡屋,他根本不知有人尾隨進來,當他的手被拉起,掌心落下那些字,顯然對方已瞧出他的中毒症狀。
每一道筆劃寫得徐慢清楚,對方知他目力、耳力皆失去作用,便選擇此種法子與他溝通。
內心愕然,下意識便要抽回手,那人……那屬於女兒家的綿軟柔荑卻一把將他狠狠緊握。
許是看不見、聽不清也無法隨心所欲出聲,觸覺突然變得分外敏感,被對方牢牢握住驀地令他一陣激靈,不禁重重吐息。
那女兒家又在他的掌心上寫字——
你的毒,我能解。
要解嗎?
他心臟驟跳,無神的雙目陡地瞠圓,努力想去看清,但依舊矇矓。
她是誰?真解得了他身上的毒嗎?可能嗎?他難以輕信,但眼下又豈有其他活路可走?
好半晌過去,他終於從喉底擠出破碎的一句,嘔啞難聽地問句,「……妳……要……什麼?」
他不信突如其來的善意,她定然有所圖,只是困頓垂死的他能有什麼是她想要的?
他的掌心仔細又落下一字——
船。
現今——
「侯爺,那船已泊進碼頭。」一名勁裝漢子進到二樓包廂,低聲稟報。
「嗯。」身為侯爺的男子輕應一聲,簡單打了個手勢,那勁裝漢子立時銜命而去,包廂中依舊祥和。
若問百姓們這大慶帝京中最熱鬧的酒樓是哪一家,十個有九個首推山海樓,而給了不同答案的那一個肯定是剛打外地來的。
山海樓樓高三層,就建在帝京的運河邊上,佔地甚廣,光是一樓大堂提供給散客用飯吃酒的桌位就有近百桌,二樓分隔出大大小小十來間包廂,三樓數間雅房則可供旅人們落腳投宿。
此秋高氣爽的時節,老饕們三五成群相約上山海樓吃肥蟹,吃一隻蟹還得飲上幾樽梅露甜釀或冽口清酒那才叫美。
酒樓裡高朋滿座、財源滾滾,生意好得不得了,賺得盆滿缽滿的山海樓大東家李老闆卻苦著一張保養得宜的圓臉,欲哭無淚,只為此刻山海樓二樓最大的包廂正被一尊見神鬥神、遇魔殺魔的修羅尊者給佔據。
若問百姓們這大慶國如今最炙手可熱、話題最多的人物是誰,十個有九個半定會提及武毅侯,而答不上來的那半個肯定還沒完全開智。
武毅侯姓葉,雙字飛濤,說起其出身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確是帝京誠意伯府的長房庶子。
是說區區一名伯府庶子如何晉升到侯爵之位?欸,這其中機緣玄得不能再玄,一切還得從十二年前說起啊……
據聞,十二年前的葉飛濤以十三歲之齡在當年一舉中第,少年得志、意氣風發,然,此舉根本是狠狠打了伯府長房嫡系子孫們的臉面,於是小小少年被記恨上,伯府的掌家主母一頓捧殺加坑殺,涉世未深的庶子被冠上「穢亂宗祠」、「有辱先祖」的罪名,再得意也得中箭落馬。
都說連關三天家法伺候,幾頓鞭刑下來竟沒能把小小少年打沒了,最終竟被他逃脫了去,巡捕不獲便以為那孩子死在外頭,未料啊未料,小小少年命硬無比,不但沒死還生生闖出一條康莊大道。
葉飛濤十三歲逃出誠意伯府,十二年後竟扛著「清君側」、「勤王救駕」的名號隨冕州祿王的兵馬一舉攻入帝京,將當時挾天子以令諸侯、禍亂朝堂內外的端親王給就地正法。
那一場禍事發生在半年前,當時繁華帝京真真亂成一片、人心惶惶,得慶幸祿王的兵馬來得又急又快且實力強悍,才能在短短時日內攻入皇城,再用短短的三日控下整座京畿。
此番勤王救駕雖迅速,到底還是沒來得及救人,大慶的皇族子孫死傷甚多,幾個成年皇子皆慘死於端親王刀下,帝王和皇后亦在飽受端親王的凌辱和糟蹋後沒能撐持下來,獲救不過幾日便雙雙薨逝。
帝后薨,北疆邊陲忽遭外族侵擾,全帝京……甚至是全大慶國的百姓們唯一能倚賴的只有祿王的兵馬。
東南西北的地方戰力急需統合,群龍不能無首,於是祿王臨危受命,在幾位兩朝老臣與當朝重臣們的推舉下硬著頭皮登上王位。
說是硬著頭皮一點也不為過啊!
冕州雖近邊陲卻重農重牧亦重商,百姓們生活算不上富裕風流卻也豐衣足食不愁吃穿,身為皇族旁支血脈的祿王原就打算在這天高皇帝遠的所在當個閒散王爺,在自個兒的封地美好地過上小日子,豈料端親王狼子野心在帝京謀反逼宮,禍事一路延燒到冕州,令已年近五十的祿王嚐到中年動盪的滋味,這才不得不號召王師勤王救駕。
然而救駕任務甫大功告成,更重更沉的擔子又落肩頭。
祿王是回不了美好的封地了,那些美好的小日子便如過眼雲煙,與他這位大慶新登大寶的皇帝已然緣盡。
祿王登基,年號正弘,正弘帝在冕州潛邸時曾因緣際會認了一名小少年當乾兒子,誰知真真撿到寶。
小少年天資罕見、聰慧機敏,學什麼都快,文武雙全的他短短幾年便成祿王麾下第一猛將,而今祿王登基為帝,麾下第一猛將自是跟著加官晉爵,恰恰就是眼前這位名滿大慶的武毅侯葉飛濤。
捺下歎息,李老闆攏在袖中的雙手互抓了抓,朝臨窗而坐的年輕侯爺恭敬作揖,微縮肩膀小心翼翼道:「……侯爺,要不還是讓小的暗中清場,騰出地方來方便您手下人辦事?」
葉飛濤往嘴裡拋進幾顆炒豆,嘴角微揚,立在身側的一名侍衛已代他發話,「大內禁衛軍辦案,要你老實待著你就老老實實別動,若打草驚蛇,李老闆這座山海樓怕是今日就得在帝京除名。」
葉飛濤這時才抬手示意下屬別驚嚇到人家善良老百姓,隨即又招手要李老闆落坐,後者見那皮笑肉不笑的侯爺親自為他斟上一杯香茗,嚇得他不敢坐也得趕緊爬過去坐好坐實。
「有勞侯爺,多謝……多謝……」李老闆端起茶杯抖了兩下才把茶水喝進嘴裡,萬幸沒有嗆著。
葉飛濤仍笑笑往嘴裡丟炒豆,徐聲道:「李老闆莫著急,今日山海樓裡真出了什麼事,一切有本侯做主,壞了任何什物按原價兩倍賠償,若傷了什麼人也怪不到李老闆頭上。」略頓,語氣一轉輕沉——
「還是說,今日山海樓裡來了什麼人,那人與李老闆關係匪淺,讓你得打著清場的名義去向對方通風報信?」
「噗……咳咳咳——」得了,李老闆這會兒嗆得可夠結實。「沒、沒……不敢……沒有的……咳咳咳——」著急解釋,急得都「紅光滿面」了。
葉飛濤啜了口茶。「不敢沒有?那是有了?」
李老闆雙膝往下一滑,直接跪地。「侯爺饒命啊!確實是不敢,確實是沒有,侯爺饒了小的吧。」雙下巴抖得厲害。
李老闆實在不知眼前一臉笑笑的年輕侯爺是怎麼看出他的小小心思?
他說要清場幫忙確實藏有私心,主要是想趁機給另一邊包廂的熟客捎去消息,那熟客是面冷心善的好姑娘家,他不想人家姑娘無端端捲進今日這一場風波中。
提及那姑娘的身分,來頭可也不小。
姑娘出身製香流派中赫赫有名的帝京郁氏,年紀輕輕便已是大慶國中最負盛名的香鋪蕙風含芬齋的大東家兼大掌事,亦是帝京郁氏下一任的家主熱門人選。
大慶朝野十分重視香道,與「香」有關之事物,無論是製香、品香、佩香、獻香,又或是以香入藥、香燻療癒,乃至供香祭祀、香燼占卜等等,皆受帝王、臣工和百姓們所注重。
內廷宮中更設有司香使一職,負責調製宮中貴人們所需的調香,而這位掌管蕙風含芬齋的郁大小姐不僅與宮中調香司的女官們交好,還常受對方所託幫忙製香、調香。
之前端親王之禍甫平定,帝京皇族死傷慘重,郁大小姐就曾被急召入宮。
之所以召其入宮,聽說是為了替逃過大劫的皇太后調製定神香,但還有更「驚悚」的皇家祕辛流傳出來,說是表面上是為太后調香,其實真正需要特製調香的是雙雙薨逝於劫後的先帝和先皇后。
郁大小姐被急召入宮,不僅為生還者製安神香,更為停靈於宮中、生前身心飽受煎熬和折磨的一雙大體特製安魂香。
事後,郁家大小姐獲得宮中許多賞賜,還得了一塊由太后娘娘親下懿旨賜下的玄玉牌,憑此玄玉牌即可自由出入內廷宮中,當真是全大慶獨一份。
李老闆在自家這山海樓上初見郁家大小姐時,原以為那氣質偏清冷的大小姐姿態肯定是高高在上,幾回接觸下來才知自己看走眼,加上他家八十歲的老娘於香道亦是熱中,有一回他家老娘獲知郁大小姐再次光顧山海樓,竟瞞著他直闖人家大小姐的包廂。
當時後知後覺的他嚇出一身冷汗,趕去包廂欲要致歉,卻見他的老娘與郁大小姐玩在一塊兒。
當真是一塊兒玩啊,喜愛香道之人不分老幼,老娘獻寶般把自己調製的玩意兒全擺出來,郁大小姐一臉認真地嗅聞分辨,一老一少年歲相差將近一甲子卻玩得很歡快。
所以他老李雖說徹頭徹尾是個生意人,但也想對郁大小姐講義氣,人家真心待他家老娘,如今他得知樓中要出大事,想通風報信有錯嗎?知恩圖報不為過吧?
無奈啊無奈,眼前這位皮笑肉不笑的武毅侯著實是個油鹽不進又蠻橫精明的主兒,誰遇上誰倒楣……
李老闆抓著衣袖頻頻拭汗,忽覷見那名侍衛瞥了窗外樓下一眼,隨即向葉飛濤稟報,「侯爺,內外全部署好了,只等令下。」
葉飛濤淡應一聲,將杯中香茗飲盡,對著矮了大半截的山海樓老闆關心道:「李老闆這富態樣兒跪著多不好,雙膝肯定跪疼了,快請起啊快請起,本侯再為李老闆斟杯熱茶,你慢慢喝,咱們不急。」
這是存心玩他是吧?
李老闆持續欲哭無淚也不敢有淚,喘了喘努力爬起,重新落坐。
嗚嗚,眼前的惡侯爺不急,可他老李有點急,感覺還會越來越急,尿急啊,這茶不喝成不成?
郁大小姐啊,不是他老李不講義氣,能設法周全的他已盡力了,實在是自身難保啊自身難保,嗚嗚……
山海樓二樓的另一頭包廂雅軒內,被李老闆暗中記掛著的女子緩緩轉動手中的瓷杯,釅茶茶湯在白瓷杯中顯得格外深濃。
「咦?小姐,這茶不對啊。」婢子白芷察覺有異,小臉瞬間皺成小籠包樣兒,「小姐愛喝清淡香茗,點的明明是雲山香片,店家夥計怎地送上這等熟成老茶?」粉拳一握,「不成,白芷這就下樓同老掌櫃說說,實在太不像話!」舉步就要往外衝。
「回來。」淡然一聲,郁靜漪將那容不得自家小姐受半點錯待的小婢子給喚住。
同時間,包廂雅軒中另一名婢子甘松趕緊將白芷小婢拉回來,歎氣道:「咱們家小姐難道不知夥計送錯茶水嗎?這座山海樓上自大東家李老闆、下到跑堂夥計,哪個不是人精,從不曾犯這般低等錯誤,小姐這會兒端著茶湯還沒發話呢,妳急什麼急?」
「唔……」白芷微嘟起嘴,似懂非懂地搔搔潤頰,「難道送上這濃乎乎茶湯……山海樓……故意的?」
都說濃釅有濃情,這釅茶確實濃得嗅得出人情。
郁靜漪轉了會兒指間瓷杯,最終舉杯就口,徐徐啜飲茶湯。
濃香甘喉,確屬上等好茶。
只是熟成老茶不能在壺中浸煮太久,久了便苦了,苦了香氣便次了,再好的一壺茶也就毀了。
所以說——此時這座山海樓宛若「爐上壺」,眼前將發未發之事便若「壺中茶」,釅茶得快手出湯才得香,意指著眼前情勢不宜久待,需得快快抽離方能保全?
唔……好吧,山海樓暗中捎來的訊息,她郁靜漪算是收到了,但,她不想撤,也不能輕易就撤。
兩月前,她郁氏的蕙風含芬齋為製作來年貢香向南疆以南諸國分批購得原生的香料材,由於數量頗大,負責採購的郁家管事將數批貨物集中一起,託了相熟的海運與漕運走水路運回帝京。
如此作法也非首次為之,這一向都是人貨平安,即使大慶帝京大半年前曾遭端親王之禍荼毒,然,自勤王之師大獲全勝、正弘帝在滿朝文武的期盼中登上大寶,朝局穩定,百工百業遂迅速恢復榮景,郁靜漪便也以為此次採購按著老路子來走必然無事。
未料送到她手中的一批沉香木氣味有異。
那異味極淡,不是沉香木本身發出異味,而是沾染上的,連她底下幾名識香老師傅都沒能嗅出,若非如此,老師傅們不可能收那樣的貨入倉。
香材有異味一事,身為蕙風含芬齋大東家的她盡可以攤開來大肆追究,但她最終選擇低調行事暗中探查,因為她隱約能辨出那批沉香木沾染上的異味應屬硝石、硫磺之類,能讓整批沉香木全遭殃,可見那數量必然不少。
硝石與硫磺皆是製作火藥的原料,在民間不能自產或私自運送,如今郁家被牽扯上,其中或許有往來多年的生意夥伴,郁靜漪更覺事事得求穩妥才能發難,而今兒個在這碼頭邊的山海樓上守株待兔,恰恰是收網的好日子。
所以就算李老闆那邊察覺到了什麼危機,暗暗知會她撤走,她實也無法輕易收手。
就賭一把吧!
她帝京郁氏曾受先帝賜封「天下第一流派」,即便大慶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手中那塊由太后娘娘親賜的玄玉牌仍好使得很,今日真若出事,且瞧誰能動她?
郁靜漪再啜一口濃茶,對兩婢子微揚唇角道:「山海樓的夥計錯送茶品且不管有意或無意,這釅茶倒是極好喝的。」
兩婢子還沒來得及應聲,一名身形偏嬌小的圓臉姑娘忽地闖進包廂雅軒,揚聲便道:「阿漪姊姊,那貨船泊進碼頭了,已準備卸貨,陸船主卻獨自一個往山海樓來,鐵頭哥哥和趙師傅帶著咱們的人裡裡外外全都盯緊,咱們……嘿嘿,咱們何時出手?」
郁靜漪被寶妞臉上那躍躍欲試、興奮得有點過頭的表情給逗樂,她面上不顯,仍淡淡道:「瞧妳,都是蕙風含芬齋的管事小娘子了,還如此沉不住氣,妳再大點聲嚷嚷,怕是那位陸船主都能聽了去。」
「啊!哎呀!唔……」寶妞這時才意會過來般連忙捂住自己嘴巴,圓圓眼睛眨啊眨。
兩婢子被寶妞的舉措逗得相視笑開,跟著一個為她搬來繡凳,另一個則斟茶送上。
郁靜漪將桌上兩碟子精緻茶點推到寶妞面前,對著這個自小被她帶著長大且隨她直闖帝京、見證她揚名立萬又陪著她認祖歸宗的姑娘家,從來沒法兒真正板起臉來訓斥說教。
「寶妞就乖乖待在這兒,吃妳的果子喝妳的茶,別添亂。」嗓聲清冷彷彿不近人情,卻見眉眼俱柔。
嬌小姑娘放開捂嘴的柔荑,嘻嘻笑了,聽話地吃吃喝喝。
結果不出兩刻鐘,情勢急轉直下。
原本打算在穩妥中求個水落石出的郁靜漪被逼得不得不提前現身。
按之前探得的消息,她早已安排人手盯緊陸船主的一舉一動,這一次仍託對方運貨回帝京,而這一船郁家買下的香材是否又混進其他不相干的貨料,今日就看是否人贓俱獲。
但在揭開答案、一翻兩瞪眼之前,她仍想為陸船主留條後路,畢竟雙方合作多年,她願意耐下性子來聽聽對方解釋。
可即便她耐得住性子,那不知底細正暗中窺伺的人馬卻壞了開局。
陸家大船這一趟從南疆以南諸國運來的貨正要一箱箱卸下,她郁家人馬暗中緊盯想來個順藤摸瓜,卻被另一批人馬橫插一手。
對方不僅將陸家大船團團圍住,更把陸家一票船員和捆工都給拘住,而此時她恰恰移步至陸船主在山海樓訂下的隱密包廂。
她的不請自來把年逾不惑的陸船主驚得臉色隱隱發青。
事得細細問起,話得慢慢來說,她才起了個頭,外邊碼頭區就傳來動盪——
陸家的大船和手下們全被圍堵!
事發突然太糟糕,搞得連鐵頭哥和趙師傅都豁出去了,帶著手底下的護衛一個個跳出來,同另一批人馬形成對峙的局面。
這會兒真無法仔細思量,郁靜漪只得抓緊時候定靜道:「陸船主……陸叔……我與您陸家上一代家主也就是您的父親陸老船主那都是相熟的,老船主在世時與我在香道上還成了忘年之交,如今出了這等事,我絕不想陸家涉險,更不願見您犯事,倘若陸叔願說明清楚,將您陸家船運暗中運送的硝石和硫磺的去處給個交代,把一切的來龍去脈幫忙釐清,那姪女就能擔這個保,保您陸家一個公平……」
「好大的臉面啊!郁大小姐這是替朝廷賣起臉來了?」男子嗓音如冰珠擊地,沉中帶脆,凜凜乍響。
郁靜漪甫循聲轉首,幾名玄衣勁裝的漢子驀地闖將進來,毋須拔刀亮劍便把跟在她身邊的寶妞和兩婢子都給擋開控下,連陸船主也被兩名漢子看住。
「阿漪姊姊——甘松、白芷——喂,等等!你們……你們誰啊?哪兒來的?」
「小姐小姐——啊!」
「還有沒有王法?可惡可惡——」
來者不善,大大的不善!
郁靜漪不願自個兒的人有何差池,立時起身示意,讓寶妞和兩婢子都定下性子,噤聲為上。
這大慶帝京……原來真有人要來與她為難。郁靜漪腦袋瓜裡才胡亂轉著,就見一道高大勁瘦的男子身影徐徐踏入這隱密包廂內。
男子人未到聲先至,此際人到了,直直來到她眼前,她雙眸瞬也不瞬直盯著,一時間有幾分錯愕加茫然。
她隱隱知道有另一股勢力蟄伏在側,本以為是單純的民間或江湖勢力,那樣一來無論局勢好壞尚有私了的可能。
但眼前這個男人的出現,說明陸家貨船私運禁品之事已上達朝廷。
武毅侯,葉飛濤。
誠意伯府長房庶子,年少時因事逃家,半年前隨祿王的勤王之師打進帝京,從龍有功令其加官晉爵,更聽聞新帝與他情同父子,不僅破格封侯賜府邸,亦將負責皇城守備的五千禁衛軍交在他手中。
這半年來,郁靜漪聽過太多有關武毅侯葉飛濤的事,畢竟全京城就數他名氣最響,傳奇得很,有些傳言明顯加油添醋都成奇聞了,她當成故事來聽。
之前有一回她受召入宮為太后娘娘調香,曾在宮中覷過他一面,今日這個同她該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竟朝她直直走來,隔著張方桌與她對視。
近距離去看,這會兒實能看出年輕侯爺有張五官偏俊秀的面龐,尤其是那雙桃花目,眼尾微挑,生得實在是好也太過不好,好像總是笑笑的,令人心頭泛麻,又好像看一眼都覺多情,可似他這樣的人哪來這麼多的情,還不教人越看越發毛骨悚然?再看這一票玄衣勁裝的江湖漢子,瞧著應是禁衛軍所喬裝,大內辦事辦到這兒來,今日她念著與陸船主的一點舊情想力挽狂瀾,怕是要無力回天。
「原來是武毅侯爺駕臨,民女給侯爺請安。」郁靜漪屈膝一禮。
她郁大小姐能認出他不稀奇,奇的是面對這等陣仗她竟絲毫無懼!葉飛濤內心玩味,眉峰淡挑。
她簡單行禮,斯文恭敬,而非匍匐在地對他又跪又拜,一身素雅錦袍襯得纖軀亭亭玉立,亦把繫在腰間的那方玄玉牌襯得分外招眼。
莫怪她不跪拜,有太后娘娘親賜的玄玉牌在身,他這個一品軍侯投鼠忌器,動起真格來說不準還得讓她三分。
都說帝京郁氏的大小姐聰慧過人,他不信她天天都如此大剌剌帶著御賜玄玉牌上大街辦事,定是猜出今日很可能會遇上些什麼,才把玄玉牌亮出來試圖壓誰一頭。
模樣秀秀氣氣,臉蛋嫩乎乎一張,瞧著個頭也沒多高,膽子倒是挺肥!
渾身是膽嗎?好啊,他就喜歡膽肥之徒,如此嚇唬起來才夠意思,才有成就感。
此一時際,他雙唇略掀剛要說話,目光瞥了眼郁靜漪的身後,表情驟變。
郁靜漪見事甚快,立時知道是站在她身後的陸船主出事了。
葉飛濤出聲提點手下留神的同時人亦跟著飛去,郁靜漪在這時候轉身去看,然,已經來不及了,陸船主暗中吞下毒藥,口鼻溢血,倒下後不出三個呼吸人便沒了。
「侯爺恕罪,是屬下疏忽了!」
「屬下罪該萬死!」
兩名一闖進就負責看住陸船主的禁衛軍齊齊跪下。
葉飛濤並沒有大發雷霆,這一點倒讓郁靜漪略感訝異,只是陸船主……她捺下歎息,蹲下身察看對方的死狀,細細嗅聞那毒藥發散出來的氣味。
葉飛濤也矮下身來蹲在她旁邊,同她一樣觀察著。
男人那寬肩窄腰的高大身軀離她不過半臂之距,壓迫感橫生,像把周遭的養命氣都給霸佔一空,讓人都沒法兒好好呼吸吐納了。
忽見他伸手探向陸船主兀自溢血的口鼻,郁靜漪心頭悶著一把火,想也未想便一把握住那隻不知死活的男性手腕。「別碰。」
葉飛濤神情微乎其微一僵,背脊暗顫,因為姑娘家不知死活握住他單腕的力道,更因為那不知死活的簡單兩字——別碰。
她命令的語調軟軟的、輕輕的,甚至有點飄飄的,沒半點氣勢,對他而言卻有一股似曾相識的力度,讓他的身體下意識聽令為之,真就由著她箝制,要他別碰他便不碰。
郁靜漪察覺到身旁男子那吃人似的目光,她不能恣意妄為瞪回去,只得耐下性子解釋道:「血中有毒,毒有異香,應是曼陀羅果實提煉出的劇毒,別直接碰觸。」一頓,見他那一雙桃花眼仍瞬也不瞬,她這才回過神來放開他的手腕,徐聲又道:「民女絕非有意冒犯,還請侯爺見諒。」
男人靜默幾息,七情不上面,卻突然徐徐笑開——
「見不見諒什麼的話還好說,倒未料及郁大小姐連這毒都能摸透,既是如此,那能不請妳進我禁衛軍的天牢裡坐坐?眼下這位陸大當家服毒自盡,妳與他陸家船運之間的關係不好說卻也挺好說,無論如何都得好好審上一審、聊上一聊,郁大小姐以為呢?」
葉飛濤此話一出是打算拘她入天牢,寶妞、甘松和白芷這會兒又叫又喊又哭的,即將落難的郁靜漪卻感受不出真實的惡意。
所以,這男人是存心嚇唬她嗎?嗯……
往昔——
「別碰。」
開始解毒應有三日了,他發現五感正一點一滴地恢復中,都說病去如抽絲,狀態雖在好轉,仍得耐著性子慢慢磨著,但今日他終於聽到她的聲音,不十分清晰,卻知是小女兒家輕輕軟軟的音色。
她似也知道他能聽見,遂不繼續在他掌心上寫字了,而是湊得略近,在他耳邊耐心解釋道:「你目力正在復原,眼窩子可能有些發癢,等會兒用巾子浸水冷敷片刻,別徒手亂揉亂碰。」
她扣住他想揉眼睛的那隻手,女兒家的力氣真不小,也可能是他被打了個半死又中怪毒瘦成皮包骨,才會覺得她手勁大到他掙脫不開。
其實……他好像也沒有很想掙開她的手。
儘管她幫他解毒主要是為了討要一艘小船,那艘老啞僕不知打哪兒弄來、載著傷重的他走水路連夜逃出帝京的小船,即便如此,他對她仍萬分感激。
「妳……名字……我想……知道。」他舌根還有點僵。
她沒有作答,而是放開他的手腕,起身走開,一會兒又回到他身邊。
「躺下來吧,我絞了塊冷巾子幫你敷眼睛。」她慢慢說,輕手推著他的肩膀示意他重新躺好。
他愣愣地由著她擺佈,原是墜進深淵、絕望憤恨的心在這三日沉靜不少。
只要身上的毒能解,接下來就是將傷養好,思緒靜下的他終能釐清種種迷障,那帝京的誠意伯府是要回的,但得在他闖出一番名堂、積蓄出強大的實力和勢力後才能回去。
他要變強。
要很強很強,強到讓伯府那些所謂的親人害怕他,那才可以。
「妳要船……你們……要去哪裡?」他知道她還帶著兩個小夥伴,他想探得她往後的去向,總覺得命中結這段緣分甚是稀罕。
她好像說了什麼,這一次他沒能聽清楚,欲再詢問,冷巾子已覆在他雙目上。
然後窸窸窣窣地一陣,似乎是床帳子被放下來了,她再次離去,他則嗅到那漸已熟悉的焚香雅馨,是她燃起的香氣,他四肢百骸頓覺鬆弛。
於是心舒,神安,沉沉睡去……
現今——
帝京碼頭區掀起好大的騷動,今兒個泊進碼頭的陸家貨船先是被帝京郁氏的人馬給暗中盯上,才一會兒竟跳出一批玄衣勁裝的漢子明目張膽地將陸家貨船連人帶貨全數扣下。
郁家那一群護衛可不是吃素的,立時現身亮兵器,使得那一批勁裝漢子也亮出身分對峙,才知竟是大內禁衛軍來著。
即便是面對禁衛軍辦事也不能輕易丟了東家臉面,身為郁家護衛總教頭的趙海光領著人上前先禮後兵,眼看衝突一觸即發,不相干的百姓們紛紛走避,原本喧囂熱鬧的碼頭區氣氛一轉肅殺。
作者:雷恩那
台灣羅曼史暢銷作家,作品成熟,擅長描寫男女情愛,故事題材多變,可奇幻可武俠,擁有一票死忠粉絲,多部作品已售出海外版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