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藥師的情禍



試閱

樊入羲倚在窗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看似正欣賞著窗外天水東支上的冰霜風貌,又像是陷入某種無奈的相思之中。
天水城一年四季皆有不同的面貌,初春降臨時,天水沿岸的桃花綻放似火,引人駐足;入夏後,各式祭典上場,男男女女最愛划著柳葉舟在天水上互覓佳侶;入秋時,中秋佳節慶團圓,木樨飄香千里;入冬後,由於雪雨不斷,較淺的東支會覆上一層薄薄的冰霜,那時沒有慶典更沒有船隻航行天水上,整座城顯得肅穆許多。
就像這倚窗的男人,笑臉桃花快要凋零了。
男人面如桃花,唇角的淡紋顯示他是個愛笑的人,然而此刻的他神情有些恍惚,思緒停留在當初掉入愛情的那一瞬間。
那是個夜晚,就在黑霧林的小木屋裡,看著她走到自己面前,那一瞬間他的心像是被狠狠一撞,眼睛再也移不開,身軀更情難自禁地微顫著,像是因為兩人相遇而激動著。
他知道,他戀愛了。
「大少,你把窗子推那麼開不冷嗎?」穿著青衣的掠陽拿著食盤走進房內,見狀,不禁一愣。
外頭正飛著雪雨,說冷不冷,可是窗子推那麼開,雪雨都打濕他的衣袍了。
「冷點好啊,可以讓我的腦袋冷靜冷靜,好好想些應對之策。」倚在窗邊的樊入羲啟口,嗓音清朗悅耳。
掠陽一聽,不由得重重嘆了口氣。
遇到妖孽了……這話他是含在嘴裡,死也不敢說出口的。
畢竟他只是主子的貼侍,很多事他眼睛雪亮得很,卻不容許他說出口,可要是不說,難道真的眼睜睜看著主子繼續執迷不悟,落到萬劫不復的地步?
唉,他心裡很是糾結。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得要怪伏旭那個見不得光的煉丹師。
話說出雲王朝的風氣極為開放,唯獨對咒術師和煉丹師有偏見,原因就出在數十年前曾經發生過咒術師和煉丹師為了錢財咒殺人的事件,從此之後,天水城的百姓對這兩種人物都極度排斥。
直到一年多前,伏旭的咒術師師兄陰錯陽差救了現今的皇上之後,咒術師和煉丹師才不再像從前那般不被人所接受。
眼下糟糕的是,一次因緣際會下,主子遇見了伏旭,瞬間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他的桃花大少開始一連串的死纏爛打,一頭栽進了愛情裡。
更令人膽戰心驚的是,主子一口咬定伏旭是個姑娘家,不管眾人好說歹說,他不信就是不信。
這教他忍不住懷疑身為煉丹師的伏旭給他主子吃了什麼怪東西,才會導致主子直到現在還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而且伏旭原本住在南城外那不見天日的黑霧林裡,後來因為他師兄的關係常常進城,也由於他是文府當家的好友,便應邀寄住在文府裡。
如此一來,便宜了也是文當家好友的主子,讓他更是有大把的藉口三天兩頭就往文府跑。
「掠陽,你說,我到底該怎麼做,她才會給我一點好臉色看?」好半晌,樊入羲抬起染上哀怨的桃花臉。
「……來個欲擒故縱,大少意下如何?」掠陽皮笑肉不笑地道。
最好是到最後可以「縱虎歸山」,大夥皆大歡喜。
「不行,要是她真不理我的話,我就虧大了。」
掠陽翻了翻白眼,已經不太想理這個病入膏肓的主子,可他得告知一件正經事。「對了,夫人在找你。」
「那不成,我待會要出去。」樊入羲想也不想地拒絕。
「大少要上哪?」
這狀況太古怪,大少和夫人母子情深,向來是夫人有事要找,大少絕對是二話不說地趕緊前往,如今竟要外出……難不成外頭有比夫人還要重要的事要他趕忙處理?
「伏旭今天要回黑霧林,我要送她回去。」想到心上人打算回黑霧林,他就覺得心情沉重。
雖說黑霧林就在城南外,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卻是他很難踏進之處。不知道為什麼,他每踏進黑霧林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掠陽聽完,嘴角抽動著。
「一個大男人不需要護送吧!」他沒好氣地道。
他家主子對姑娘家完全是護花使者自居,禮數之足常常讓很多姑娘誤會,以為他對自己有意。沒想到這些招數竟然也一併使用在一個大男人身上,真的讓人很想嘆氣。
樊入羲瞇起清亮的桃花眼,好半晌才緩緩勾笑,那抹笑像是在輕嘆他有多麼的無知,竟有眼不識珍寶。
「你要這麼認為就這麼認為吧。」他無所謂地哼著。
這一年多來,跟他這麼說的人多到他已經數不清了。好友文府的當家文世濤是這麼說,嫂夫人亦是,而伏旭的師兄朔夜也言之鑿鑿。
他們真以為他瞎了嗎?
能教他心動的如此珍品,怎麼可能會是個男人?
毫無疑問的,伏旭一定是個女人,否則他怎麼會愛上她?
他在女人堆遊走多時,從沒遇過教他心動的,好不容易心動了,他怎麼可能錯過?
「可是他明明是個男人!」掠陽抱頭喊著。
老天啊!為什麼要這樣處罰他家主子?
主子雖然有點自戀,很享受眾星拱月的滋味,但也不能因為這小小的缺點就罰他家主子愛上個男人吧?
「唉,我原諒你眼睛不好。」樊入羲搖頭輕嘆。
掠陽瞪大眼,他眼睛不好?他都能清楚地看見他家主子有幾根眼睫毛,他的眼睛會有問題?
有問題的到底是誰呀!
「放眼天水城,有哪個姑娘家長得像他那麼高大?又有哪個姑娘家可以不把大少看在眼裡的?」清醒啊,大少!
「就說你見識短淺,自然不知道鄰國也有長得高頭大馬的姑娘,說她高嘛,也不過是和我一般,也沒比我高,至於她看不上我……但她確確實實是我此生命定的娘子。」樊入羲自然有他一套說法。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伏旭的場景,那時好友文世濤為了妻子卜希臨染上風邪一事硬要找伏旭這個煉丹師幫忙,他也跟去了。
原先以為煉丹師應該長得很邪氣或其貌不揚,哪裡知道和他想的差遠了,他樊入羲最愛看美人,但從來沒有一個美人像伏旭一樣讓他看呆。
他當場瞇起桃花眼,俊臉往左微斜,展現最迷人的角度邀請伏旭到悅來酒樓把酒言歡,可得到的只有一個「滾」字和無情的一踹。
但這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勝心。
不是他自誇,爹娘給他一張好皮相,不管男男女女都對他十分青睞,少有人厭惡,託媒人上門提親的次數已經多到他數不清,代表他絕對是個極品。而伏旭看不上他,對他而言是他這一輩子最大的挑戰,教他更加篤定非要得到她不可。
掠陽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他家主子病得好嚴重……他都已經說得這麼白了,為什麼他還是聽不進去?
「好了,不跟你說了,我要出門了。」樊入羲站起身,檀髮束環,一身象牙白的精繡交領錦袍襯托出他頎長的身形,臉上輕點的笑意猶如一道光芒,讓那張桃花臉更顯奪目。
見主子要走,掠陽趕忙阻止。「大少,夫人還在等你。」
「得了吧,我娘找我還能有什麼大事?八成又是要介紹哪家千金與我結識,唉,我娘真是多此一舉,我現在不正忙著要把我未來的娘子給追到手嗎?」他輕笑著,黝亮的桃花眼笑得微瞇。
掠陽呆住,他千想萬想也想不到大少為了那妖孽執意出門……不過,那妖孽總算要回黑霧林了,這算是一大好事,可是就怕往後大少外出的時間會更長,身為大少貼侍的他到底要怎樣才能讓大少懸崖勒馬?
「為什麼大少不乾脆邀他到咱們酒樓住上一陣子?」想了下,忠心不二的掠陽獻上計謀。
樊入羲橫眼看他,那雙桃花眼底滿是不屑和輕嘆。「你以為我沒邀請過他嗎?」伏旭不肯,他又能有什麼辦法?
「大少為何不跟他說是老爺邀請的?」
「我爹?」
「可不是嗎?老爺既然和他的師兄朔夜私交甚篤,這一年來雙方也經常往文府走動,可以說要邀文家人與他一聚,飯後再順勢邀請他住下,這樣大少才能近水樓台先得月,不是嗎?」掠陽分析得頭頭是道,然那說話的嘴臉就是帶了點正謀畫什麼的奸詐感。
樊入羲輕呀了聲,忍不住拍拍他的臉。「我說掠陽,你這腦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精明了?」他居然沒想到可以用爹當藉口。
「小的本來就該幫大少分憂解勞。」掠陽皮笑肉不笑地道。
「……可你不是歧視煉丹師?」
雖說城裡的百姓對煉丹師的印象稍有改觀,但這也不代表所有百姓都能夠接受。甚至有些人是非常偏執的厭惡,而他懷疑掠陽就是偏執的那一派,要不然怎會每回他要去找伏旭時都一臉痛苦的模樣?
「哪有?」天地良心,他對什麼咒術師還是煉丹師的一點也不歧視,他在意的是主子身為樊家獨子,要是不幸踏上不歸路,那樊家可就要絕後了。
樊入羲揚起濃眉,好看的唇勾彎著。「那好,我現在就去邀請他,乾脆把他直接接進酒樓裡。」
他一走出門,掠陽隨即快步跟上。
主子以為他是一心為他好,所以替他出主意?
別傻了!什麼近水樓台先得月,他純粹只是想製造機會,讓他家眼睛怪怪的大少看清楚伏旭到底是男還是女,然後再確定到底是不是伏旭那傢伙給大少吃了什麼怪東西。
「這樣也好,就讓我來證明伏旭是個姑娘家,這麼一來,你也可以心服口服了吧。」樊入羲走得極快,頭也不回地道。
掠陽一愣,瞠目結舌。
怎麼?難不成他剛剛不小心把心裡想的話給說出口了?
樊入羲回頭瞥他一眼。「我要是連你這麼一點心思都看不透,我還怎麼當你主子?」沒好氣地啐了聲,急步走開。
掠陽張著嘴直睇著樊入羲在門口坐上馬車的身影,不禁扼腕。
瞧,他家主子心思細膩得緊,要猜人心思壓根不難,可為什麼那雙漂亮的眼卻看不透事實真相?

當樊入羲坐著馬車來到文府時,適巧文世濤正送伏旭到門口,見狀,等不及馬車停妥,他已經先行跳下。
「伏旭。」
伏旭沒有回頭,光是聽見馬車聲,他就知道樊入羲這個打死不退的傢伙又來了。
不想理他,和文世濤道別之後他便往前走去,然而才走了兩步,樊入羲已經擋在他的面前,朝他揚開大大的笑。
忍不住的,他嘆了口氣,這人真是萬分棘手。
不知道已經跟他說過多少次自己是個男人,偏偏他能夠很自然地認為這並不重要,「我知道妳有難言之隱,那都沒關係,無礙我對妳的愛。」
真的是讓人很無言的對話。這人的心思很單純,儘管從商卻依舊保有赤子之心,還有一廂情願的愚蠢,不僅說起話來毫不遮掩心緒,還開門見山地示愛,讓他非常困擾。
「請讓讓。」伏旭淡聲道,連虛應的笑容都不給。
「伏旭,我爹想請妳到酒樓一聚,不知道妳肯不肯賞臉?」樊入羲像是壓根沒感覺到被忽視的難堪,逕自說著。
難堪?想要得到愛,誰還在乎面子不面子。
只要能夠守得雲開見月明,這麼一丁點的考驗,他一點都不在意。
「你爹?」伏旭猛地抬眼,疑惑滿滿。
樊入羲直睇著他。伏旭有張令他屏息注視的美顏,不是妖豔更不是絕色,是一種剛好可以觸動他心的容顏。濃眉稍嫌粗筆,狹長美眸帶著魔魅,鼻形俊挺、唇形略薄,是偏了男相,卻又帶著誘人的陰柔。
從古至今,女生男相不是沒有過,在他眼裡,伏旭擁有女子的陰柔妖美和男人特有的英氣俊魅,這種相貌怕是放眼出雲王朝就這麼一個。
儘管伏旭總是刻意穿著男子的玄色錦袍,長髮像是隱士般的隨意紮在腦後,言行亦總是淡漠偏冷,像是刻意與人保持距離,但他見過伏旭開懷大笑的模樣,不妖不媚,那是讓他至今難忘、千金難買的笑容。
因為那一笑,他明白伏旭並非是生性淡漠,而是基於身分,強迫自己無情罷了,真實的他肯定熱情又爽朗,而他發誓,一定要讓伏旭重拾那份熱情。
「樊入羲,現在是怎麼著?眼睛不好,就連耳朵也聽不見了?」
耳邊傳來伏旭似笑非笑的戲謔,樊入羲才急急回過神,深呼吸了一口,笑瞇了無人能敵的桃花眼,「對不起,妳讓我看得入神了,一時沒留心妳剛剛說了什麼?」
「……」伏旭無言地看著他。
幾步之外的文世濤不斷地摩挲著雙臂,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對話太肉麻,讓他雞皮疙瘩爬了滿身。
至於負責駕馬車的掠陽,本來被伏旭的話激得牙癢癢的,下一刻則被主子噁爛的言語給嚇得腦袋一片空白。
實在是太噁心了,主子……掠陽忍不住在心裡吶喊著。
然而,樊入羲渾然未覺,努力地在心儀的人面前表現出他最溫文儒雅的一面,刻意壓低了聲音,微瞇著眼放電。「嗯,伏旭?」
沒有一個姑娘能從這一招底下逃脫,聽過他如此磁性的聲嗓,瞧見他如此性感眼神的絕對腿軟尖叫的,會無動於衷的要不是眼睛不好就是不愛男人,而伏旭始終對這一招無感,這就代表著……他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伏旭看著他半晌,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淡聲道:「你說你爹邀請我到酒樓一聚?」
「是的。」他臉不紅氣不喘地道。
他打算待會以最快的速度回酒樓,好跟爹串通,免得露餡,不過丟臉事小,若伏旭轉身走人那就麻煩了。
「你爹為什麼突然邀我過府作客?」他又問,垂下長睫不看他,像是在等待他的答案好證實他的猜想。
樊入羲信手拈來一套說法。「這也沒什麼,我爹好客,妳和妳師兄朔夜都是我爹的朋友,就想請你們一起到酒樓聚聚、把酒言歡一番,邀請的不只是妳,還包括朔夜和文家的所有人。」
先把她拐到酒樓想個法子把她灌醉,隔天再找說詞讓她在酒樓住上一陣子。
就快要過年了,在城裡過年總好過獨自一人在黑霧林要好。
聞言,伏旭不禁揚眉打量他。
樊入羲長得唇紅齒白,奶油桃花樣,身形頎長,穿著象牙白的精繡交領錦袍,看起來倒有幾分書生氣息,只要他不刻意笑得那般淫蕩……確實是相當賞心悅目的桃花大少,相信不少天水城的姑娘為他傾心。
而他不信樊入羲的說法。理由很簡單,因為他跟他爹有私下協議,要盡其所能地避開他,所以他前往悅來酒樓時通常都是挑樊入羲剛好出城辦事。
可見他根本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想將自己留下,為什麼?
這一年多來,他給他碰的釘子還不夠?
看來是力道不夠,他必須更殘忍才成。
正要開口時,卻聽樊入羲已經轉向文世濤敲時間。「世濤,也請嫂夫人準備一下,大夥一道來比較熱鬧。」
文世濤揚笑看著他,沒轍地道:「你們先過去,我去問問懿叔要不要去。」
「要,朔夜一定要來。」他忙道。
文世濤口中說的懿叔,指的就是朔夜,那是文予懿身為咒術師的名字,就如伏旭這個名字也是他身為煉丹師的名字,並非原本姓名。
全都交代完畢之後,樊入羲飛快地回到伏旭的身邊。「好了,我們先過去吧,他們文家那麼多人,恐怕還得等上一陣子。」
伏旭直瞅著他,對他臉上張揚的笑很沒轍。「我有說要去?」儘管沒轍,卻也不想讓他稱心如意。
伏旭笑得壞心眼,帶點無害的邪氣。
「大夥一起來嘛,人多也熱鬧些。」伏旭那麼一點程度的壞心眼,看在樊入羲的眼裡異常的對味。
況且伏旭或許會因為在場的熟人多、氣氛熱鬧就開懷大笑?他實在想再見到他的笑容。
「你叫我去,我就得去?」像是挑戰他的耐性極限,伏旭偏不給他正面回答。
「來嘛。」樊入羲壓根不氣餒,甚至還很享受。
伏旭見狀,不禁無力地閉了閉眼。
一年多斷斷續續交手下來,他知道樊入羲是個沒少爺架子,也是很有商業腦袋的男人,想要甩開這種姿態柔軟、手腕一流的男人絕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許……他應該找樊入羲他爹談談才對。
想了下,把掛在肩上的包袱往上一丟,「接著。」伏旭走向馬車。
他沒有回頭,但可以想見樊入羲身手俐落地將包袱接住,然後快步走到他的身旁,儼然像是隻訓練有素的忠犬。
負責駕馬車的掠陽看著這一幕,無法容忍伏旭把自家主子當成狗一樣看待,懷抱著一定要戳穿他性別的心思,駕著馬車直往悅來酒樓而去。

悅來酒樓位於天水城的東邊,占地廣大,三棟樓由穿廊銜接,而底下則分別有兩條較淺的天水東支穿過,後方有大片的石板廣場,每個月有定期的百戲表演,再往後走可以直通各座觀景樓。
然而,悅來酒樓最大的賣點在於搭在兩條溪水上方的橋亭,夏天時會把四面木捲門全部拉開,入冬之後則全數拉上。這種設計是出雲王朝首創的做法,聽說這構思是出自於樊入羲的腦袋,再由文世濤設計監督打造。
「來這邊,從這座橋亭看出去,可以瞧見天水東支上的水霧。」像是獻寶似的,一進酒樓,樊入羲便拉著伏旭來到橋亭坐下。
正要將木捲門拉上時,卻聽伏旭道:「開著吧。」
「不冷嗎?」
雖說沒有下雪,但是天空斷斷續續飄下雪雨,要是木捲門不關,極可能隨風打進橋亭裡,要是打濕,可就有得凍了。
「你當我是姑娘家?」
這句話他不知道跟他說過多少次了,然而他的反應是——
「妳不冷就好。」
他的回答讓伏旭忍不住嘆氣。
樊入羲的目光清亮,腦袋也很清醒,行事十分有想法,壓根不像是被下咒,可為什麼偏偏對他異常執迷?
難道是……
「掠陽,去看看,怎麼到現在還沒將茶水送上來。」
「……是。」
兩人的應對聲拉回了伏旭的思緒,抬眼望去,剛好瞧見掠陽一臉複雜地看著自己,那神情好似顧忌他會對他主子做什麼似的。
衝著那表情,伏旭心念一動,既然他認定自己會對他的主子做什麼,就氣他一氣,讓他之後更努力阻止樊入羲來招惹自己,便硬是往樊入羲身邊偎近了一些,就見掠陽瞬間瞪大了眼。
伏旭的貼近讓樊入羲受寵若驚,瞥見掠陽那礙事鬼還杵在原地,不禁沒好氣地催促著,「還不趕快去?」
真是的,眼力真是差,都不知道自動閃遠一點,少礙他的事?
待掠陽握緊拳頭飛奔離去後,樊入羲卻發現伏旭瞬間又退回原位,神情淡漠得教人讀不出思緒。
「我差人準備了一些茶水膳食,馬上就來。」樊入羲乾笑著。
唉,他就知道天底下沒那麼好的事,早知有掠陽在可以替他製造一點機會的話,方才他就不會那麼快趕他走。
「你爹呢?」伏旭淡問著。
「呃……他不在,不過他有交代要我好好地招待妳。」
糟,沒遇見爹,要是爹待會突然蹦出來,那就麻煩了。
「他今天不會在酒樓嗎?」
「會,不過要晚一點。」樊入羲腦袋快速地運轉著。「妳找我爹有事?」
「能有什麼事?不就是多謝他的招待罷了。」伏旭神情冷漠地道:「晚一點我就要回黑霧林,恐怕會有好一陣子不會見到他。」
樊入羲直瞅著他,心裡有點泛澀。「我呢?」
他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伏旭竟然聽懂了,卻故作不明白。「什麼意思?」
「妳……」樊入羲很想問他,既然知道有好一陣子不會再見到爹,那麼他呢?和爹相較,他們現下更常見面,而在他的努力下,兩人交情應該有變深不是嗎?
如果基於禮節,要向爹打聲招呼,難道什麼都不用跟他說嗎?
他很想問,可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
畢竟連他也不是很清楚,伏旭對他到底是什麼感覺,該不會連朋友都不是吧?有時他甚至會出現荒謬的想法,總覺得她對自己分外冷漠,像是刻意想將他驅離似的。
伏旭懶懶看他一眼。「去找個好姑娘成親吧。」
這話聽在樊入羲的耳裡,像火般一路燒進心坎。「妳不嫁我,我這輩子就不成親!」
伏旭微惱地嘖了聲,然話還未出口,便聽掠陽老遠喊道:「老爺、夫人來了!」
伏旭抬眼望去,果真瞧見樊守年正挽著他的愛妻龐香兒走來,不由得勾起淡淡的微笑。

「伏旭,真是稀客,你今天……」樊守年揚起大大的笑,儘管有些年歲,身形有點橫向發展,但無損他矯健的步伐。
話未說完人也還沒踏進橋亭裡,他就被兒子給攔住,瞧著兒子不斷地擠眉弄眼。
「爹,伏旭先到了,待會朔夜和世濤他們也會一道過來,咱們今天晚上可要好好熱鬧一番,不醉不歸。」樊入羲直喊著。
樊守年立即意會。「兒子說得不對,什麼不醉不歸,是醉了也不歸,直接就在酒樓住下!」
樊入羲聞言,不禁感動極了。
瞧,這就是他們父子倆之間無須言語的默契。
儘管樊守年不知道兒子為何要他配合演這齣戲,但好友來了,他自然要盡東道主之責好生招待才成。
然而招呼都還沒打,身旁的妻子倒是先發難了,一把擰住兒子的耳朵,教他很自然地退後一步。
「娘、娘,放手,有客人在,妳多少要給我留點面子。」樊入羲不敢喊痛也不敢掙扎,只盼母親可以稍後再懲治他。
「你現在就只聽你爹的話,我找你,你就可以不用理我?」龐香兒耍起狠來就連丈夫也要閃邊站。「我不是要掠陽跟你說,我在找你?」
年近半百的龐香兒保養得宜,看起來不像是樊入羲的娘,反倒比較像是他的姊姊,看在伏旭眼裡,樊入羲的面貌揉合了兩人的優點,而性子幾乎就和他爹一個樣,雖是個天之驕子,但待人卻向來親和真誠。
「娘,我只是晚一點去找妳……有什麼天大的事讓妳急著見我?」眼見面子裡子全都沒了,樊入羲只好認命地應付他最親愛的娘親。
「不就是郝家那門親事,你到底打算如何?」龐香兒眼角餘光瞥見伏旭,朝他揮揮手,示意正在管教孩子,隨即又兇狠地瞪著兒子。「你是怎麼著?和你爹一個樣,到處留情,天天都有姑娘家託媒人上門說親,這也就算了,反正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定下來,生個孩子讓我玩玩。」
「郝家?」樊入羲一頓,隨即想起。「娘啊,那根本是八字沒一撇,我跟雪梅頂多只能算是青梅竹馬,我對她沒那心思。」
他不忘回頭偷覷伏旭的反應,卻見到他爹不知道何時已站到伏旭身旁,熱絡地聊著,後者則回以淡淡一笑,教他氣惱極了。
態度會不會差太多了一點?
這真不是他的錯覺,而是伏旭面對任何人都能帶著笑,唯獨面對他時冷若冰霜……他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你好大的膽子,老娘在跟你說話,你敢不睬我?」龐香兒暗暗加重指間的力量。
樊入羲嘆口氣,輕輕地拉下娘親的手。「娘,別擰了,要是擰疼了妳的手可怎麼好?」唉,娘真是年紀大了,這擰耳的力道根本無法跟當年相比。
「跟你爹一樣,就會油腔滑調地說些甜言蜜語,別以為我會就此放過你,你就算看不上郝家的千金,也趕緊給我找個人定下、討房媳婦,生個白胖孩子。」
「娘,我心底已經有人了。」樊入羲壓低聲音道。
龐香兒眨眨杏眼。「真的假的?你可別騙我。」
「我說的都是真的,只是對方對我……」
龐香兒瞇起眼。「你騙我的吧,放眼天水城,有哪戶人家的姑娘會看不上我的兒子?」不是她自誇,她兒子從小就受城中男男女女的青睞,要不是心性不定,早在十年前就該娶妻生子了。
「唉,算是遇到冤家吧。」
瞧樊入羲那為情所苦的愁容不太像是裝出來的,龐香兒不由得抿緊唇。「那還不簡單,告訴我是哪戶人家,我差人說媒去,不管對方的出身如何,只要你肯定下,我一律都點頭答應。」
樊入羲聞言,心裡偷笑著,笑嘆自己娘親還是一樣很好拐,如此一來,未來他要是說他看上的人是個煉丹師,想必娘也不會排斥,至於他爹根本不需要擔心,瞧,他爹和伏旭相處得多融洽。
他牽著龐香兒來到石桌邊,還未開口,伏旭便道:「方才那門親事不錯,你年紀不小,也該定下了,別讓你爹娘為你操心。」
樊入羲聞言,彎起的唇角瞬間一垮。「承蒙妳擔心了,我沒打算要接受那門親事,因為我心底已經有人了。」
這人真是懂得怎麼傷人,關於情啊愛的,他不知道已經跟她說過幾遍,然而直到現在她還是拒自己於千里之外。
但,他偏不是個容易放棄的人。
伏旭微揚起眉,像是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反倒是樊守年有些錯愕地看著兩人。
一旁的龐香兒先開了口。「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哪號人物,居然會看不上我兒子,兒子啊,加把勁,趕緊把對方給帶回家。」
伏旭聞言,不禁垂睫低笑。
「娘,我會的。」樊入羲說得咬牙切齒。
他就不信自己永遠也打動不了她的心。
這樣一來一去的對話,竟教樊守年聽出個端倪,沉吟了下,岔開話題,「我看外頭的雪雨似乎愈下愈大了,咱們到千水樓的雅房去吧。」
「可不是嗎?這麼冷的天氣怎會待在橋亭這裡卻不拉上木捲門?」龐香兒蹙起柳眉問伏旭,「伏旭,你不冷嗎?」
「無妨,黑霧林可是比這裡還冷些。」
「那倒是。」她噘起嘴,細聲說:「你呀,不如就搬進城裡吧,要不暫時在這酒樓裡待到過年後再做打算,畢竟你已經許久不曾在城裡過年了。」
「這個嘛……」伏旭面有難色地看向樊守年。
「先到雅房再聊吧。」樊守年率先起身,走過兒子身邊時,察覺兒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教他不禁微微咳了聲。「入羲,你是怎麼招呼客人的,竟讓人坐在這麼冷的橋亭裡。」
說完,挽著親親娘子先走一步。
樊入羲一雙斜飛入鬢的眉蹙得死緊,總覺得剛才娘親和伏旭的對話聽起來很古怪,彷彿他們早已相識多時似的……
「你還杵在這裡做什麼?」
樊入羲回神,直瞅著走過身旁的伏旭,不由得追上前問:「伏旭,妳是不是和我娘認識……喂!掠陽,你在做什麼?」
問話到最後化為暴咆聲,只因掠陽撐開了傘,卻把雪水都潑到伏旭身上,教他濕了一身。
「大少,對不起,我沒看見他走過來,依小的看,不如先讓他換套大少的衣袍吧。」掠陽道歉的態度很沒誠意。
可不是嗎?他為何要跟妖孽道歉?更何況他是故意的。
不把他潑濕,他要怎麼讓他脫下衣袍好給主子驗明正身?
「你!」樊入羲豈會不知道掠陽在打什麼主意,然而此刻已經管不了那麼多,只能搶過掠陽的傘,拉著伏旭跑向能換衣袍的地方,希望別染上風寒才好。
傘下,伏旭跟著他的腳步,感受到他厚實掌心傳遞來的熱度。那是不該屬於他的溫暖,然而一時之間他卻不急著將他甩開。
「快點,這裡有乾淨的布巾。」
樊入羲動作飛快地將伏旭拉進千水樓位於五樓的一間雅房裡,隨即翻找著雅房裡頭隨時備著的乾淨布巾。
這間雅房是他懶得回樊府時專屬的房間,裡頭的擺設隨他喜好,放的皆是他的物品。當初他會挑選這兒占為己用,是因為從西邊的窗口往外看視野極佳,不管哪個時令都能看見最美的風景。
伏旭接過布巾之後,直睇著在衣櫥裡不停翻找的樊入羲,想了下,解開腦後的繫繩好方便擦拭濕透的長髮。
「欸,妳怎麼還沒把衣服脫下?一直穿著濕的衣袍會染上風寒的。」挑好一套衣袍,樊入羲一回頭便見伏旭坐在錦榻上頭,身上濕透的衣袍沒有解下,只顧著擦拭長髮。
原本擔憂的話語,卻在瞧見他放下長髮的模樣之後自動噤聲。
伏旭的額頭飽滿,濃眉有型卻不跋扈,狹長的美眸垂斂,風情無限,尤其當他一頭長髮半遮面時……樊入羲看得入迷,心跳得胸口都發熱了。
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伏旭懶懶地抬眼,衝他一笑,戲謔問:「你確定要我脫了衣袍?」
樊入羲呆愣半晌,才猛地意會,桃花臉一下爆紅,忘了紫檀衣櫥就在身後還拚命往後退,整個人都跌坐進打開的衣櫥裡,連說起話來都結結巴巴。
「不不不,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你想看?」伏旭故意將手放在衣襟上。
俊臉爆紅的樊入羲趕忙摀住雙眼。「不不不,我是怕妳染上風寒,我不是……我沒有……」
「不想看?」伏旭壞心眼的將衣襟拉開一些。
樊入羲雙眼緊閉,背對他摸索著起身。「天、天氣很冷,趕緊換上我的衣袍,我、我、我待會、待會再過來……」說完,他走得倉皇,一下子踢到邊櫃,一會兒又撞到桌椅,最終狼狽不堪地奪門而出。
伏旭微揚起眉,笑嘆,「這麼純情?」
樊入羲的貼侍在打什麼主意,他不是不懂,所以他也順水推舟打算給他當頭棒喝,想不到他竟然逃了……嗯……到底是樊入羲太君子還是太純情?

作者:綠光
台灣暢銷作家,以多元的創作類型聞名,包括羅曼史、靈異、耽美等領域,其羅曼史與耽美作品已售出多部海外版權,涵蓋泰國、俄羅斯等國家,足見其作品在國際市場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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