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RO‧清零計畫》

序　夢想

「奶奶，為什麼妳要天天煮東西給楊伯、還有陳奶奶他們啊？這是他們跟妳買的嗎？」今年八歲的呂一諾眼睛睜得老大問道。
她從六歲開始，就陪著奶奶柳雅婷將煮好的食物送到附近鄰居家中，日復一日沒有停過。
今天可能是蓮子羹，明天是地瓜粥，每日變換著菜色，小小的一諾很好奇──奶奶每天早起做菜不累嗎？
柳雅婷將一諾小小的身軀緊攬在懷裡，微微笑著看向天空說道：「沒有～不是買的，是奶奶自願的，能照顧別人是很幸福的事情，代表我們有能力可以付出關愛。」
她們正坐在家門外庭院的板凳上看星星──周國只有在市中心外的「非重點整理區」，才能看見星星。
夜色和月光在遠離市中心喧囂的地方，就像幅籠罩著田野山間的畫作，看星星成了「非整區」人民的一種飯後日常活動。
「人家說施比受更有福，煮菜這事情，之所以幸福，就是因為有等候享用的人。」奶奶輕撫著一諾小小的手背說道。
奶奶說話有種魔力，這些家常的話語彷彿成了童話故事，一諾看著她的側臉十分專注聆聽著，眼睛都快忘了眨。
「以前呢，是妳爺爺還有妳爸爸在等候，後來呢～又有了我們一諾。而我呢，當然希望還有更多人像你們，可以嚐到這讓人讚不絕口的好滋味，對不對？」奶奶瞇著眼笑著向一諾問道。
一諾相當自信的回答道：「對，奶奶說的對。我以後也要跟妳一樣，成為能夠幫助別人的人。」
這顆名為愛心的種子，就這麼被她種在這片夜色裡，有月光和星星為證。

一　瓦解

周國，林中市。
亞年．公歷一一○四年。
「為您播報一則重磅消息！赫赫有名的工業龍頭──亞聖，已於今日宣布將在下個月遷移至海外，您可以從畫面上看到，上百名員工正圍在公司門口外抗議……」主播不急不徐的語氣，與分切畫面中急迫求生存、而大聲咆哮的員工形成強烈的對比。
橫幅的巨型電視牆懸掛在商業大樓右側牆外，實況新聞正播放今年第三間國際企業從周國撤廠的消息。
這裡是林中廣場──市中心的知名地標。
現在是上班的尖峰時段。
一座座商業大樓連接著相互通行的空中天橋，交叉穿梭在這個方型廣場的正上方。
空中巴士的站點坐落在部分天橋前的首端──一塊約莫五坪大的空地蓋在橋邊左側，乘客將從那裡上下車。
白色車體共有六節車廂、底部並無車輪，取而代之是一塊閃動著藍綠色光芒的金屬面板。
懸浮推進技術當今已經十分普及；它行進在城市間各個空中及街邊站點，遍布市中心和其他行政區。
早晨時分，多輛巴士載滿著乘客來回穿梭在空中──遠遠看去，彷彿是好幾條布滿白色鱗片的巨龍遨遊在天地之間。
行人們在天橋裡快步通過，地面的街道上則充斥著行駛中的驅動直立雙輪──它僅承載一人；滑輪車的外型配上方向手把，是周國人最常使用的交通工具之一。
此刻，大家似乎都有自己趕著前往的地方，並沒有人多看一眼巨型電視牆上正在播報的新聞。
周國目前正面臨──因為老年人口比例過高，所引發的經濟危機。
在市民心中，裁員和失業所引發的暴動，已經成為日常，人們對此早就無動於衷。
只有一個人例外。
「唉，又一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興盛的周國已經不復存在了。」李浩杰穿著一件皺巴巴、早已經褪成米黃色的襯衫站在騎樓內，他瞇起眼盯著不遠處的大螢幕說道。
突然一陣酸楚從鼻尖蔓延到雙眸，轉瞬便已通紅。
他布滿皺紋的臉龐更顯憔悴，微風吹的灰白髮絲晃動，遮蔽住眼前的視線；他手中早已飲盡的啤酒鋁罐，不知何時被他掐得變形。
靜默半晌，李浩杰來到街邊的公共垃圾桶旁，面無表情的將罐子丟棄後，一拐一拐的消失在人群中。

＊＊＊

「呂哥，你聽說了嗎？亞聖公司要遷廠到我們隔壁的廠區，難怪待租的告示已經被拿掉，真是沒想到他們也撐不住了。我記得你不就是周國人嗎？」
說話的是小林，他是呂鴻遠的同事，一同就職於大島國企業。
今天亞聖要遷廠的新聞，在工業界裡掀起熱烈討論。
此時此刻，辦公室裡的同事都在聊著，而呂鴻遠只是若有所思的頷首回應小林，他緊鎖著眉頭，心裡所想的是更讓他掛念的事。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呂鴻遠拿起桌上的手機就往外快步走去，來到廁所後他撥通了女兒呂一諾的電話。
另一邊。
由於周國比大島國的時間還要快兩個鐘頭，所以此刻的一諾正巧下班不久，才剛坐熱餐館椅子，就看見手機父親視訊電話的邀請。
「爸爸！」一諾用了餐巾紙盒充當手機支架，堆著一張笑臉在螢幕前喊著，絲毫忘記自己可不是在家裡。
呂鴻遠一看就知道女兒在外頭，她這傻瓜孩子。
「噓！小聲點，妳還當妳在老家的庭院呀！」
他話說的很輕，可不是責備，他能夠了解是女兒難掩欣喜的情緒，而沒能控制好音量。
「是不是又曬黑了，頭髮又剪短啦？」呂鴻遠接著問道。
一諾搔了搔頭笑而不答。
沒辦法嘛！她就怕熱，剪這種至耳後的長度她比較自在，從小到大她從未留過長髮，出社會後更是造型能多俐落就多俐落，她就喜歡這種清爽的感覺。曬黑更是在所難免，她可是一名會為了個案上山下海的社工師欸！
何況本來就不白……更別說她還當了六年的田徑選手。
剛剛接到父親來電一時太高興，這時她才想起要使用耳機通話。
「爸爸，今天怎麼有空這時間打來，不是在工作嗎？」她疑惑的小聲詢問，平時父親都是睡前才打來與她和奶奶一同視訊通話。
呂鴻遠原先看見女兒而嶄露的笑容，在一諾問起這個問題後消失。
「唉，爸爸看今天的國際新聞，亞聖也要遷出周國了，妳跟奶奶真的還不過來和我一起住嗎？」呂鴻遠皺著眉頭問道。
僅僅半年，決定退出周國市場的大企業就有三家，經濟衰敗的問題正在惡化，許多具有競爭力及家庭條件優渥的年輕人，都已紛紛申請出國工作的機會。
呂鴻遠現在所待的大島國企業，就有百分之二十的外籍員工來自周國，他也希望就近照顧女兒和母親，這裡是如此興盛繁榮，有何不可？
他已經不止一次提出請求，但祖孫倆完全是同個鼻孔出氣，死活不同意也沒有轉圜餘地。
「爸，你又來了，不行啦！還有很多老人家等著我照顧呢，奶奶不也說了，離開家鄉她不習慣，所以～」一諾話才說到一半就被打斷。
「所以～妳們兩個一起過來，妳可以陪伴奶奶度過這段適應期，而妳來大島國還是可以做妳最喜歡的社工工作，爸爸會想辦法幫妳安排。」呂鴻遠這計畫說了不下十次，他仍舊不厭其煩的再次提起。
「爸，我突然有電話，先這樣！晚點睡前聊哦，掰掰！」一諾裝作有電話打進來的樣子，隨即將電話立刻掛斷。
「欸，喂喂喂！呂一諾！」爸爸聲音急促的喊道。
電話那頭只剩斷線音。
見到螢幕關掉後一諾才鬆一口氣，「呼──」這樣欺騙父親也是迫於無奈的選擇，她無法像奶奶那樣，能以長輩的身分去強制中止這個話題。
她也不是沒想過答應父親，畢竟自己從大學開始，就搬到林中市生活，而奶奶則獨自居住在「非重點整理區」的老家裡。
「非重點整理區」簡稱非整區──是尚未都更完成的舊式住宅或平房，多數為住戶所有；居民也以老人為主，很多更是從年輕住到老了。
比起都更過的區域而言，這裡消費水平較低、生活步調舒服，環境也相對寧靜些；雖然便利性比市區來得少，但不至於匱乏。
這也是奶奶為何沒和一諾搬去市區的原因。
其實，最一開始說要接她們過去住的想法，就是從一諾考上大學必須搬離開家時。
父親說過，兩個他最重要的人都不在身邊，也沒有住一起相互照料，他無法放心。
是奶奶再三保證獨居沒有問題，還有自己承諾會殷勤的一週回家一趟，才讓父親暫時妥協，她們兩人搬去大島國的事情也就此延緩下來。
直到她畢業後，三人才又為了這事開始爭執不下。
「來，小心燙哦，這是妳的飯。」一位年約七十幾歲的阿婆，有些手抖的將炒飯遞到一諾面前。
她的頭髮蒼白、稀疏，盤著包頭，前髮梳得一絲不苟，能略略看見肉色頭皮，那飽經風霜的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一雙眼睛有些混濁，老態龍鍾的模樣下，仍舊掛著笑容迎接光顧的客人。
一諾下意識的起來鞠躬道謝，才發覺她身後的櫃檯前站滿客人，離她不遠處的桌前也有一位白髮蒼蒼的阿婆在送餐。

「請問可以點餐了嗎？」
「還要等多久？」
櫃檯前詢問的客人語氣極不耐煩。
「來了來了。請慢用。」即便已經如此繁忙，阿婆回覆客人時還是不忘禮貌，這模樣使得一諾相當心疼。
因為趕著回櫃檯服務顧客，阿婆走沒幾步便跌倒在地，手上的餐盤重重摔落，發出清脆響聲。
卻沒有人願意上前攙扶。
「天啊！阿婆，您沒事吧？」一諾嚇得趕緊走上前扶起阿婆。
只見阿婆顫抖著雙手揮著，像是深怕給顧客添麻煩，「沒事沒事，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諾仔細的檢查阿婆是否哪裡受傷，幸好有那個餐盤勉強當作緩衝，除了手有些擦傷外並沒有什麼嚴重傷勢。
「別這麼說，我來幫您吧！」一諾將阿婆扶到櫃檯內的椅子上休息，然後便在另一名阿婆的指示下，將已經做好的餐點打包給客人。
等到一諾能回到座位休息時，已經是一個鐘頭後，她桌上那盤炒飯已經涼掉。
「來，請慢用。」阿婆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飯，親切的說道。
聞著炒飯香味，重新喚醒了一諾肚子裡的飢餓感。
一諾趕緊接了過去，「謝謝，謝謝！真不好意思，還麻煩您重做一份。」
阿婆嘴角微微揚起，她那雙滿是皺摺又遍布斑點的手，輕輕的放在一諾肩上拍了拍，「不要緊，不要緊！是我比較不好意思，還勞煩你了，弟弟。」
嗯？！
弟弟？這恐怕是大大的誤會！
「阿婆，我是女的啦！」一諾邊吃著炒飯，一邊含糊的說道。
也太傷心，孩童時期被誤認成男生的次數不算少，但出社會後還真是第一次，畢竟從她的聲音「判斷」，還是能認出性別的。
胸前也算是有微微隆起吧？
一諾低頭看了看自己，好像沒有……金害。
「真的嗎？不好意思！阿婆年紀大了，視力不太好。」阿婆右手捂著額頭失笑，可多傷這小女孩的心。
一諾身穿綠底黑字的寬鬆Ｔ恤和牛仔褲，留著一頭乾淨俐落的黑色短髮，有張稜角分明的臉型，小麥色的肌膚使得五官輪廓更加深邃，濃密的雙眉之間散發著英氣。
又因阿婆視力不太好，才會一時誤以為她是聲音比較高亢的男生。
「沒關係，沒關係！不過阿婆……您年紀都這麼大了，還是建議您餐館的生意讓子女幫忙吧，只有妳們兩位在這工作的話，太操勞了。」一諾回覆道。
她想起剛才店裡另一名阿婆，兩人加起來估計也有一百五十歲！還在從事餐飲實在過於辛苦危險。
說到另一名阿婆，一諾試著找尋她的身影，這時才發現她已經不在店內。
「她下班了。」阿婆聯想到她剛剛說的話，加上一諾東張西望的模樣，就知道一諾的目光在尋找什麼。
隨後她緩慢的脫下褐色圍裙，無奈的繼續說道：「阿婆我呢，並沒有結婚，所以底下沒有一兒半女，這家和政府承租的店面就是我的全部了。另外那個阿婆是我請來的。沒辦法，現在哪有年輕人願意來餐館端盤子。」
這時，她又擺了擺手表示不對的補充道：「應該不是請不到，是這個國家根本沒什麼年輕人願意留下來了。」
一諾聽聞後，默默的放下手上的盤子。
是啊……這不就是爸爸一直希望自己也趕快離開這裡的原因嗎？

二　公民階級法

時光回溯到一○五四年，周國無論是科技或社會發展，都獲得了飛躍式的進步。
政府積極推動著公設的改善，和國民生活品質的提升──車站大規模的翻修和增站；高鐵快線誕生、高速公路收費站走向自動化，商業大樓和百貨以及娛樂產業是一間接著一間蓋。
醫療技術年年都有新突破，加上周國向來便宜的全民健保，人民的平均壽命正逐年提升。
再來是科技進步使得網路更為普及，一支智慧型手機便能聞天下事，人們的思想不停轉換更新。
結婚不再只是異性戀才能有的選擇，傳宗接代並非是婚姻的最終目的。
各種自由言論在網路媒體、出刊讀物的提倡散播下，婚姻和養兒育女不再是人生旅途必經之路──於是生育率下降和少子化開始發生。
物換星移，時光飛逝來到三十年後。
少子化的問題已經使周國澈底進入超高齡社會，老年人口占據了百分之三十五──於是政府推出了「公民階級法」，顧名思義是以每個人的階級身分去做區別──分為一到五級、越前面越高等，和未出社會工作的學生共六種公民。
對國家具有發展幫助和貢獻越多的人，就能享有更多政府所提供的資源和特權，其反之；若無法助力於社會推動及發展者，政府將有權限制你在生活上的所得範圍。
這個政策美其名是鼓勵公民奮發努力，就能擁有更好的福利為理由，實際上是企圖以這樣弱肉強食的模式去降低老年人口、提升社會競爭力，這樣的決策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對。
又過了二十年。
伴隨著機械自動化取代人力所造成的職缺減少、高學歷的普及、年輕人的抗壓性一代不如一代……等理由，公民階級法反而加速了國家新血外流的問題。
娛樂產業也因為消費族群的外流，許多二十四小時的店面都紛紛縮時營業，需要大量人力的技術企業開始出走遷廠──這個國家正在面臨著無法輕忽的經濟衰敗！
「這也是為什麼我僱用了另一個年紀相似的人，我們這歲數的人很多都過得不容易，大家都是出來討生活的。」阿婆看向遠方說道，眼眸裡本就所剩無幾的微光，也在這一刻像是油燈耗盡般熄滅。
一諾看著老人孱弱瘦小的背影，心裡的那份不捨泛起漣漪，隨後成了水珠在眼角中打轉。
這就是她選擇社工的初衷，和單純為了三級公民身分才選擇這行的人不同，一諾是真的熱愛服務、想要好好照料這些老人家。
她沒有忘記年幼時的夢想，要成為一個能幫助別人的人──從來沒有遺忘過。
靜默片刻，阿婆轉身看著一諾問道：「妹妹，那妳怎麼會留在周國呢？」
一諾輕輕放下手中的餐盤，把自己的掌心搭在阿婆手背上，相當誠懇回覆道：「我是社工師，而我留下來，就是要守護像您這樣需要我關懷的人，我會常常來光顧的。」
「好～好。」阿婆回答道，輕輕的拍了拍一諾的手背。
一諾的這份服務熱忱並沒有在正式踏入職場後而流逝，相反的還因為接觸了更多以後而愈加認同自己的理想抱負。
阿婆頓時就紅了眼眶，即將踏入耄耋之年的她，沒想到還能聽見如此扣人心弦的話，「謝謝妳啊……妹妹。」她再次開口說道。
那一刻看上去，她們就像是對溫馨且親密的祖孫在閒話家常。
也讓阿婆感受到從未有過，來自一個孩子所帶來的溫暖。

＊＊＊

隔日，星期五。
「哇，一諾，這是妳買的蛋糕嗎，是誰的生日啊？！」這個雙頰有著棕色雀斑，擅自拿起桌上蛋糕盒並打開端詳的胖女人──是一諾最好的同事小美。
她就是為了三級公民身分才選擇這行的人之一。
三級公民享有完整的健康保險；在這個已經不是人人都能擁有健保、路上沒有藥局，只能透過醫院看診獲取藥物的年代，這能省下許多不時之需的花費。
能獲取三級公民證的公職及醫護人員，也是現在最熱門的職業之一。
小美和一諾是同時期進來上班的，辦公位置又坐在彼此旁邊，所以關係特別要好。
一諾看著手上的錶，出發的時間已經差不多，她整理著背包邊說道：「我的個案今天生日啦，所以我昨天在家做了個減糖版的蛋糕，想說今天去探視時可以送他。」
一諾從小就和奶奶柳雅婷，學到了許多做菜、烘焙的技巧和方式。
並且因為她做的料理，都是分享給同齡、或是更為年長的鄰居老人，所以食譜內容清一色都很健康，對他們的身體負擔也小。
這也讓一諾在進入職場後，服務起長輩有更多花樣能拉近和他們的距離。
就好比她現在這個個案──李浩杰。
他是從一位調職的社工師轉案到一諾身上的。
還記得她調職前有特別和一諾提起李浩杰，由於對方脾氣暴躁，說話又相當不客氣，她為此還提醒一諾不要放在心上。
畢竟一諾入行資歷還很淺。
沒想到不久後竟跌破眾人眼鏡，她不只是和對方相處融洽，還能收到他手機傳來的關心問候。
一切據說是從塊杏仁豆腐開始的。
「妳不做社工的話可以改行賣甜點，我是認真的，說不定還能成為二級公民！」小美浮誇的笑著說道。


作者：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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