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小R，今天下午跟廠商的行程你幫我印出來讓我看一下，我想臨時再排另一個廠商會議進去。」

陳孜昊從會議室走出來，他才剛結束一個雞精業配的拍攝，看起來有點疲憊。

「可是老闆，你晚上不是要去錄練習馬拉松的影片嗎？中午還要先跟廠商去淡水談生意，你確定你應付得來嗎？」

陳孜昊、藝名HowHow，YouTube頻道名稱是「HowFun」，是YouTube圈眾所周知的業配王，以「在五分鐘短片中塞入最多業配商品」的紀錄而聞名。

最近陳孜昊熱衷拍攝的影片是「馬拉松系列」，大致上是他從一個長跑素人，如何訓練自己、跑遍世界五大馬拉松的過程，還挺受觀眾歡迎的，陳孜昊也打算加碼拍下去。

「沒問題，我會在一小時內搞定淡水的會議、回程還可以跟另一家廠商視訊。」

陳孜昊信心滿滿，助理嘆了口氣，只能認命回頭整理起行事曆。

「話說小R，你桌上的模型是不是又變多了？」

助理愣了愣，才發現陳孜昊盯著她桌上的男性公仔。

兩個男人交纏在模型基座上，一個身著紅色軍服、頭戴軍帽，另一個則穿著飄逸的聖袍，兩人都神色曖昧，深情地注視著彼此。

「喔，這是最近很紅的BL作品，老闆聽說過『快穿』嗎？就是主角會在神或系統的安排下，穿越到各種不同的世界、跟各式各樣男人談戀愛的故事，最近的故事是跟Omega將軍和Alpha皇帝……」

陳孜昊覺得資訊量爆炸了。

「等等，什麼阿法貝塔……函數嗎？」

「是Alpha和Omega啦！老闆不知道ABO嗎？最近很流行耶！」

助理點開一個神祕的網站給陳孜昊看，只見裡頭密密麻麻寫著各種設定，像是生殖腔、費洛蒙、發情期還有標記什麼的，看得陳孜昊眼花繚亂。

「但男人跟男人……可以生小孩嗎？小孩放哪？」

「嘖嘖，老闆，BL世界可是很深奧的！男人生小孩不算什麼，敵軍將領間可以在一起、警察和黑道老大可以相愛相殺、下屬也可以把老闆壓在身下這樣那樣喔！」

助理忽然像想到什麼，在自己座位翻找一陣，把一疊書堆到陳孜昊手裡。

「老闆如果對BL有興趣，我把我珍藏的作品借你。這些都是很優秀的BL作品喔！保證你入坑之後就會不想爬出來。」

陳孜昊「呃」了一長聲，「但我是直男耶……」

「BL跟實際的性向沒有關係好嗎？老闆你也太古板了！」

陳孜昊瞄了一眼那些露骨的封面，其中一本寫著「總裁，你要上櫃還是上我？」，封面是某個看起來像祕書的人褲子半脫、被腹黑總裁壁咚在牆上瑟瑟發抖的樣子。

「我知道了，有空我會看的。」

陳孜昊之前就注意到最近BL討論度蠻高的，看些相關作品說不定能想到什麼不錯的梗。

「看完歡迎跟我分享感想喔！說不定能帶來很多劇本的靈感！」她歡快地說道。

♂

那天晚上，陳孜昊單獨留在工作室裡。

他檢視著廠商提出的劇本修改建議，某廠商希望陳孜昊能一次業配他們新一季的所有通腸藥，他家通腸劑還有六種不同口味，還要求每個口味都至少要有十秒的曝光。

陳孜昊還想在同個影片塞削皮刀和護眼檯燈的業配，但他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到怎麼把六種通腸劑、削皮刀和檯燈放在同一個劇本裡。

「白雪公主被壞皇后逼著晚上熬夜唸書，但因為舊檯燈光線不良眼睛疲憊，忽然想要吃蘋果顧眼睛，於是走到廚房拿起了削皮刀，因為削皮刀的功能太好了，一不小心就削了太多蘋果、導致便祕，於是用了通腸劑……」

「……不、不對，蘋果好像不會便祕，還是改成吃了會便祕的水果？我查查……有了、香蕉！呃，但香蕉好像不用削皮刀、而且跟白雪公主也無關……」

「還是用蘋果好了，但是要怎麼用到六種不同的通腸劑？唔，還是通腸之後，王子帶著新的護眼檯燈來跟公主告白？」

「但王子公主都是我演，會不會看起來很甲……」

想到「甲」，陳孜昊把背靠回躺椅上，默默看了眼白天助理給他的那疊書。

「說不定能帶來很多劇本的靈感！」

陳孜昊朝那堆書伸出手……又縮回手。

算了吧，就算是故事，想到裡面的男人都是真槍實彈地在談戀愛，陳孜昊就覺得莫名彆扭。

雖然理性上知道現在是二十一世紀，男人和男人都可以結婚了，但身為剛鐵直男，陳孜昊對碰觸這些BL作品還是有點牴觸。

「啊──想不出來！」

陳孜昊伸了個懶腰，把鍵盤一推，決定出去走走散心。

身為時間管理大師，即便是出去散心，陳孜昊也不想浪費時間。

「馬拉松企畫進度嚴重落後，這幾天都沒機會出去拍練跑，趁這個時間錄一點練習的片段好了，我的GoPro……」

穿上跑鞋和運動服、戴上護膝和護腕，陳孜昊把相機拿在手上，鎖上深夜空無一人的工作室大門，來到附近的河濱公園草地上。

時值深夜，路燈似乎壞了，明明滅滅的。

陳孜昊在夜涼如水的風中慢跑了近一小時，滿身被汗水浸溼，覺得小腿有點抽筋，只得找個長凳坐下來。

「相機的電量還有剩，趁現在再多跑個一、兩公里好了……」

他撐著痠疼的腿起身，只覺頭暈目眩，白天累積的疲勞在這時一下子逆襲身體，讓陳孜昊不由得又坐倒回去。

唉、好像太拚了一點……

最近陳孜昊常感覺力不從心，仔細想想自己都年過三十了，跟二十幾歲的小夥子不能比。

但比起體力，對他來講更疲憊的是心靈。

年輕的時候，哪怕是拍出個意外熱門的短片、還是某個電光石火的點子，都能讓他身為創作者的心悸動不已。

但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創作不再讓他開心，拍片成了一種甜蜜的負擔，就連最愛的劇本、也成了單純養家活口的工具。

並不是不再喜愛創作，而是當創作與工作相結合之後，總時不時感覺到疲憊，好像做得好也是理所當然的。

什麼時候，能夠再一次，不為任何理由，單純地享受劇本、享受創作呢？

「陳孜昊，你累了嗎？對創作感到厭倦了嗎？」

陳孜昊猛地驚醒，才發現自己竟在長椅上睡著了。

他驀然從長椅上坐起，發現面前站著一個面容慈祥的老人。

老人手上拿了一根像是他拍手遊業配時會拿的那種甘道夫魔法杖，身上穿著廉價的白袍，連臉上的鬍子也像是黏貼上去的。

重點是，這人滿身肌肉。突出的大肌肌撐起那塊單薄的布，手臂肌肉更不遑多讓。

陳孜昊第一個反應是有人拿他來拍整人企畫，下意識地往附近的樹叢看去。

「不是整人喔！整人也不會用質感這麼差的裝扮吧，陳孜昊～」

老人務實的解釋讓陳孜昊感到困惑，還是這是他的幻覺？他終於想劇本想到發瘋了？

「你是誰？」陳孜昊問了最務實的問題：「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咳，我先自我介紹一下。」老人說：「我是來自『文創產業文化存續保護協會暨創作靈感激發及人類作品創新委員會神界特殊位面系統feat.摸就硬』的主神，你可以簡稱我為『劇本之神』。」

「……好喔。」可是那個落落長的頭銜裡根本沒有劇本兩個字啊。

「我知道你一定會感到困惑，任何人第一次接到系統邀約都是這樣的，但你要明白，這個機會是很難得的！比中大樂透還難！因為我們系統並不常找凡人進來，必須要是特別優秀的創作者，才會接到邀請。」

「系統？邀請？」

陳孜昊一頭霧水，自稱劇本之神的老人咳了兩聲，用嚴肅的嗓音開口。

「是的，有鑑於你平日辛勤創作，我認可你寫業配劇本的實力，決定讓你進入我所創建的劇本創作系統進行挑戰！感到榮幸吧！凡人！」

「……要先預繳三期的會費、還是買個一單之類的嗎？」

「現在下單的話，還送柬埔寨園區五天四夜免費觀光……我才不是詐騙集團！」

劇本之神似乎有點不耐煩了，重重頓了一下那支道具感很重的長杖。

「聽好了，你要進入的系統叫作『業配王』，你將去到三個不同的劇本世界，必須要努力把指定商品業配給這三個世界裡的人，好展現你身為業配王的實力。怎麼樣？心動了嗎？」

陳孜昊忍不住想，難道是自己在運動過後腦內啡分泌太多，混淆了虛幻和現實？

然而他捏了自己的臉頰十次、大腿十五次、屁股二十次，眼前這個老人的解析度都沒有任何變化。

他又看了看四周，原本有不少人慢跑的河濱公園，此刻居然一個人也沒有。

「嗯……雖然我沒有答應，但姑且問一下，業配商品是？」

「這是商業機密，等你進入系統自然會知道。」

……感覺越來越像詐騙了。

「那報酬呢？既然是要我業配，應該要先簽約吧？」

約在人在、約亡人亡，身為靠創作吃飯的Youtuber，這點原則還是要遵守的。

「我是神，你覺得神會騙你嗎？」

「……謝謝再聯絡。」

陳孜昊轉身離開長椅，但下一秒眼前景物扭曲，他眨了下眼，發現自己竟又回到了長椅上，而眼前還是那個盜版甘道夫。

「……」

這下陳孜昊再怎麼鐵齒，也開始相信事情不單純。

「你放心，我也不會佔你便宜，就像你說的，業配就是為了錢，只要你通過我的挑戰，我會給你相應的報酬。」看見陳孜昊的表情變化，劇本之神狡猾地笑了笑。

「什麼報酬？」

「劇本之力。」老人揮了揮手上的長杖，再度張開雙臂，「我乃偉大的劇本之神！舉凡所有需要劇本架構的創作，像是小說啦、漫畫原案啦、舞臺劇，乃至於電影和YT的劇本，都歸我管轄。」

劇本之神湊到陳孜昊身邊，做了個Money的手勢。

「你最近不是苦惱寫不出滿意的劇本嗎？如果能通過考驗，我就讓你接下來三十年都文思泉湧，靈感源源不絕、文筆不卡卡，想在一個劇本裡塞多少業配都行。」

「你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說過了，我是神，神愛世人，絕不會騙人。」

看著老人信誓旦旦的模樣，陳孜昊不禁略感心動。的確，能夠不卡稿、不靈感枯竭，是所有創作者夢寐以求的事情，沒有創作者會拒絕這種報酬。

「但我要怎麼相信你會履行約定？你違約的話，我也不能告你不是嗎？」

「我是神，神愛世人……」

「……好、我知道了，就是沒有擔保對吧？」陳孜昊做了個「STOP」的手勢，心想算了，反正就當去廟裡拜拜，對方又沒要他付錢，靈或不靈他都沒損失。

「那失敗的處罰呢？」他又問。

老人捧了一下臉，「你就這麼想要被我處罰嗎？小可愛。」

「……謝謝再聯絡。」陳孜昊再次轉身要跑。

果不其然，陳孜昊又回到長椅上，眼前也還是那位劇本之神。 

「確實有處罰比較有趣，不如這樣吧！如果你沒辦法成功闖過三關，就罰你陽痿一個禮拜或便祕三十年，你選一個。」

「我選便祕。」陳孜昊秒答。

老人露出愉悅的微笑，「既然如此，就算是交涉成立了？」

陳孜昊見老人舉高手裡的長杖，在頭上轉了轉。

原本還算晴朗的星空忽然烏雲密布，颳起了七級強風，路樹紛紛搖晃起來，陳孜昊不得不抓住身邊的路燈，以免被吹跑。

「那麼事不宜遲，我現在就把你傳送到系統裡，讓你攻略第一個世界——」

「揪、揪豆媽爹！Wait a moment！」陳孜昊連忙叫停：「現、現在就要開始嗎？沒有準備期什麼的？」

「你有看過哪個穿越到異世界的勇者，在卡車撞他之前給他時間準備嗎？」

好像也有點道理。

「那可以先讓我回家一趟嗎？我得先跟我家人報備，還有我小孩昨天有點咳嗽，我想先開車載他去看醫生……」陳孜昊仍不死心。

「放心吧！系統裡的時間流逝和現實世界不同，在裡面待五年，外面搞不好才過五分鐘，你如果動作快一點的話，說不定還能買鹹酥雞回家當宵夜。」

眼見劇本之神再次舉起魔杖，陳孜昊只好認命，反正只有五分鐘，就當做了場夢、增加一點劇本靈感也不錯。

「啊、對了！有件事忘記跟你說……」

魔杖捲起的風越來越強，颳得陳孜昊看不清眼前景物，連帶劇本之神的話聲也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出於我個人的喜好，接下來你要挑戰的世界，將會是……」


作者：吐維
作品多為BL，擅長刻畫人性黑暗面，並將各種時代背景及題材融入作品及角色中。曾獲第三屆台灣角川輕小說大賞銀賞、原創IP風雲榜入圍 ，著有《剪刀上的蘑菇》、《一分鐘教你人肉搜索》、《以愛為名》等，作品曾改編漫畫及廣播劇。